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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倪旭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杰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他的心头。
他拽着对方衣领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苍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
倪旭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杰，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个玩笑的痕迹。
可李杰的脸上，只有悲伤与无奈。眉眼间的哀戚真切无比，没有半分戏谑作假，那是至亲离世、世事变迁沉淀下来的沉痛，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绝非伪装。
叶青儿也同样怔住了。
她站在倪旭欣身后，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心疼。
她看着倪旭欣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挺拔的身形此刻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濒临崩塌的脆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怅然。
倪家老家主……仙逝了？
那位曾在武陵城建立之初便坐镇于此，守护倪家数百年，兢兢业业打理家族事务，抵御外患、稳固根基，将倪家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一步步发展成如今宁州声名赫赫、底蕴深厚的望族的倪振东前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太过猝不及防，让叶青儿一时难以接受。
更让她满心疑惑的是，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完全违背了她此前的所有认知与推算。
据她所知和倪振东告诉她的消息，在距今四百零五年前，倪振东受了古神教的暗算，魂魄都被古神教的人给打碎了。
因此倪家这才不得不在四百零五年前找出了倪家藏经阁内储藏的一种名为「九转还生丹」的五品丹方，并利用那时尚在金丹期的她寻来的天蝉灵叶和其他几种名贵药材，炼制出了一颗九转还生丹，强行将破碎的神魂拼接缝合，锁于元婴躯壳之内，堪堪保住性命。
可这丹药终究是逆天续命、强行吊命的诡秘丹药，后遗症极为恐怖——自那之后，他的寿元便陷入双倍消耗的绝境。
这些隐秘，倪振东从未对外张扬，唯独私下告知了她，再三恳求她代为保密，绝不允许她告诉倪旭欣——他生怕儿子知晓真相后，心性不稳、冲动易怒，为了替自己寻延寿机缘、报复古神教而贸然涉险，断送自身修行前路。
而这些年来，倪振东从未放弃延续寿元，依托白帝楼遍布天下的人脉渠道，倾尽倪家积蓄，常年搜集各类上品延寿丹药，弥补寿元损耗。
七十九年前，叶青儿则是成功炼制出五枚品级顶尖的六阳长生丹。
此丹乃是六品上等延寿圣药，一枚便可延寿五十载，五枚叠加，足足可为修士续命二百五十年。
而她，将之尽数赠予了倪振东。
按照最保守的推算，即便倪振东寿元双倍消耗，折半抵扣延寿时长，这些机缘与丹药，也足够让他安稳再活四十五年，寿终正寝。
可如今，距离当年赠丹不过七十九年，远未到预估的大限之日，他竟提前四十多年寿元耗尽、撒手人寰！
叶青儿眉心紧蹙，心底疑云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续命机缘，充足的寿元储备，为何会骤然枯竭？
而相较于心思缜密、暗自推敲疑点的叶青儿，倪旭欣早已彻底被噩耗击溃心神，失去了所有理智。
倪振东为护儿子周全，多年来只字未提寿元双倍损耗、神魂残缺的致命隐患，只偶尔告知倪旭欣自己常年服用延寿丹药、寿元绵长。
在倪旭欣的认知里，父亲身为老牌元婴修士，根基深厚、底蕴雄厚，寿元因为服药的原因，更是远超寻常修士千年大限，足足有一千五百岁往上的悠长寿命。
他清清楚楚记得，父亲告诉过他，他是在他年过五百二十岁，方才被诞下的独子。
如今时光荏苒，五百零六年匆匆而过，父亲的年岁不过一千零三十岁，本该还有三四百年安稳寿元，怎么可能突然寿元耗尽、骤然仙逝？
多年根植心底的认知轰然崩塌，巨大的悲痛与难以置信席卷全身，随之滋生的，是滔天的疑虑与愤怒。
他远赴海外五年，与叶青儿辗转漂泊、浴血闯荡，远离宁州故土，不在武陵城中。此间岁月，白帝师祖亦常年在外游历，知道一年前才往回走，不曾坐镇白帝楼。
偌大武陵城、白帝楼、倪家群龙无首，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方才在广陵城所见的惊天变局浮上心头——五年光阴，星河剑派暗中布局、步步蚕食，吞并宁州老牌大宗化尘教，掌控整座广陵城，势力极速扩张，野心昭然若揭。
连传承万年的五大宗门都能被悄然瓦解、收入麾下，那在他与叶青儿、白帝尽数缺席的五年里，武陵城内部，是否也有人心怀叵测、暗下黑手？
父亲所谓的“寿元耗尽”，会不会只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
是不是有人忌惮倪家底蕴、忌惮他与叶青儿的势力，趁着群龙无首之际，暗中谋害了父亲，再伪造寿元耗尽的假象，掩人耳目？
无数猜忌疯狂涌入脑海，撕扯着倪旭欣的心神。
极致的悲痛渐渐沉淀、冷却，最终尽数转化为冰冷刺骨、堪称暴虐的杀意。
他原本通红湿润的眼眸瞬间冰封，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芒与戾气，周身元婴中期的修为气息骤然暴涨。
凛冽的灵力劲风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吹得四周尘土飞扬、衣袂猎猎作响，周遭路过的低阶修士皆是大惊失色，慌忙远远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倪旭欣死死盯着身前的李杰，声音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沉如寒冰：
“李杰，我没想到，你在倪家待得时间也不算短了，深得杨管家与家族长老信任，如今却也跟着旁人一同欺瞒于我……”
“少……少主您在说什么！属下没有！属下万万不敢欺瞒少主啊！”
李杰被他骤然爆发的杀意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满脸惶恐与无辜，慌忙摆手辩解，语气慌乱至极：
“少主明鉴！家主仙逝乃是全府皆知的事实，诸位长老、府中上下数百修士皆可作证，绝非属下捏造谎言！
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家主的仙逝开玩笑，更不敢欺瞒少主您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正要继续剖白忠心、细说详情，下一瞬，一抹森寒剑光骤然亮起。
锵——！
清越锐利的剑鸣划破武陵城街道的平和氛围，寒光凛冽的剑锋瞬间出鞘，笔直抵在李杰的咽喉之上。
剑尖锋利无比，堪堪贴在皮肉之上，冰凉的剑锋触感让李杰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脖颈皮肤之下，细微的血珠已然缓缓渗出，只要倪旭欣稍有异动，他便会瞬间身首分离、殒命当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哎哎哎！少主你别拔剑啊！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哎呀！”
李杰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惧与委屈。
热闹的街道瞬间死寂，所有修士纷纷驻足远望，不敢出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一道清冷温柔、沉稳有力的女声骤然响起，及时止住了暴怒失控的倪旭欣。
“旭欣，住手！
他……他大概率没说假话。”
叶青儿快步上前，语气坚定，目光沉静地看着盛怒的倪旭欣。
倪旭欣闻声浑身一僵，猩红的眼眸微微一动，紧绷的身形骤然停滞，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死死收紧，周身杀意未曾散去，却下意识地停顿了动作。
他转头看向叶青儿，眼底满是痛苦、迷茫与难以置信，仿佛想要寻求一丝否定的答案。
而不等他开口追问，一股浩瀚磅礴、渊深如海的化神期威压，骤然从远处巍峨庄严的白帝楼之巅冲天而起，冲破云霄，笼罩整座武陵城。
温和却威严的神魂之力精准锁定倪旭欣，一道沉稳沧桑、带着几分惋惜与沉痛的传音，直接响彻他的识海，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阿欣，莫要再在城中大庭广众之下胡闹了。
我比你与叶师妹先两个月返回白帝楼，归来之后，便第一时间亲自彻查始末，反复核验因果、追溯过往。
振东他……的确是寿元耗尽，油尽灯枯，安然仙逝，并无任何人暗下黑手、谋害于他。你且尽快随叶师妹前往白帝楼来吧，所有详细的隐情、过往的真相，便由我和叶师妹一同与你细细解释。」
白帝凌轩的传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击碎了倪旭欣心中最极端的猜忌。
化神修士洞悉天地玄机、可勘因果真伪，既然师祖亲自核验查证，便意味着父亲的死，绝非人为谋害。
可知晓真相的瞬间，倪旭欣心中的暴怒与杀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
所有的戾气轰然消散，他周身暴涨的灵力瞬间敛去，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瞬间没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陷入一片茫然恍惚之中。
他木然抬手，缓缓收回长剑，剑身归鞘，再无半分锋芒。那双方才还盛满暴虐杀意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黯淡无光，没有一丝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悲痛与茫然。
他一言不发，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呆呆伫立在原地，身躯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气力。
叶青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酸涩难当，满是心疼。
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骤然承受丧父之痛、看着他知晓真相后的崩溃与无助，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她答应倪振东保守秘密，看着倪旭欣无忧无虑、肆意成长，心中便时常忐忑。她知晓终有一日真相大白，这个少年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打击，可她遵诺多年，从未敢泄露半分。
如今劫难如期而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满心怜惜，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无措与愧疚。
她知晓真相，隐瞒多年，算不算也欺骗了他？
若是此刻上前安慰，会不会显得虚伪矫情？
若是他知晓自己也参与了这场长达数百年的隐瞒，会不会心生怨怼、心生隔阂？
哪怕她如今修为远超倪旭欣，哪怕对方就算暴怒冲动，也根本不可能伤她分毫，可她依旧下意识地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丝距离，心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与不安，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份灭顶的悲伤。
街道之上，人声寂然，无人敢打扰这悲痛的氛围。
良久，倪旭欣才勉强回过一丝神思，依旧神色恍惚，脚步虚浮，一言不发，木然转身，朝着白帝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叶青儿轻轻叹息一声，压下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默默跟上他的脚步，并肩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穿过武陵城繁华的街道。
周遭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叫卖声不绝于耳，世间繁华依旧，可于倪旭欣而言，整片天地已然黯淡无光，再无半分色彩。
往日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致、熟悉的烟火气，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遥远，只剩满心荒芜与寒凉。
一路无言，步履沉沉。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层层楼阁、亭台廊道，抵达了巍峨肃穆的白帝楼顶层，踏入了白帝专属的静心书房之中。
察觉到两人踏入房门，凌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率先落在失魂落魄的倪旭欣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坐吧。”
凌轩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
叶青儿轻轻扶着身形摇晃、几欲站立不稳的倪旭欣，将他缓缓引至座椅旁。
接下来的时辰，凌轩与叶青儿二人，一一道出了埋藏数百年的所有隐秘真相。
从四百零五年前古神教的阴毒暗算、倪振东神魂破碎的绝境，到九转还生丹逆天续命的代价、寿元双倍损耗的隐患。
从倪振东刻意隐瞒真相、只为护子周全的苦心，到多年来苦心搜集延寿至宝、苦苦续命的煎熬。
再到七十九年前叶青儿赠予六阳长生丹、勉强延续寿元的过往，以及半年前倪振东寿元彻底枯竭、油尽灯枯，毫无遗憾、安然仙逝的全过程，尽数娓娓道来，没有半分隐瞒。
凌轩更是取出了一枚封存完好的玉册，以及一封字迹苍劲工整、带着几分暮年沧桑的亲笔遗书，递至倪旭欣手中。
玉册之中，记录着倪振东数百年来的修行感悟、家族嘱托、毕生心愿，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遗书之上，寥寥千余字，写尽了他一生的坚守、半生的隐忍、对儿子的愧疚与期许、对倪家与武陵城的牵挂，字里行间，皆是深沉厚重的父爱，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倪旭欣双手颤抖，指尖微微发白，紧紧握着那封沉甸甸的遗书，目光死死落在字迹之上，一遍又一遍反复阅览。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不甘，尽数随着真相的揭开，轰然落地。
原来，父亲从未拥有过漫长的寿元。
原来，四百零五年前，父亲便已是死人，是靠着逆天丹药、无数至宝、百年苦熬，硬生生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数百年光阴，拼尽全力陪他长大、护他安稳。
原来，父亲这些年看似康健无忧、坐镇家族、从容淡然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神魂割裂的剧痛，是时时刻刻寿元流逝的煎熬，是独自扛下所有生死危机、从不肯让他分担半分苦楚的隐忍。
良久，良久。
倪旭欣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双眸通红，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极致沙哑、令人心碎的颤音，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所以……其实父亲，早在四百零五年前，便已经因为古神教的暗算，已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靠着那九转还生丹和他这些年来收集的各种寿元丹，以及青儿为父亲他炼的那五枚六品的延寿丹药，这才勉强撑到了今日？”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檀香袅袅，无声无息。
白帝凌轩看着徒孙悲痛欲绝、形神俱伤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沉声回应：
“是的，阿欣，正是如此。”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碎了倪旭欣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转头，目光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看向身侧的叶青儿，渴望从她口中听到一丝不一样的答案，渴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入目所见，是叶青儿眼底浓重的心疼、无奈与酸涩。
她轻轻叹息，微微颔首，无声印证了所有真相。
这一刻，倪旭欣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躯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叶青儿反应极快，纤手瞬间探出，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借力将他轻轻扶坐在一旁的檀木座椅上。
平日里身姿挺拔、温润洒脱、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
他蜷缩着身躯，微微佝偻着脊背，像一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虾米，单薄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无声的哽咽在喉咙间积压、翻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极致的悲痛无声蔓延，看得人心头发紧、鼻头发酸。
叶青儿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这般破碎无助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她多想俯身将他轻轻抱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肆意宣泄悲痛，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与委屈，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伫立，默默陪伴。
凌轩看着眼前悲凉的一幕，再度深深叹息，压下心中的惋惜与怅然，强行将心绪从悲痛中抽离。
乱世将至，魔患隐伏，宁州局势动荡，危机四伏，容不得众人长久沉溺于儿女情长、悲欢离合。
他收敛眼底哀色，目光转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叶青儿，神色郑重，开口打破了书房内压抑的氛围：
“叶师妹，此番振东已然仙逝，尘埃落定。倪家家主之位悬空，其生前兼任的白帝楼副楼主之位，亦需有人承接。
按照振东遗愿、倪家长老决议，以及白帝楼规矩，此二职，皆由旭欣接任。”
他目光温和，带着嘱托与期许：
“你如今与旭欣道侣同心，情深义重，往后便拜托师妹你，多多照拂于他，二人彼此扶持、相互照应，共守倪家、共护白帝楼、共安武陵城。”
话音微顿，凌轩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道出了今日召集二人前来的真正核心要事：
“只不过，今日我特意召你二人前来，并非仅仅为了告知振东仙逝、交接权位之事。
我归来两月，遍历宁州各地，察觉如今宁州境内，你所推广的通明剑阵已然遍地普及。”
凌轩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深深的疑惑与欣赏，认真问道：
“我心中一直存有极大疑惑，特意向你一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将这等绝密阵法在整个宁州普及开来的？是师父曾与你提及此事，指点你推广阵法、抵御魔患的么？”
“我清晰记得，当年我尚未离开宁州、远赴中州之时，这通明剑阵的完整传承，一直由倪家世代妥善保管，列为绝密传承，素来只对白帝楼核心长老有限开放，从不外传。你又是如何知晓，此阵拥有彻底祛除魔神蛊的奇效？”
白帝说完这些，眼神欣赏的看着叶青儿，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下一刻，他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差点宕机。
只见叶青儿闻言，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悠远深沉的追忆，过往数百年的晦暗记忆，缓缓涌上心头。
她抬头看向凌轩，语气平和沉稳，不卑不亢，轻声问道：
“师兄可是觉得，师妹此番私自普及绝密阵法，行事鲁莽、做得不对？”
“不不不。”
凌轩连忙摇头，眼神之中满是真切的欣赏与赞许，诚恳说道：
“师妹误会了。师兄绝无半分责怪之意，相反，你做成了一件我和白帝楼当初想做、却始终未能做成的大事。
你普及通明剑阵，便是为天下饱受魔患之人撕开了一道生路，功德无量，造福万千。
我心中唯有敬佩与庆幸，只是满心好奇。
一年前你我于南崖城相认重逢，闲谈过往种种，你却从未提及此事。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为何，下定决心要将此阵传遍宁州大地，对抗魔蛊之祸？”
凌轩目光澄澈，静静看着叶青儿，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
而听完这番问话，叶青儿脸上的从容沉静缓缓褪去，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酸涩、悲悯与刻骨的恨意。
无数深埋心底、尘封数百年的痛苦过往、屈辱遭遇、绝望挣扎，尽数翻涌而出。
她眸光悠远，望向窗外万里长空，仿佛透过悠悠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深陷魔蛊折磨、濒临绝境、惶恐无助的自己。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沉重，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与悲凉：
“此事……说来话长。”
“但究其根本，我执意推广通明剑阵、欲根除天下魔神蛊祸，或许是因为，我早年，也曾被古神教之人强行种下过魔神蛊。
我亲身经历过蛊毒噬心、神魂被缚的极致痛苦，亲身感受过被古神教奴役、操控、如同傀儡、身不由己的绝望，深知那些被种下魔蛊、沦为奴籍的修士，日日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与苦楚。”
眼底微光闪烁，百年过往历历在目，她缓缓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三百八十年前，我体内蛰伏多年的魔神蛊骤然彻底发作，我濒临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绝境。”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那最危急的关头，是旭欣意外发现了我的异常，察觉我身中无解魔蛊、命不久矣。
却恰巧被旭欣发现，随后因为在此之前曾在倪振东前辈被古神教暗算，急需天蝉灵叶救命，故而为倪家寻来了天蝉灵叶，救了倪振东前辈的命的恩情，被旭欣带到倪家祛除魔神蛊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忆起当年九死一生的绝境，忆起无数被魔蛊吞噬、沦为傀儡、惨死异乡的无辜之人，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层层水雾。
“这………”
白帝听到这里，神色已是从欣赏变成了惊愕，随后又变成了无法形容的心痛与庆幸。
但叶青儿却并没有停下诉说：
“那时候，我自认……我是何其的幸运，能够最危难的时候得旭欣相助，虽然修为有所损失吧，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可其他人呢？
其他像我一样，为古神教所害，被种下了魔神蛊，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那些既得不到宗门或他人的救助，只要暴露几乎就是一死，故而只能被迫成为了古神教的帮凶的人们……
他们又何时，才能得到如旭欣一般及时出现，又愿意伸以援手，而不是……杀了他们的救星呢？
所以……我便想做这个救星。
我想先拿到这个阵法，有朝一日找到办法来复刻这个阵法，最后向整个宁州，乃是所有被古神教荼毒的地方推广这个阵法！
让所有饱受古神教奴役，压迫，欺辱的人们，能够重获自由，打碎身上的枷锁，向古神教举剑，将曾经奴役，压迫，欺辱他们的古神教举剑，把这群恶魔消灭干净！！！”
说到此处时，叶青儿已是有些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看得白帝那叫一个手足无措。
就在凌轩震撼无言、满心怅然之际，一旁久久沉默、默默听着所有过往的倪旭欣，终于缓缓从极致的悲痛中挣脱出来，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眼底依旧泛红，身形依旧微颤，却已然稳住了心神，目光坚定地看向身前的白帝凌轩，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沉稳开口：
“师祖，关于青儿当年之事，我也知晓一二。不如师祖，听我与青儿……一同诉说一番？”
书接上回。
倪旭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杰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他的心头。
他拽着对方衣领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苍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
倪旭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杰，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个玩笑的痕迹。
可李杰的脸上，只有悲伤与无奈。眉眼间的哀戚真切无比，没有半分戏谑作假，那是至亲离世、世事变迁沉淀下来的沉痛，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绝非伪装。
叶青儿也同样怔住了。
她站在倪旭欣身后，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心疼。
她看着倪旭欣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挺拔的身形此刻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濒临崩塌的脆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怅然。
倪家老家主……仙逝了？
那位曾在武陵城建立之初便坐镇于此，守护倪家数百年，兢兢业业打理家族事务，抵御外患、稳固根基，将倪家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一步步发展成如今宁州声名赫赫、底蕴深厚的望族的倪振东前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太过猝不及防，让叶青儿一时难以接受。
更让她满心疑惑的是，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完全违背了她此前的所有认知与推算。
据她所知和倪振东告诉她的消息，在距今四百零五年前，倪振东受了古神教的暗算，魂魄都被古神教的人给打碎了。
因此倪家这才不得不在四百零五年前找出了倪家藏经阁内储藏的一种名为「九转还生丹」的五品丹方，并利用那时尚在金丹期的她寻来的天蝉灵叶和其他几种名贵药材，炼制出了一颗九转还生丹，强行将破碎的神魂拼接缝合，锁于元婴躯壳之内，堪堪保住性命。
可这丹药终究是逆天续命、强行吊命的诡秘丹药，后遗症极为恐怖——自那之后，他的寿元便陷入双倍消耗的绝境。
这些隐秘，倪振东从未对外张扬，唯独私下告知了她，再三恳求她代为保密，绝不允许她告诉倪旭欣——他生怕儿子知晓真相后，心性不稳、冲动易怒，为了替自己寻延寿机缘、报复古神教而贸然涉险，断送自身修行前路。
而这些年来，倪振东从未放弃延续寿元，依托白帝楼遍布天下的人脉渠道，倾尽倪家积蓄，常年搜集各类上品延寿丹药，弥补寿元损耗。
七十九年前，叶青儿则是成功炼制出五枚品级顶尖的六阳长生丹。
此丹乃是六品上等延寿圣药，一枚便可延寿五十载，五枚叠加，足足可为修士续命二百五十年。
而她，将之尽数赠予了倪振东。
按照最保守的推算，即便倪振东寿元双倍消耗，折半抵扣延寿时长，这些机缘与丹药，也足够让他安稳再活四十五年，寿终正寝。
可如今，距离当年赠丹不过七十九年，远未到预估的大限之日，他竟提前四十多年寿元耗尽、撒手人寰！
叶青儿眉心紧蹙，心底疑云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续命机缘，充足的寿元储备，为何会骤然枯竭？
而相较于心思缜密、暗自推敲疑点的叶青儿，倪旭欣早已彻底被噩耗击溃心神，失去了所有理智。
倪振东为护儿子周全，多年来只字未提寿元双倍损耗、神魂残缺的致命隐患，只偶尔告知倪旭欣自己常年服用延寿丹药、寿元绵长。
在倪旭欣的认知里，父亲身为老牌元婴修士，根基深厚、底蕴雄厚，寿元因为服药的原因，更是远超寻常修士千年大限，足足有一千五百岁往上的悠长寿命。
他清清楚楚记得，父亲告诉过他，他是在他年过五百二十岁，方才被诞下的独子。
如今时光荏苒，五百零六年匆匆而过，父亲的年岁不过一千零三十岁，本该还有三四百年安稳寿元，怎么可能突然寿元耗尽、骤然仙逝？
多年根植心底的认知轰然崩塌，巨大的悲痛与难以置信席卷全身，随之滋生的，是滔天的疑虑与愤怒。
他远赴海外五年，与叶青儿辗转漂泊、浴血闯荡，远离宁州故土，不在武陵城中。此间岁月，白帝师祖亦常年在外游历，知道一年前才往回走，不曾坐镇白帝楼。
偌大武陵城、白帝楼、倪家群龙无首，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方才在广陵城所见的惊天变局浮上心头——五年光阴，星河剑派暗中布局、步步蚕食，吞并宁州老牌大宗化尘教，掌控整座广陵城，势力极速扩张，野心昭然若揭。
连传承万年的五大宗门都能被悄然瓦解、收入麾下，那在他与叶青儿、白帝尽数缺席的五年里，武陵城内部，是否也有人心怀叵测、暗下黑手？
父亲所谓的“寿元耗尽”，会不会只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
是不是有人忌惮倪家底蕴、忌惮他与叶青儿的势力，趁着群龙无首之际，暗中谋害了父亲，再伪造寿元耗尽的假象，掩人耳目？
无数猜忌疯狂涌入脑海，撕扯着倪旭欣的心神。
极致的悲痛渐渐沉淀、冷却，最终尽数转化为冰冷刺骨、堪称暴虐的杀意。
他原本通红湿润的眼眸瞬间冰封，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芒与戾气，周身元婴中期的修为气息骤然暴涨。
凛冽的灵力劲风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吹得四周尘土飞扬、衣袂猎猎作响，周遭路过的低阶修士皆是大惊失色，慌忙远远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倪旭欣死死盯着身前的李杰，声音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沉如寒冰：
“李杰，我没想到，你在倪家待得时间也不算短了，深得杨管家与家族长老信任，如今却也跟着旁人一同欺瞒于我……”
“少……少主您在说什么！属下没有！属下万万不敢欺瞒少主啊！”
李杰被他骤然爆发的杀意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满脸惶恐与无辜，慌忙摆手辩解，语气慌乱至极：
“少主明鉴！家主仙逝乃是全府皆知的事实，诸位长老、府中上下数百修士皆可作证，绝非属下捏造谎言！
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家主的仙逝开玩笑，更不敢欺瞒少主您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正要继续剖白忠心、细说详情，下一瞬，一抹森寒剑光骤然亮起。
锵——！
清越锐利的剑鸣划破武陵城街道的平和氛围，寒光凛冽的剑锋瞬间出鞘，笔直抵在李杰的咽喉之上。
剑尖锋利无比，堪堪贴在皮肉之上，冰凉的剑锋触感让李杰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脖颈皮肤之下，细微的血珠已然缓缓渗出，只要倪旭欣稍有异动，他便会瞬间身首分离、殒命当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哎哎哎！少主你别拔剑啊！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哎呀！”
李杰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惧与委屈。
热闹的街道瞬间死寂，所有修士纷纷驻足远望，不敢出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一道清冷温柔、沉稳有力的女声骤然响起，及时止住了暴怒失控的倪旭欣。
“旭欣，住手！
他……他大概率没说假话。”
叶青儿快步上前，语气坚定，目光沉静地看着盛怒的倪旭欣。
倪旭欣闻声浑身一僵，猩红的眼眸微微一动，紧绷的身形骤然停滞，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死死收紧，周身杀意未曾散去，却下意识地停顿了动作。
他转头看向叶青儿，眼底满是痛苦、迷茫与难以置信，仿佛想要寻求一丝否定的答案。
而不等他开口追问，一股浩瀚磅礴、渊深如海的化神期威压，骤然从远处巍峨庄严的白帝楼之巅冲天而起，冲破云霄，笼罩整座武陵城。
温和却威严的神魂之力精准锁定倪旭欣，一道沉稳沧桑、带着几分惋惜与沉痛的传音，直接响彻他的识海，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阿欣，莫要再在城中大庭广众之下胡闹了。
我比你与叶师妹先两个月返回白帝楼，归来之后，便第一时间亲自彻查始末，反复核验因果、追溯过往。
振东他……的确是寿元耗尽，油尽灯枯，安然仙逝，并无任何人暗下黑手、谋害于他。你且尽快随叶师妹前往白帝楼来吧，所有详细的隐情、过往的真相，便由我和叶师妹一同与你细细解释。」
白帝凌轩的传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击碎了倪旭欣心中最极端的猜忌。
化神修士洞悉天地玄机、可勘因果真伪，既然师祖亲自核验查证，便意味着父亲的死，绝非人为谋害。
可知晓真相的瞬间，倪旭欣心中的暴怒与杀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
所有的戾气轰然消散，他周身暴涨的灵力瞬间敛去，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瞬间没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陷入一片茫然恍惚之中。
他木然抬手，缓缓收回长剑，剑身归鞘，再无半分锋芒。那双方才还盛满暴虐杀意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黯淡无光，没有一丝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悲痛与茫然。
他一言不发，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呆呆伫立在原地，身躯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气力。
叶青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酸涩难当，满是心疼。
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骤然承受丧父之痛、看着他知晓真相后的崩溃与无助，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她答应倪振东保守秘密，看着倪旭欣无忧无虑、肆意成长，心中便时常忐忑。她知晓终有一日真相大白，这个少年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打击，可她遵诺多年，从未敢泄露半分。
如今劫难如期而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满心怜惜，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无措与愧疚。
她知晓真相，隐瞒多年，算不算也欺骗了他？
若是此刻上前安慰，会不会显得虚伪矫情？
若是他知晓自己也参与了这场长达数百年的隐瞒，会不会心生怨怼、心生隔阂？
哪怕她如今修为远超倪旭欣，哪怕对方就算暴怒冲动，也根本不可能伤她分毫，可她依旧下意识地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丝距离，心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与不安，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份灭顶的悲伤。
街道之上，人声寂然，无人敢打扰这悲痛的氛围。
良久，倪旭欣才勉强回过一丝神思，依旧神色恍惚，脚步虚浮，一言不发，木然转身，朝着白帝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叶青儿轻轻叹息一声，压下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默默跟上他的脚步，并肩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穿过武陵城繁华的街道。
周遭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叫卖声不绝于耳，世间繁华依旧，可于倪旭欣而言，整片天地已然黯淡无光，再无半分色彩。
往日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致、熟悉的烟火气，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遥远，只剩满心荒芜与寒凉。
一路无言，步履沉沉。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层层楼阁、亭台廊道，抵达了巍峨肃穆的白帝楼顶层，踏入了白帝专属的静心书房之中。
察觉到两人踏入房门，凌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率先落在失魂落魄的倪旭欣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坐吧。”
凌轩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
叶青儿轻轻扶着身形摇晃、几欲站立不稳的倪旭欣，将他缓缓引至座椅旁。
接下来的时辰，凌轩与叶青儿二人，一一道出了埋藏数百年的所有隐秘真相。
从四百零五年前古神教的阴毒暗算、倪振东神魂破碎的绝境，到九转还生丹逆天续命的代价、寿元双倍损耗的隐患。
从倪振东刻意隐瞒真相、只为护子周全的苦心，到多年来苦心搜集延寿至宝、苦苦续命的煎熬。
再到七十九年前叶青儿赠予六阳长生丹、勉强延续寿元的过往，以及半年前倪振东寿元彻底枯竭、油尽灯枯，毫无遗憾、安然仙逝的全过程，尽数娓娓道来，没有半分隐瞒。
凌轩更是取出了一枚封存完好的玉册，以及一封字迹苍劲工整、带着几分暮年沧桑的亲笔遗书，递至倪旭欣手中。
玉册之中，记录着倪振东数百年来的修行感悟、家族嘱托、毕生心愿，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遗书之上，寥寥千余字，写尽了他一生的坚守、半生的隐忍、对儿子的愧疚与期许、对倪家与武陵城的牵挂，字里行间，皆是深沉厚重的父爱，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倪旭欣双手颤抖，指尖微微发白，紧紧握着那封沉甸甸的遗书，目光死死落在字迹之上，一遍又一遍反复阅览。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不甘，尽数随着真相的揭开，轰然落地。
原来，父亲从未拥有过漫长的寿元。
原来，四百零五年前，父亲便已是死人，是靠着逆天丹药、无数至宝、百年苦熬，硬生生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数百年光阴，拼尽全力陪他长大、护他安稳。
原来，父亲这些年看似康健无忧、坐镇家族、从容淡然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神魂割裂的剧痛，是时时刻刻寿元流逝的煎熬，是独自扛下所有生死危机、从不肯让他分担半分苦楚的隐忍。
良久，良久。
倪旭欣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双眸通红，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极致沙哑、令人心碎的颤音，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所以……其实父亲，早在四百零五年前，便已经因为古神教的暗算，已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靠着那九转还生丹和他这些年来收集的各种寿元丹，以及青儿为父亲他炼的那五枚六品的延寿丹药，这才勉强撑到了今日？”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檀香袅袅，无声无息。
白帝凌轩看着徒孙悲痛欲绝、形神俱伤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沉声回应：
“是的，阿欣，正是如此。”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碎了倪旭欣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转头，目光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看向身侧的叶青儿，渴望从她口中听到一丝不一样的答案，渴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入目所见，是叶青儿眼底浓重的心疼、无奈与酸涩。
她轻轻叹息，微微颔首，无声印证了所有真相。
这一刻，倪旭欣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躯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叶青儿反应极快，纤手瞬间探出，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借力将他轻轻扶坐在一旁的檀木座椅上。
平日里身姿挺拔、温润洒脱、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
他蜷缩着身躯，微微佝偻着脊背，像一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虾米，单薄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无声的哽咽在喉咙间积压、翻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极致的悲痛无声蔓延，看得人心头发紧、鼻头发酸。
叶青儿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这般破碎无助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她多想俯身将他轻轻抱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肆意宣泄悲痛，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与委屈，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伫立，默默陪伴。
凌轩看着眼前悲凉的一幕，再度深深叹息，压下心中的惋惜与怅然，强行将心绪从悲痛中抽离。
乱世将至，魔患隐伏，宁州局势动荡，危机四伏，容不得众人长久沉溺于儿女情长、悲欢离合。
他收敛眼底哀色，目光转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叶青儿，神色郑重，开口打破了书房内压抑的氛围：
“叶师妹，此番振东已然仙逝，尘埃落定。倪家家主之位悬空，其生前兼任的白帝楼副楼主之位，亦需有人承接。
按照振东遗愿、倪家长老决议，以及白帝楼规矩，此二职，皆由旭欣接任。”
他目光温和，带着嘱托与期许：
“你如今与旭欣道侣同心，情深义重，往后便拜托师妹你，多多照拂于他，二人彼此扶持、相互照应，共守倪家、共护白帝楼、共安武陵城。”
话音微顿，凌轩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道出了今日召集二人前来的真正核心要事：
“只不过，今日我特意召你二人前来，并非仅仅为了告知振东仙逝、交接权位之事。
我归来两月，遍历宁州各地，察觉如今宁州境内，你所推广的通明剑阵已然遍地普及。”
凌轩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深深的疑惑与欣赏，认真问道：
“我心中一直存有极大疑惑，特意向你一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将这等绝密阵法在整个宁州普及开来的？是师父曾与你提及此事，指点你推广阵法、抵御魔患的么？”
“我清晰记得，当年我尚未离开宁州、远赴中州之时，这通明剑阵的完整传承，一直由倪家世代妥善保管，列为绝密传承，素来只对白帝楼核心长老有限开放，从不外传。你又是如何知晓，此阵拥有彻底祛除魔神蛊的奇效？”
白帝说完这些，眼神欣赏的看着叶青儿，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下一刻，他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差点宕机。
只见叶青儿闻言，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悠远深沉的追忆，过往数百年的晦暗记忆，缓缓涌上心头。
她抬头看向凌轩，语气平和沉稳，不卑不亢，轻声问道：
“师兄可是觉得，师妹此番私自普及绝密阵法，行事鲁莽、做得不对？”
“不不不。”
凌轩连忙摇头，眼神之中满是真切的欣赏与赞许，诚恳说道：
“师妹误会了。师兄绝无半分责怪之意，相反，你做成了一件我和白帝楼当初想做、却始终未能做成的大事。
你普及通明剑阵，便是为天下饱受魔患之人撕开了一道生路，功德无量，造福万千。
我心中唯有敬佩与庆幸，只是满心好奇。
一年前你我于南崖城相认重逢，闲谈过往种种，你却从未提及此事。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为何，下定决心要将此阵传遍宁州大地，对抗魔蛊之祸？”
凌轩目光澄澈，静静看着叶青儿，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
而听完这番问话，叶青儿脸上的从容沉静缓缓褪去，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酸涩、悲悯与刻骨的恨意。
无数深埋心底、尘封数百年的痛苦过往、屈辱遭遇、绝望挣扎，尽数翻涌而出。
她眸光悠远，望向窗外万里长空，仿佛透过悠悠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深陷魔蛊折磨、濒临绝境、惶恐无助的自己。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沉重，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与悲凉：
“此事……说来话长。”
“但究其根本，我执意推广通明剑阵、欲根除天下魔神蛊祸，或许是因为，我早年，也曾被古神教之人强行种下过魔神蛊。
我亲身经历过蛊毒噬心、神魂被缚的极致痛苦，亲身感受过被古神教奴役、操控、如同傀儡、身不由己的绝望，深知那些被种下魔蛊、沦为奴籍的修士，日日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与苦楚。”
眼底微光闪烁，百年过往历历在目，她缓缓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三百八十年前，我体内蛰伏多年的魔神蛊骤然彻底发作，我濒临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绝境。”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那最危急的关头，是旭欣意外发现了我的异常，察觉我身中无解魔蛊、命不久矣。
却恰巧被旭欣发现，随后因为在此之前曾在倪振东前辈被古神教暗算，急需天蝉灵叶救命，故而为倪家寻来了天蝉灵叶，救了倪振东前辈的命的恩情，被旭欣带到倪家祛除魔神蛊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忆起当年九死一生的绝境，忆起无数被魔蛊吞噬、沦为傀儡、惨死异乡的无辜之人，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层层水雾。
“这………”
白帝听到这里，神色已是从欣赏变成了惊愕，随后又变成了无法形容的心痛与庆幸。
但叶青儿却并没有停下诉说：
“那时候，我自认……我是何其的幸运，能够最危难的时候得旭欣相助，虽然修为有所损失吧，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可其他人呢？
其他像我一样，为古神教所害，被种下了魔神蛊，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那些既得不到宗门或他人的救助，只要暴露几乎就是一死，故而只能被迫成为了古神教的帮凶的人们……
他们又何时，才能得到如旭欣一般及时出现，又愿意伸以援手，而不是……杀了他们的救星呢？
所以……我便想做这个救星。
我想先拿到这个阵法，有朝一日找到办法来复刻这个阵法，最后向整个宁州，乃是所有被古神教荼毒的地方推广这个阵法！
让所有饱受古神教奴役，压迫，欺辱的人们，能够重获自由，打碎身上的枷锁，向古神教举剑，将曾经奴役，压迫，欺辱他们的古神教举剑，把这群恶魔消灭干净！！！”
说到此处时，叶青儿已是有些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看得白帝那叫一个手足无措。
就在凌轩震撼无言、满心怅然之际，一旁久久沉默、默默听着所有过往的倪旭欣，终于缓缓从极致的悲痛中挣脱出来，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眼底依旧泛红，身形依旧微颤，却已然稳住了心神，目光坚定地看向身前的白帝凌轩，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沉稳开口：
“师祖，关于青儿当年之事，我也知晓一二。不如师祖，听我与青儿……一同诉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