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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还在烧。但烧的不是地面上的东西。

    水泥房的金属门已经塌了半边,火舌从门口涌出来,舔着积雪蒸成白雾。可真正的大火在脚下,在那片被烧穿的地面以下。地下实验室在十几二十米的深处,消防水龙带的水柱射进去,大部分在半途就被高温蒸成了蒸汽,白茫茫的雾从门口涌出来,混着浓烟,遮天蔽日。消防员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下不去温度太高通道塌了,声音被爆裂声和水声盖过去,模糊不清。

    警车的红蓝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把雪地染成交替的颜色。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穿制服的人在疏散、在记录、在对讲机里吼。但这些光影和声音白雪柔都听不见。

    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她冲到沈隽逸身边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最后一刻弯了一下,差点跪进雪里。

    陈叔从另一侧同时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蹲下去。

    沈隽逸侧躺在雪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双臂紧紧箍在胸前,像护着一件宁可自己碎了也不能松手的东西。他的冲锋衣后背烧穿了几个洞,黑色的棉絮翻出来,肩胛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额头上结着暗红色的痂,糊了半边脸。衣服上全是烟熏的痕迹,有几处布料黏在皮肤上,撕不开。

    陈叔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眉头紧锁着。白雪柔的视线落在沈隽逸交叠的双臂上——那里面鼓着一个安静的、不自然的轮廓,下面有什么透过布料渗出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

    她想到了。

    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别动!白雪柔的声音不大,但极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们都别动他。

    陈叔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雪柔迎着他的目光,眼眶是红的,嘴唇在细微地抖。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叔一个人能听见:你们家少爷之前叮嘱我的。这里面有他死也要守护的,现在人多眼杂,我需要你帮我。

    陈叔看着她。他的眼神锐利,像一把刀在刮人的骨头。

    但白雪柔没有躲,没有眨。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痛,有碎过又没散的东西,硬得像一块被砸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石头。

    陈叔看了她三秒——足够长的三秒。然后站起来,转身,抬了一下手。跟着他冲过来的几个人全部停下了,没有人再往前靠一步。

    退到二十米外。陈叔说。

    那几个人退开了。

    警戒线外面,消防还在灌水,警察在拉第二道警戒线,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小片区域里,只剩了三个人——陈叔,白雪柔,和地上昏迷的沈隽逸。

    白雪柔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伸出去,碰到沈隽逸冲锋衣拉链的时候指尖在抖。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用那一点刺痛把抖压下去,然后拉开了拉链。冲锋衣下面是绒衬,绒衬下侧贴着他胸口的位置,鼓着一个安静的轮廓。她把衣襟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

    白雪柔的泪唰地下来了。

    没有声音。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沈隽逸的校服上,砸在雪地里,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深,可她咬着唇,硬是没让一点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陈叔站在旁边,什么都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颗头上停了一瞬——颅盖合着,缝隙里有一线光在呼吸,一明一灭。他的眉心跳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用后背挡住了警戒线那边的所有视线,一个字都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白雪柔用最快的速度把那颗头拢进自己的衣服下摆里,转身拉开背包。她把头放进去,拉链扯到尽头,齿牙咬合到底,严丝合缝。

    随后她扯了一下拉链头确认锁死了,把背包甩到身后,贴着自己的后腰,拉链扣朝向内侧。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从头到尾她的手稳得不像话——但她的牙齿在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她借着扶沈隽逸的动作,把冲锋衣重新给他拢上,拉链拉到了顶。她把他从雪地里架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垂在她颈窝里,呼吸微弱但还在,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

    “你放心,你刚刚说的我记下了,我会护好的!我会誓死守护,直到你醒来接她。”

    陈叔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从另一边架住了沈隽逸的胳膊。

    回老宅。

    众人一下簇拥上来,七手八脚将沈隽逸抬起来,碰到他手时候,昏迷中的他疼到出声。

    众人放缓了动作,陈叔皱眉上前,嘴角绷紧:“宋家,可真是好样的!”

    沈隽逸被带走,经过白雪柔身边时,陈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雪柔的脸全是泪痕,在不远处的火光里发亮,但她的眼睛已经干了。

    那些泪落完了。剩下的东西比泪硬。

    陈叔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像自言自语:少爷胡闹、不学无术、脾气还大——他顿了一下,但他找人的眼光,还行。

    白雪柔没有接话。

    她看着沈隽逸架到车边,上车离开。

    她没离开,陈叔也没问,留了一个沈家人协助处理火灾后续。

    车轮碾过积雪,压过警戒线的边缘,从两辆消防车之间穿过去。后视镜里,水泥房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消防员的喊声隔着车窗模糊了。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白雪柔直挺挺的站立在那,握紧拳头。

    脑子里那一幕怎么都抹不掉,一颗被切开的空荡荡的头颅就那样安静的窝在沈隽逸怀中。魏豆芽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肩膀剧烈地抖,呼吸粗重。

    火光里,她咬住自己的手腕内侧,牙齿陷进皮肉,把那口气堵在喉咙底下。

    几十秒后她重新收拾好情绪,抹了一把脸:“做错事的人,一定要 付出代价,同等的代价,我一定一定要他死!”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窗外,冬日的雪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延伸至天际线。

    后座上,宋明远抱着那个金属密封罐。罐壁在车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哑光,透过半透明的壁面能看到那滴金色液体在内部流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有生命的流体,在里面拖着发光的尾巴画着不规则的弧线,每划过一道,罐体内部就亮一瞬。

    秦教授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同样粘在罐子上。

    宋明远看着那滴液体,眼睛里的光比罐子里的光还亮。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听不见。他把它举高了一些,让车顶灯的光更好地穿透罐壁。

    世上最原始的一滴。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最原始的一滴。

    他的手指抚过罐壁,指腹在金属表面来回摩挲。那滴液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瞬,尾部的光变得更亮,像一盏被拨了一下灯芯的灯。

    宋明远的手指顿住了,然后他凑得更近,隔着罐壁,嘴唇几乎贴到金属表面。

    你感觉到了?他问,不知道在问谁。

    那滴液体没有回答,但它在罐子里缓缓旋转了一圈,留下一条金色的光带,像一条河流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打转。

    就在这时候,车窗外的天空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雷声。

    很远,很低沉,从天的尽头翻涌过来,闷闷地滚过天际线,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翻了一个身。天色没有变暗,没有乌云——冬日的早晨,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灰白色石板。但雷声就是从那里来的,沉重地压下来,震得车身都微微颤了一下。

    宋明远握着罐子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那滴金色液体在雷声滚过的一瞬间,突然停止了流动。它停在罐子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像凝固在琥珀里的光——然后,只一瞬,它内部闪过一道纹路。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符号,像某种看不懂的图案。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宋明远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盯着罐子,呼吸彻底停了。

    你看见了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秦教授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看见什么?

    宋明远没有回答,可他懂了,这是老天在召唤!他果然没有想错,他的长生之路就在眼前,甚至,甚至成神,他才是天选之人,他才是可以传递老天意志的人,不然他做了弑神的事情,却毫无误伤,还得到了召唤呢。

    他把罐子抱回怀里,闭上眼睛。后颈上密密麻麻的麻意爬满了皮肤,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同时轻刺。

    这种感觉,一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在靠近,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泛上来的震颤,像他的身体在回应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天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恐惧,它在考验我,考验我是否可以继承。

    秦教授垂下了眼睫,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火场这边,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沈家的车队已经彻底消失在公路尽头。消防还在往地下灌水,水柱射进塌了半边的门口,被高温蒸成白雾,效率极慢。

    对讲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下面温度降不下来通风口全堵了。

    警察在拉第二道警戒线,拍照、记录、维持秩序。

    还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白雪柔走到一片阴影里。

    她的手脚冰凉,前面是光——火光、警灯的光、消防车的水雾把那个方向映得亮如白昼。

    消防员还在忙碌,水柱射进去又蒸成白雾,白雾升腾又被浓烟盖住。

    而她站的地方没有光,背靠着一棵枯树,脚下的雪地是暗的,枯枝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前面是亮,后面是暗,像两个世界,中间没有边界,没有过渡。

    白雪柔静静地站着,没有动。

    背包已经被她死死搂在怀中了。

    魏豆芽在里面,离她很近,这是认识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近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重量,那个安静的、温热的轮廓。

    可是她始终没有打开背包,没有拉开拉链。

    她不能。她不敢。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攥住了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抠出四道月牙形的凹痕。

    她闭上眼。前面的火光隔着她的眼皮映成一片暖红色,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豆芽,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破碎的,哑涩的,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口气咽下去。我轻信了宋砚之。如果不是我,你不会……

    她把那个字咽回去了。咽不掉,卡的喉咙发疼。

    对不起,不是我怕死,不是我软弱。是我现在还不能以死谢罪。她攥紧了背包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找到宋砚之。我会亲手杀了他。做完这件事,我再来陪你。

    白雪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所有东西都排空。

    那一口气呼了很久,呼到她的肩膀从绷紧到微微塌下去,呼到她的胸口不再那么疼。

    现场已经控制住,微弱挣扎的火势,已经捶死无望。白雪柔走到相熟的警察身边,问:“怎么样,线索保住了吗”

    警察见来人是她,本想呵斥离开的,话在嘴里转了一个弯,道:“白同学,这里起火的事情,没有直接证据跟你朋友鲁国公的死有关系,还有刚才被拉走抢救的沈同学,重伤昏迷,我们无从知道任何事情,现在所有的都是猜测,你别担心,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白雪柔低头,明白是问不出什么。

    准备离开时,又看了一眼消防大队:“我想问一下,地底下的一切都烧成灰了吗?我朋友忽然重伤出现在这里,我想,会不会有什么”

    消防:“这么大的火势,估计不剩了,等降降温,我们会派人探查里面情况,女士,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白雪柔无奈转身,缓缓走向黑暗的尽头。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传过来。

    像有人贴着她,说着悄悄话。

    雪柔,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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