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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雅走在戈壁滩的小路上，天刚拂晓，视野中雾蒙蒙的，一座边郊小镇出现在眼前。
距离黄金城的大战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一切都逐渐回归正轨，陶雅正式继任了火焰之主，为与中庭对抗龙族也开始走出东境尝试与人类接触。
经历过一次灭顶之灾，如今龙族百废待兴。
现在陶雅时不时就会离开族群，去各种地方逛逛。族内的长老虽然对此颇为不满却也不敢拦她，只能叮嘱龙侍跟随保护。
陶雅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人，从他衣角的露水来看显然等候多时了。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主上。”龙侍单膝跪在她身后，低头拜伏。
夹在长老和陶雅中间他也很为难，现在陶雅还没有生气，一旦她用火种强行命令自己离开那也毫无办法。
“你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陶雅没有回头，继续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龙侍却不敢动，仍低着头说：“我无意僭越，主上。但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请立即通知我，我会马上……”
“放心。”陶雅打断他，“这世上能伤到我的东西不多，不弄出动静就能杀了我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龙侍闻言不再多留，身上火色一现变成一条赤色小龙，双翅一振便消失在天空。
陶雅沿着狭窄的小路走进小镇，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屋前的石阶上布满青苔。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一个尖尖的锥形顶子。不规则的碎石板拼成的地面凹凸不去，走上去有些硌脚。
一旁传来铁锤叮叮当的响声，施工队已经开始忙碌了。小镇边沿一处建筑正在施工，尽管现在只有骨架却也能看得出气派。盖得起这种房子的人通常不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而且甲方相当神秘，就连建筑工人们都不知道是谁。
于是人们纷纷猜测，有人说是艺术家为了避世创作，有人说是富家少爷的一时兴起，还有人说是富翁为了藏匿自己的小情人。
陶雅在工地面前驻足了一会儿，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到竣工还得有一段时间。
尽管有人一再劝说第一个据点应该尽量选择枢纽型的大城市，这样才能网罗更多信息并与高层建交，之后再一点点向外扩张；但她还是选择了这里。
因为这儿是他出生的地方。
陶雅仰头看着修建中的房屋，轻声问：“风格还是太花哨了些，屋顶也不该这么高，那边要是开个窗户就好了……你说呢？”
这是她的习惯，十年前初次与人类接触时她对东境以外的事物还很不了解，每次发表完意见总是加一句‘你说呢’，尤克里尔就会耐心为她解释。
慢慢的，在一次又一次提问与解答中她学会了许多事，现在许多东西她甚至比人类还要了解了，这个习惯却一直没改掉。
但这次没有人回答，耳畔只有萧萧的风声。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尤克里尔的死会让陶雅伤心欲绝，至少消沉上一段时间；但仅仅第二天她的情绪就恢复了平静，待人接物看不出任何不妥，安稳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因为恍惚间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尤克里尔还活着，只是又一次去旅行了。
就像以前一样，无论她怎么集中精神提防，他总是能从自己身边溜走，然后添一身伤回来。
所以不用伤心，不用难过，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又会挠着头露出那种浅浅的笑说：‘抱歉，我又把胳膊弄断了’
于是她又可以一边为他疗伤一边数落他的不辞而别。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
陶雅伸手轻触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两个强而有力的声音鼓鼓跳动，就像有两个心跳。
战争结束后火种融合进了她的体内，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遣走龙侍并不是盲目自信，她的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对握住火之权柄的她而言，想摧毁这座小镇只需要一次呼吸。
火种欢悦地跳动着，取之不竭的力量在她体内澎湃。这是唯一的证据，提醒她情况已经改变。
“原来你真的不在了……”她低声说。
有人说对文人而言痛苦是可以玩味的，悲伤与哀悼是他们的灵感来源，是文章的母题；但真正的痛苦不行，真正的痛苦是迟缓的、麻木的，你甚至很难感受到它，它却挥之不去。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会痛彻心扉。
而现在，迟滞的痛苦终于追上了她。
所谓失去就是这样一件事：你像往常一样起床、吃饭、出门忙来忙去，一天结束后疲惫地敲着门喊‘是我啊’却没人开；这时你才想起来，已经没有人给你开门了。
……
一条细细的小河从小镇中穿插而过，发绿的河水脏兮兮的，有许多小孩在里面抓鱼。河上搭着一座石头平桥，从残破的桥头来看已经很久没有维护过了。
陶雅走过桥面，视线在两旁低矮的房子上扫过，好奇他曾住过的是哪一间。又或许那栋房子早就跟他一样消逝在时间中了，十年，以人类的视角来说是很漫长的岁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走着走着，陶雅心中忽然泛起迷茫。
最近她游荡在四境各地，满世界寻找他曾留下的痕迹，可这真的有必要吗？那是个没有家的人啊。何况他亲口说过他在这里度过的童年并不幸福。
就在她低头苦思之际，忽然有人叫住她：“你不会……是尤克里尔说的人吧？”
陶雅抬起头，眼前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陶雅跟男人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架空空的书柜，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似乎久未有人住了。
男人织成是这间房子的老板，尤克里尔则是他的租户。
“对了，在这儿……”老板在床头翻了一会儿，取出两个信封，“以前尤克里尔交代我，他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之后会有一个红头发金眼睛的女人找来。要是她穿戴整齐那就说明事情办成了，就把左边这个信封给她；要是她看起来风餐露宿那就是没办成，就给她右边这个。看你穿得这么好，应该是办成了吧？”
陶雅接过信封打开，纸上果然是熟悉的笔迹，从褪色的墨水来看已经写好有段时间了。
“陶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我就说嘛，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总这么说，你老是不信。火种应该已经夺回，龙族也得以回归。这是你得到承认的最好时机，就尽情使唤他们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达成了这一切，不过既然要用传信的方式告诉你，那大概很惨烈吧。我无法未卜先知，只希望没有连累太多人。
至于我，别想着找我啦！好好去做你的皇帝吧，对我而言东境的天空实在太小了。”
信的口吻很俏皮，但字迹却歪歪扭扭的，似乎笔者的手有什么不适，没法好好写字。
陶雅仔细读完，小心地收好，扭头看向老板手里的那封。
老板说：“我只能给你一封。”
陶雅不搭腔，只是盯着他。老板被盯得心里发毛，只好把另一封信也乖乖奉上。
陶雅展开信，这一封的字迹明显工整很多，语气也更严肃：
“陶雅，我失败了。你常说我无法预料所有的结果，你是对的。
我不愿意设想这样的结果，但我必须接受事实。你快逃吧，即使导师对你没有兴趣也不代表你就一定是安全的。逃，拼尽全力地逃，逃到天涯海角去。从此以后不要再过问中庭的消息，更不要试图复仇。
记住，活着，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不要因为力量而掉以轻心，不要轻信他人。我在四境各处留了些安全屋，应该能帮你撑一段时间。没有慢悠悠读信的功夫了，跑！现在就跑起来！”
后面是安全屋的具体位置、开启与藏匿的方法、侦查与反侦察的技巧、骗子常用的话术、辨别野生动植物毒性的信息……陶雅翻了翻，足有十多页。信上好几次写了要结尾，可都被划掉洋洋洒洒再写上一大段，就像急着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一样。
陶雅倚在空书柜上，长长叹了口气。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一个人都不在了才发现他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看完了？那快走吧，我还得把房子再租给下一个住户。回头你见到那小子可告诉他，虽然他一直不在但我也没把房子转租给别人，真的够意思了。”老板哼哼地说。“我这地段这么好租给他真是便宜了，好几次人家跟我说该涨房租我都没涨呢……”
“我买下来。”陶雅抬头说，一扬手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块丢在桌子上。
老板正说到兴头上，被她一句话噎住愣在原地，眼神从她和金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呆呆地说：“买这间房子？”
“买这一整条街。”
老板的手无措地勾搭着，“可、可街坊们不一定愿意卖……当、当然钱是够的。”
陶雅没有看他，径直在落灰的桌边坐下继续翻看信件：“那就去谈，价格可以随便提。”
老板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陶雅坐在那张老旧桌子旁边，继续读着那些信，指尖在每一条褶皱每一个墨点上抚过。她很清楚，自己漫长的余生里还会看上许多遍。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您是……陶雅小姐吗？”
陶雅看到门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棕色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脸颊上长着雀斑。她手里提着铁桶、脚上踩着大到不合尺码的靴子，一副挤奶工的打扮。
女孩怯生生地望着她，在门外不敢进来。
陶雅对她点点头，女孩立刻甜甜地笑了起来：“真的是你，尤克里尔先生说过你一定回来的。”
“他说我会来？”
“他的原话是‘那么固执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这来’”女孩笑着说，“他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总是说起你，我一直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雅有些警觉：“是你在这照顾他？”
“不不不，我怎么配呢。他只是会跟我买牛奶，付给我的钱要比市价高好多。”女孩红着脸连连摆手，“托他的福，我差一点就攒够钱去上学了，可惜快攒够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了……”她说着小小地叹了口气。
陶雅怔了怔，伸手写了几行字递给女孩，说：“如果你还想上学，带着我的手信去游罗金库吧，我家在那存了点钱。如果你妈妈敢占为己有就告诉她，我会知道的。”
女孩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纸条，上面写的数额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她不由好奇这位陶雅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但陶雅没有解释，只是收起信件从她身旁走过，默默往小镇口走去。身后老板擦着汗大喊着：“买下了！都买下了！”追上来，她也置若罔闻。
……
陶雅走出小镇回到来时的戈壁滩，轻吹了声口哨，余音未消一条赤色小龙就从天上落下，匍匐在她面前。
陶雅在龙颈上坐下，小龙双翅一振便升上天空。
小镇在她眼中越来越小，最后成为大地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赭石色的纹路在地面上延展，城市、人群、江河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陶雅身体一晃险些从龙侍背上摔下去；她抓住龙角稳住身形，同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隐隐有呕吐的冲动。
注意到异响龙侍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飞你的。”陶雅捂着嘴说。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悸动。看来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来得及告诉尤克里尔。
陶雅走在戈壁滩的小路上，天刚拂晓，视野中雾蒙蒙的，一座边郊小镇出现在眼前。
距离黄金城的大战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一切都逐渐回归正轨，陶雅正式继任了火焰之主，为与中庭对抗龙族也开始走出东境尝试与人类接触。
经历过一次灭顶之灾，如今龙族百废待兴。
现在陶雅时不时就会离开族群，去各种地方逛逛。族内的长老虽然对此颇为不满却也不敢拦她，只能叮嘱龙侍跟随保护。
陶雅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人，从他衣角的露水来看显然等候多时了。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主上。”龙侍单膝跪在她身后，低头拜伏。
夹在长老和陶雅中间他也很为难，现在陶雅还没有生气，一旦她用火种强行命令自己离开那也毫无办法。
“你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陶雅没有回头，继续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龙侍却不敢动，仍低着头说：“我无意僭越，主上。但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请立即通知我，我会马上……”
“放心。”陶雅打断他，“这世上能伤到我的东西不多，不弄出动静就能杀了我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龙侍闻言不再多留，身上火色一现变成一条赤色小龙，双翅一振便消失在天空。
陶雅沿着狭窄的小路走进小镇，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屋前的石阶上布满青苔。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一个尖尖的锥形顶子。不规则的碎石板拼成的地面凹凸不去，走上去有些硌脚。
一旁传来铁锤叮叮当的响声，施工队已经开始忙碌了。小镇边沿一处建筑正在施工，尽管现在只有骨架却也能看得出气派。盖得起这种房子的人通常不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而且甲方相当神秘，就连建筑工人们都不知道是谁。
于是人们纷纷猜测，有人说是艺术家为了避世创作，有人说是富家少爷的一时兴起，还有人说是富翁为了藏匿自己的小情人。
陶雅在工地面前驻足了一会儿，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到竣工还得有一段时间。
尽管有人一再劝说第一个据点应该尽量选择枢纽型的大城市，这样才能网罗更多信息并与高层建交，之后再一点点向外扩张；但她还是选择了这里。
因为这儿是他出生的地方。
陶雅仰头看着修建中的房屋，轻声问：“风格还是太花哨了些，屋顶也不该这么高，那边要是开个窗户就好了……你说呢？”
这是她的习惯，十年前初次与人类接触时她对东境以外的事物还很不了解，每次发表完意见总是加一句‘你说呢’，尤克里尔就会耐心为她解释。
慢慢的，在一次又一次提问与解答中她学会了许多事，现在许多东西她甚至比人类还要了解了，这个习惯却一直没改掉。
但这次没有人回答，耳畔只有萧萧的风声。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尤克里尔的死会让陶雅伤心欲绝，至少消沉上一段时间；但仅仅第二天她的情绪就恢复了平静，待人接物看不出任何不妥，安稳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因为恍惚间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尤克里尔还活着，只是又一次去旅行了。
就像以前一样，无论她怎么集中精神提防，他总是能从自己身边溜走，然后添一身伤回来。
所以不用伤心，不用难过，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又会挠着头露出那种浅浅的笑说：‘抱歉，我又把胳膊弄断了’
于是她又可以一边为他疗伤一边数落他的不辞而别。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
陶雅伸手轻触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两个强而有力的声音鼓鼓跳动，就像有两个心跳。
战争结束后火种融合进了她的体内，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遣走龙侍并不是盲目自信，她的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对握住火之权柄的她而言，想摧毁这座小镇只需要一次呼吸。
火种欢悦地跳动着，取之不竭的力量在她体内澎湃。这是唯一的证据，提醒她情况已经改变。
“原来你真的不在了……”她低声说。
有人说对文人而言痛苦是可以玩味的，悲伤与哀悼是他们的灵感来源，是文章的母题；但真正的痛苦不行，真正的痛苦是迟缓的、麻木的，你甚至很难感受到它，它却挥之不去。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会痛彻心扉。
而现在，迟滞的痛苦终于追上了她。
所谓失去就是这样一件事：你像往常一样起床、吃饭、出门忙来忙去，一天结束后疲惫地敲着门喊‘是我啊’却没人开；这时你才想起来，已经没有人给你开门了。
……
一条细细的小河从小镇中穿插而过，发绿的河水脏兮兮的，有许多小孩在里面抓鱼。河上搭着一座石头平桥，从残破的桥头来看已经很久没有维护过了。
陶雅走过桥面，视线在两旁低矮的房子上扫过，好奇他曾住过的是哪一间。又或许那栋房子早就跟他一样消逝在时间中了，十年，以人类的视角来说是很漫长的岁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走着走着，陶雅心中忽然泛起迷茫。
最近她游荡在四境各地，满世界寻找他曾留下的痕迹，可这真的有必要吗？那是个没有家的人啊。何况他亲口说过他在这里度过的童年并不幸福。
就在她低头苦思之际，忽然有人叫住她：“你不会……是尤克里尔说的人吧？”
陶雅抬起头，眼前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陶雅跟男人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架空空的书柜，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似乎久未有人住了。
男人织成是这间房子的老板，尤克里尔则是他的租户。
“对了，在这儿……”老板在床头翻了一会儿，取出两个信封，“以前尤克里尔交代我，他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之后会有一个红头发金眼睛的女人找来。要是她穿戴整齐那就说明事情办成了，就把左边这个信封给她；要是她看起来风餐露宿那就是没办成，就给她右边这个。看你穿得这么好，应该是办成了吧？”
陶雅接过信封打开，纸上果然是熟悉的笔迹，从褪色的墨水来看已经写好有段时间了。
“陶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我就说嘛，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总这么说，你老是不信。火种应该已经夺回，龙族也得以回归。这是你得到承认的最好时机，就尽情使唤他们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达成了这一切，不过既然要用传信的方式告诉你，那大概很惨烈吧。我无法未卜先知，只希望没有连累太多人。
至于我，别想着找我啦！好好去做你的皇帝吧，对我而言东境的天空实在太小了。”
信的口吻很俏皮，但字迹却歪歪扭扭的，似乎笔者的手有什么不适，没法好好写字。
陶雅仔细读完，小心地收好，扭头看向老板手里的那封。
老板说：“我只能给你一封。”
陶雅不搭腔，只是盯着他。老板被盯得心里发毛，只好把另一封信也乖乖奉上。
陶雅展开信，这一封的字迹明显工整很多，语气也更严肃：
“陶雅，我失败了。你常说我无法预料所有的结果，你是对的。
我不愿意设想这样的结果，但我必须接受事实。你快逃吧，即使导师对你没有兴趣也不代表你就一定是安全的。逃，拼尽全力地逃，逃到天涯海角去。从此以后不要再过问中庭的消息，更不要试图复仇。
记住，活着，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不要因为力量而掉以轻心，不要轻信他人。我在四境各处留了些安全屋，应该能帮你撑一段时间。没有慢悠悠读信的功夫了，跑！现在就跑起来！”
后面是安全屋的具体位置、开启与藏匿的方法、侦查与反侦察的技巧、骗子常用的话术、辨别野生动植物毒性的信息……陶雅翻了翻，足有十多页。信上好几次写了要结尾，可都被划掉洋洋洒洒再写上一大段，就像急着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一样。
陶雅倚在空书柜上，长长叹了口气。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一个人都不在了才发现他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看完了？那快走吧，我还得把房子再租给下一个住户。回头你见到那小子可告诉他，虽然他一直不在但我也没把房子转租给别人，真的够意思了。”老板哼哼地说。“我这地段这么好租给他真是便宜了，好几次人家跟我说该涨房租我都没涨呢……”
“我买下来。”陶雅抬头说，一扬手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块丢在桌子上。
老板正说到兴头上，被她一句话噎住愣在原地，眼神从她和金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呆呆地说：“买这间房子？”
“买这一整条街。”
老板的手无措地勾搭着，“可、可街坊们不一定愿意卖……当、当然钱是够的。”
陶雅没有看他，径直在落灰的桌边坐下继续翻看信件：“那就去谈，价格可以随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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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雅坐在那张老旧桌子旁边，继续读着那些信，指尖在每一条褶皱每一个墨点上抚过。她很清楚，自己漫长的余生里还会看上许多遍。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您是……陶雅小姐吗？”
陶雅看到门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棕色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脸颊上长着雀斑。她手里提着铁桶、脚上踩着大到不合尺码的靴子，一副挤奶工的打扮。
女孩怯生生地望着她，在门外不敢进来。
陶雅对她点点头，女孩立刻甜甜地笑了起来：“真的是你，尤克里尔先生说过你一定回来的。”
“他说我会来？”
“他的原话是‘那么固执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这来’”女孩笑着说，“他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总是说起你，我一直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雅有些警觉：“是你在这照顾他？”
“不不不，我怎么配呢。他只是会跟我买牛奶，付给我的钱要比市价高好多。”女孩红着脸连连摆手，“托他的福，我差一点就攒够钱去上学了，可惜快攒够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了……”她说着小小地叹了口气。
陶雅怔了怔，伸手写了几行字递给女孩，说：“如果你还想上学，带着我的手信去游罗金库吧，我家在那存了点钱。如果你妈妈敢占为己有就告诉她，我会知道的。”
女孩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纸条，上面写的数额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她不由好奇这位陶雅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但陶雅没有解释，只是收起信件从她身旁走过，默默往小镇口走去。身后老板擦着汗大喊着：“买下了！都买下了！”追上来，她也置若罔闻。
……
陶雅走出小镇回到来时的戈壁滩，轻吹了声口哨，余音未消一条赤色小龙就从天上落下，匍匐在她面前。
陶雅在龙颈上坐下，小龙双翅一振便升上天空。
小镇在她眼中越来越小，最后成为大地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赭石色的纹路在地面上延展，城市、人群、江河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陶雅身体一晃险些从龙侍背上摔下去；她抓住龙角稳住身形，同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隐隐有呕吐的冲动。
注意到异响龙侍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飞你的。”陶雅捂着嘴说。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悸动。看来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来得及告诉尤克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