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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皇宫内外便忙乱了起来,凝重的氛围下,侍从们步履匆匆地进出,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只能在心中祈祷陛下能安然无恙。

    殿内,痛苦的闷哼声时高时低,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与此同时,天空的惊雷也越积越多。

    骇人的雷电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瞅准了皇宫不断劈了下来。

    禅定几人面色肃穆,垂首念法,以维持阵法稳固。

    轰鸣声不断炸响,一道道碗口粗的雷电劈向法阵,带着毁灭之势。

    黑压压的云层也开始降雨,大滴大滴的雨珠很快便将地面浸湿。

    不到一个时辰,阵法便被削弱了许多,隐隐有裂纹出现。

    维持阵法的几人面色苍白,原本笔挺盘坐的身体也晃动不断,显然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雷声依旧,数道手腕粗的闪电齐齐落下。

    强大的威压让两位主持吐血倒地,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大阵瞬间四分五裂。

    绕是法力最深的禅定也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了几丝血迹。

    眼见着头顶又聚拢了数道闪电,目标直指大殿

    禅定扬手将手中的法珠抛向空中,随即快速结印念法,大喝一声: “诸位,助我。”

    几位主持闻言,立刻将法力渡给禅定,法力骤然大增的禅定快速结印,飞身迎向雷电之力。

    两者相撞,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星火四溅,眼见着禅定被闪烁的雷电包围。

    几位住持顿时一急,想再助一臂之力,但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出去。

    “还是没能阻止啊……”

    叹息未止,一道古朴的力量包裹住了几人。

    肆虐的雷光也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扛住。

    ....

    阵法已破。

    大殿内仍旧乱作一团,就连原本声嘶力竭的痛哼声也已经弱不可闻。

    温郁澈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眼前也是一阵阵发晕,昏昏沉沉的,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

    “陛下,保持清醒!”感受到温郁澈状态极差,御医连忙出声唤他,以免他陷入昏迷,导致情况更加糟糕。

    闻言,原本昏沉的温郁澈又强行打起精神,强撑着保持几分清醒,“快些,朕快撑不住了……”

    话落,腹部的撕扯力持续加剧,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力,似乎要将他腹腔活活撕碎一般。

    温郁澈面色骤变,闷哼一声,身体开始痉挛。

    御医见此也脸色煞白,急忙喝道:“快拿几片参片过来!”

    伴随着他焦急的声音,大殿外的轰隆声也愈发震耳欲聋,雕花横梁已经开始颤动。

    殿内的众人又怕又急,偶尔眼神忌讳地瞄向床上痛不欲生的温郁澈。

    此时,阴沉的天际又一次劈下了凶猛的闪电,穿透房顶劈了进来。

    屋檐颤动,粉尘洒落,侍从们惊叫出声,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满脸汗水的温郁澈涣散的瞳孔印着诡异的闪电,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枕边浮起,将他笼罩在内,挡下了劈闪而下的攻势。

    恍惚间,温郁澈似乎听到了龙吟,那股震颤灵魂的威压也随之消逝,身体骤然轻松很多。

    “快!孩子……”

    唤回惊恐失神的几人,又伸手将枕边那块玉佩握在手心,感受到上面熟悉的气息,他惶恐的心才落回了实处。

    外面雷声依旧肆虐,整个皇宫人心惶惶,唯有殿内被那道白光护得安然无恙。

    一刻钟后,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皇女!”

    然而很快又戛然而止,紧接着惶恐的声音颤抖道:“是、是……死胎?”

    话落,众人惊骇地望向产公手中的孩子,随即皆是脸色一白,神色仓皇地跪倒在地。

    死胎!

    不祥之兆。

    在联想方才那恐怖的雷云异样,明显是天罚!

    众人战战兢兢地跪作一片,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

    床上躺的温郁澈闻此,苍白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情绪起伏剧烈之下彻底昏了过去。

    因此没听到产公惊喜的声音,“不对!还有气!快,太医!太医!小殿下气息很微弱……”

    一时间,大殿内再次乱作一团。

    此时,聚拢在皇宫上方的乌云惊雷也奇迹般地迅速消散,几个呼吸间黑云密布的天空便变得晴朗无比。

    温暖的阳光沐浴在身上,让人都有点怀疑刚才的一幕是不是幻觉。

    不过,劫后余生还是让皇宫众人欢喜。

    无人看见雷云最后暴怒的一击,被大殿之顶迎风而立的两道身影挡住。

    听着殿内的欢呼,苏纭终于松了口气,几近透明的身影忽隐忽现,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只是看向雷云消散的方向目光冰冷无比,“还是被察觉了。”

    身着黑袍的冥王看着她濒临极限的魂体,蹙眉,“你消耗了本源之力,这缕神识明显撑不住了。”

    “无妨。”苏纭声音很冷,“方才如果不是我们返回及时,温郁澈怕是已经没命了,对方明显是想将他也杀了。”

    心中怒火难压,暴虐的情绪撕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命格已换,他如今不再身负诅咒,只是一介凡人,为何仍不肯放过?”

    身侧的冥王闻言,沉默几瞬,“它是冲着那个孩子去的,不过如今注入了你的一丝本源,暂且无恙。”

    “我们该走了,仅靠一缕神识强行动用本源之力,还是太勉强,得赶快回归本体温养。”

    “至于此方小世界,已然落幕,剩下的就看温郁澈了,等他心愿已了,届时封印松动,正是脱困之时。”

    苏纭点点头,飘身到殿内,确认温郁澈无虞。

    抬手抚了抚他苍白的面颊,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很快,我们便可以真正重聚了。”

    话落,起身退后,看了几眼襁褓中的孩子。

    随着身影渐渐离开,昏迷中的温郁澈似有所感一般,蹙眉不安地呢喃,只是殿中已没了那道身影。

    出了殿外,冥王将颐殇玉扔给苏纭,“解除封印还得它。”

    “至于这个孩子,天道所不容,命脉受桎梏,纵使费神续命,也不过几年光阴。”

    苏纭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摩挲几下。

    这一刻,悲伤浓重了几分,“无悔。”

    “走吧。”

    ……

    温郁澈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

    顾不得身上疼痛,满心只有孩子的安危,“容音,孩子呢?”

    想到昏迷前听到的“死胎”,心中又慌又乱。

    不等容音搀扶,便拖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走向原本备好的婴儿篮。

    里面空无一物,“我的孩子呢?”

    “陛下。”容音连忙扶着他,“小殿下在太医院,您放心,性命暂且无碍。”

    温郁澈闻言,紧绷的身体一软,险些瘫软在地,伤口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

    缓了一会儿,才冷声交代道:“死胎不详的言论,不得传出一分,敢多言者,一律拔舌杖毙!”

    “是。”

    “给朕更衣,去太医院。”

    太医院里,举院之力熬了一天一夜,终于让孩子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累瘫了一片。

    温郁澈在孩子身旁站了半晌。

    随后看向诊断结果,“体弱至极,于寿命有伤,恐不足五载。”

    再看着孩子苍白瘦弱的模样,心中顿觉酸涩。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忽然间全都变了样。

    战乱未平,苏纭行踪不定,如今孩子也有早夭风险,一切压在心头,让他隐隐有种失控的无措。

    “孩子都出生了,苏纭,你何时才能回来?”

    空寂的房间回应他的只有婴孩的哼唧声。

    看着小小一团的孩子,温郁澈心中柔软。

    将那枚小长命锁放在襁褓一侧,弯腰轻抚她的眉心。

    “长命锁、锁长命,你可要平安长大啊。”

    跟孩子待了半天,哄着她睡后,温郁澈才草草吃了几口,开始处理堆积的事务。

    纷杂的事将他淹没,以至于没有太多休息和伤感的时间。

    连轴转多日,终于将手头积压的事务处理殆尽。

    前线也传来了大胜的捷报。

    举国欢庆,他难得松快。

    战后收复和清剿耗了足足两月有余。

    这段时间孩子渐渐康健,眉眼间也有了生气,便抱到了温郁澈身边亲自养着。

    取名温景宁——景承祥瑞,宁定平安。

    小名苏朵朵,意指云朵。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唯有苏纭杳无音信。

    连带着那枚玉佩也没了踪迹。

    这让他的心中很不安,但送往前线的信一切无恙,只得压下心口那股恐慌感,日日期盼前锋部队班师回朝。

    她定是跑去前线了,会回来的…

    #

    初春,嫩芽刚冒了一点点尖儿,却迎来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飘扬,挡不住国都的热闹,主道的大街两边人潮拥挤,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盼着战胜的大军回归。

    温郁澈也带着群臣在宫内等候。

    很快,大军入城的消息传来,温郁澈这才起身。

    拢了拢身上红色的加厚披风,冰凉的脸颊在洁白柔软的围脖上擦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稍纵即逝。

    李佳远远看到温郁澈,眸中闪过几分迁怒,又硬生生掩下。

    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绸袋,跪地作揖。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温郁澈抬手平身,目光扫过一众武将,却未看到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微微上挑的唇角压了下来,心情也沉了沉。

    “苏将军怎么不在?”

    话落,李佳面容绷紧,压住眼底的湿意:“苏将军未同尔等一起回京,这是她让末将带给陛下的。”

    说着便将兵符和玉玺递上。

    容音从李佳手里接过,将其递给温郁澈。

    温郁垂眸看去,却在触及兵符上干涸的血迹时目光顿住,随即心口莫名刺痛一瞬。

    想问些什么,又碍于众人,话在心头滚动几番,也未曾开口询问。

    只看了容音一眼。

    容音会意,对武将恭敬道:“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陛下特意为诸位准备了庆功宴,请移步。”

    庆功宴觥筹交错,温郁澈却有些心不在焉,摸着兵符看着下方的李佳。

    苏纭她为何不肯回来?

    是受伤了?

    还是……

    越想越不安,恍然回神时,宴会已接近尾声。

    他没了兴致,论功行赏后便回了御书房。

    李佳也被召了过来,但一问苏纭的事,除了一句一切安好便再无其它。

    温郁澈:“……”

    他未从李佳那里问出什么,对方像块顽石一样,什么威胁利诱都不管用。

    他派去西苑查找的人也没找到有用的消息,仿佛苏纭这个人消失了一般。

    时间越久,他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加剧,让他夜夜难以安睡。

    只得日复一日忙碌、等待消息

    还要被百官催促成婚,早日开枝散叶。

    毕竟朵朵体弱,她们都担心早夭,

    但他心中郁气难压。

    直到听到传来消息,出宫直奔苏府。

    进了苏府后,果然如容音所说,一切都变了。

    苏纭的痕迹仿佛被抹去了一般,整个府里空荡沉寂,唯有管事和两个仆从清扫。

    连日的不安终于在此刻汇集交织,渐渐明晰。

    那是重要的人从生命里生生被抽离的心乱。

    他望着苏纭空荡荡的卧室,曾经的温馨仿佛被人抹去,连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如同泡沫。

    一触就破,绚烂又虚幻。

    “管事!怎么回事?”

    “陛下。”管事跪伏在地,脑袋磕的梆梆响,“这些都是将军临行前交代我们办的。”

    “她亲自交代的?”

    温郁澈呼吸不由微促,一间间推开。

    书房,空的。

    偏卧,空的!

    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就连曾经给他留的院子,也空空如也。

    那些用心的布置,此刻都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多日不安的原因落实。

    他踉跄一下,扶住门框,胸口极速起伏,半晌嘶声道:“她到底去哪里了!”

    “当然是死了!”

    门外一声冷笑传来,竟是许久未见的南宫梓。

    此刻的他衣衫褴褛,目露嘲讽。

    之前他追去了前线,找寻无果,又听闻李佳回京的消息,急匆匆赶了回来。

    路上遇到李佳和哭的稀里哗啦的陈社儿,从她们的话里才得知苏纭牺牲的事。

    一进来就听见温郁澈的话,自然又气又恨。

    “你还有脸问?”他笑得恶意,目光阴恻恻看向温郁澈,“她为了圆你的帝王梦,死在了战场上!”

    “可笑你还不知道哈哈……”

    温郁澈被他说的话震得浑身僵硬,扶着门框的手用力紧握,“胡说八道!李佳说了,她还活着!”

    语气虽坚定,声线却抖的不行,“她一定还活着……”

    “温郁澈,别自欺欺人了!”

    南宫梓一把推倒他,看着他白嫩的肌肤在地上擦出血丝,快意道:“李佳说不定恨死你了,怎么可能告诉你?”

    “她的武功那么厉害,不会的……”温郁澈眼眶泛红,水雾弥漫遮住了他的眼眸。

    南宫梓阴狠愤恨的声音仿佛隔了浓雾,唯有视线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清晰地远去。

    “不会的。”

    温郁澈摇头,嘴里一直反驳着,心中的慌乱却达到了顶峰。

    固执的否认。

    撑着身子站起来,嘶声吩咐暗卫:“去查!继续查!查前线的一切!我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话,还有南宫梓肆意的笑,“温郁澈,再查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不想让你知道,你还不懂什么意思吗?”

    “她恨极了你!厌恶跟你扯上一切,想跟你彻底划清界限,懂吗?”

    南宫梓指尖点在温郁澈的肩头,语气嘲讽。

    “你说说你,明明一无是处,她怎么会喜欢你呢?”

    “全心全意献给生性多疑的你,最后得了个身死他乡的下场!”

    “挺可悲的吧?我有时候真的很忮忌,你究竟有哪点值得她义无反顾的?”

    “你把她从角斗场带出来,又给了她权力,不就是想让她替你卖命、为你的野心和仇恨加码,好让你赢吗?”

    “如今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没多重的力道,却让温郁澈连连后退,仿佛千斤巨石砸在心口,疼痛万分。

    “不……”他想否认,可回顾过往,那些却让他无法辩驳。

    嘴唇嗫嚅半天,终是哑了声。

    他们的相遇就是他一场心血来潮的起意。

    之后利用苏纭除掉荣亲王也不过是存着利用的心思,安排给她的结局只有死无全尸。

    荣亲王表面拥护他,实则为林家所驱使,暗里藏刀。

    早就想除掉她了。

    派苏纭去一则想借机除掉林家的爪牙,二则转移因王将军身死而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过随心逗弄的一颗棋子。

    结局都是死。

    可他独独没料到苏纭能干脆利落的杀了荣亲王,迅速而不留痕迹。

    让他的后手都乱了。

    而且……

    一个小小的奴隶,能做到吗?

    背后指使她的又是谁呢?

    疑心而起,好奇紧随。

    暗地里派人查了她一次又一次,表面却假装享受她的伺候,信任她、亲近她。

    怎料查来查去,还真查不出什么。

    除了经常说些无用的承诺,胆大妄为的觊觎他。

    别无其他。

    第一次在一个小人物身上如此碰避,让他心生气恼。

    毕竟连追随多年的雷大都背叛了他,一个莫名冒出来的奴隶,又如何可信?

    无非是对方藏得太深罢了。

    于是他给苏纭派了个解决林雉的任务。

    既然查不出来,那就对标最大的敌人,然后推给她。

    看她怎么办。

    他恶劣地想,应该会死吧?

    不过一个低贱的奴隶罢了,死就死了。

    除了遗憾没了称心的照顾,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只不过偶尔愣怔一瞬,想起她那些可笑的承诺,心底有一丢丢怅然罢了。

    结果对方擅作主张,明晃晃地出现在林雉眼前。

    他又惊又气。

    被一次次牵动情绪。

    后来,事情发展的出乎意料,她成功杀了林雉。

    彼时他才意识到苏纭那些令他心中嗤笑的话,也许是真的。

    他有片刻恍然。

    沉寂在勾心斗角的算计中太久,以至于他忘了还有真心。

    更令他难以防备的是,对方早已渗入他的生活。

    他,爱上了这颗随手得来又想随手抛出去的棋子。

    却后知后觉。

    失了心,又口是心非;生了疑,又举棋不定。

    面对对方的爱意,回应的是下意识竖起的尖刺。

    又忍不住来回贪心试探,藏着别扭的性子,期盼着能被对方一次次坚定地选择。

    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爱意里掺了猜忌,白白糟践了真心。

    以至于将人越推越远,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南宫梓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声笑了。

    心底的那丝不甘仿佛有了发泄口,让他畅快不已。

    矜贵骄傲如温郁澈也有今天。

    他嘲笑着逼近,“其实她选了你,死是迟早的,不是死在战场就是死在官场,皇家无情,你又能有几分真情呢?”

    “还不如选我,至少不会死。”

    话未落,迎面一掌打得他偏了头。

    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底是压不住的郁气。

    “温郁澈!你!”

    温郁澈脸色苍白,宽大的衣衫被风一吹,隐约显出身形,显得分外单薄瘦弱。

    但看向南宫梓的眸色却凌厉万分,“南宫梓,第一次朕忍了,当是替她承你远赴边关的情谊,但不代表着你可以肆无忌惮。”

    “凉小世子,装久了怕是连你自己都忘了,来邶亓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她又有何心思?”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朕?”

    南宫梓瞳孔一缩。

    “滚!不然朕真的会忍不住想杀了你!”

    南宫梓骂骂咧咧地被带了出去,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树枝被风吹动的声响。

    良久,他看向跪在那里的管事,“东西在哪?”

    管事被他杀意十足的眼神看得膝盖更软了。

    索幸那些东西都被好好留着,便带着人去了库房。

    伴随着门“嘎吱”一声打开,尘封数月的库房迎来了第一缕阳光,冲散了原本的黑寂。

    “这些东西家主临行前专门放置的。”

    原本是要捐掉施粥的,可临到关头家主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封存了起来。

    反而将原本放置的那些物品,以及奖赏得来的绸缎黄金全拿了出来,换了粮食接济流民。

    走时又留了把钥匙。

    他恭敬递给神色低沉的年轻帝王,悄然退下。

    光线透过门窗,打在温郁澈的身上,苍白的手指拂过一件件被妥善安置的物件上。

    她究竟还瞒着他干了什么?

    为什么独独他像个困兽一样被圈在真相之外。

    明明他才该是最亲密的啊……

    他有些哀伤。

    目光落在最里层的红色嫁衣上,微微愣怔。

    “嫁衣……”是给他的吗?

    脚步声打破寂静。

    “陛下。”

    出声的是李佳,还有她身后眼眶通红,一直呜咽着抹泪的陈社儿。

    “你还是知道了。”

    李佳头疼地揉揉眉,随手将陈社儿往她身上抹泪眼的手拍下去,又看向摇摇欲坠的年轻陛下,有些头大。

    本来她应该拦住南宫梓的,却被哭的不能自已的陈社儿绊住了脚。

    等追过来时,南宫梓已经急冲冲地说了。

    好歹迂回几句,上来就开门见山,都没给她阻止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索性不瞒了,“这婚服是她为陛下准备的,只是当时不知发生了何事,改了主意藏在了这里。”

    “还有旁边那些盒子,里面有一套蓝宝石首饰,都是在金宇阁专门定制的,对戒是求婚用的。”

    “求婚,应该就是定亲的意思,这点陛下应该知晓吧?”

    “当日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回来后拉着人喝酒消愁。”

    说着她笑了,那些记忆仿佛近在眼前,却已物是人非。

    “求婚……”温郁澈失神,脑海里跃然浮现那日的情形。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自己都做了什么?

    打了她一巴掌,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他低喃,终是转身,喉间呜咽出声。

    明明当时已经明确了心思,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

    无尽的悔意和愧疚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

    为什么有了前世的记忆,却还是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颤抖着打开盒子,熟悉的戒指映入眼帘,却只有形单影只的一只。

    眼泪滑落,滴在宝石上,衬得它更加璀璨晶莹。

    却让他的心揪着疼。

    “还有什么……”是他未曾知晓的。

    “管家给的那把钥匙,存着药王谷的信物,能换两次的出手机会。”

    “另外。”

    她顿了顿,斟酌着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据微臣观察,她仿佛忌惮着什么,总是有种很……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顾忌,以至于行事畏手畏脚。”

    李佳善察言观色,苏纭言行间那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却被她捕捉到了。

    “在战场时,她似乎早已清楚自己死亡的结局,整个过程中神色都很从容。”

    温郁澈顿了良久,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一贯骄矜的温郁澈这般落寞,李佳终是没忍住多嘴说了句:“陛下若想知道更多,可以去灵鸳寺找禅定主持。”

    情之一字当真磨人。

    这般想着,她拍拍陈社儿的肩膀,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嫌弃道:“擦擦。”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搞得她的眼眶都有些热。

    她仰头,泪水划过,落入发际,转瞬即逝。

    伸手抹了抹,很凉。

    凉得她心头控制不住地发紧。

    她唇角勾了又勾,最后狼狈地抿紧,快步离开。

    得了,还是去处理军务冷静一下吧。

    ……

    温郁澈一个人在库房待了良久,久到太阳西落,夜幕笼罩。

    没了光线的库房黑漆漆一片,唯有那道单薄的背影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陛下。”

    容音赶忙过去将人搀扶起来,手触到湿透的袖口忍不住暗吸一口气。

    影飘身而下,拿起被容音放在地上的灯笼为两人照明。

    一行三人出了苏府,趁着夜色赶回了皇宫。

    翌日。

    早朝一下,温郁澈便回到了寝宫。

    换了身常服,带着容音直奔灵鸳寺。

    养伤的禅定在听闻有人找自己时,便了然笑笑,起身迎客。

    “陛下。”

    他行礼,又坐回位置,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帝王。

    “苏纭的死是不是另有玄机?”温郁澈开门见山。

    禅定呷了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微讶。

    看来这位陛下知道了不少。

    他点点头,放下杯子,目光上扬:“陛下可知天罚之人?”

    温郁澈微微皱眉,在久远的前世记忆里找到了点踪迹。

    身负诅咒、不得善终。

    他眼神一暗,想到了前世西苑兵临城下,巫司的话。

    本以为是她们攻打邶亓扯得幌子,现在看来好像确有其事。

    那么,被指天罚之人的他上辈子早已万箭穿心而死,这辈子却安然无恙。

    反而是凭空冒出来的苏纭死在了战场。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的心骤然一紧,“天罚,所以她是替朕而死……”

    “没错。”禅定肯定了他的猜测,“邶亓气数本就衰败已久,再加上陛下的诅咒,气数已尽,结局只有国破家亡、战火四起。”

    “这是天定的命数,本不可更改。”

    禅定叹了口气,“奈何苏施主是特例,异世而来,神魂气息强大,又跟陛下有些道不清的渊源。”

    “所求转运、换命格,将陛下的命运转到了她身上,接替了你原本的结局。”

    他说着仰面望向天,“邶亓气数也起死回生,峰回路转。”

    可见苏纭命格之奇特、气运之深厚。

    “怎么会这样……”温郁澈难以接受。

    苏纭的死竟是这样的原因,怪不得不让自己知晓。

    可天罚,为何莫名其妙要罚他?

    前世害他经历那些苦难,这世又夺走了他最重要的人。

    他攥紧手指,看向禅定:“主持可知朕为何会成了所谓的天罚之人?”

    “恕纳子道行浅薄,无法窥得缘由,但切记一切自有定数,时间早晚而已,陛下不必过于着急。”

    见问不出什么温郁澈也不纠结,他此行的目的是想法子救苏纭。

    “主持,朕要如何做才能救她?”

    “此方命数已尽,无力回天。”禅定的话浇灭了温郁澈眼底的火花。

    不死心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不是说她是特例、神魂强大吗?

    为何一点法子都没有。

    禅定摇头,神色认真。

    温郁澈失望地掩住眉,“那她……会去哪里?”

    异世而来,会回到哪里?

    “自是她该去的地方。”

    “……”

    “你可知晓她在忌惮着什么吗?”

    “一股超脱于此方世界的力量。”禅定想起这事就心惊肉跳。

    光是那股力量泄露出来的气息都能搅动天地异象。

    让她心悸不已,险些被灭。

    见温郁澈想追问,她连忙截住他的话头,“陛下,那股力量明显不是此方世界的人能够抗衡的,切勿多问,纳子也无能为力。”

    “该解的惑已解,纳子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那朕和她还有缘分吗?”温郁澈固执追问。

    “缘已尽。”禅定看了他几眼,给了结论。

    她没说的是,此世缘尽,但命理纠缠,多是藏着她不该窥探的渊源。

    温郁澈问询无果,有些泄气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自从颐殇玉找寻无果后,他便将这枚灵鸳玉戴在了身上。

    灵鸳寺……灵鸳玉。

    莫不是有什么渊源?

    他微怔,解下腰间玉佩,“主持可认得此玉?”

    禅定目光扫过,“灵鸳玉,灵鸳寺的镇庙之宝,也是本寺灵鸳之名的由来。”

    “此玉是送与挚爱之人的礼物,祈求对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也能给佩戴者带来好运。”

    “原来如此。”温郁澈哑然,摩挲着玉佩,心中苦涩难捱。

    禅定心下叹息。

    兜兜转转已是枉然,说再多也是徒劳。

    便微微作揖,“陛下,此事已成定局,断无扭转之势,还望陛下谨记初心,护得山河无恙,开辟盛世太平,莫要负了这片苦心。”

    说罢,悄然退了下去。

    温郁澈摩挲着灵鸢玉,没有再强求,只是沉默良久,终是湿了眼眶。

    他闭了闭眼,压下泪意,疲惫开口:“回宫吧。”

    容音闻言,默默给他披好披风,一路跟着他往外走。

    山下,马车早早候着,见温郁澈下来,急忙驱车走近。

    温郁澈被容音扶着,正要往马车里钻。

    就听见一道无奈的女声讨饶,“好夫郎,你可别折腾我了,哪有什么灵鸢玉,那灵鸢道近一千阶,一阶一跪三叩首,等上去你妻主我的腿和脑壳都得废了。”

    温郁澈目光望过去,是一对年轻男女,身着锦衣,言语间姿态亲昵,应当是妻夫。

    “可是我好想要一枚属于我的灵鸢玉啊……”年轻男子苦恼地抱着女子的胳膊,摇摇晃晃,一脸憧憬:“要是有人能为我求得一枚灵鸢玉,这辈子都无憾了。”

    “你怎么莫名对这个这般执着?”女子揉揉他的发顶,促狭一笑:“又看话本了?”

    “没有。”年轻男子心虚地反驳,随后挺了挺身板,理直气壮:“我亲眼见过。”

    “怎么可能。”女人下意识反驳。

    “怎么不可能,当初我和几位公子亲眼所见,那天还下着雨,那位女君一步步叩首走上去的,只为了求得灵鸢玉给夫郎保平安。”

    年轻男子气急,不断例举当初还有谁谁谁也看见了,只是说到最后又叹了口气。

    “那人好像还是镇国将军呢,只可惜被下了狱,至今了无音讯,也不知她夫郎是否平安……”

    “镇国将军?”女子闻言蹙眉,顿了几瞬才像是想起来了,“该不会姓苏吧?”

    “好像是。”

    “那肯定是假的。”

    “为什么?”

    “人家未婚,没有夫郎,怎么可能为了夫郎去求灵鸢玉。”

    “你怎么知道?”

    “母亲在朝为官,认得这位苏将军,只可惜她已经畏罪自杀了。”

    “怎么会?”男子惊讶出声,引得路过的人纷纷注目。

    他这才惊觉回神,连忙压低声音,拉着自家妻主嘀嘀咕咕,渐行渐远。

    倒也没再纠结灵鸢玉的事。

    只留温郁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

    “陛下。”容音小声唤他。

    “那灵鸢道是什么?”温郁澈嗓音干哑,问的艰难。

    掌心摊开,玉佩熠熠生辉,衬得他神色愈发苍白。

    容音被问的一愣,注意到温郁澈眼中的哀恸,指着不远处的台子。

    小声道:“是从那儿通往山顶的台阶,一共九百九十九阶,据说曾经……”

    他将灵鸳寺的传说典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温郁澈踉跄几步,神色凄然。

    容音匆忙将人扶进了马车,柔声安慰:“陛下,您别太难过,免得再伤了身子。”

    “呵。”温郁澈凄然失笑,掩面遮住泪意。

    却抵不住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真狼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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