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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克里尔的神话:

    “被遗忘的城市中有旧日的故事。

    黑色的磐石垒砌城邦,雪白的长旗迎着海风招展。

    庇护者穿行于琉璃塔林,以风暴为屏障隔绝世间。工匠之王手执铁锤,飞扬的奇思自炉火中诞生。

    飘零之人所求不过一寸安身之地,他们欢愉歌唱,以黄金相赠;但庇护者微笑谢绝:‘若我等盟约长存,其重远胜黄金。’

    而这一切早已消逝,只留塔林间穿过的风。”

    船靠岸后停在浅滩上,这里的水刚刚没过脚腕。众人一个接一个下船,鲛人们则留在这里等待事情结束。

    尤克里尔走在最前面,就在即将上岸时忽然一道尖锐的锥形水流掠过众人,朝着他后心扎去。

    尤克里尔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抖,狼噬从鞘里滑出一截,水流撞在刀刃上,破碎成一朵绽放的大丽菊。

    “海源!不要伤人!”老族长喝止道。出手的是领头那位最强壮的鲛人,也就是西岛的父亲。

    “族长!现在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等这帮蠢货把中庭的疯子惹急了,把灾祸引到咱们头上?依照约定我们不能对洛星司天门的弟子出手,但至少让我把这个领头的异乡人给……”海源目光凶狠地盯住尤克里尔,手里的钢叉已经对准了他。

    “海源,我说了,住手。”老族长低沉地说,他瞪着海源,水面忽然莫名颤动起来,似乎回应着他的怒意。

    见此情景,海源只好把钢叉垂下,但仍不甘心地盯着尤克里尔:

    “你这一去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旅者?这个世界将面对怎样的变故?我只希望我们的族群能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海源沉着脸说。

    “而我希望它能有一个糟糕的开始。”尤克里尔说着,跳上岸去。

    在船上看不出来,但实际离开浅滩后与主城遗迹仍有一段距离,横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塔林。

    那是实心的六角形尖塔,装有白石底座和琉璃瓦,每一座都有七层,层与层之间稍作镂空,从残留的痕迹来看似乎曾用作焚香与供奉。或许是被风暴隔绝的关系,风化并不严重,仍保持着原有的模样。

    这样的塔共有上百座,排得密集又无序,把大道划分为几十条狭窄的小路。罗纳挠了挠胡子,忍不住说:“这些建筑做得倒是精致,可他们的布局可不太讲究。”

    楚不寻盯着开枝散叶的小路看了一会儿,喊一声:“我先去探探!”便跃了出去,话还没落地就消失在塔林之间。

    众人在原地等了一刻钟,才等到他从另一条小路上冒了出来。

    “情况如何?”尤克里尔问。

    但楚不寻揣着下巴若有所思,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大家跟他一起又选了一条路走,众人虽然疑惑但也只好跟上。

    塔林穿行之间兰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些石塔虽然样式相似但总有些细微的不同,现在却越走越觉得熟悉,就像原路返回似的。

    果不其然,在穿过两座石塔夹住的小路后视野豁然开朗,他们又回到了出发的浅滩。

    “这……”兰斯睁大了眼睛刚想发问,楚不寻随手一指左手边的一条小道,说:“再来一次,这次我们走这条。”

    结果与刚才一样,他们只是比刚才多走了几步就又回到了起点。

    “这就是我想说的,刚才去探路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一个弯都没拐,可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原处。”楚不寻揣着下巴,细细思索着说。

    “鬼、鬼打墙!”兰斯一脸惊恐。为了了解青女和学习洛国文字他去翻了许多神鬼异志话本子,结果知识没学到多少倒是记住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

    “没那么玄乎,”楚不寻被逗笑了,“这些石塔的风格都偏向大洛,应该是师祖帮助黄金城修建的。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是师祖布下的一局奇门遁甲阵。”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理解这个奇怪的名词,只能听他继续解释:

    “奇门遁甲是我洛国自古流传的一种术数,据传其中蕴含着世间万物一切道理。不怪你们不知道,别说你们这些外邦人,就是洛国本土通晓奇门术的人也极少极少。”楚不寻说。

    “奇门遁甲初创之时共有四千三百二十局,经贤人风后精简为一千零八十局,每一局中都包含着无穷变化。老话说‘学会奇门术,不用问来人’,奇门遁甲的高手足不出户就能测算天下局势的变动。

    气象变化、王朝兴衰、时局更替……全都能在奇门局中找到答案。传说彻底掌握奇门智慧的人可以超脱尘世的束缚,登为仙人。”

    说着他话锋一转,笑笑道:“不过说的这么热闹,也多是民间杜撰而已;从实用性上来说,奇门遁甲更像一种精密的计算工具,人们收集样本,观测同一事物在不同形势下的变化,最终推导出可信的结论。

    这是一代又一代的洛国子民总结出的智慧,我不愿把它完全归类于玄学。”

    “至于实际用途,奇门遁甲多用于占卜、星象、兵法以及……布阵。”楚不寻环顾着周遭的塔林,缓缓开口道:“这些石塔看似布局混乱,其中一定是有着细密的联系的,每座塔坐落的位置都是奇门局中特定的位格。这些塔彼此交错,共同构成了这玄妙的一局。看到塔顶的琉璃瓦了吗?我想那不只是为了好看,光线被瓦片反射、扭曲,然后迷惑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之间误判路线,只能在原地兜圈子。

    相传古时两军交战,一方战败流亡,军师便以迷雾和乱石在追兵路线上布下奇门遁甲之阵。追兵一进入迷雾立刻失去方向,只感觉每一块怪石都像盘踞的伏兵,每一声乌鸦啼叫都像暗箭搭弦,一时间军心大乱。就这样被困了三天三夜,险些被生生困死在阵中。”

    兰斯心里一阵骇然,置身奇门局中人的视觉、听觉、方向感都会被蒙蔽,任人摆布,如果连自己的感官都信不过,那还能相信什么?

    他磕巴着提问:“黄金城的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门口装这么危险的东西?”

    “为了御敌。”尤克里尔插话道,“以黄金城的机关技术守住城池并不难,但这里毕竟是个海岛,一旦被围城困死在城内只是时间问题;可有了这奇门遁甲之阵,即便敌人攻上海岛也未必能来到城池附近。”

    说着他转头看向楚不寻,问:“能把阵法解除吗?”

    楚不寻摇摇头:“说来惭愧,我虽然是洛星司天门弟子,但我这一脉奇门遁甲之术并没有传承下来,奇门术是我最不擅长的。”

    “你不会?我以为你很懂!”兰斯大吃一惊。

    楚不寻淡淡道:“大多数时候你不用真的很厉害,只要看起来厉害就够了。”

    尤克里尔闻言拔出狼噬,说:“那把所有的石塔都推倒有用吗?”

    “不愧是尤克里尔先生,轻易就做出了破坏文物的决定。但还有别的办法。”楚不寻笑笑,“我无法解除奇门遁甲阵,但未必不能破局。”

    说着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两个相扣的阴阳鱼,一副完整的八卦图,以及延伸出去的四方位格、天干地支。一边画一边讲解:

    “奇门之阵变化无穷,但所有的变化都要遵循基本的规律。必须定下核心的中宫以及基础八门。所以破解奇门阵有一种笨法子——人多可破。

    比如说一个阵有一千条路,八门则是隐藏其中的八条真路,那只要让一千个人分别走一条,总有八个人能走上真路。”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奇门遁甲有八条真路,却只有一条是生路。”

    “难道另外七条都是死路?”兰斯缩了缩脖子。

    “死倒未见得,这里布下的阵法到底是防卫之用,不是害人的陷阱,要是不小心伤到岛上的居民岂不得不偿失?况且刚刚我们已经走了两条错误的真路,现在也全身而退呀。

    八条真路其实是八个方位,分别为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只有生门所在的这条路才能走出阵地,也就是所谓的破阵,其他的路虽不致死但磕磕碰碰、吃点苦头恐怕是难免的。”

    尤克里尔点点头:“明白了,排除刚才的两条还剩六条真路,那我们分成六组行动,一旦破阵就回到这里喊大家一起离开。双胞胎走一路,弗雷尔一路,罗纳一路,兰斯和楚先生一路;我动作快,走两路。行动吧。”

    之后众人各自依照安排分好组,又按照楚不寻的指示分别踏上一条小路。兰斯跟在楚不寻身后,心中一阵惭愧,“我又被照顾了。”他暗想道。

    这次穿行兰斯全神贯注,一直谨慎地盯着石塔和瓦片,试图从层叠的光线中看出一丝端倪,可惜盯到眼睛发酸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回过神时已经被楚不寻拉下一大截。

    “不必这么紧张,精神越是紧绷,就越容易被奇门阵中的景象所迷惑。”楚不寻放慢脚步,轻声说。

    兰斯咧嘴苦笑一下,道理他都懂,可就是做不到。哪怕已经知道视觉不可靠,却还是忍不住去用眼睛破局。见状,楚不寻想了想说:

    “这样,我教你一种吐纳的方法,可以帮助清除杂念、稳固心神。跟着我做,先长吸一口气,不要呼出来,用腹部去感受它,然后缓缓吐出……”

    兰斯依样照做了几次,感觉果然有效,不但慌乱的心绪平复了许多,耳目也清明了几分,身上有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就是这样,你很有天赋呀。”楚不寻笑道。

    几次吐纳下来,兰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呼吸频率竟与楚不寻完全一致;明明没有特别注意过,却无论是吸气的时机、长短,还是吐气的规律都完全同步。

    “发现了吗?这就是吐纳术神奇的地方,会吐纳的人会互相影响,据说练到最高境界就连心跳都能保持一致。接下来试试在运动中保持着吐纳。”

    随后两人继续赶路,仍旧是楚不寻打前,兰斯在后头跟着。

    兰斯一边走一边努力维持着吐纳,发现身体极为轻盈,脚步都快了许多。一直以来他都好奇楚不寻和尤克里尔为什么会有那么迅捷的身手,看来除了锻炼这也是诀窍之一。

    但同时他也发现,在运动中保持吐纳要比静止难上好几倍,稍有不慎就会断开与楚不寻的呼吸同步。于是只好把精力全放在这上面,再也无暇注意周遭半分。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乱序的塔林消失了,视野忽然开阔。兰斯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楚不寻说:“看来我们走了生路。”

    他抬眼一瞧,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湖泊,苍蓝色的湖水倒映着天空,被一座吊桥一分为二;水面上无波无澜,就像切开的宝石。兰斯从未见过这样蓝、这样静谧的湖,就像童话里仙子的居所。

    吊桥之后是一座破败的城池,不,那大概已经不能用城来形容了。没有一堵墙是完好的,每一块砖石上都布满了焚烧过的痕迹,四处都是倒塌、断裂的柱子,一口巨大的机械钟裂成两半,杂草在齿轮的缝隙中肆意生长。

    此行的终点,黄金城遗迹,此刻近在眼前。

    “我们找到了生路!我们找到了!快去叫大家过来!”兰斯惊喜地喊。但楚不寻不为所动,而是眯起眼睛盯着吊桥,缓缓道:

    “恐怕不行,看来有人等候多时了……”

    吊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赤着上身的健壮男人,他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高山。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有一个刺青,漆黑的衔尾蛇图案清晰可辨。

    ……

    鸟不鸣峡谷的雾气总是积蓄得很快,明明不久前才被驱散过,现在却已恢复原状。浓雾遮掩着峡谷中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那块突兀的巨石,和它掩埋着的三十四名影蛾。

    一个身披长袍的人穿过雾气,轻轻抚摸着巨石,叹道:“花费了十几年,才掌握了这一代的影蛾新兵团,居然全部折在了这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可没想到做得这么绝。小蝶。”

    他转头看去,旁边的雾气中隐隐立着一个女人。那是此行最后一个影蛾,她静静站在雾中,不上前也不回话。于是他又叹了口气,说:

    “那就继续跟着我吧,也许有一天你真能找到杀死我的办法。至于现在……”他掀开长袍,露出金色的日轮面具,“我也该亲自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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