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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音是被父母十两银子卖进宫的。

    小小的人儿每天都要早早起来干活,还要学规矩。

    奈何他从小被主夫扔在乡下放养,野惯了。

    学规矩简直是要他的小命。

    天天吃板子不说,还要被嘲笑。

    有一天他又饿又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脏兮兮的身子像个炮仗一样撞在管是身上,本想把人撞倒,结果自己先飞了。

    摔惨的他顾不得揉自己的肉,捞起身下被撞散的木架就扑了上去。

    结果当然是惨烈的。

    管事只挨了一下,惨叫一声。

    然后他便被一哄而上的人扑倒,狠狠打了一顿。

    他拖着半死的身子边哭边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倒在了一处花园里。

    昏沉的视线里鲜花娇艳,分外美丽。

    昏过去前他想,有自己做养分,这些花会不会开得更漂亮……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奢华的房间里,惊得他手忙脚乱地爬了下来。

    还来不及溜,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白软的漂亮团子。

    顿时局促地停在了原地,嗫喏着道歉。

    漂亮团子轻笑,让他不要怕,身上有伤躺下好好休息。

    软糯清甜的声音带着温柔和关心,让他生了几分勇气,缓缓抬头。

    映入眼底的是一个精致白软的小男孩,一身贵气的衬得他犹如小神子一般,威严不容侵犯。

    偏巧对方很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旁边还有几颗牙没长出来,实在很破坏矜贵的气质。

    显得小团子又可爱又搞笑。

    容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随后又捂住嘴巴。

    谁料对方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父君说很快会长的,长新的,会很白很漂亮。”

    容音松了口气,放心跟小团子说着话。

    这时他才知晓小团子叫温郁澈,是邶亓的皇子殿下,而他的父君,是当朝君后。

    顶顶尊贵的人,让他遇到了。

    小殿下知道了他的遭遇,便心生怜惜,央着君后将他要到了身边伺候。

    说是伺候,却没什么活。

    除了偶尔给殿下剥个水果,倒倒茶,平日里松快很多。

    小殿下还帮他撤了管事的职,让他亲自打了板子,狠狠出了口气。

    那管事仗着有林贵侍撑腰,祸害了不少人,终于被换了下去。

    后来跟着小殿下一起进幼学、玩耍,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

    甚至比那时还要好,吃得饱饱的。

    因着君后宠溺殿下,连带着他也像有了爹爹一般,备受疼爱。

    君后时不时送来糕点小吃,一半进了殿下的嘴,剩下一半进了他的嘴。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漫延,却怎么都不腻,美好得仿佛做梦。

    之后宝琦也来了。

    而暗卫中也已经培养好了一批,拨给了殿下。

    日子一晃而过,匆匆数年。

    原本的白糯团子抽条成了矜贵小少年,模样精致,气质斐然。

    身着一袭普通的常服都颇显尊贵,仿佛自带光芒一般,一出现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引的世家贵女青睐不已,在京城公子中更是掀起了一股模仿潮。

    可那种被精心培养、细心浇灌出的斐然才气和矜贵气质,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容音暗自骄傲地哼哼,看着身前清贵出尘的小少年,颇有种与有同焉的感觉。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君后突然病倒,打破了皇宫的平静。

    他跟着殿下日日侍疾,太医更是叫了一批又一批,都不曾见好。

    看着人来人往的后宫,仿佛人人都很关心君后。

    可一出君后的寝宫便变了脸色,各怀鬼胎。

    他撞见了不止一人,个个怀揣假面。

    尤其是那个林贵君,最讨厌。

    在君后窗前看似说着体己话,却句句扎人,暗含讽刺。

    肆意横行得模样连他都看得清楚,君后又如何不知,可为何却忍了又忍呢?

    明明他是君后,对方不过是个侍,怎么敢挑衅的?

    他不明白,直到有天撞见林贵君勾着陛下,在君后的病榻前欢愉。

    言语间挑衅不断,行为甚是嚣张。

    曾经矜贵又温润的君后,那一刻,虚弱地躺在病榻上,任由他们折辱。

    苍白的面容满是绝望。

    明明,女帝曾经那么爱重君后。

    可如今,却被人勾的如此荒唐。

    容音捂着嘴,躲在柜子里,目光透过缝隙,和君后遥遥对上。

    他看到君后一愣,绝望的眼神中划过难堪,随后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容音咬唇,无声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媾和的两人才餍足,嘲讽一番君后,才施施然离去。

    他踉跄着冲出柜子,跑到床榻前跪着,看着君后苍白的面容,呜咽出声。

    那一刻,他好伤心。

    不知缘由。

    只想哭。

    泪意怎么也压不住。

    看着病弱破碎的君后,心像要碎了一样。

    君后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用冰凉的手擦掉他的眼泪。

    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听见君后在他耳边嘱咐,不要告诉殿下。

    醒来后,便听到了满殿的哭声。

    君后,死了。

    死了……

    ……

    他不敢置信,推开殿外重重阻拦的侍从,硬是冲了进去。

    却只来得及看到白布盖住的君后,被几个侍从抬着,往殿外走。

    门口,还有哭红眼,像炸毛小兽般呲牙拦截的殿下。

    可他们力量太过单薄,拦不住的。

    他和殿下拽着架子,被拖行着前进,身上全是擦伤。

    却阻止不了。

    反而生生挨了一顿打。

    女帝将殿下关了禁闭,他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最后凭借着一股不甘,挺了过来。

    君后没了。

    他不能再扔下殿下。

    拖着伤重的身子,找到了冷宫中发烧昏迷的殿下。

    曾经的白软少年,仅仅数天,便瘦了一圈。

    眼眸中的亮光也暗淡了不少。

    膝盖肿胀,脸颊上满是掌印,额头也破了皮。

    此刻更是烧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流着泪喊疼。

    容音没忍住,落了泪。

    他的殿下,何曾这般狼狈过。

    一边抹着泪一边跑去求陛下,希望能派个太医看看殿下。

    可他连御书房都没进去,就被狠狠扔了出来。

    而里面,陛下和林贵君调笑的声音毫不遮掩,暧昧而令人恶心。

    他知道,只要有林贵君在,太医是无望了。

    便拿了殿下的玉佩,找人抓了药,在冷宫里挺了半个多月,两人才活了过来。

    醒来后,殿下很沉默。

    他更不敢告诉殿下,他曾经看到的那一幕。

    只能默默陪着殿下,一遍遍闯御书房,一遍遍寻求帮助。

    可人走茶凉、人心难测。

    君后一走,曾经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开始落井下石。

    甚至那些享受过君后帮助的人,也跟着欺辱殿下。

    怎么能那么坏啊!

    明明君后活着时,温润良善,从未苛待过他们,甚至多次出手相助。

    可如今,却没人记着他的好。

    反而变着法儿地磋磨殿下。

    曾经疼宠有加的殿下,如今处境艰难,日渐落魄。

    没多久,殿下外祖家被灭,女帝扶持林家上台。

    殿下也被女帝记到了林贵君名下。

    而林贵君,成了新的君后。

    那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贱人!

    表面上对殿下好,结果暗地里全是手段。

    不仅明里暗里针对磋磨殿下,还散播谣言败坏殿下的名声。

    短短几年,曾经风光霁月、人人追捧的殿下,就成了众人口中暴戾恣睢、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身名尽毁。

    还被扣上了不孝的帽子。

    他曾不止一次地看见殿下抱着君后的灵牌哭得压抑,小小的人儿越来越沉默。

    看着他被人冤枉、磋磨。

    每次一有光芒,便有数不尽的麻烦。

    容音知道,殿下的背后没了靠山,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

    尤其是林贵君,更是阴毒,杀人不见血的招每每让殿下吃了哑巴亏。

    而他,一个小小的侍从,根本护不住殿下。

    ……

    后来,殿下懂了林贵君的两面三刀,也懂了藏拙。

    他收敛所有的锋芒,折起傲骨,开始在后宫艰难存活。

    功课成绩一落千丈,只因一旦出彩,必遭忮忌。

    在林贵君面前也恭顺听话,因此少了很多磋磨。

    索幸成功活了下来。

    眼见着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因着殿下的名声,没人敢来提亲。

    而林贵君指给殿下的,又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不是家暴打死过人,就是满院子的侍儿,外室不断。

    好在,这么多年殿下也成长了,不再是那个任由林贵君拿捏的小毛团子。

    于是婚事便僵持了下来。

    拖到了十八岁,成了人们口中性格暴戾、没人敢娶的大皇子。

    彼时,殿下查到了君后真正的死因。

    是被林贵君毒害的。

    他记得那晚,殿下在灵堂待了一整夜,第二日目光通红地闯进御书房。

    当着大臣的面,捅破了君后的死因。

    撕开了林贵君的假面。

    可惜,殿下高估了女帝对君后的感情。

    那么凉薄的一个人,爱君后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皇位稳固而已,哪来的真情。

    皇位一稳,便卸磨杀驴,毁了君后,灭了外祖家。

    结果可想而知。

    女帝轻飘飘揭过了这事,一口认定君后是病逝。

    不仅没惩罚林贵君,反而奖励了林家。

    那时,殿下彻底看清了一切。

    人也变了。

    眼底的恨意翻涌着,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看得容音触目惊心。

    他踌躇良久,终是将当初看到的那一幕告知。

    他同殿下一样,恨林家。

    恨女帝。

    恨所有落井下石的走狗。

    于是殿下开始暗中行动,在京中开设酒馆食店,广揽银两。

    设计接近兵部,暗中布署,准备掀了女帝和林贵君的位子。

    ……

    两年后。

    边关战起,邶亓眼见着要败。

    容音听到林贵君跟身侧的侍从说,要将殿下送去和亲。

    他知道,林贵君心急了。

    这两年殿下宛若换了一个人一样,行事越发狠厉。

    借着暴戾的由头打杀了一众眼线,将身侧有异心之人处以极刑,狠狠震慑了下人。

    曾经拜高踩低的走狗,也死的死、残的残。

    还有那帮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更是一个个销声匿迹,不得善终。

    不过这也导致殿下的名声愈发坏了。

    但好在身边清静了。

    林家的爪牙也被折断了好几只。

    一切形势大好。

    扳倒林家指日可待。

    可容音知道,殿下很不开心。

    脸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开心,再也没出现过。

    整个人愈发冷漠、性情多变,有时候就连陪伴多年的他都摸不清殿下在想什么。

    直到……

    殿下从角斗场带回了一个干瘦的奴隶。

    十六七的年龄,看着却只有十岁出头,整个人瘦巴巴、乱糟糟的。

    瞧着是个怯懦乖顺的。

    结果却是个性格固执的。

    胆子很大。

    脸皮很厚。

    简直一言难尽。

    还动不动跟他抢着伺候殿下。

    简直气煞他也!

    他愤恨地瞪她,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可……

    他看着殿下吃了那奴隶做的饭,比平日多。

    好叭。

    这点他忍了!

    一切为了殿下。

    容音咬牙,恨恨地想,但凡从膳食里查出一点异样,他肯定要将她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这个被所有人不在意的奴隶,竟然快速入侵了殿下的生活。

    方方面面。

    他的饭碗被抢了。

    这该死的奴隶,太讨人厌了。

    他憋屈极了。

    暗戳戳想给她使绊子,可看着殿下望向对方戏谑的目光,终是忍了。

    果然,她很快便被安排了训练任务。

    影也讨厌她。

    给她安排了最大难度的,没想着让她活着出来。

    可出人意料,她成功通关并活了下来。

    这一次,她成功引起了殿下的注意。

    一个小小的奴隶,身手倒是出乎意料,于是殿下派她去刺杀荣亲王。

    影断后,为她收尸。

    而他,负责舆论引导。

    结果,这家伙再次出人意料,出手干脆利落,完全没有给影发挥的余地。

    还没来得及搞死她背锅,人便回了府。

    不仅是殿下,就连那些暗卫,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身手,却也更警觉。

    容音更甚。

    每天暗戳戳监视她。

    看着她跟殿下说些肉麻的话,气得直跺脚。

    有种自家长得水灵的小白菜被糙猪拱了的憋屈感。

    只是慢慢的,看着她的一言一行,还有眼底深处的情愫,不知不觉中,容音认可了她的存在。

    倒不是容音粗心,而是能从心里感受到对方浓烈的衷心。

    想必殿下也是。

    所以才能在苏纭面前愈发肆意,偶尔下意识发小脾气,眉眼间的神情生动鲜活,是许久不见的模样。

    苏纭也是耐心,每每能兜住殿下的情绪。

    存在感与日俱增。

    两人肉眼可见的亲昵。

    容音本觉得,苏纭身份低贱,配不上金樽玉贵的殿下,可看着殿下眉眼间的笑意,以及眼底蔓延开而不自知的爱意,终是吞下了所有反驳的话。

    那一刻,他是希望殿下幸福的。

    也由衷的期盼苏纭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只是,爱情里裹挟的东西太多,是走不长久的。

    尤其是权利以及地位的不对等,往往很轻易就能击溃信任,滋生怀疑。

    殿下的经历,让他对爱渴望,却也忍不住猜忌不断。

    所以,哪怕再浓烈的爱,一直被消耗,也会小心翼翼。

    而她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这些,还有那跨不过的命运,道不清说不明。

    兜兜转转,爱意在阴差阳错下,一再错过。

    最后分道扬镳。

    说不上谁的错,却又好像都是错。

    最后一个背着殿下战死沙场,一个悔恨猜忌推开了对方。

    全是槽点。

    可爱哪有十全十美的,终究是有遗憾、有错过。

    ……

    苏纭死后,殿下疯魔般查她的踪迹。

    得知死讯的那一夜,殿下悲痛欲绝。

    连着数日枯坐在空荡的皇宫里,守着一堆遗物,孤寂而悲伤。

    刚经历生死难关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般糟践,到底昏了过去。

    容音心疼极了。

    唤了太医诊治。

    郁结于心,忧思成疾。

    容音知道,这是心病,他治不了,也束手无策。

    只能默默陪着。

    可生活是要继续的,御书房堆积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边关未稳,朝堂混乱,这些不会给殿下留太多悲伤的空间。

    他唯一做的,只有照顾好殿下。

    一夜又一夜,御书房的烛火燃了又灭,奏折批了一批又一批。

    熬了足足数月,边关稳定、朝堂日渐肃清,一切欣欣向荣。

    人们都赞陛下英明果断、励精图治。

    却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当书房仅剩一人时,殿下总会不由自主地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无声思念。

    没了最初撕心裂肺的痛,却隐没沉淀了更深、更浓的悲伤与思念。

    融入了骨血,成了陛下生命的一部分,旁人窥探不得。

    那时,他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陛下落泪,也悄悄抹泪,红着眼眶压住喉间的呜咽。

    一路走来,离开的人太多了。

    到最后,只剩下他跟殿下。

    形单影只。

    孤影相伴。

    在这空寂的皇宫里,宛若困兽。

    曾经离间厌恶苏纭的宝琦,在得知苏纭战死沙场后,沉默了良久。

    跪在殿前,足足一夜。

    最后辞了工,离开了皇宫。

    没多久便在城郊开了一家店,收入除了日常开销外,余下的都捐给了军中将士。

    年复一年。

    后来,他遇到了一位从战场上退了下来的残疾士兵。

    对方热情而赤诚。

    两人日渐生情,成了婚。

    相濡以沫中,骄纵傲慢的宝琦学会了平等待人,知晓贫苦,帮扶弱小。

    有一次,容音偷偷去看望他。

    瞧见忙碌后,宝琦温柔地给那人擦汗,眉眼含笑。

    而那断了右臂的女人,也会用独臂帮忙,像条忠犬般寸步不离地跟着,这里擦擦,那里搬搬。

    平凡而幸福。

    倒是让人平白生了几分艳羡。

    ……

    至于影。

    她和那名唤作安儿的侍儿成了婚。

    两人都在皇宫当值,安儿成了容音手下的人,伺候在殿前。

    性子腼腆又害羞。

    温温柔柔,又很细心,也很有耐心,却藏着一股韧劲儿。

    影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娶到手。

    稀罕得不行。

    当值结束,总是喜欢逗弄人家。

    有好几次,容音都瞧见安儿被影欺负得红了眼眶,窝窝囊囊地将脑袋埋进影的怀里,哑声哑气地骂人。

    而每每这时,影就红着脸颊,笑得像醉了酒,分不清东南西北。

    像极了傻子。

    简直没眼看。

    他嫌弃地挥手,将人早早放了,倒也不拘着人当值。

    骂骂咧咧地给腻歪的两人留出空间。

    ……

    还有风。

    自从羽死后,离开了皇宫,多年杳无音信。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容音才得以和她见面。

    那时,景宁殿下已经薨逝。

    陛下的身子也日渐衰弱。

    魇渊的人卷土重来,想要谋害陛下,扶持没落潘王上位。

    风便是那时出现的。

    多年不见,她沧桑了很多,功夫却是长进不少。

    一只手臂提着剑,舞得虎虎生威。

    手起剑落,血溅当场,一剑一个人头。

    有了她的帮助,容音很快便灭了魇渊,以报当初刺杀之仇。

    结束后,他喊住想要悄然离开的风,询问她的近况。

    才知她在羽死后,带着她的尸骨,一路西行,走遍大漠孤烟。

    驼铃声摇碎了漫天黄沙,她将装着羽的青瓷坛抱在怀里,任风沙吹裂脸颊,脚步却从未停歇。

    踩着滚烫的沙砾,看烈日把沙丘烤成金红色。

    走累时,会把青瓷坛放在避风的沙窝,靠着岩壁,把坛身贴在脸颊,听风穿过戈壁的呼啸,像极了羽从前哼过的调子。

    偶尔也会捡几颗圆润的石子,一颗一颗摆在坛前,说:“今日又走了三十里,明天就能到月牙泉了,听说那里的水是月牙的形状,你肯定喜欢。”

    走出大漠,又往南去,登最高的山,看翻涌的云海。

    云雾漫过山腰时,她抱着青瓷坛站在山巅。

    风吹散云海的刹那,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她笑着流泪。

    这些年,她走过大漠孤烟、翻过云海高山、穿过烟雨胧巷。

    唯一不变的,便是怀中小心翼翼护着的坛。

    唯恐摔了分毫。

    那一日,酒楼中,容音焚香,祭拜逝去的羽。

    恰逢楼下咿呀吟唱着昆曲,从雕花窗棂外传了进来,倒尽了戏文里相思。

    转身间,听见风落寞地轻声呢喃:“这戏文里说的相思,哪有我们的万分之一。”

    再抬眸看去时,身后已空无一人,唯余珠帘晃动。

    自此,容音再也没见过风,亦不知她身在何处。

    也许在踏遍山河万里吧。

    把一路的日出、晚霞、风沙、云海,都讲给坛子里的羽听。

    年年岁岁。

    脚步越来越慢,脸颊的风霜越来越重,最后彻底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

    不复再见。

    ……

    至于他自己,容音轻轻一笑。

    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将他卖进宫的父母,因着妹妹娇生惯养,最后跟着一群纨绔,骄奢淫逸,打肿脸充胖子,生生拖垮了整个家。

    父亲以泪洗面,母亲悔恨不断。

    两人为了护住她,每日奔波,疲于生计,日渐沧桑。

    时常念叨着、埋怨着。

    偶尔感慨间提到他,也尽数是埋怨。

    如果当初没卖了他,而是将他嫁给富商,也许会有妻家帮衬,不至于这般落魄。

    说尽了遗憾,却唯独没有人惦念他过得好不好。

    甚至……还活着吗?

    面纱下,容音讽刺一笑,与他们擦身而过。

    那声回转在心间多年的呼唤,站在对方面前时,却是卡在了喉间,怎么也唤不出声。

    也罢。

    早在很小的时候,他便没了家人。

    如今的他,是陛下的近臣,是人人攀附的容大人。

    他的一生,都是陛下的。

    旁人,还是听天由命。

    别来沾边了。

    他拐了个弯,去了街角那家颇负盛名的糕点铺里,买了陛下爱吃的零嘴。

    赶在宫门落锁前,径直回了皇宫。

    御书房里,烛火比往常亮些,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殿宇深处浸骨的凉。

    容音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与淡淡的香甜气味。

    苏纭在世时,总爱亲手做了糕点投喂陛下。

    如今她不在了,容音寻遍了京城,也只在街角那家找到了相似的口味。

    他将食盒放在案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声唤道:“陛下。”

    温郁澈头也没抬,指尖握着羊毫笔,朱砂朱批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放着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沙哑,像是被经年的风沙磨过。

    容音应了声,却没立刻退下,目光落在陛下案前的舆图上。

    那舆图的边角被翻得有些毛糙,偏下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都晕开了些。

    那是苏纭葬身的边疆,也是陛下如今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而今日,是她牺牲的第十个年头。

    容音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想退出去。

    “等等。”

    温郁澈忽然开口,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签下名字,只是那字迹比往日潦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江南的漕运,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已按旨意调拨粮草,陈嘉陈大人亲自负责押送,河道也修缮完毕,想来今年不会再有水患。”

    容音躬身回话。

    温郁澈“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了御书房的窗外。

    夜色渐浓,宫墙巍峨,将漫天星光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檐角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不住眼底的空寂。

    良久,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苏纭”二字。

    那两个字,笔画缠绵,带着无尽的缱绻。

    可落笔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最后一笔几乎要将宣纸划破。

    笔落,人也重重地咳嗽起来。

    白净的面容因而染上绯色,倒是让久居高位的帝王多了几分少见的靡色与颓废。

    “陛下。”容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劝慰,“朝堂琐事仍需陛下费心,切莫过度伤神,伤了身体。”

    这几年,陛下夙兴夜寐,再加上忧思成疾,身体已经日渐衰败。

    稍不注意,便会感染风寒,病倒在床。

    因此平日里他总会十分关注陛下的身子,时刻提醒着。

    陛下也听话。

    唯独这日,苏纭的忌日。

    陛下的脾气会倔很多,性子也肆意。

    整个人的情绪丧丧的,时不时魂游天外,阖眼休息时,总是会被梦魇惊醒。

    早些年还对着苏纭的灵牌偷偷抹泪,只是如今日渐稳重了,便没了泪,却更显寂寥。

    孤单瘦削的背影,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碎。

    温郁澈没有应他,只是将那张写着“苏纭”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烛火旁。

    纸团很快被火星引燃,化作灰烬,随着殿内的气流轻轻飘散,像是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过往。

    “伤神?”

    他轻笑一声,眼角却浸满了悲凉,“容音,你说,这天下都是朕的,可朕坐拥天下,为何却偏偏留不住她?”

    眼底的悔意与悲凉再也压制不住,倾泻而出:“当年,若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若能多点信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容音沉默着,无法回答。

    他知道,万事没有如果。

    可看着温郁澈眼底的痛苦,容音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哽塞。

    陛下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可在情爱面前,却和寻常人一样,无能为力。

    苏纭的离去,像是在温郁澈的心上剜去了一块,那伤口日日流血,却无人能医。

    容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有些痛,终究只能自己扛着,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良久,宫门外传来了更鼓声,三下,沉稳而悠长,提醒着陛下,夜已深了。

    容音看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一眼温郁澈苍白的面容。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郁澈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可容音看得分明,陛下的眼眶又红了。

    容音垂眸,静默半晌,转身离去。

    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陛下的悲伤。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殿内的陛下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呜咽声,透过厚重的龙袍传出来,沉闷而绝望。

    烛火依旧燃烧着,照亮了案上的奏折,也照亮了温郁澈孤寂的身影。

    容音知道,今夜过后,陛下依旧会是那个英明果决的帝王,会处理朝堂政务,会守护山河安宁。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孤寂,会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陛下的一生,终究是属于天下的,属于这万里江山。

    而苏纭,只能是陛下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遗憾,藏在御书房的烛火里,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容音一个人守在门外,听着那细碎的呜咽,心也堵塞得难受。

    直到后半夜,他才敲门,同陛下回了寝宫。

    ……

    后来,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在批折时昏睡过去,梦中总是唤着“苏纭”的名字。

    容音日日为他寻医问药,却始终无济于事。

    直到那年冬天,大雪封宫,陛下在御书房里晕倒,陷入了梦魇。

    醒来后,便将全部的心意都放在了教导新帝上。

    急切而又焦虑。

    容音知道,陛下的身子扛不了几年了。

    这些年殚精竭虑,再加上忧思成疾,身体早垮了。

    所以陛下想将江山交出去。

    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

    匆匆又是数年,陛下的病势日渐沉疴,御书房的烛火再难照暖他眼底的寒凉。

    容音也老了。

    有些力不从心。

    便提拔了几位年轻的总管,照顾着温郁澈的起居。

    但他伺候久了,到底还是不放心,也常常守在殿外。

    白日里处理冗杂事务,夜里便在偏殿和衣而卧,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探视。

    最后的一年,陛下已经将政务全交给了新帝,退了下来。

    精神好时,便由他陪着,坐在窗边。

    或者在御花园里散步。

    满园的春色依旧,可陛下的目光却空洞无物,落在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容音。”陛下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你说,我去找她,她还会要我吗?”

    容音握着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回道:“会的。”

    会得偿所愿的。

    陛下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应该恨我的……”

    他抬手,指着远处的宫殿楼宇,指着那片广袤的江山,“你看,这万里江山,我都治理妥当,盛世太平,她会不会,少生点气,理理我?”

    容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褶皱,轻声嗯了嗯。

    他追随陛下多年,看着曾经爱笑的白软团子一步步走到如今,铲杀仇敌、得了江山,平了边关、安了朝堂,成了万民敬仰的君主。

    说一句逆天改命都不为过。

    可这一路走来,也失去了很多。

    以至于这份江山,沉重得让陛下不敢轻易懈怠。

    ……

    开春后,陛下启程赶往边疆。

    这一去,再无回头。

    以陛下的性子,忍了这么多年,多半会追随而去。

    只是,这一次,容音没法陪着了。

    他老了,眼睛早已模糊,步履蹒跚,已不复当初。

    到底是没能陪着殿下走完最后一程。

    容音佝偻着身子,站在城墙上,笑着目送他的殿下离开。

    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随后,再也忍不住,视线发黑,彻底昏了过去。

    其实,容音的身子早就扛不住了。

    只是,心底带着一口气。

    不放心自己走在陛下前面,便一拖再拖,用药生生吊着。

    生怕自己走了,丢下陛下一个人。

    这些年,曾经一同陪伴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拖到最后,又只剩下他和陛下。

    而现在,他也要先走一步了。

    希望来生,殿下能够幸福。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一一闪现。

    他的一生,漫长而又恢宏。

    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临死前,也无憾了。

    只是,耳边又冒出那道莽撞的声音。

    熟悉而又久远。

    “容音,我来接你了。”

    他闻声回眸,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如同初见。

    是牺牲在边疆多年的陈社儿。

    容音轻笑。

    将手放入了对方的掌心。

    阳光撒在城墙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自此,荣宠一生的天子近臣。

    孑然长逝。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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