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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归义城城主府大殿内，寒风穿窗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的尘土，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曳，将殿内众人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与苦涩。
混元子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是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无人率先开口。
四个月的惨烈拉锯，从最初的奋力抵抗、寸土不让，到后来的节节败退、疆域尽失，最后只守住归义城周边狭长一隅。
这般结局，任谁心中都憋着一股郁气，满是不甘与愤懑。
他们曾踌躇满志而来，欲要彻底消灭企图卷土重来的古神教，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弃衡州而去、退守边境的下场，心中的落差与失落，早已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明山散人坐在混元子下首，周身木系灵气依旧微弱，星凝被安置在侧旁软榻上，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想来是伤势还没好全。
在众人皆沉浸在战败的阴霾中时，明山散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落寞，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释然。
随后，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虽依旧虚弱，却格外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混元子道友，诸位同道，依老夫之见，如今这般局面，非但不是绝境，反倒……简直是再好不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明山散人身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错愕，甚至夹杂着几分愤怒与不解。
混元子眉头紧锁，道袍下的双手微微一紧，原本凝重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疑惑，明山散人此刻这番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软榻上的星凝似是被这话语惊动，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虚弱却带着凌厉，看向明山散人，声音沙哑干涩，满是质疑：
“明山道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星宫损兵折将，我的道侣……我的小蕊宫更是魂归天外，衡州大半疆域落入古神教与天魔道之手……
我们浴血奋战四月，换来这般退守的结局，你竟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星凝宫主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蕊宫仙子乃是星宫为数不多的元婴后期修士，亦是她的道侣，此番战死衡州，对她而言，不仅是战力的损失，更是切肤之痛。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明山散人为何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与此同时，叶青儿、倪旭欣、江浅梦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周身灵气微微涌动，脸上写满了愤然与不解。
叶青儿一身绿裙，裙角还沾着战场的尘土与血迹，冷冽的眼眸死死盯着明山散人，语气冰寒：
“明山前辈，如今四个月来，我们丢城失地，无数弟子战死，您却轻描淡写说这局面再好不过，敢问前辈，这番话，对得起那些埋骨衡州的修士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倪旭欣紧随叶青儿身后，一身黑色长衫沾染血迹，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傻气的面容此刻满是冷峻，他看向明山散人，沉声问道：
“明山前辈，我倪家和白帝楼虽未直接派遣大批弟子参战，可也派出数位金丹修士协助防线，亦有弟子战死沙场。
衡州失守，意味着宁州门户大开，古神教与天魔道随时可能挥师东进，直逼宁州，这般危急存亡的局面，前辈何来‘再好不过’一说？”
江浅梦站在另一侧，蓝色衣裙被寒风拂动，脸庞上满是失望与愤怒：
“明山前辈，您这是何意？”
四人的质问在大殿内炸响，将明山散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推向了风口浪尖。
下方紫菱仙子、火云老祖、鸢本仙子、润熹仙子、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长老，也皆是面露疑惑，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不解，却并未像叶青儿三人那般愤然，只是静静等着明山散人的解释。
混元子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眼神示意明山散人继续说下去，他沉声道：
“明山道友，既然你有此见解，不妨细细道来，让我等听听，究竟是何缘由。”
明山散人看着众人愤怒、质疑的神色，尤其是叶青儿三人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铿锵，开始细细阐述自己的观点：
“诸位稍安勿躁，老夫知道，此刻我说这番话，诸位心中皆是不满，尤其是叶长老、江小友、倪小友，还有星凝宫主，你们心中的悲愤与不甘，老夫感同身受。
可此番所言，皆是基于眼下局势、战损对比、未来谋划的肺腑之言，绝非胡言乱语，且听老夫一一道来。”
“首先，我们便来说说此番战事的战损对比，这也是最直观的一点。”
明山散人语气沉稳，缓缓开口：
“星凝宫主，你方才说星宫损失了蕊宫仙子，心中悲痛，老夫理解。可诸位不妨仔细算算，我正道联军，此番到底损失了多少战力？
除开星宫的蕊宫小友，我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还有叶长老的救世军，还有星宫总共战死的修士，仅有十位金丹修士，两百余名筑基修士。
而且，这些损失并非某一派独自承担，而是我正道各大势力分摊下来的总和，对我等任何一派而言，都算不上伤筋动骨，补充起来并不算难。
更重要的是，我正道的高阶修士，除了蕊宫小友之外，几乎毫发无损！”
明山散人说到此处，语气微微加重：
“混元子道友、星凝宫主，还有老夫，三位化神修士，不过稍加休养便可恢复巅峰战力。
叶小友驾驭浪方大圣尸傀，依旧拥有抗衡化神的实力。
诸位身为元婴修士，虽个个带伤，却无一人战死，无一人失去战力，我正道的核心高阶力量，完完整整，丝毫未损！
可再看看古神教与天魔道，他们的战损，远比我们惨烈数倍、数十倍！
四个月前，古神教舰队，光是登陆一战，古神教便至少损失了两百多名金丹修士，四千多名筑基修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暗中折损的低阶修士，更是不计其数。
叶长老和江小友更是在当时奋勇杀敌，光是元婴级别的古神教力量，便被斩杀了六位之多。
诸位不妨算算这交换比，我们以一位元婴后期、十位金丹、两百筑基的损失，换了对方六位元婴、两百金丹、四千筑基。
从纯粹的战力消耗来看，我正道非但没有输，反而是赢麻了！
古神教与天魔道看似占据了衡州疆域，可他们的有生力量遭到了重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这难道不是好事？”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众人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原本满脸愤怒的星凝宫主，眉头微微舒展，眼中的怒意消散了几分，虽还有不甘，却还是陷入了沉思。
她此前只想着蕊宫仙子战死、衡州失守，却从未细细算过战损对比，经明山散人这么一说，才猛然发觉，此番战事，正道的损失确实远小于对方，高阶战力更是保全完好，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
而且……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在意蕊宫仙子，更何况，小蕊宫的寿元本来也就不剩多少了……
混元子没有说话，但眼中疑惑渐消，露出一丝了然。
既然明山这混蛋自己身为宁州化神都不在乎宁州本土的力量损失，那他一个中州人还管什么？
只是可惜了竹山宗和宁州正道，搭上了明山散人这么一个软弱无能还自欺欺人的化神修士，属实不幸。
紫菱仙子、火云老祖、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修士，也勉强点了点头，脸上的落寞与愤慨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
他们皆是各大宗门的核心长老，深知高阶战力的重要性，只要元婴、化神这些核心力量还在，宗门就有根基，低阶修士的损失，总能慢慢补充。
唯有叶青儿、江浅梦、倪旭欣三人，依旧面色冰冷，并未被这番话打动。
叶青儿冷声道：
“所以……在明山前辈眼里，其实是否放任古神教打下衡州，放任他们卷土重来，实际上都不重要是吗？”
明山散人闻言，并未恼怒，只是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叶长老，不知你可还记得，宁州古迹，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多久？”
修仙界皆知，宁州古迹乃是万年前正魔大战遗留下来的秘境，每五百年才会开放一次，里面藏着无数机缘、传承与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万年前那场大战，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金虹剑派五大宗门，皆有无数核心传承、上古功法、珍稀法器、灵脉坐标，遗落在古迹深处的古元城之中。
这些传承，乃是五大宗门重振荣光的关键，千百年来，每一次宁州古迹开启，各大宗门都会倾尽心力，派遣核心弟子进入探寻，只为找回失落的传承，提升宗门实力。
明山散人见叶青儿的神色依旧不曾动容，继续说道：
“宁州古迹，还有短短十七年，便会再度开启。
十七年，对我等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这十七年，却是关乎各大宗门未来数兴衰的关键时期。
古元城内的失落传承，对我们而言，远比衡州这片疆域重要百倍、千倍！”
“万年前的传承，藏着上古修仙功法、神通、炼器炼丹秘术，若是能寻回一二，我宁州正道的实力，必将突飞猛进。
若是错过此次古迹开启，再等五百年，我等或许早已坐化，后辈弟子能否守住宁州，都是未知数。
“如今古神教势大，那位化神后期老祖实力恐怖，我们短期内，根本无法将其赶出衡州，与其继续损耗力量，做无谓的抵抗，倒不如暂且放下衡州的恩怨，集中全部精力，筹备宁州古迹开启之事。
这才是当下最关键、最务实的选择，一时的退守，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夺回失地，你啊，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长远大计。”
这一番话，彻底让殿内众人陷入了深思。
星凝宫主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她星宫虽不在五大宗之列，可宁州古迹中，也藏着星宫可能需要的东西。
对她而言，古迹的重要性，远非衡州可比。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开始认同明山散人的说法，一时的退守，确实不算什么。
明山散人见状，继续抛出第三点，语气愈发沉稳：
“再者，我们不妨说说衡州这片土地的价值。
诸位心里都清楚，衡州本就是一处资源贫瘠之地，唯有灵石矿脉还算丰富，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珍稀资源，且常年魔气缭绕，不利于修士修行，说是一块‘烂地’，也不为过。
二十三年前，叶长老率领救世军，将古神教赶出衡州，此后二十三年，我宁州正道，便一直从衡州攫取灵石资源。
老夫粗略算过，这二十三年间，衡州的灵石矿脉，为我正道带来的收益，足足有六十亿之巨！”
“这六十亿灵石，按照约定，三十亿归救世军所有，剩下的三十亿，由我们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四大宗平分，每宗都拿到了七亿多灵石。
诸位不妨想想，哪怕对于年收入一亿灵石的我们竹山宗而言，这七亿灵石，也相当于我们竹山宗白得七年的总收入。
化尘教年收入更是仅有一千万灵石，这七亿，相当于你们七十年的总收入！”
“二十三年，我们从衡州攫取了如此丰厚的资源，如今即便丢了衡州，也没有任何亏损。
古神教即便占据了衡州，剩下的灵石矿脉也已被我们开采了不少，他们能得到的利益，少之又少，不过是捡了我们剩下的残羹冷炙。
这般看来，我们又有何不甘？”
说到此处，明山散人语气一顿，看向众人，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宁州的实力，远比诸位想象的要强大，根本无需惧怕古神教与天魔道进犯。
此番衡州战事，咱们宁州根本未曾出尽全力，参战的只有老夫与星凝宫主两位化神，可我宁州，还有两位化神修士不曾参战！
倪小友背后的倪家依附于武陵城白帝楼，而白帝楼楼主白帝道友，乃是货真价实的化神修士，只是此刻正在海外秘境探索，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还有你们离火门，镇守你们宗门的那位妖圣，按照你们的说法，此刻是还在疗伤，因此无法参战。
若是把他们都算上，再加上老夫与星凝宫主，我宁州足足有四位化神修士。
而古神教加上天魔道的修煞尊者、红莲尊者，也不过三位化神。
四位对三位，优势在我！
更何况，混元子道友此前已向玄道宗中州总部求救，中州玄道宗联合各大修仙世家，陈兵衡州边境，中州势力庞大，底蕴深厚。
古神教与天魔道即便有胆子占据衡州，也绝不敢轻易进犯宁州，他们忌惮中州的实力，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宁州安稳无虞，衡州的得失，又有何紧要？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通明剑阵，早已在宁州普及。”
明山散人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情愿的赞许：
“近百年来，叶小友的救世军，联合各大宗，还有云汐城公孙家，耗费无数心血，将能祛除魔神蛊的通明剑阵，普及到了宁州几乎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之内。
而这几百年间，古神教之所以能在宁州肆意渗透，靠的便是魔神蛊诡异难除。
正道修士一旦被种下蛊虫，便会被操控，沦为魔道奴籍。
无奈之下，各宗只能无差别灭杀古神教魔修与被下蛊的自家弟子，损失惨重。
可如今，通明剑阵能轻松祛除魔神蛊，古神教再也无法用此等阴毒手段渗透，想要在宁州大批量的培养内应、操控修士，更是难如登天。
也就是说，古神教即便占据了衡州，对我宁州的威胁，也早已大不如前，他们不过是占据了一片贫瘠之地，根本无法撼动我宁州正道的根基。
最后，叶长老的救世军，如今不还是依旧控制着归义城周边的狭长地带么？
衡州并未完全丢失，我们依旧在衡州留有根基，日后时机成熟，只要有必要，我们随时可以挥师西进，夺回衡州。”
明山散人一番长篇大论，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从战损、长远谋划、资源收益、自身实力、魔道威胁等多个角度，将当下局势分析得淋漓尽致。
殿内，星凝宫主、混元子两位化神，已然勉强认同了明山散人的说法，原本压抑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
紫菱仙子、火云老祖、鸢本仙子、润熹仙子、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修士，也只得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无奈但不得不接受的神色。
整个大殿的氛围，从最初的沉闷、悲愤，渐渐变得稍微轻松了些许，不再纠结于衡州失守的遗憾。
可唯有叶青儿、江浅梦、倪旭欣三人，始终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与不甘，丝毫没有消散。
尤其是叶青儿，几乎快要气疯了。
对她而言，明山散人的这番话，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托词。
她看着殿内众人从悲愤转为释然，从失落变为期待，看着众人纷纷开始议论宁州古迹的机缘，讨论如何筹备探寻之事，仿佛衡州的失守，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心中的怒火与失望，瞬间达到了顶点。
“够了！”
叶青儿猛地一声厉喝，声音冰寒彻骨，打断了殿内众人的议论，她周身绿色灵气暴涨，眼神冷冽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你们可以为了传承、为了灵石，就如此轻易的接受古神教卷土重来，可我做不到！
救世军的诸位，更不会答应！
既然诸位觉得战事已了，我也不强求。但这个结果，我不接受！
我救世军，会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消灭古神教，无需再劳烦诸位相助！”
话音落下，叶青儿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朝着大殿外走去，绿色灵气萦绕周身，化作一道凌厉的绿芒，径直冲破大殿门窗，向着逸风城方向疾驰而去，目标正是她位于逸风城附近的私人洞府——百草洞。
倪旭欣看着叶青儿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紧，对着殿内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冰冷：
“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再会。”
说罢，他脚踩青色飞剑，周身灵气涌动，化作一道青芒，紧随叶青儿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天际。
江浅梦站在原地，绝美脸庞上满是失望，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光，一句话也未说，周身蓝色遁光乍现，如同惊鸿一般，径直向着广陵城的方向飞去，不愿再留在这令人心寒的大殿之中。
同时，开始痛恨自己为何不是化神修士，若她突破化神，那么别说古神教的那位化神老祖，就连两位天魔道化神，也不是她一剑之敌。
随后，她一边向着广陵城飞遁，一边心中开始构建起从元婴后期突破至化神的计划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三道遁光相继离去，消失在归义城上空的阴霾之中，只留下大殿内一众正道修士，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又变得尴尬起来。
混元子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年轻人啊……终究是太过执着，一时难以释怀啊。”
明山散人望着天际，眼神无奈，却并未阻拦，只是缓缓说道：
“罢了，由他们去吧，待他们冷静下来，便会明白，我等的选择，才是正道。
当下，我等还是商议宁州古迹的筹备事宜，切勿误了大事。”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收回目光，再度开始议论起来。
书接上回。
归义城城主府大殿内，寒风穿窗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的尘土，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曳，将殿内众人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与苦涩。
混元子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是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无人率先开口。
四个月的惨烈拉锯，从最初的奋力抵抗、寸土不让，到后来的节节败退、疆域尽失，最后只守住归义城周边狭长一隅。
这般结局，任谁心中都憋着一股郁气，满是不甘与愤懑。
他们曾踌躇满志而来，欲要彻底消灭企图卷土重来的古神教，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弃衡州而去、退守边境的下场，心中的落差与失落，早已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明山散人坐在混元子下首，周身木系灵气依旧微弱，星凝被安置在侧旁软榻上，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想来是伤势还没好全。
在众人皆沉浸在战败的阴霾中时，明山散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落寞，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释然。
随后，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虽依旧虚弱，却格外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混元子道友，诸位同道，依老夫之见，如今这般局面，非但不是绝境，反倒……简直是再好不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明山散人身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错愕，甚至夹杂着几分愤怒与不解。
混元子眉头紧锁，道袍下的双手微微一紧，原本凝重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疑惑，明山散人此刻这番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软榻上的星凝似是被这话语惊动，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虚弱却带着凌厉，看向明山散人，声音沙哑干涩，满是质疑：
“明山道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星宫损兵折将，我的道侣……我的小蕊宫更是魂归天外，衡州大半疆域落入古神教与天魔道之手……
我们浴血奋战四月，换来这般退守的结局，你竟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星凝宫主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蕊宫仙子乃是星宫为数不多的元婴后期修士，亦是她的道侣，此番战死衡州，对她而言，不仅是战力的损失，更是切肤之痛。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明山散人为何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与此同时，叶青儿、倪旭欣、江浅梦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周身灵气微微涌动，脸上写满了愤然与不解。
叶青儿一身绿裙，裙角还沾着战场的尘土与血迹，冷冽的眼眸死死盯着明山散人，语气冰寒：
“明山前辈，如今四个月来，我们丢城失地，无数弟子战死，您却轻描淡写说这局面再好不过，敢问前辈，这番话，对得起那些埋骨衡州的修士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倪旭欣紧随叶青儿身后，一身黑色长衫沾染血迹，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傻气的面容此刻满是冷峻，他看向明山散人，沉声问道：
“明山前辈，我倪家和白帝楼虽未直接派遣大批弟子参战，可也派出数位金丹修士协助防线，亦有弟子战死沙场。
衡州失守，意味着宁州门户大开，古神教与天魔道随时可能挥师东进，直逼宁州，这般危急存亡的局面，前辈何来‘再好不过’一说？”
江浅梦站在另一侧，蓝色衣裙被寒风拂动，脸庞上满是失望与愤怒：
“明山前辈，您这是何意？”
四人的质问在大殿内炸响，将明山散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推向了风口浪尖。
下方紫菱仙子、火云老祖、鸢本仙子、润熹仙子、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长老，也皆是面露疑惑，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不解，却并未像叶青儿三人那般愤然，只是静静等着明山散人的解释。
混元子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眼神示意明山散人继续说下去，他沉声道：
“明山道友，既然你有此见解，不妨细细道来，让我等听听，究竟是何缘由。”
明山散人看着众人愤怒、质疑的神色，尤其是叶青儿三人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铿锵，开始细细阐述自己的观点：
“诸位稍安勿躁，老夫知道，此刻我说这番话，诸位心中皆是不满，尤其是叶长老、江小友、倪小友，还有星凝宫主，你们心中的悲愤与不甘，老夫感同身受。
可此番所言，皆是基于眼下局势、战损对比、未来谋划的肺腑之言，绝非胡言乱语，且听老夫一一道来。”
“首先，我们便来说说此番战事的战损对比，这也是最直观的一点。”
明山散人语气沉稳，缓缓开口：
“星凝宫主，你方才说星宫损失了蕊宫仙子，心中悲痛，老夫理解。可诸位不妨仔细算算，我正道联军，此番到底损失了多少战力？
除开星宫的蕊宫小友，我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还有叶长老的救世军，还有星宫总共战死的修士，仅有十位金丹修士，两百余名筑基修士。
而且，这些损失并非某一派独自承担，而是我正道各大势力分摊下来的总和，对我等任何一派而言，都算不上伤筋动骨，补充起来并不算难。
更重要的是，我正道的高阶修士，除了蕊宫小友之外，几乎毫发无损！”
明山散人说到此处，语气微微加重：
“混元子道友、星凝宫主，还有老夫，三位化神修士，不过稍加休养便可恢复巅峰战力。
叶小友驾驭浪方大圣尸傀，依旧拥有抗衡化神的实力。
诸位身为元婴修士，虽个个带伤，却无一人战死，无一人失去战力，我正道的核心高阶力量，完完整整，丝毫未损！
可再看看古神教与天魔道，他们的战损，远比我们惨烈数倍、数十倍！
四个月前，古神教舰队，光是登陆一战，古神教便至少损失了两百多名金丹修士，四千多名筑基修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暗中折损的低阶修士，更是不计其数。
叶长老和江小友更是在当时奋勇杀敌，光是元婴级别的古神教力量，便被斩杀了六位之多。
诸位不妨算算这交换比，我们以一位元婴后期、十位金丹、两百筑基的损失，换了对方六位元婴、两百金丹、四千筑基。
从纯粹的战力消耗来看，我正道非但没有输，反而是赢麻了！
古神教与天魔道看似占据了衡州疆域，可他们的有生力量遭到了重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这难道不是好事？”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众人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原本满脸愤怒的星凝宫主，眉头微微舒展，眼中的怒意消散了几分，虽还有不甘，却还是陷入了沉思。
她此前只想着蕊宫仙子战死、衡州失守，却从未细细算过战损对比，经明山散人这么一说，才猛然发觉，此番战事，正道的损失确实远小于对方，高阶战力更是保全完好，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
而且……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在意蕊宫仙子，更何况，小蕊宫的寿元本来也就不剩多少了……
混元子没有说话，但眼中疑惑渐消，露出一丝了然。
既然明山这混蛋自己身为宁州化神都不在乎宁州本土的力量损失，那他一个中州人还管什么？
只是可惜了竹山宗和宁州正道，搭上了明山散人这么一个软弱无能还自欺欺人的化神修士，属实不幸。
紫菱仙子、火云老祖、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修士，也勉强点了点头，脸上的落寞与愤慨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
他们皆是各大宗门的核心长老，深知高阶战力的重要性，只要元婴、化神这些核心力量还在，宗门就有根基，低阶修士的损失，总能慢慢补充。
唯有叶青儿、江浅梦、倪旭欣三人，依旧面色冰冷，并未被这番话打动。
叶青儿冷声道：
“所以……在明山前辈眼里，其实是否放任古神教打下衡州，放任他们卷土重来，实际上都不重要是吗？”
明山散人闻言，并未恼怒，只是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叶长老，不知你可还记得，宁州古迹，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多久？”
修仙界皆知，宁州古迹乃是万年前正魔大战遗留下来的秘境，每五百年才会开放一次，里面藏着无数机缘、传承与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万年前那场大战，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金虹剑派五大宗门，皆有无数核心传承、上古功法、珍稀法器、灵脉坐标，遗落在古迹深处的古元城之中。
这些传承，乃是五大宗门重振荣光的关键，千百年来，每一次宁州古迹开启，各大宗门都会倾尽心力，派遣核心弟子进入探寻，只为找回失落的传承，提升宗门实力。
明山散人见叶青儿的神色依旧不曾动容，继续说道：
“宁州古迹，还有短短十七年，便会再度开启。
十七年，对我等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这十七年，却是关乎各大宗门未来数兴衰的关键时期。
古元城内的失落传承，对我们而言，远比衡州这片疆域重要百倍、千倍！”
“万年前的传承，藏着上古修仙功法、神通、炼器炼丹秘术，若是能寻回一二，我宁州正道的实力，必将突飞猛进。
若是错过此次古迹开启，再等五百年，我等或许早已坐化，后辈弟子能否守住宁州，都是未知数。
“如今古神教势大，那位化神后期老祖实力恐怖，我们短期内，根本无法将其赶出衡州，与其继续损耗力量，做无谓的抵抗，倒不如暂且放下衡州的恩怨，集中全部精力，筹备宁州古迹开启之事。
这才是当下最关键、最务实的选择，一时的退守，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夺回失地，你啊，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长远大计。”
这一番话，彻底让殿内众人陷入了深思。
星凝宫主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她星宫虽不在五大宗之列，可宁州古迹中，也藏着星宫可能需要的东西。
对她而言，古迹的重要性，远非衡州可比。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开始认同明山散人的说法，一时的退守，确实不算什么。
明山散人见状，继续抛出第三点，语气愈发沉稳：
“再者，我们不妨说说衡州这片土地的价值。
诸位心里都清楚，衡州本就是一处资源贫瘠之地，唯有灵石矿脉还算丰富，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珍稀资源，且常年魔气缭绕，不利于修士修行，说是一块‘烂地’，也不为过。
二十三年前，叶长老率领救世军，将古神教赶出衡州，此后二十三年，我宁州正道，便一直从衡州攫取灵石资源。
老夫粗略算过，这二十三年间，衡州的灵石矿脉，为我正道带来的收益，足足有六十亿之巨！”
“这六十亿灵石，按照约定，三十亿归救世军所有，剩下的三十亿，由我们竹山宗、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教四大宗平分，每宗都拿到了七亿多灵石。
诸位不妨想想，哪怕对于年收入一亿灵石的我们竹山宗而言，这七亿灵石，也相当于我们竹山宗白得七年的总收入。
化尘教年收入更是仅有一千万灵石，这七亿，相当于你们七十年的总收入！”
“二十三年，我们从衡州攫取了如此丰厚的资源，如今即便丢了衡州，也没有任何亏损。
古神教即便占据了衡州，剩下的灵石矿脉也已被我们开采了不少，他们能得到的利益，少之又少，不过是捡了我们剩下的残羹冷炙。
这般看来，我们又有何不甘？”
说到此处，明山散人语气一顿，看向众人，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宁州的实力，远比诸位想象的要强大，根本无需惧怕古神教与天魔道进犯。
此番衡州战事，咱们宁州根本未曾出尽全力，参战的只有老夫与星凝宫主两位化神，可我宁州，还有两位化神修士不曾参战！
倪小友背后的倪家依附于武陵城白帝楼，而白帝楼楼主白帝道友，乃是货真价实的化神修士，只是此刻正在海外秘境探索，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还有你们离火门，镇守你们宗门的那位妖圣，按照你们的说法，此刻是还在疗伤，因此无法参战。
若是把他们都算上，再加上老夫与星凝宫主，我宁州足足有四位化神修士。
而古神教加上天魔道的修煞尊者、红莲尊者，也不过三位化神。
四位对三位，优势在我！
更何况，混元子道友此前已向玄道宗中州总部求救，中州玄道宗联合各大修仙世家，陈兵衡州边境，中州势力庞大，底蕴深厚。
古神教与天魔道即便有胆子占据衡州，也绝不敢轻易进犯宁州，他们忌惮中州的实力，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宁州安稳无虞，衡州的得失，又有何紧要？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通明剑阵，早已在宁州普及。”
明山散人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情愿的赞许：
“近百年来，叶小友的救世军，联合各大宗，还有云汐城公孙家，耗费无数心血，将能祛除魔神蛊的通明剑阵，普及到了宁州几乎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之内。
而这几百年间，古神教之所以能在宁州肆意渗透，靠的便是魔神蛊诡异难除。
正道修士一旦被种下蛊虫，便会被操控，沦为魔道奴籍。
无奈之下，各宗只能无差别灭杀古神教魔修与被下蛊的自家弟子，损失惨重。
可如今，通明剑阵能轻松祛除魔神蛊，古神教再也无法用此等阴毒手段渗透，想要在宁州大批量的培养内应、操控修士，更是难如登天。
也就是说，古神教即便占据了衡州，对我宁州的威胁，也早已大不如前，他们不过是占据了一片贫瘠之地，根本无法撼动我宁州正道的根基。
最后，叶长老的救世军，如今不还是依旧控制着归义城周边的狭长地带么？
衡州并未完全丢失，我们依旧在衡州留有根基，日后时机成熟，只要有必要，我们随时可以挥师西进，夺回衡州。”
明山散人一番长篇大论，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从战损、长远谋划、资源收益、自身实力、魔道威胁等多个角度，将当下局势分析得淋漓尽致。
殿内，星凝宫主、混元子两位化神，已然勉强认同了明山散人的说法，原本压抑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
紫菱仙子、火云老祖、鸢本仙子、润熹仙子、凝霜仙子等四大宗元婴修士，也只得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无奈但不得不接受的神色。
整个大殿的氛围，从最初的沉闷、悲愤，渐渐变得稍微轻松了些许，不再纠结于衡州失守的遗憾。
可唯有叶青儿、江浅梦、倪旭欣三人，始终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与不甘，丝毫没有消散。
尤其是叶青儿，几乎快要气疯了。
对她而言，明山散人的这番话，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托词。
她看着殿内众人从悲愤转为释然，从失落变为期待，看着众人纷纷开始议论宁州古迹的机缘，讨论如何筹备探寻之事，仿佛衡州的失守，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心中的怒火与失望，瞬间达到了顶点。
“够了！”
叶青儿猛地一声厉喝，声音冰寒彻骨，打断了殿内众人的议论，她周身绿色灵气暴涨，眼神冷冽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你们可以为了传承、为了灵石，就如此轻易的接受古神教卷土重来，可我做不到！
救世军的诸位，更不会答应！
既然诸位觉得战事已了，我也不强求。但这个结果，我不接受！
我救世军，会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消灭古神教，无需再劳烦诸位相助！”
话音落下，叶青儿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朝着大殿外走去，绿色灵气萦绕周身，化作一道凌厉的绿芒，径直冲破大殿门窗，向着逸风城方向疾驰而去，目标正是她位于逸风城附近的私人洞府——百草洞。
倪旭欣看着叶青儿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紧，对着殿内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冰冷：
“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再会。”
说罢，他脚踩青色飞剑，周身灵气涌动，化作一道青芒，紧随叶青儿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天际。
江浅梦站在原地，绝美脸庞上满是失望，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光，一句话也未说，周身蓝色遁光乍现，如同惊鸿一般，径直向着广陵城的方向飞去，不愿再留在这令人心寒的大殿之中。
同时，开始痛恨自己为何不是化神修士，若她突破化神，那么别说古神教的那位化神老祖，就连两位天魔道化神，也不是她一剑之敌。
随后，她一边向着广陵城飞遁，一边心中开始构建起从元婴后期突破至化神的计划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三道遁光相继离去，消失在归义城上空的阴霾之中，只留下大殿内一众正道修士，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又变得尴尬起来。
混元子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年轻人啊……终究是太过执着，一时难以释怀啊。”
明山散人望着天际，眼神无奈，却并未阻拦，只是缓缓说道：
“罢了，由他们去吧，待他们冷静下来，便会明白，我等的选择，才是正道。
当下，我等还是商议宁州古迹的筹备事宜，切勿误了大事。”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收回目光，再度开始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