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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挑洋葱的大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一颗洋葱举在半空中,眼睛看着这对围着购物车为土豆吵架的年轻人。

    大妈的表情不是厌烦,是一种“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好奇。

    元君子重新拿起那颗土豆,郑重地递到姚淑女面前。

    姚淑女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闻了闻那颗土豆,点了点头。

    元君子把土豆放进袋子里,两个人同时恢复了笑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手臂牵着手臂,臂展依旧横跨整条过道。

    大妈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酸奶柜后面,手里那颗洋葱放回货架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回去。

    零食区那边,元君子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薯片,念着包装上的口味:“青柠味,你爱吃的。”

    “我上次爱吃的不是这个口味。”

    “你上次吃的就是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青柠味的最好吃。”

    “那是上上次,上次我吃的是黄瓜味。”

    “黄瓜味?你什么时候吃过黄瓜味?”

    “就上次,你忘了?你说你记得清清楚楚,你其实根本就没记住。”

    元君子举着薯片,脸上的表情在努力回忆和无法回忆之间反复挣扎。

    姚淑女抱着胳膊等着,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旁边一对正在选饼干的情侣同时停下了动作。

    女生凑到男生耳边说“你看人家多在乎对方吃什么口味的薯片”,男生面无表情地把一包苏打饼干扔进购物车:“你要是这样对我,我直接从货架上跳下去。”

    亲朋好友聚餐是最惨烈的重灾区。

    周末晚上两家人一起去吃火锅,包了一个大圆桌。

    锅底刚端上来,红油还在翻滚,元君子和姚淑女已经开始拆散在座各位的筷子了。

    他们坐在圆桌的相邻位置,椅子是挪过的。

    元君子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姚淑女那边挪了至少有十厘米,两个人的椅子紧挨在一起,坐垫的边缘互相挤压。

    元君子夹起一片涮好的肥牛,没有往自己碗里放,侧过身吹了吹气,用手在下面托着,送到姚淑女嘴边。

    姚淑女张开嘴,咬住那片肥牛,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元君子看着她吃完,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红油。

    姚淑女夹起一颗虾滑,同样吹了气,同样用手托着,同样送到元君子嘴边,元君子同样张嘴接住,同样吃得眉眼弯弯。

    两个人互相喂菜的节奏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表演一段排练过无数遍的双人舞。

    元爸爸和元妈妈坐在桌子对面,对这画面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元爸爸面无表情地涮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目光始终聚焦在那片毛肚上。

    元妈妈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

    姚爸爸和姚妈妈坐在旁边,姚爸爸夹了一块鸭血蘸了蘸蒜泥香油,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

    姚妈妈拿起漏勺捞锅底,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上来,她把漏勺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显然心思已经不在火锅上了。

    姚哥哥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手机,音量调得很大,耳机里在放重金属摇滚。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啃同一根玉米,啃了快十分钟了,那根玉米已经被他啃得比博物馆的骨骼标本还干净,他还在啃。

    只有君欣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坐在圆桌的另一端,离那对连体婴最远的位置,专心致志地涮着黄喉。

    夹起来,放进锅里,数十秒,捞出来,蘸料,塞进嘴里。

    动作一板一眼,节奏丝毫不乱。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正在给彼此擦嘴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两条热带鱼在水草之间互相追尾。

    她已经看了一年了,从乡下回来后这一年,这对夫妻把恩爱秀出了新高度、新境界、新花样,从喂包子到闻土豆,从额头的吻到睫毛上的泪,每一件事都能被他们变成爱情的展览。

    她已经麻了。

    元君子和姚淑女对所有的目光统统视而不见。

    那个翻白眼的姑娘,那个把头扭开的同事,那个啃玉米啃了十分钟的姚哥哥,那个涮黄喉面无表情的君欣……他们的存在对这对夫妻来说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完全无法穿透那层粉红色的、黏糊糊的、名为“我们俩”的结界。

    他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们眼里唯有彼此。

    周末的午后。

    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毯。

    元君子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姚淑女躺在沙发另一头,腿翘在元君子的大腿上,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元君子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他偏过头看着姚淑女,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马上就要给你一个惊喜”的得意。

    “老婆,我给你点了一份麻辣烫。”

    “麻辣烫?”姚淑女放下杂志,眼睛亮了,“我要吃特辣的。”

    “点特辣了,加了你爱吃的娃娃菜、藕片、莴笋、牛肉丸、肥牛卷、豆腐。”元君子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划着订单页面,“还用了七块钱的红包,只要八十九块钱。”

    “八十九?!”姚淑女一下子坐了起来,杂志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什么麻辣烫这么贵?你点了多少?”

    “就那些啊,一片娃娃菜,一片藕片,一片莴笋,一个牛肉丸,一片肥牛卷,一小块豆腐。”元君子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语气里全是“我是不是很会点”的自豪。

    姚淑女凑过去看那个订单页面。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她老公刚才报出来的那些菜品,每一项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勾选标记。

    数量确实都是一,价格确实叠加到了八十九。

    用了七块钱红包之后,实付八十二。

    元君子看着那个八十二的数字,脸上露出了一种捡了大便宜的表情。

    他不知道八十二块钱能在菜市场买到多少娃娃菜和牛肉丸,他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他给老婆点了她爱吃的麻辣烫,用了红包,省了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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