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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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还记着三个月之前那场暴乱，直接的受害者便是从前声名显赫的鲁邦家族……半夜遭到袭击，睡梦中遭到暗杀……］
［鲁邦家的家主被官方证实是死了，而他的独子也是下落不明……我觉得是凶多吉少，鲁邦帝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场大火……什么都没有剩下……］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全都看向了次元，目光中有震惊，还有些许怜悯，而被看着人只是呆愣愣的继续盯着屏幕，仿佛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老大，我想提前用我的假期。”半响，他冷静的说着，看向拿着酒瓶皱着眉头的长官“以及我需要一辆车，一些汽油和一点军粮。”
“啧……”长官用手揉着自己后脑勺上的头发，一脸为难的瞧这他“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来调动这么多军用物资……”
“我求求您了。”
“唉……”长官气馁的把酒瓶放下，然后解下自己腰上的车钥匙扔给他“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你要是没有到塞拉利昂找我们，就做好再多卖一年命的觉悟把，而且还没津贴！”
“是！”说完转身就跑。
“喂，次元……”卢卡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转过来看着长官“他一个人开车到阿尔及利亚会活活死在路上的，我得跟着去，就当我也用了我的假期好了。”
“随你便。”长官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您们兄弟情深爱咋地咋地。
“埃里克，过来背我！”贾斯汀冲着扔在抱电线杆子的埃里克喊着，被喊的人没什么脾气的把他背了起来，冲着长官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
“那我们走了，多谢老大理解。”
长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在这几个王八蛋回来之后教训他们。
次元一边开着吉普车一边玩命儿抽烟，好像他多抽几支就能把三世抽活回来一样。
坐在副驾驶上的埃里克拍了拍他的背，意思是让他想开点，鬼知道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政客说的是不是实话呢。贾斯汀趴在后座椅背上，清点他们混乱中所带的物资，除了汽油以外全是令人恶心的豆子罐头和意大利面罐头，以及一点午餐肉罐头和一堆葱油味压缩饼干，这使他为着自己之后一个月的生活感到了深深的苦恼。
“次元，如果这是事实，你会怎样。”埃里克问着，扶住贾斯汀好让他别因为腰弯得太厉害而跌倒。他话一出口，卢卡斯和贾斯汀就用要杀人的眼神看着他，为着他没轻没重的话而恼火。
“我不会怎样。”次元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平静“我会好好活着，就像他所期待的那样。”
“可是……”贾斯汀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被次元暴躁的打断了。
“没有可是！他妈的没有！”他像一匹狼一样低吼着“他不会死的，不会，我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不可能比我先死！”
贾斯汀闭嘴了，他们都彻底明白了这男人的冷静只是强装的，他离疯魔只差一步。
“抱歉。”次元自知失态了，他知道没缘由的把脾气发泄在这几个关心他的人身上是不对，但他觉得自己体内的暴躁已经要冲出脑仁了。
从在电视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的脑袋里就像灌了一吨苍蝇一样狂乱，嗡嗡嗡的杂音吵得他脑壳疼。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三世不会有事，但潜意识里却又很清楚绝对凶多吉少。
他该怎么办，如果三世真的死了，他该怎么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界上苟活下去？！
“别想这有的没的了。”卢卡斯点了根烟，叼在嘴里任它燃烧着“半个月的路程呢，到了才会见分晓。”
“嗯，谢谢你们。”次元努力让自己强制冷静下来，低头用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别谢我们。”贾斯汀把长腿搭在前车座上，臭脚搭在卢卡斯脑袋边上“我们又不是为了你，我们是为了小少爷，你算老几啊。”
次元牵强的笑了一下，算是给那三人一个交代，表示自己没事，至少没有疯到笑不出来的程度。
是的，是的，只要他还能笑出来，只要他还能做出这种人类与生俱来就会的表情，那就代表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没有他心底潜意识所想的那么糟糕，三世也不会有事，他老爸那么神通广大，他怎么会有事呢，这一定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是不击自溃的假象，三世一定好好的和二世一起回到了法国，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庄园也一定没事，由管家和女仆打理得好好的，橄榄树依然苍翠，院门外的黄杨篱笆墙也一定还像原来一样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顺着铁栅栏一路攀爬上去，海边的钟楼灯塔也仍旧在地中海灿烂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将悠扬的钟声传到几公里外的市镇上，传到湖边，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然后十七天后他呆愣愣的看着那些烧焦的断壁残垣，感到自己的内脏被人生生的用尖刀戳烂捣碎，却只留心脏是完好的，再当着他的面把心脏挖出来，挑在刀尖上，轻轻切成薄片，完了全都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强行用七窍流血的内脏去消化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原本像是童话里王子的城堡一样的lupin庄园如今已经成了焦黑一片，木质结构全都被烧毁了，大理石与混凝土的基础构架被大火与浓烟熏得不成样子，甚至无法从这堆倒塌的焦炭中辨别出原来房屋的痕迹，庭院里的槐树与黄杨全都被付之一炬了，只有从前由鹅卵石堆砌而成平台还在那里，空荡荡的，让人无法相信它们从前长得那么茂密。
庭院的铁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的撞开了一样，两扇镂空的大门倒在地上，其中一扇竖起半边，面前和铁栅栏连在一起，却也锈迹斑斑，支离破碎得好似不是由刷着黑色油漆的精铁制成。
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剩下。
天在下雨，因而整个世界都蒙在了一片水雾中，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地中海气候的冬雨谈不上寒冷，却在打湿了次元身上的衣服后，令他打心底里生发出一股寒意，也让他浑身都在不自然的颤抖着。
他想要快点走到那栋废墟中去检查一下，却怎么也迈不开腿，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任凭豆大的雨点打湿自己的帽子，让自己三个月没剪的蓬乱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任凭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来，滴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似乎很了解自己的精神状态，竭力和他那些疯狂的想法作斗争，让他不去走到那栋焦炭中，让他不去面对那个灰飞烟灭的事实，让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狠狠的揍了一拳一样，肩膀猛烈的抖动了一下，接着便迈开了腿，走向那栋废墟。
他对自己向来够仁慈，也绝对够狠。
“喂，次元……”埃里克想要拦住他，他不忍心看着次元用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去承受这么重的事实。废墟已经说明了一切，电视上讲的是真的，二世死了，三世下落不明，但是恐怕也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次元是个精神强大的男人，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强大到能在亲眼看到自己挚爱死亡这一事实后还能坚强的笑出来。
“让他一个人待着。”贾斯汀打着把伞，在雨伞的庇护下点了根烟，然后拉住想要跟着次元走进废墟的埃里克，摇了摇头，“那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就算他打算在那个废墟里面爆掉自己的脑袋，咱们也只能找个好地方给他埋了。”
“可是……”善良的男人还是放不下心来“万一他真想不开……”
“你就相信一下次元吧。”卢卡斯站在雨中，唯一的一把伞给了贾斯汀这个所谓‘伤员’了，他和埃里克只能淋着，“走吧，回车里，这破雨淋着怪难受的。”
“好吧……”
次元走进被熏得焦黑的废墟中，凭着记忆顺着掉渣的石板楼梯走到了二楼三世的房间前，原本白色的木门已经被完全烧毁了，连同里面的陈设一起，现在的房间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由墙壁组成的坟墓，而里面，或许永久沉睡着三世的灵魂……
他双手插着兜，站在这间断壁残垣外面，然后机械的从兜口里掏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再掏出打火机点烟。别墅的屋顶已经被烧塌了，雨水混合着风从头顶上打下来，浇灭了他手中的打火机，自然也叫他嘴里的烟熄灭着，但他好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没有把烟点上，自顾自的抽了一口，然后吐出根本不存在的烟雾，再把根本没点着的烟捻灭在地上。
他跨过布满瓦砾与焦炭的门框边缘，像是跨过了生与死的边界线，来到了三世所在的地方。
但是三世并不在这里。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
无情的大火吞噬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哪怕是一具焦黑的，腐烂的尸体，或者是任何一点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黑色的灰烬以及熏得看不出原型的漆黑墙壁。
他还能记起从前墙纸的花纹与模样，他还能记着大玻璃窗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还能记着木制桌子上瓶瓶罐罐的玻璃器皿，以及那个趴在沙发上冲他笑的少年。
但是，眼前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从残破窗户中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以及从烧穿的房顶处漏下来汇成一股水流，缓缓流向楼下的雨水。
雨水冲刷着这个房间中的一起，将灰烬打湿，也让一枚闪亮的金属格外显眼。
它掉落在那个被烧得坍塌了的大书架旁边，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反射着不属于这个废墟的光芒。
次元注意到了它，他走近它，用军靴轻轻地把它从灰烬中扒拉了出来，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掌中自习端详着。
他认得这枚戒指，这戒指属于三世，自打他和三世第一次见面，它就老老实实的待在三世的食指上了，甚至将三世正在发育中的手指都勒细了一圈。
想到初见三世时那个皮了吧唧的小鬼头，那个衣着华贵却跑来偷他的枪完了还对他示好的小少爷，次元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接着轻轻的笑出了声。
伴随着眼泪从眼睛里止不住的滑落出来。
次元从不哭，哪怕是幼年被人渣父亲揍到爬不起来，哪怕是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腹部，他也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对他来讲，哭泣是一种示弱的表现，是一种向糟糕生活低头屈服的行为，是一种绝对不被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行为。
然而他现在着实在哭着，泪水从眼眶中冒出来，混合着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向下滑落。他边哭变笑，笑得鼻涕都从鼻子里面涌了出来，笑得眼泪更加汹涌的往外冒，笑得肩膀不停的在颤抖，笑得攥紧了那枚被熏得微黑的戒指，双手合十把它贴在心口处，笑得像个石乐志的傻子。
然后他嚎啕大哭。
他哭着，直接跪在了废墟之上，跪在了余烬之中，蜷曲着胳膊，好似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立刻倒下来死掉。
眼泪直接从他的眼睛里滴落到地上厚厚的灰烬上，甚至省略了从脸颊上滑下去的那一步。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尽量将自己的体积缩到最小，恨不得把自己套到那枚戒指里，亦或者把那枚贴近他胸口的戒指糅杂到自己的心脏中，禁锢住自己心脏的抽痛，让自己麻木在这枚戒指所带来的窒息感之中。
他起初是抽泣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像是个病入膏肓却得不到解脱的不治之症患者一样，用充满绝望的哀求之语祈求老天给他个痛快。
但是哭到最后他已经近乎咆哮了，如同困在囚笼中的野兽，绝望而疯狂，带着失去理智的狂性低吼和音调高昂的嘶吼，像是吼给夺走他一切的老天爷一样，绝望的叫喊着。
灯塔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像是为他而鸣的丧钟，带着悲伤，带着风和雨的味道，带着跌入谷底的绝望，带着被上天玩弄的凄惨，混合着他凄厉的哀嚎，传到了车内另外三人的耳朵里。
“他会没事的。”卢卡斯摇上车窗，放低了驾驶座的座位，让自己靠得更舒适些，“晚上去镇子吃顿好的如何？”
没人理他。
次元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彩虹从天边冒了出来，立在西沉的斜阳旁边，看起来意外的凄惨。
虽然雨停了，但是还是有雨水顺着断裂的房梁滑落到他脸上，再顺着他的脸低落到地上，但那不是眼泪，只是雨水，他已经把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连同自己破碎的心一起，从充满这辈子都不曾有过如此多感情的眼睛里流出去，直至干涸。
然后他抬起头来，顺着破碎的窗户框架向外面眺望着，看到了缓坡低谷处那棵巨大的老橄榄树，那棵三世喜欢的，总会坐在上面画画的橄榄树。
他面相橄榄树的那方向，静静的伫立良久，末了把手中的戒指放在贴近自己心脏的衣兜处，再抽出自己的左轮，把它指向天空，指向坍塌房顶的漏光之处。
嘭！嘭！嘭！
永别了，我的爱人，你已直升天堂，而我终将坠入地狱。
他点了根烟，走出废墟，朝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他会好好活着，并且不会亏待着自己，直至死亡然后下地狱。
因为三世要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完成的许诺，也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他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怀念他的爱人。他不会忘却这段记忆，他会把它埋在心中，按入灵魂中，也带进坟墓中。
他打开吉普车车门，叼着烟坐在副驾驶上，缓缓摇下车窗，把万宝路的烟气吐向似血的残阳，然后朝着驾驶座上的卢卡斯努努嘴。
“开车吧。”
“去吃顿好的，再喝两口小酒？”
“吃顿好的，但喝酒就免了。”
他不需要借酒消愁。
［是的，我还记着三个月之前那场暴乱，直接的受害者便是从前声名显赫的鲁邦家族……半夜遭到袭击，睡梦中遭到暗杀……］
［鲁邦家的家主被官方证实是死了，而他的独子也是下落不明……我觉得是凶多吉少，鲁邦帝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场大火……什么都没有剩下……］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全都看向了次元，目光中有震惊，还有些许怜悯，而被看着人只是呆愣愣的继续盯着屏幕，仿佛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老大，我想提前用我的假期。”半响，他冷静的说着，看向拿着酒瓶皱着眉头的长官“以及我需要一辆车，一些汽油和一点军粮。”
“啧……”长官用手揉着自己后脑勺上的头发，一脸为难的瞧这他“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来调动这么多军用物资……”
“我求求您了。”
“唉……”长官气馁的把酒瓶放下，然后解下自己腰上的车钥匙扔给他“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你要是没有到塞拉利昂找我们，就做好再多卖一年命的觉悟把，而且还没津贴！”
“是！”说完转身就跑。
“喂，次元……”卢卡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转过来看着长官“他一个人开车到阿尔及利亚会活活死在路上的，我得跟着去，就当我也用了我的假期好了。”
“随你便。”长官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您们兄弟情深爱咋地咋地。
“埃里克，过来背我！”贾斯汀冲着扔在抱电线杆子的埃里克喊着，被喊的人没什么脾气的把他背了起来，冲着长官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
“那我们走了，多谢老大理解。”
长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在这几个王八蛋回来之后教训他们。
次元一边开着吉普车一边玩命儿抽烟，好像他多抽几支就能把三世抽活回来一样。
坐在副驾驶上的埃里克拍了拍他的背，意思是让他想开点，鬼知道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政客说的是不是实话呢。贾斯汀趴在后座椅背上，清点他们混乱中所带的物资，除了汽油以外全是令人恶心的豆子罐头和意大利面罐头，以及一点午餐肉罐头和一堆葱油味压缩饼干，这使他为着自己之后一个月的生活感到了深深的苦恼。
“次元，如果这是事实，你会怎样。”埃里克问着，扶住贾斯汀好让他别因为腰弯得太厉害而跌倒。他话一出口，卢卡斯和贾斯汀就用要杀人的眼神看着他，为着他没轻没重的话而恼火。
“我不会怎样。”次元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平静“我会好好活着，就像他所期待的那样。”
“可是……”贾斯汀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被次元暴躁的打断了。
“没有可是！他妈的没有！”他像一匹狼一样低吼着“他不会死的，不会，我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不可能比我先死！”
贾斯汀闭嘴了，他们都彻底明白了这男人的冷静只是强装的，他离疯魔只差一步。
“抱歉。”次元自知失态了，他知道没缘由的把脾气发泄在这几个关心他的人身上是不对，但他觉得自己体内的暴躁已经要冲出脑仁了。
从在电视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的脑袋里就像灌了一吨苍蝇一样狂乱，嗡嗡嗡的杂音吵得他脑壳疼。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三世不会有事，但潜意识里却又很清楚绝对凶多吉少。
他该怎么办，如果三世真的死了，他该怎么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界上苟活下去？！
“别想这有的没的了。”卢卡斯点了根烟，叼在嘴里任它燃烧着“半个月的路程呢，到了才会见分晓。”
“嗯，谢谢你们。”次元努力让自己强制冷静下来，低头用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别谢我们。”贾斯汀把长腿搭在前车座上，臭脚搭在卢卡斯脑袋边上“我们又不是为了你，我们是为了小少爷，你算老几啊。”
次元牵强的笑了一下，算是给那三人一个交代，表示自己没事，至少没有疯到笑不出来的程度。
是的，是的，只要他还能笑出来，只要他还能做出这种人类与生俱来就会的表情，那就代表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没有他心底潜意识所想的那么糟糕，三世也不会有事，他老爸那么神通广大，他怎么会有事呢，这一定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是不击自溃的假象，三世一定好好的和二世一起回到了法国，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庄园也一定没事，由管家和女仆打理得好好的，橄榄树依然苍翠，院门外的黄杨篱笆墙也一定还像原来一样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顺着铁栅栏一路攀爬上去，海边的钟楼灯塔也仍旧在地中海灿烂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将悠扬的钟声传到几公里外的市镇上，传到湖边，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然后十七天后他呆愣愣的看着那些烧焦的断壁残垣，感到自己的内脏被人生生的用尖刀戳烂捣碎，却只留心脏是完好的，再当着他的面把心脏挖出来，挑在刀尖上，轻轻切成薄片，完了全都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强行用七窍流血的内脏去消化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原本像是童话里王子的城堡一样的lupin庄园如今已经成了焦黑一片，木质结构全都被烧毁了，大理石与混凝土的基础构架被大火与浓烟熏得不成样子，甚至无法从这堆倒塌的焦炭中辨别出原来房屋的痕迹，庭院里的槐树与黄杨全都被付之一炬了，只有从前由鹅卵石堆砌而成平台还在那里，空荡荡的，让人无法相信它们从前长得那么茂密。
庭院的铁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的撞开了一样，两扇镂空的大门倒在地上，其中一扇竖起半边，面前和铁栅栏连在一起，却也锈迹斑斑，支离破碎得好似不是由刷着黑色油漆的精铁制成。
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剩下。
天在下雨，因而整个世界都蒙在了一片水雾中，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地中海气候的冬雨谈不上寒冷，却在打湿了次元身上的衣服后，令他打心底里生发出一股寒意，也让他浑身都在不自然的颤抖着。
他想要快点走到那栋废墟中去检查一下，却怎么也迈不开腿，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任凭豆大的雨点打湿自己的帽子，让自己三个月没剪的蓬乱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任凭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来，滴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似乎很了解自己的精神状态，竭力和他那些疯狂的想法作斗争，让他不去走到那栋焦炭中，让他不去面对那个灰飞烟灭的事实，让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狠狠的揍了一拳一样，肩膀猛烈的抖动了一下，接着便迈开了腿，走向那栋废墟。
他对自己向来够仁慈，也绝对够狠。
“喂，次元……”埃里克想要拦住他，他不忍心看着次元用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去承受这么重的事实。废墟已经说明了一切，电视上讲的是真的，二世死了，三世下落不明，但是恐怕也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次元是个精神强大的男人，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强大到能在亲眼看到自己挚爱死亡这一事实后还能坚强的笑出来。
“让他一个人待着。”贾斯汀打着把伞，在雨伞的庇护下点了根烟，然后拉住想要跟着次元走进废墟的埃里克，摇了摇头，“那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就算他打算在那个废墟里面爆掉自己的脑袋，咱们也只能找个好地方给他埋了。”
“可是……”善良的男人还是放不下心来“万一他真想不开……”
“你就相信一下次元吧。”卢卡斯站在雨中，唯一的一把伞给了贾斯汀这个所谓‘伤员’了，他和埃里克只能淋着，“走吧，回车里，这破雨淋着怪难受的。”
“好吧……”
次元走进被熏得焦黑的废墟中，凭着记忆顺着掉渣的石板楼梯走到了二楼三世的房间前，原本白色的木门已经被完全烧毁了，连同里面的陈设一起，现在的房间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由墙壁组成的坟墓，而里面，或许永久沉睡着三世的灵魂……
他双手插着兜，站在这间断壁残垣外面，然后机械的从兜口里掏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再掏出打火机点烟。别墅的屋顶已经被烧塌了，雨水混合着风从头顶上打下来，浇灭了他手中的打火机，自然也叫他嘴里的烟熄灭着，但他好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没有把烟点上，自顾自的抽了一口，然后吐出根本不存在的烟雾，再把根本没点着的烟捻灭在地上。
他跨过布满瓦砾与焦炭的门框边缘，像是跨过了生与死的边界线，来到了三世所在的地方。
但是三世并不在这里。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
无情的大火吞噬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哪怕是一具焦黑的，腐烂的尸体，或者是任何一点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黑色的灰烬以及熏得看不出原型的漆黑墙壁。
他还能记起从前墙纸的花纹与模样，他还能记着大玻璃窗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还能记着木制桌子上瓶瓶罐罐的玻璃器皿，以及那个趴在沙发上冲他笑的少年。
但是，眼前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从残破窗户中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以及从烧穿的房顶处漏下来汇成一股水流，缓缓流向楼下的雨水。
雨水冲刷着这个房间中的一起，将灰烬打湿，也让一枚闪亮的金属格外显眼。
它掉落在那个被烧得坍塌了的大书架旁边，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反射着不属于这个废墟的光芒。
次元注意到了它，他走近它，用军靴轻轻地把它从灰烬中扒拉了出来，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掌中自习端详着。
他认得这枚戒指，这戒指属于三世，自打他和三世第一次见面，它就老老实实的待在三世的食指上了，甚至将三世正在发育中的手指都勒细了一圈。
想到初见三世时那个皮了吧唧的小鬼头，那个衣着华贵却跑来偷他的枪完了还对他示好的小少爷，次元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接着轻轻的笑出了声。
伴随着眼泪从眼睛里止不住的滑落出来。
次元从不哭，哪怕是幼年被人渣父亲揍到爬不起来，哪怕是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腹部，他也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对他来讲，哭泣是一种示弱的表现，是一种向糟糕生活低头屈服的行为，是一种绝对不被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行为。
然而他现在着实在哭着，泪水从眼眶中冒出来，混合着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向下滑落。他边哭变笑，笑得鼻涕都从鼻子里面涌了出来，笑得眼泪更加汹涌的往外冒，笑得肩膀不停的在颤抖，笑得攥紧了那枚被熏得微黑的戒指，双手合十把它贴在心口处，笑得像个石乐志的傻子。
然后他嚎啕大哭。
他哭着，直接跪在了废墟之上，跪在了余烬之中，蜷曲着胳膊，好似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立刻倒下来死掉。
眼泪直接从他的眼睛里滴落到地上厚厚的灰烬上，甚至省略了从脸颊上滑下去的那一步。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尽量将自己的体积缩到最小，恨不得把自己套到那枚戒指里，亦或者把那枚贴近他胸口的戒指糅杂到自己的心脏中，禁锢住自己心脏的抽痛，让自己麻木在这枚戒指所带来的窒息感之中。
他起初是抽泣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像是个病入膏肓却得不到解脱的不治之症患者一样，用充满绝望的哀求之语祈求老天给他个痛快。
但是哭到最后他已经近乎咆哮了，如同困在囚笼中的野兽，绝望而疯狂，带着失去理智的狂性低吼和音调高昂的嘶吼，像是吼给夺走他一切的老天爷一样，绝望的叫喊着。
灯塔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像是为他而鸣的丧钟，带着悲伤，带着风和雨的味道，带着跌入谷底的绝望，带着被上天玩弄的凄惨，混合着他凄厉的哀嚎，传到了车内另外三人的耳朵里。
“他会没事的。”卢卡斯摇上车窗，放低了驾驶座的座位，让自己靠得更舒适些，“晚上去镇子吃顿好的如何？”
没人理他。
次元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彩虹从天边冒了出来，立在西沉的斜阳旁边，看起来意外的凄惨。
虽然雨停了，但是还是有雨水顺着断裂的房梁滑落到他脸上，再顺着他的脸低落到地上，但那不是眼泪，只是雨水，他已经把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连同自己破碎的心一起，从充满这辈子都不曾有过如此多感情的眼睛里流出去，直至干涸。
然后他抬起头来，顺着破碎的窗户框架向外面眺望着，看到了缓坡低谷处那棵巨大的老橄榄树，那棵三世喜欢的，总会坐在上面画画的橄榄树。
他面相橄榄树的那方向，静静的伫立良久，末了把手中的戒指放在贴近自己心脏的衣兜处，再抽出自己的左轮，把它指向天空，指向坍塌房顶的漏光之处。
嘭！嘭！嘭！
永别了，我的爱人，你已直升天堂，而我终将坠入地狱。
他点了根烟，走出废墟，朝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他会好好活着，并且不会亏待着自己，直至死亡然后下地狱。
因为三世要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完成的许诺，也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他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怀念他的爱人。他不会忘却这段记忆，他会把它埋在心中，按入灵魂中，也带进坟墓中。
他打开吉普车车门，叼着烟坐在副驾驶上，缓缓摇下车窗，把万宝路的烟气吐向似血的残阳，然后朝着驾驶座上的卢卡斯努努嘴。
“开车吧。”
“去吃顿好的，再喝两口小酒？”
“吃顿好的，但喝酒就免了。”
他不需要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