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虫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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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黄道吉日。
这一日，皇城大开，浩浩荡荡的礼仪队列，绵延了一整条朱雀大街，据后来的人传闻，有人已在街头看见导驾的几位着朱袍的官员，街尾那边举棋的十二行士兵都还没上路呢。
突然搬上日程的祭天活动，虽是准备得十分匆忙，但仪仗规模一点不小，颜色鲜亮、绣着古说神兽的旗帜高过楼顶，庄严又热闹的场景，引得民众远远驻足企望，有的孩子想凑上前些看，又惧怕那些士兵手中寒芒辉亮的利刃高枪，只能骑在父兄肩头，却也不敢大声呼喝。
姜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越丛楼上观看这一切。
更不知道为什么旁边会站着呼延应。
“……”
他对自己这个观众似乎还有几分满意，特地让钟无缺传信，让她必须到越丛楼作陪观礼。
姜衡有些恹恹地给自己倒茶。
这一金一两的茶叶，是越丛楼里藏着的明前银针，泡在一大早从戒严的京郊送来的泉水里，根根竖立分明，就像那海上的浮标，任你怎么晃，它们都自带一种平衡地浮在水中。
至于喝起来的味道，是有几分回甘，舒服是舒服，但再多的评价，也不是姜衡能说出来的。
这么好的茶，呼延应却是不喝的。
他喝的还是北地送来的烧刀子，北地军营里常见的烈酒，光是在杯旁呆着，姜衡就能闻到浓烈的气味，于她而言，那就像汽油倒进气管里的味道，虽然酒没尝过，汽油也没唱过，但她认定就是那个感觉。
呼延应还鼓动她也来两口。
“白日青天的，我身上还有工作呢。”姜衡挂起假笑地拒绝，“大王子尽兴就好。”
“你的工作是什么？”
呼延应挑起眼尾，哼笑。
”不就是今日上午，我说啥你做啥么？“
说着他指着队伍前头的官员，一个个点名，每一个的名字和官职他居然都知道。
姜衡一开始只是喝茶，听到后面竟感觉有些心惊，但仍旧是低着头，目光流连在澄亮的茶汤上，整个人的姿态好像冥想一般。
“嗯？那个不就是你的’父亲‘么？”
呼延应手指遥遥一点。
姜衡没管他，那泉水泡的茶她已经喝了四五盅了，争取一会用方便的借口出去透透气。
“他就是姜礼……”
呼延应摸摸下巴，眯起了眼。
“这人，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啊……啊，我在北地见过你’父亲‘呢。”
姜衡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水。
“大王子说笑了。他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文官，天天在工部搬砖，怎么会跑北地去？”
她笑了笑，站起身来。
“难不成他还去过北地给你们造房子？世间那么多人，应该就是长得相似的罢了。”
呼延应斜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胆子挺大，我刚刚与你说那么多话，你都不舍得放下那个杯子，但偏偏说到你的这个便宜父亲时，你还站起身来了？”
“有趣。”
有趣。
姜衡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十年前也写过这样的霸总台词。
呼延应到底是什么心态？
看到自己找来的观众对他爱答不理，非要把她招呼起来呗？
“哪有。“
她扯起温和的假笑。
”只是刚刚大王子对大原官员如数家珍，我一个小小细作，对大王子强大的情报能力和记忆力实在是惊讶不已、佩服不已。“
她下巴扬了扬，示意地点了点茶几上的茶盏。
“这才让我呆若木鸡地在那坐了半天。要不是大王子叫我，我还回不过神来。”
呼延应哈哈笑了起来。
“情报能力？记忆力？”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乐子一样。
“那还不是前几日，你我在码头边碰上的那事儿。”
说到这儿，他眼神深了深。
“冰原上弱肉强食，冰原狼要彰显自己强大，唯一的办法，就是露出牙齿、亮出爪子，打败对手，谁先咬到对方的脖子，谁便是那片领域的王者。”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他哼了一声，“不怕和你说——我敬重我的父亲，他是北地最雄伟的狼，可他的想法、他的思想，我一直理解不了。”
“但直到那天听到你与说的话，我才明白过来。”
“我们要征服的，不是什么冰原，不是在风雪中生存的狼。”
他眼神微眯，可随后那精光一闪的眸光，还有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姜衡的第六感低呼危险。
什么意思？
她的话让他明白？明白什么？
他又要做什么？
哪怕姜衡努力绷着自己的脸，呼延应却似乎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他满含趣味地笑了。
“我们要征服的——是虫子。“他低声说。
”他们看着都是那么弱，那么小，狼只要轻轻一踏，就能把他们踩死。“
“可哪怕是这样，他们的数量却不胜枚数。一只两只不过蝼蚁，可成千上万，却可蚕食吞象。”
呼延应说这些话的时候，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底下慢慢蠕动的队伍，目光却很深很远。
“……那只要把他们分开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话。
“给一些虫子的首领尝一点小甜头，那么他和他底下的人就会忘乎所以地沉醉在那样的甜蜜中，等回过神来，他们的洞穴，他们的居所，都已然崩塌溃败，他们也命不久矣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姜衡。
“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还是你那天和我说的，让我派人去救那些妇人，为了感谢我，那些官员纷纷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再接着……我给出更加优厚的礼物给他们。”
“比如……我会告诉他们，倘若我此行目的达到，和大原定下了通商的协议，那么为了通路的顺畅，我希望能找一位了解茶叶的大原人合作，眼下，抱着诚心诚意到此的赵大人，貌似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眼中的光芒跳跃，语调也越说越轻快。
“赵大人，李大人，上官大人……他们就那么轻易地收下了我为他们准备的礼物，带走了应承合作的定金。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父皇说的话。”
“‘蠹众则木折，隙大则墙坏’，他说得不错。只要我的金子还有人会收下……”
“那大原早晚我也会收下的。“
十月初五，黄道吉日。
这一日，皇城大开，浩浩荡荡的礼仪队列，绵延了一整条朱雀大街，据后来的人传闻，有人已在街头看见导驾的几位着朱袍的官员，街尾那边举棋的十二行士兵都还没上路呢。
突然搬上日程的祭天活动，虽是准备得十分匆忙，但仪仗规模一点不小，颜色鲜亮、绣着古说神兽的旗帜高过楼顶，庄严又热闹的场景，引得民众远远驻足企望，有的孩子想凑上前些看，又惧怕那些士兵手中寒芒辉亮的利刃高枪，只能骑在父兄肩头，却也不敢大声呼喝。
姜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越丛楼上观看这一切。
更不知道为什么旁边会站着呼延应。
“……”
他对自己这个观众似乎还有几分满意，特地让钟无缺传信，让她必须到越丛楼作陪观礼。
姜衡有些恹恹地给自己倒茶。
这一金一两的茶叶，是越丛楼里藏着的明前银针，泡在一大早从戒严的京郊送来的泉水里，根根竖立分明，就像那海上的浮标，任你怎么晃，它们都自带一种平衡地浮在水中。
至于喝起来的味道，是有几分回甘，舒服是舒服，但再多的评价，也不是姜衡能说出来的。
这么好的茶，呼延应却是不喝的。
他喝的还是北地送来的烧刀子，北地军营里常见的烈酒，光是在杯旁呆着，姜衡就能闻到浓烈的气味，于她而言，那就像汽油倒进气管里的味道，虽然酒没尝过，汽油也没唱过，但她认定就是那个感觉。
呼延应还鼓动她也来两口。
“白日青天的，我身上还有工作呢。”姜衡挂起假笑地拒绝，“大王子尽兴就好。”
“你的工作是什么？”
呼延应挑起眼尾，哼笑。
”不就是今日上午，我说啥你做啥么？“
说着他指着队伍前头的官员，一个个点名，每一个的名字和官职他居然都知道。
姜衡一开始只是喝茶，听到后面竟感觉有些心惊，但仍旧是低着头，目光流连在澄亮的茶汤上，整个人的姿态好像冥想一般。
“嗯？那个不就是你的’父亲‘么？”
呼延应手指遥遥一点。
姜衡没管他，那泉水泡的茶她已经喝了四五盅了，争取一会用方便的借口出去透透气。
“他就是姜礼……”
呼延应摸摸下巴，眯起了眼。
“这人，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啊……啊，我在北地见过你’父亲‘呢。”
姜衡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水。
“大王子说笑了。他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文官，天天在工部搬砖，怎么会跑北地去？”
她笑了笑，站起身来。
“难不成他还去过北地给你们造房子？世间那么多人，应该就是长得相似的罢了。”
呼延应斜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胆子挺大，我刚刚与你说那么多话，你都不舍得放下那个杯子，但偏偏说到你的这个便宜父亲时，你还站起身来了？”
“有趣。”
有趣。
姜衡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十年前也写过这样的霸总台词。
呼延应到底是什么心态？
看到自己找来的观众对他爱答不理，非要把她招呼起来呗？
“哪有。“
她扯起温和的假笑。
”只是刚刚大王子对大原官员如数家珍，我一个小小细作，对大王子强大的情报能力和记忆力实在是惊讶不已、佩服不已。“
她下巴扬了扬，示意地点了点茶几上的茶盏。
“这才让我呆若木鸡地在那坐了半天。要不是大王子叫我，我还回不过神来。”
呼延应哈哈笑了起来。
“情报能力？记忆力？”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乐子一样。
“那还不是前几日，你我在码头边碰上的那事儿。”
说到这儿，他眼神深了深。
“冰原上弱肉强食，冰原狼要彰显自己强大，唯一的办法，就是露出牙齿、亮出爪子，打败对手，谁先咬到对方的脖子，谁便是那片领域的王者。”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他哼了一声，“不怕和你说——我敬重我的父亲，他是北地最雄伟的狼，可他的想法、他的思想，我一直理解不了。”
“但直到那天听到你与说的话，我才明白过来。”
“我们要征服的，不是什么冰原，不是在风雪中生存的狼。”
他眼神微眯，可随后那精光一闪的眸光，还有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姜衡的第六感低呼危险。
什么意思？
她的话让他明白？明白什么？
他又要做什么？
哪怕姜衡努力绷着自己的脸，呼延应却似乎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他满含趣味地笑了。
“我们要征服的——是虫子。“他低声说。
”他们看着都是那么弱，那么小，狼只要轻轻一踏，就能把他们踩死。“
“可哪怕是这样，他们的数量却不胜枚数。一只两只不过蝼蚁，可成千上万，却可蚕食吞象。”
呼延应说这些话的时候，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底下慢慢蠕动的队伍，目光却很深很远。
“……那只要把他们分开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话。
“给一些虫子的首领尝一点小甜头，那么他和他底下的人就会忘乎所以地沉醉在那样的甜蜜中，等回过神来，他们的洞穴，他们的居所，都已然崩塌溃败，他们也命不久矣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姜衡。
“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还是你那天和我说的，让我派人去救那些妇人，为了感谢我，那些官员纷纷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再接着……我给出更加优厚的礼物给他们。”
“比如……我会告诉他们，倘若我此行目的达到，和大原定下了通商的协议，那么为了通路的顺畅，我希望能找一位了解茶叶的大原人合作，眼下，抱着诚心诚意到此的赵大人，貌似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眼中的光芒跳跃，语调也越说越轻快。
“赵大人，李大人，上官大人……他们就那么轻易地收下了我为他们准备的礼物，带走了应承合作的定金。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父皇说的话。”
“‘蠹众则木折，隙大则墙坏’，他说得不错。只要我的金子还有人会收下……”
“那大原早晚我也会收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