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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

    修车厂院子里,沈隽逸把手机递往后座,三处地址的截图还亮在屏幕上。白雪柔接过来,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眼那三行字——康诺生物科技、器械清洗厂、废弃冷库——她的目光落在第三行的电力改造记录上,没有立刻说话。

    同一时间,北郊地下,宋氏核心实验室。

    无影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垂直落下来,照在不锈钢台面上,照在魏豆芽的左臂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上——从手腕延伸到肩胛骨边缘,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薄瓷。裂缝深处透出淡白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宋明远站在台面旁边,穿一件白色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术台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取样针。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低头看着魏豆芽的手臂看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只剩下恒温空调的低频嗡鸣。

    你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教授问魏豆芽。

    魏豆芽靠在台面的支架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上,没有看他。

    你真的很神奇,我要解剖你。

    随你。

    宋明远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笑意更甚,对老道:秦教授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这可是伟大的发现,跨越时代的胜利!

    魏豆芽学着沈隽逸的不屑:傻Ac,异想天开。

    宋明远没有生气,点头示意老者开始。

    秦教授把取样针放在操作台上,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支试剂管,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常年做实验室工作的人才会有的、精确到毫米的从容。

    你之前说你看见我肝脏密度不对,他说,除了肝脏,你还看见了什么?

    魏豆芽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宋明远脸上。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它告诉我说,你左肩的旧伤,肌腱有撕裂痕迹,至少十年以上。你的右膝半月板磨损比左膝严重,说明你年轻的时候做过大量不对称负重运动。你的胃——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胃里有一块东西,不是食物,不是肿瘤,密度很奇怪,像一块金属或者矿物。你最近有没有吞过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老者的手在操作台边缘停了一瞬。极小的停顿,秦教授没有回头看宋家父子,听到这样的谈话,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宋砚之看见了。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心想若不是秦教授还有大用,那么听到秘密的人都应该去死。随后又看着父亲和台面上那个女孩之间的对话,一言不发。

    取样。秦教授说,今天先做表皮层取样。看看裂纹边缘的壳质成分。

    他拿起取样针,走到台面旁边,微微弯下腰。针尖悬在魏豆芽左臂最细的一道裂纹上方,隔着大约一毫米的距离,没有碰触。

    你会疼吗?宋砚之突然出声问魏豆芽。

    不知道。

    魏豆芽闭了一下眼。针尖落下去,贴着裂纹边缘刮了一下——极轻,像一片羽毛划过皮肤。但就在针尖接触的那一瞬间,裂纹深处的白光忽然亮了一拍,流速变快,像一条河被搅动了一下。

    一直紧盯着手术台的宋明远立马直起身。

    秦教授把取样针头放进试剂管里,举到灯下看。针尖上沾着一小层半透明的物质,薄得像蝉翼,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极淡的、像珍珠母贝内层一样的虹彩。

    有样本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极细微的颤抖,放到成像仪下面。

    另一边的修车厂的车里。白雪柔把手机还回去,说了一句话:八百千瓦足够支撑一个小型手术室加一套成像设备的日间运行负荷。冷库不需要这个。而且三次改造一次比一次大——功能在变,不是翻新。

    沈隽逸接过手机,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怀疑实验室在冷库。

    是。但不是你说的那三处之一。冷库是入口。白雪柔的手指在后座扶手上敲了一下,还记得吗?鲁国公留的纸条上写别墅地下有车库,但图纸少了一层。你查到的冷库三年内五次大功率改造。这两个东西指同一个方向——地下。但冷库可能只是入口,真正藏人的地方在更深的地方,或者在地下连通的另一个空间。

    沈隽逸没有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一下。他看着车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安排得很清楚。

    因为你没带脑子的时候太多,我习惯了替你补上。白雪柔不客气的说。

    沈隽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没躲开的弧度。他没有反驳,发动了车。车从修车厂倒出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一声闷响。

    往北开的路上,白雪柔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外。雪地上的枯树、歪斜的电线杆、被雪盖住的沟渠——她在看,在记。经过一根电线杆的时候她的视线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没有立刻说。

    同一时间,北郊地下实验室。

    成像结果出来了。

    宋明远站在显示屏前面,屏幕上显示着取样针上那层半透明物质的放大图像——不是细胞结构,不是纤维组织,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边缘光滑,表面均匀,内部没有任何可见的细胞核或颗粒物,像一层人造的薄膜,但厚度在纳米级别上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均匀性。

    这是什么?宋砚之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屏幕,问秦教授。

    不知道。秦教授说,但这层物质的分子排列方式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蛋白。它更像——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更像一种结构材料。

    结构材料?

    宋砚之看着屏幕上那层均匀的薄膜,她之前说她的壳是密封的。她说的是真的。

    他转身走回台面旁边,低头看着魏豆芽。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宋明远问。自自己的世界,一定会有所

    魏豆芽没有睁眼。你们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了。我也测过回答过,妄图窃取不属于你们的神秘东西,会有反噬。

    是吗?可我不信,若真的有反噬,你不会是现在这样安静的等死。

    魏豆芽看他:你说我在等死?

    宋明远:不是吗?或许你的存在很神秘,但我想,坠落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一定会有所限制,不能使用力量还是力量打折,这个我会慢慢验证,但不可否认的是,你的存在特殊。

    魏豆芽:你们这些人类,真的是心虚害怕又胆大包天。

    宋砚之:人类,呵呵呵,人可以造神,神陨落地下,但他就只能说空有神的躯壳…

    魏豆芽努力的想要将头转向宋砚之,奈何捆绑绳太过结实,她又削弱的不堪一击。

    挣扎半响无果才说:我不是神,更不是堕神,我的躯体迷惑了你们。

    宋砚之:是不是的不必解释,我们自会研究,哦,下一次实验,我们要开始解剖切片了,真想知道你会不会疼,也许会哭,真是令人期待呢

    那我现在回答你——我不知道。她睁开眼,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个样子。我摔跤磕破了膝盖,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光。我妈妈抱我起来哄我睡觉,她不问我为什么。后来她死了。再后来我发现学校里的其他人不会发光,我就开始穿长袖。

    秦教授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你竟然还有妈妈?

    宋明远眼神狂热,可说出口的话阴冷:故事编的真好,若是你真有妈妈,我也将她抓来研究!

    生病。魏豆芽没有理会他们说的话,继续说,病了很久。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个病叫什么。但我记得她身上后来也有一种密度不对的东西,在胸口的位置。越长越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宋明远的脸。

    跟你胃里那块东西有点像。

    宋明远停住了。他看着魏豆芽,脸上那种从容的、冷静裂开了一道缝,很窄,但宋砚之看见了。

    取样继续,宋明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二组,取裂纹深处的液体样本。

    于是秦教授拿起另一支取样针,这一次针头更长、更细。他走到台面旁边,弯下腰,这一次针尖没有停在裂纹边缘——它探进了裂缝深处。

    魏豆芽皱了一下眉。极轻微的动作,但她的嘴角抿紧了一瞬。裂缝深处的白光在针尖进入的瞬间忽然亮了起来,比之前亮了一倍,像一盏灯被拧大了旋钮。

    有阻力。宋砚之对着父亲宋明远说。

    你戳到我的东西了。魏豆芽说,声音有点紧,我说过,里面不是空的。

    宋明远没有喊停。

    秦教授也越发兴奋,他把取样针又推进了。

    魏豆芽的整个左臂突然亮了起来——裂纹里的光从淡白变成了暖白,从暖白变成了微微泛金,像一件正在被从内部点亮的瓷器。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绷紧了,但没有叫出声。

    针尖上沾着一滴液体——不是透明的,是微微发光的、像稀薄的金色蜂蜜一样的东西。他把针尖放进制片里,举到灯下,那滴液体在灯光里缓缓流动,拖着一条极细的、发光的尾巴。

    有活性的。秦教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里面有东西在动。活的。这会是让人获得神秘力量或者长生的东西吗?

    魏豆芽赤裸的身体上裂纹里的光慢慢暗下来,从金色变回暖白,又从暖白变回那种淡薄的、像月光穿过冰层一样的颜色。她嘴唇抿着,眼神空洞看着上方。

    宋砚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你会死吗?他问。

    暂时不会。

    你刚才皱了一下眉。

    那老头把针戳进我壳里了,魏豆芽说,疼。我当然会皱眉。

    宋砚之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担心,不是愧疚,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像看一件正在被拆解的精密仪器一样的专注。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你说的那个密度不对的东西——我爸胃里的那个——是真的吗?

    魏豆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宋砚之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他经过宋明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用同样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爸,如果把她彻底解剖,获取她的血液,器官,还有神经,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要走这一步。

    宋明远:沈家不会等我们慢慢实验,就算是死了,只要保持大脑活着,就可以继续研究,我会尽快让实验室调制最合适的营养皿

    宋砚之眼神嗜血:我有直觉,就算只剩下头,她依旧是这个样子!

    宋明远也咧嘴笑:儿子,你跟老爸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快步离开去安排后续全身解剖实验,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

    沈隽逸把车停在货场旁边的阴影里,熄了火。他转身把车钥匙递给白雪柔:如果三个小时没动静,你就——

    我就开走。白雪柔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你去探路,拍照片,退出来告诉我位置。如果你发现了通道或者向下的入口,别急着走到底。

    你刚才说过一遍了。

    我知道。我怕你忘了。

    沈隽逸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往货场方向走去。黑色背影很快消失在铁皮栅栏和废弃集装箱之间的阴影里。

    车门关上,车厢重新安静下来。白雪柔坐在后座,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点开了鲁国公那段四秒的语音,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好像找到了,学校的器械室,你先别跟老大说,等我看——

    语音断了。后面没有说完。他在发这段话的时候被打断了。

    白雪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把那段语音存了一份副本,备注上鲁国公最后一段,然后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她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风从货场那边灌过来,卷着碎雪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白色的,没有新血渗出来。还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的方向。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沈隽逸发来的消息:

    我进去了。冷库内部墙壁是新的,有通风管道。通道往下走。

    白雪柔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南走去。

    而在地下,魏豆芽坐在台面上,看着宋明远把那滴发光的液体放进分析仪里。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快得看不过来。一边是宋明远站在屏幕前面,另一边是秦教授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背微微弓着,像一个在悬崖边往下看的人。

    魏豆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十年前开始找这种东西的时候,你父亲还在吗?

    宋明远诧异,但还是回答:不在了。

    他死之前,身上有没有密度不对的地方?

    宋明远问:你知道什么?

    和你胃里那块东西一样。

    宋明远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魏豆芽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被搅动的泥沙,正在慢慢往上翻。

    你什么意思?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停止解剖,在我这里,死人比不过活人,更比不上我。宋明远直白的。

    魏豆芽没有继续说了,只是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一粒种子在土里动了动,还没有破开壳。

    她心里在数。取样两次了。这次是将除了头之外的躯干,能切开的都切开,她还没见过自己身体里面是什么样子,里面会有内脏吗?有血液吗?有骨头吗?挺好奇的

    那会儿宋砚之出去确认一件事了,他会带回来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实验室里的每一轮实验都在往更深的地方走—她壳里那层东西,他们敢碰,就一定会用,用了就会产生更大的贪欲,那朦胧月是不是就能进食了,而她,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老板大人,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啊,你的小傀儡,其实不想死也很喜欢这个躯体呢

    她睡着了,想着老板大人睡着了,在秦教授等人紧锣密鼓的术前准备时睡着了。

    宋明远问:她,像人一样睡着了。

    秦教授回:所以她的力量可能在消散,宋董,我想,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宋明远:快

    又过了十五分钟。沈隽逸已经从冷库内部退出来了。他踩着梯子翻出井盖的时候,手机里多了四张照片和一脑子信息——操作台、试管、那双旧拖鞋,还有一块瓷砖底下藏着的那张纸条。他站在货场外面的空地上,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别找她。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快步往外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看见白雪柔已经站在那儿了。她刚从南边回来,手里攥着一块黑色塑料碎片,肩膀上有雪,头发被风吹乱了,纱布边缘渗了一点点血。

    找到了什么?他问。

    冷库南侧三百米有车辙痕迹,电线杆底座有人翻过,捡到一块车身上的碎片,喷码末尾是-03。白雪柔把那块碎片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你找到什么了?

    一间实验室,有操作台、有试管、有一扇锁着的金属门。沈隽逸说,还有一双拖鞋。魏豆芽的。

    白雪柔没说话。

    我还在通道里找到一张字条。沈隽逸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白雪柔展开。三个字:别找她。落款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别找她,什么意思?她是在说别找她,还是别找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但那张纸条藏在瓷砖底下,故意让我发现的。沈隽逸说,如果她想说的是别管我了,她不会把纸条藏起来。

    白雪柔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小树林那边有东西。一条轨道,嵌在泥土里,通往一座没有窗户的水泥房子。门缝下方有水渗出来结成了冰,冰是透明的、干净的,过滤级别不是农业用地的水管能达到的。

    她停下来看了沈隽逸一眼。

    我们在同一张图上拼出了两块拼图。冷库地下空间和那片小树林是连着的。魏豆芽可能在更南边的地下。

    沈隽逸没有回答。他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的青色。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这字是豆芽的笔记吗。

    白雪柔看着他。

    沈隽逸懵:啊?!是,是吧,她应该是会写字的……

    白雪柔恍惚:你说什么?!

    沈隽逸回神,知道魏豆芽不是人的秘密不能暴露,于是坚定说:她会,不是,是她的字!

    白雪柔心里存疑,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装作信了,说:人在恐惧的时候写字会抖。魏豆芽那三个字笔画稳、力道匀,她写的时候不害怕。

    沈隽逸没有接话。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别找她。笔画确实稳。没有收尾的拖沓,没有下笔的犹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把工具归了位。

    七点十分换岗,沈隽逸主动开始说,我们去小树林。天亮之后光线好,能看清地面痕迹。

    两个人上了车,车从货场开出去,往南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条岔路边上。前方是那片被雪覆盖的荒地,荒地尽头是小树林的灰色轮廓。

    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着天亮透。

    地下实验室。被肢解的光裸少女。

    宋明远看着秦教授把那滴金色液体放进分析仪之后,机器运转了四十分钟,吐出了一串数据。他站在屏幕前,逐行看过去,嘴角的线条一点一点地绷紧了,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宋砚之回来了,眼神扫过胸腔空空如也的魏豆芽,还有散落的四肢,淡定无比。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薄薄的,里面只有两页纸。他把文件夹放在操作台上,没有打开。

    我去查了爷爷治疗的详细情况。他说。

    宋明远转过身来看着他。

    十年前爷爷的最后一轮治疗方案里,有一项没写在病历上的东西。宋砚之说,声音很平,一个实验性的介入疗法,从某个非人体样本里提取的活性物质,注射到爷爷体内。注射后三天,他的肿瘤指标出现过一次异常下降,然后反弹,比之前涨得更快。七天后去世。

    宋明远还是专心看着屏幕,这些他都知道,不过儿子要查,他也没拦着。

    宋砚之把文件夹翻开,把那两页纸推到他面前。非人体样本的来源记录被抹掉了,但采购单上有一个签字人的名字——是康诺生物科技的前任法人。爷爷去世之后他就离职了,去向不明。

    宋砚之视线移到手术台:她体内的东西,和他们十年前用过的是同一种东西。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版本。

    宋明远哈哈大笑,拍着宋砚之的肩膀,夸赞:不愧是我的儿子,对,这也是我们宋家为什么一直致力于研究神秘存在,和建立长生实验室的目的。

    宋砚之问:她只剩下头了,死了吗

    宋明远看向秦教授,秦教授立刻:没有,刚才睡着,一直到现在都没醒,呼吸都没变过,但保持正常活着的感觉,如果不看脖子以下,会以为是小姑娘正常睡着了。

    宋砚之:那我喊她她会醒吗

    秦教授:不会,虽然她是主动睡着了,但是身体机能属于消散状态,我们肢解她的躯壳没有造成她的死亡,但是一定程度上加深了机能消散,因此需要她睡够了休息好了才能醒来。

    宋砚之:她肚子里的东西呢?

    秦教授:没有,也没有血液,只有刚才那滴金色液体。在前两轮抽取查验阶段,所出现的血液应该是金色液体的自我稀释,给到我们以为是血液的感觉。但当一切拆开呈现,没有整管流程的时候,这种自我伪装就真实的出现了。

    宋砚之略微思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金色液体有自我意识,他知道人类抽血是针管,于是稀释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说几分之几做成人液体的样子,再离开身体进入管中又变成红色血液以假乱真。

    秦教授不可思议的附和:是的少爷,就是这样,很神奇是不是!简直就是奇迹!

    车外面,天光大亮。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白雪柔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

    差不多了。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身上有伤在她踩进雪地的时候扯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把那阵疼压下去,然后踩着雪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沈隽逸从另一边下了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响。

    阳光落在小树林的树梢上,把结在树枝上的冰凌照得发亮,一颗一颗地融化成水珠,滴落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白雪柔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看地面。落叶层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很窄,像某种小型运输设备留下的。她蹲下来拨开落叶,露出一段金属轨道——手指粗细,刷了防锈漆,延伸的方向往南,往更深的林子里。

    沈隽逸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轨道的表面。漆面完好,没有锈迹,最近被使用过。

    地下有东西在运输。他说。

    白雪柔站起来,顺着轨道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那座水泥平房。灰墙面,没有窗户,一扇金属门锁着。门缝下方有一道水痕,渗出来结成了冰,冰面干净、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她蹲下来看着那片冰,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隽逸。

    实验室。里面有活人在用干净的水。

    沈隽逸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门、冰面、轨道、地面压痕。拍完之后两个人没有往里闯,沿着来时的脚印退了出去,走回车上。

    沈隽逸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座水泥平房的照片发给陈叔,附了一行字:查一下这种金属门的采购来源,宋家名下有没有相关的采购记录。

    发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沈隽逸发动了车,但没有立刻踩油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小树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欲盖弥彰的解释说了一句话:

    豆芽写字的时候手很稳。她留的那张纸条,笔画稳、力道匀。她写的时候不害怕。

    白雪柔没有说话。

    她有可能在拖延时间。沈隽逸说,她留在实验室里,配合宋家的实验,是为了让他们做下去。

    白雪柔侧过头看他。

    她让宋家把实验推进到一定的程度——沈隽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等一个节点。

    什么节点?

    沈隽逸嗫嚅了下,然后说,那张纸条不是求救。是预警。她让我们别找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瞒了我很重要的事情,但我看的出来,对我没有伤害,不影响咱们救豆芽,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你的为人,但这种感觉我不舒服,豆芽,豆芽和鲁国公都是为了救我才……。她说

    沈隽逸看着她。

    白雪柔: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进入了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实验室,说实话,我猜得到,这种应该是人体实验,豆芽一定很特别,特别到会影响我们的这个世界观对吧

    沈隽逸一口气憋在胸口,白雪柔,她猜到了!虽然更具体的她不知道,但是本质她摸到了,那他,要不要说……

    那是告别。她写别找她,意思是让我们别等她回来。白雪柔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而是对纸条内容进行了不同的解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的右手攥紧了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沈隽逸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上。他说:对不起,豆芽的事情我不能说,等她回来由她决定。

    说罢踩下油门,车从岔路上开出去,晨光照在车顶上,把车身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在地面上移动的暗色。

    魏豆芽睁开眼。无影灯还亮着,宋明远这次站在操作台前面,几乎脸贴脸的观察着她。

    宋砚之站在门口。那两页纸还在文件夹里,没有合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心里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啊,沈隽逸看到会不会吓一跳,这次应该真的信他了吧,白雪柔呢,她会,会看见这样的自己会恨自己的存在吗。哦,还有宋砚之父子,下一次,他们会在她的脑袋开个口子吧,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想把里面那层东西抽出来一点,打进什么东西里,然后等待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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