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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起回到了快意堂。
冷秋魂正在指挥手下打扫大堂，看到楚留香和无花一起进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苦笑一声。
“楚留香，你骗得我好苦！”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冷兄好眼力。不知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冷秋魂叹道：“哪里都有破绽。一个关外的参商，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武功？又怎么可能对江湖中事了如指掌？我早该想到的，除了楚留香，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手段？”
楚留香抱拳道：“冷兄见谅。在下实有苦衷，不得不易容前来。”
冷秋魂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能结识楚香帅，也算是一场缘分。只是你在我这里假意输了三十万两，这笔账怎么算？”
楚留香笑道：“那三十万两，就当是给冷兄的见面礼！”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楚香帅果然豪爽！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无花在一旁微笑道：“楚施主果然大度。”
三人寒暄了几句，楚留香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黑珍珠的藏身之处。
黑珍珠果然没有走远。他躲在大明湖畔的一棵柳树下，正在喂那匹黑色的骏马。
看到楚留香走来，他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楚留香笑道：“来看看你。你胆子倒不小，得罪了丐帮，还敢在济南逗留。”
黑珍珠道：“我为什么要怕丐帮？他们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不怕丐帮，但你应该怕白玉魔。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黑珍珠沉默了片刻，道：“你找到我父亲了吗？”
楚留香摇头，将五具浮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透露札木合已死的消息。
黑珍珠听完，面色铁青：“我父亲……他不会死的。他是沙漠之王，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楚留香道：“我也希望他没有死。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你父亲是被一个神秘人引出来的，那个人很可能和丐帮有关。”
黑珍珠咬牙道：“丐帮……我早就怀疑他们了。我父亲接到的信，署名叫‘素’，信上说她有困难，要我父亲去相助。我父亲念及旧情，就入关了。但他入关后就失去了联系……”
楚留香心中一动：“署名叫‘素’？你父亲可曾提起过这个人？”
黑珍珠摇头：“没有。我母亲早逝，父亲从不提过去的事。”
楚留香道：“如果你信得过我，把信给我看看。”
黑珍珠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展开信，只见上面写着：“一别多年，念君风采，必定更胜往昔。妾身却已憔悴多矣，今更陷于困境之中，盼君念及旧情，速施援手。君若不来，妾唯死而已。——素”
楚留香将信看了两遍，心中已有计较。这信上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的手笔。信中没有提具体困难，只说“困境”，显然是希望对方看在旧情上，赶来相助。
而那个“素”字，让他想起了叶淑贞。
“这封信，可以借我几天吗？”楚留香问。
黑珍珠冷冷道：“不行。这是父亲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楚留香道：“那你可以把信上的内容背给我听吗？”
黑珍珠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楚留香暗暗记下，又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黑珍珠道：“我继续找。就算翻遍整个中原，我也要找到父亲。”
楚留香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黑珍珠迟早会知道父亲已死的消息。但在那之前，他不想打破这个少年的希望。
“小心丐帮。”楚留香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叶贤正在等他。
“香帅，天尊的人查到了一件事。”叶贤道，“叶淑贞并没有死。有人曾在尼山附近见过她。”
楚留香眼睛一亮：“尼山？在哪里？”
叶贤道：“曲阜东南，离济南不远。据说叶淑贞在尼山隐居，守寡三年，从不与外人来往。”
楚留香大喜：“太好了！这条线索不能断。明天一早，我去尼山。”
叶贤道：“我陪你去。”
楚留香点头：“好。有叶先生同行，我就放心了。”
窗外，月明星稀。
楚留香坐在窗前，将那幅画展开，看着画中女子的脸。叶淑贞，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让那么多男人为你痴迷？你为什么要写那四封信？你丈夫任慈，又是怎么死的？
这些问题，也许明天就能有答案了。
天刚亮，楚留香和叶贤就出发了。
两人施展轻功，一路向曲阜方向掠去。清晨的路上行人稀少，他们也不用避讳，全力施展身法，如两只大鸟在晨雾中飞行。
两个时辰后，两人已到了尼山脚下。
山不高，但景色幽绝。满山浓荫，将白石清泉映成一片苍碧，风吹木叶，间关鸟语，如入仙境。楚留香踏着晨雾上山，心中竟生出几分超然之意。
山路蜿蜒，越走越险。到了一处断崖前，只见一道石梁横跨两岸，宽不过两尺，长却有十余丈。石梁下是万丈深渊，流水奔涌，声如雷鸣。
楚留香正准备过石梁，忽然看到石梁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宽大的乌丝袍，面色蜡黄，浓眉阔鼻，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袍上以金丝织着八个大字——“必杀之剑，当者无赦”。他面前放着一双高齿木屐，木屐上放着一柄样式奇特的长刀。
楚留香心中一凛。这人坐在如此险要之处，拦住了去路，显然不是偶然。
他抱拳道：“这位朋友，借个路过好么？”
那人闭目端坐，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楚留香提高声音，又道：“在下要过石梁，还请朋友让一让。”
那人仍然不动。
楚留香叹了口气，正要上前，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锐利如刀，楚留香脸上竟有如被刀锋划过。只听那人缓缓道：“你要去寻叶淑贞？”
楚留香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认得她？”
那人冷哼一声，道：“我为她甘受任慈之辱，含恨归去，发誓任慈有生之日决不再来中土。我为她的幸福，甘受任慈一掌而不还手，我为她至今不娶。如今任慈已死，叶淑贞终于完全属于我，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谁也休想再见她。你，回去吧！”
楚留香听得呆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也是叶淑贞的痴情者之一，和西门千、左又铮、灵鹭子、札木合一样，为叶淑贞痴迷终身。
“阁下是东瀛人？”楚留香问。
那人道：“某家来自伊贺谷，天枫十四郎。”
楚留香心中又是一震。伊贺谷——忍术的起源地！他想起在大明湖畔遇到的那个会忍术的神秘人，莫非就是此人？
“阁下为何要拦我？”
天枫十四郎道：“我说过，叶淑贞已属于我，谁也不许见她。”
楚留香道：“阁下与她有旧？”
天枫十四郎冷冷道：“与你无关。你要过去，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来，拔刀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碧绿森寒，刺人肌骨。他双手握刀，举刀齐眉，刀锋向外，目光如电，逼视着楚留香。
楚留香知道，这是东瀛剑道的起手式——“迎风一刀斩”。这一刀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剑道之精华，出手必杀，当者无赦。
两人对峙了片刻。
天枫十四郎一步步向楚留香逼来，刀锋纹丝不动，只有目光越来越冷。楚留香感受到刀上传来的杀气，竟不敢轻易出手。
突然，天枫十四郎左脚向前一踏，刀鞘从左侧刺出！楚留香全神贯注在刀上，没想到他会先以刀鞘攻击，身形不禁向后一缩。
就在这时，天枫十四郎暴喝一声，长刀劈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力如山岳，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楚留香身后掠出。叶贤出手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欺入刀光之中，右手二指轻轻一弹，正中刀脊。“嗡”的一声，长刀剧震，天枫十四郎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天枫十四郎面色大变，抽刀后退，厉声道：“什么人？”
叶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衣袂飘飘，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一弹指，不过是举手之劳。
天枫十四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高手。方才那一弹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内力之深厚，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是楚留香的帮手？”天枫十四郎冷冷道。
叶贤淡淡道：“我只是一个旁观者。阁下若想动手，我可以陪你玩玩。但你的对手，应该是楚香帅。”
天枫十四郎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突然从石梁上纵身跃下，半空中袖中射出一根丝线，“夺”地钉入石壁，整个人荡了下去，落在崖下的溪流边，涉水而行，纵声大笑。
“楚留香，今日算你运气好。但叶淑贞是我的，谁也休想见她！”
笑声未了，人已去远。
楚留香站在石梁上，看着天枫十四郎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叶先生，方才多谢了。”
叶贤道：“香帅客气。此人武功诡异，忍术精绝，确实不好对付。”
楚留香道：“他说他叫天枫十四郎，来自伊贺谷。但我不信。”
叶贤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真正的高手，不会把自己的名号绣在衣服上给人看。他故意暴露身份，反而说明他在隐藏什么。”
叶贤点头：“香帅说得有理。”
两人继续向山巅走去。
穿过石梁，山路渐渐平缓。桃林掩映中，三五间茅舍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竹篱环绕，柴门半掩，一切都很安静。
楚留香走到竹篱前，朗声道：“在下楚留香，特来拜见任夫人。”
里面沉默了片刻，一个温柔而优雅的声音传了出来：“门没关，你进来吧。”
楚留香推门而入。
堂屋里，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跪在香案前，面前放着一个青瓷坛子。她背对着门，动也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跪在那里。
楚留香知道，那瓷坛里是任慈的骨灰。而这个女子，就是叶淑贞。
“任夫人，在下冒昧打扰，实是因为有几件要紧的事想请教。”
叶淑贞缓缓道：“你问吧。”
楚留香将五具浮尸、四封信、以及天枫十四郎拦路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请夫人告诉我，那四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叶淑贞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是我写的。”
楚留香道：“信上说的困难，是什么？”
叶淑贞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你可听说过汉献帝衣带诏的故事？他身为皇帝，却如同傀儡，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楚留香动容道：“夫人是说，任老帮主他……”
叶淑贞道：“三年来，任慈虽然名为丐帮帮主，实则事事受制于人。那个人，就是他的养子——南宫灵。”
楚留香浑身一震：“南宫灵？”
叶淑贞道：“南宫灵本是个孤儿，任慈将他养大，传授他武功，视如己出。谁知他竟狼子野心，暗中下毒，使任慈日渐衰弱，形同废人。他独揽丐帮大权，将我和任慈软禁于此。我写信给西门千等四人，是希望他们能来相助，救出任慈。但我没想到，南宫灵竟在半路上将他们全部杀害。”
楚留香倒吸一口凉气。南宫灵——那个豪爽仗义、与他称兄道弟的人，竟是这样的人！
“任老帮主他……”
叶淑贞道：“他死了。被天一神水毒死的。”
楚留香闭上眼睛。天一神水——又是天一神水。
“夫人可知，天一神水是谁盗出来的？”
叶淑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南宫灵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道：“夫人，在下还有一事请教。二十年前，夫人为何要请孙学圃画像？又为何要挖去他的双眼？”
叶淑贞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楚留香。
“你……见过孙学圃？”
楚留香点头：“见过。他说，二十年前，有一位绝色美人请他画了四幅像。画完后，那美人挖去了他的双眼。”
叶淑贞的肩头在颤抖。她伸出手，缓缓摘下了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被毁去的脸。疤痕交错，丑陋不堪。
楚留香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露出惊骇之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同情。
“这就是我。”叶淑贞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绝色美人。但美貌给我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灾祸。”
她缓缓道：“江湖中有一个女人，叫石观音。她武功极高，心肠极狠。她有一面魔镜，每天都要问镜子谁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镜子一直说是她，直到有一天，镜子说——秋云素。”
“秋云素？”楚留香道，“那是夫人以前的名字？”
叶淑贞点头：“石观音找到我，对我说：要么你死，要么你毁去自己的容貌。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再来。”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请孙学圃画像？”
叶淑贞道：“是的。我想在毁容前，把最美的样子留下来。我画了四幅像，送给四个曾经爱慕过我的男人。然后，在石观音给我的期限到来的那天晚上，我用她留下的药水，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痛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孙学圃的画室里。我……我神志不清，看到他正在看我，我以为他要看到我的脸了……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楚留香轻声道：“所以夫人挖去了他的双眼。那不是夫人的本意，是药性发作时的疯狂。”
叶淑贞点头，泪水从她疤痕交错的脸上滑落：“这些年来，我一直为此内疚。孙学圃……他本是无辜的。”
楚留香道：“夫人后来遇到了任老帮主？”
叶淑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是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任慈出现了。他不嫌弃我的脸，天天来照顾我。我被他的真心感动，嫁给了他。那二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抱起那个青瓷坛子，声音变得平静：“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真相说出来——南宫灵是害死任慈的凶手，而南宫灵背后的人，是无花。”
楚留香心中一震：“无花？”
叶淑贞道：“无花是天枫十四郎的长子。天枫十四郎当年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中土，将长子托付给少林天峰大师，幼子托付给任慈。他留下遗书，要两个儿子长大后渗透并掌控少林和丐帮，为他们的母亲李琦——也就是石观音——复仇。”
楚留香恍然：“所以无花进少林，南宫灵入丐帮，都是天枫十四郎的安排？”
叶淑贞点头：“无花假扮天枫十四郎拦你，就是怕你找到我。他知道我会说出一切。”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夫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淑贞微微一笑，抱紧了怀中的瓷坛，向门外走去。
楚留香道：“夫人要去哪里？”
叶淑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该去的地方。”
她走出茅舍，向山巅走去。山风猎猎，她的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归去。
楚留香追了出去，大声道：“夫人，你……”
叶淑贞停在山崖边，转过身来。风吹起了她的面纱，露出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楚留香，谢谢你让我说出这一切。现在，我该去见任慈了。”
她纵身跃下了万丈悬崖。
楚留香扑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流水奔涌，哪里还有叶淑贞的影子？
他跪在崖边，久久不能起身。
三人一起回到了快意堂。
冷秋魂正在指挥手下打扫大堂，看到楚留香和无花一起进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苦笑一声。
“楚留香，你骗得我好苦！”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冷兄好眼力。不知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冷秋魂叹道：“哪里都有破绽。一个关外的参商，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武功？又怎么可能对江湖中事了如指掌？我早该想到的，除了楚留香，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手段？”
楚留香抱拳道：“冷兄见谅。在下实有苦衷，不得不易容前来。”
冷秋魂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能结识楚香帅，也算是一场缘分。只是你在我这里假意输了三十万两，这笔账怎么算？”
楚留香笑道：“那三十万两，就当是给冷兄的见面礼！”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楚香帅果然豪爽！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无花在一旁微笑道：“楚施主果然大度。”
三人寒暄了几句，楚留香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黑珍珠的藏身之处。
黑珍珠果然没有走远。他躲在大明湖畔的一棵柳树下，正在喂那匹黑色的骏马。
看到楚留香走来，他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楚留香笑道：“来看看你。你胆子倒不小，得罪了丐帮，还敢在济南逗留。”
黑珍珠道：“我为什么要怕丐帮？他们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不怕丐帮，但你应该怕白玉魔。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黑珍珠沉默了片刻，道：“你找到我父亲了吗？”
楚留香摇头，将五具浮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透露札木合已死的消息。
黑珍珠听完，面色铁青：“我父亲……他不会死的。他是沙漠之王，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楚留香道：“我也希望他没有死。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你父亲是被一个神秘人引出来的，那个人很可能和丐帮有关。”
黑珍珠咬牙道：“丐帮……我早就怀疑他们了。我父亲接到的信，署名叫‘素’，信上说她有困难，要我父亲去相助。我父亲念及旧情，就入关了。但他入关后就失去了联系……”
楚留香心中一动：“署名叫‘素’？你父亲可曾提起过这个人？”
黑珍珠摇头：“没有。我母亲早逝，父亲从不提过去的事。”
楚留香道：“如果你信得过我，把信给我看看。”
黑珍珠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展开信，只见上面写着：“一别多年，念君风采，必定更胜往昔。妾身却已憔悴多矣，今更陷于困境之中，盼君念及旧情，速施援手。君若不来，妾唯死而已。——素”
楚留香将信看了两遍，心中已有计较。这信上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的手笔。信中没有提具体困难，只说“困境”，显然是希望对方看在旧情上，赶来相助。
而那个“素”字，让他想起了叶淑贞。
“这封信，可以借我几天吗？”楚留香问。
黑珍珠冷冷道：“不行。这是父亲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楚留香道：“那你可以把信上的内容背给我听吗？”
黑珍珠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楚留香暗暗记下，又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黑珍珠道：“我继续找。就算翻遍整个中原，我也要找到父亲。”
楚留香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黑珍珠迟早会知道父亲已死的消息。但在那之前，他不想打破这个少年的希望。
“小心丐帮。”楚留香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叶贤正在等他。
“香帅，天尊的人查到了一件事。”叶贤道，“叶淑贞并没有死。有人曾在尼山附近见过她。”
楚留香眼睛一亮：“尼山？在哪里？”
叶贤道：“曲阜东南，离济南不远。据说叶淑贞在尼山隐居，守寡三年，从不与外人来往。”
楚留香大喜：“太好了！这条线索不能断。明天一早，我去尼山。”
叶贤道：“我陪你去。”
楚留香点头：“好。有叶先生同行，我就放心了。”
窗外，月明星稀。
楚留香坐在窗前，将那幅画展开，看着画中女子的脸。叶淑贞，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让那么多男人为你痴迷？你为什么要写那四封信？你丈夫任慈，又是怎么死的？
这些问题，也许明天就能有答案了。
天刚亮，楚留香和叶贤就出发了。
两人施展轻功，一路向曲阜方向掠去。清晨的路上行人稀少，他们也不用避讳，全力施展身法，如两只大鸟在晨雾中飞行。
两个时辰后，两人已到了尼山脚下。
山不高，但景色幽绝。满山浓荫，将白石清泉映成一片苍碧，风吹木叶，间关鸟语，如入仙境。楚留香踏着晨雾上山，心中竟生出几分超然之意。
山路蜿蜒，越走越险。到了一处断崖前，只见一道石梁横跨两岸，宽不过两尺，长却有十余丈。石梁下是万丈深渊，流水奔涌，声如雷鸣。
楚留香正准备过石梁，忽然看到石梁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宽大的乌丝袍，面色蜡黄，浓眉阔鼻，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袍上以金丝织着八个大字——“必杀之剑，当者无赦”。他面前放着一双高齿木屐，木屐上放着一柄样式奇特的长刀。
楚留香心中一凛。这人坐在如此险要之处，拦住了去路，显然不是偶然。
他抱拳道：“这位朋友，借个路过好么？”
那人闭目端坐，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楚留香提高声音，又道：“在下要过石梁，还请朋友让一让。”
那人仍然不动。
楚留香叹了口气，正要上前，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锐利如刀，楚留香脸上竟有如被刀锋划过。只听那人缓缓道：“你要去寻叶淑贞？”
楚留香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认得她？”
那人冷哼一声，道：“我为她甘受任慈之辱，含恨归去，发誓任慈有生之日决不再来中土。我为她的幸福，甘受任慈一掌而不还手，我为她至今不娶。如今任慈已死，叶淑贞终于完全属于我，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谁也休想再见她。你，回去吧！”
楚留香听得呆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也是叶淑贞的痴情者之一，和西门千、左又铮、灵鹭子、札木合一样，为叶淑贞痴迷终身。
“阁下是东瀛人？”楚留香问。
那人道：“某家来自伊贺谷，天枫十四郎。”
楚留香心中又是一震。伊贺谷——忍术的起源地！他想起在大明湖畔遇到的那个会忍术的神秘人，莫非就是此人？
“阁下为何要拦我？”
天枫十四郎道：“我说过，叶淑贞已属于我，谁也不许见她。”
楚留香道：“阁下与她有旧？”
天枫十四郎冷冷道：“与你无关。你要过去，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来，拔刀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碧绿森寒，刺人肌骨。他双手握刀，举刀齐眉，刀锋向外，目光如电，逼视着楚留香。
楚留香知道，这是东瀛剑道的起手式——“迎风一刀斩”。这一刀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剑道之精华，出手必杀，当者无赦。
两人对峙了片刻。
天枫十四郎一步步向楚留香逼来，刀锋纹丝不动，只有目光越来越冷。楚留香感受到刀上传来的杀气，竟不敢轻易出手。
突然，天枫十四郎左脚向前一踏，刀鞘从左侧刺出！楚留香全神贯注在刀上，没想到他会先以刀鞘攻击，身形不禁向后一缩。
就在这时，天枫十四郎暴喝一声，长刀劈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力如山岳，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楚留香身后掠出。叶贤出手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欺入刀光之中，右手二指轻轻一弹，正中刀脊。“嗡”的一声，长刀剧震，天枫十四郎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天枫十四郎面色大变，抽刀后退，厉声道：“什么人？”
叶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衣袂飘飘，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一弹指，不过是举手之劳。
天枫十四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高手。方才那一弹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内力之深厚，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是楚留香的帮手？”天枫十四郎冷冷道。
叶贤淡淡道：“我只是一个旁观者。阁下若想动手，我可以陪你玩玩。但你的对手，应该是楚香帅。”
天枫十四郎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突然从石梁上纵身跃下，半空中袖中射出一根丝线，“夺”地钉入石壁，整个人荡了下去，落在崖下的溪流边，涉水而行，纵声大笑。
“楚留香，今日算你运气好。但叶淑贞是我的，谁也休想见她！”
笑声未了，人已去远。
楚留香站在石梁上，看着天枫十四郎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叶先生，方才多谢了。”
叶贤道：“香帅客气。此人武功诡异，忍术精绝，确实不好对付。”
楚留香道：“他说他叫天枫十四郎，来自伊贺谷。但我不信。”
叶贤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真正的高手，不会把自己的名号绣在衣服上给人看。他故意暴露身份，反而说明他在隐藏什么。”
叶贤点头：“香帅说得有理。”
两人继续向山巅走去。
穿过石梁，山路渐渐平缓。桃林掩映中，三五间茅舍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竹篱环绕，柴门半掩，一切都很安静。
楚留香走到竹篱前，朗声道：“在下楚留香，特来拜见任夫人。”
里面沉默了片刻，一个温柔而优雅的声音传了出来：“门没关，你进来吧。”
楚留香推门而入。
堂屋里，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跪在香案前，面前放着一个青瓷坛子。她背对着门，动也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跪在那里。
楚留香知道，那瓷坛里是任慈的骨灰。而这个女子，就是叶淑贞。
“任夫人，在下冒昧打扰，实是因为有几件要紧的事想请教。”
叶淑贞缓缓道：“你问吧。”
楚留香将五具浮尸、四封信、以及天枫十四郎拦路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请夫人告诉我，那四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叶淑贞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是我写的。”
楚留香道：“信上说的困难，是什么？”
叶淑贞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你可听说过汉献帝衣带诏的故事？他身为皇帝，却如同傀儡，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楚留香动容道：“夫人是说，任老帮主他……”
叶淑贞道：“三年来，任慈虽然名为丐帮帮主，实则事事受制于人。那个人，就是他的养子——南宫灵。”
楚留香浑身一震：“南宫灵？”
叶淑贞道：“南宫灵本是个孤儿，任慈将他养大，传授他武功，视如己出。谁知他竟狼子野心，暗中下毒，使任慈日渐衰弱，形同废人。他独揽丐帮大权，将我和任慈软禁于此。我写信给西门千等四人，是希望他们能来相助，救出任慈。但我没想到，南宫灵竟在半路上将他们全部杀害。”
楚留香倒吸一口凉气。南宫灵——那个豪爽仗义、与他称兄道弟的人，竟是这样的人！
“任老帮主他……”
叶淑贞道：“他死了。被天一神水毒死的。”
楚留香闭上眼睛。天一神水——又是天一神水。
“夫人可知，天一神水是谁盗出来的？”
叶淑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南宫灵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道：“夫人，在下还有一事请教。二十年前，夫人为何要请孙学圃画像？又为何要挖去他的双眼？”
叶淑贞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楚留香。
“你……见过孙学圃？”
楚留香点头：“见过。他说，二十年前，有一位绝色美人请他画了四幅像。画完后，那美人挖去了他的双眼。”
叶淑贞的肩头在颤抖。她伸出手，缓缓摘下了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被毁去的脸。疤痕交错，丑陋不堪。
楚留香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露出惊骇之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同情。
“这就是我。”叶淑贞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绝色美人。但美貌给我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灾祸。”
她缓缓道：“江湖中有一个女人，叫石观音。她武功极高，心肠极狠。她有一面魔镜，每天都要问镜子谁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镜子一直说是她，直到有一天，镜子说——秋云素。”
“秋云素？”楚留香道，“那是夫人以前的名字？”
叶淑贞点头：“石观音找到我，对我说：要么你死，要么你毁去自己的容貌。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再来。”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请孙学圃画像？”
叶淑贞道：“是的。我想在毁容前，把最美的样子留下来。我画了四幅像，送给四个曾经爱慕过我的男人。然后，在石观音给我的期限到来的那天晚上，我用她留下的药水，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痛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孙学圃的画室里。我……我神志不清，看到他正在看我，我以为他要看到我的脸了……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楚留香轻声道：“所以夫人挖去了他的双眼。那不是夫人的本意，是药性发作时的疯狂。”
叶淑贞点头，泪水从她疤痕交错的脸上滑落：“这些年来，我一直为此内疚。孙学圃……他本是无辜的。”
楚留香道：“夫人后来遇到了任老帮主？”
叶淑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是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任慈出现了。他不嫌弃我的脸，天天来照顾我。我被他的真心感动，嫁给了他。那二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抱起那个青瓷坛子，声音变得平静：“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真相说出来——南宫灵是害死任慈的凶手，而南宫灵背后的人，是无花。”
楚留香心中一震：“无花？”
叶淑贞道：“无花是天枫十四郎的长子。天枫十四郎当年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中土，将长子托付给少林天峰大师，幼子托付给任慈。他留下遗书，要两个儿子长大后渗透并掌控少林和丐帮，为他们的母亲李琦——也就是石观音——复仇。”
楚留香恍然：“所以无花进少林，南宫灵入丐帮，都是天枫十四郎的安排？”
叶淑贞点头：“无花假扮天枫十四郎拦你，就是怕你找到我。他知道我会说出一切。”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夫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淑贞微微一笑，抱紧了怀中的瓷坛，向门外走去。
楚留香道：“夫人要去哪里？”
叶淑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该去的地方。”
她走出茅舍，向山巅走去。山风猎猎，她的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归去。
楚留香追了出去，大声道：“夫人，你……”
叶淑贞停在山崖边，转过身来。风吹起了她的面纱，露出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楚留香，谢谢你让我说出这一切。现在，我该去见任慈了。”
她纵身跃下了万丈悬崖。
楚留香扑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流水奔涌，哪里还有叶淑贞的影子？
他跪在崖边，久久不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