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来户固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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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叫固巴，木匠，手艺极好。
阿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寨里的头人当年要修鼓楼的雕花大梁，遍寻不着人手，固巴接了活，雕出来的凤凰能飞似的。
头人一高兴，特批他举家搬进寨子——鲜花寨对外来人，你知道的，向来卡得比山口还死。
杜齐樟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说重点。
阿敖瞥了他一眼，也不恼，继续道：固巴有个大儿子，叫报楼。去年——就去年秋天——接了一趟活计。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一口气。
苗人马帮的活。报酬高得离谱。当时固巴家的——报楼他娘，得了急症，寨里的苗医说要用人参、要银子，没银子人就没了。报楼没办法，咬了牙接了那趟马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了个花。
鹤轩终于抬起眼，目光沉得像两口古井：马帮去了哪儿？
这个……阿敖挠了挠后脑勺，报楼还没回来，没人说得准。
但固巴提过一句——那趟马帮，是往西南边走的，过澜沧江。
杜齐樟和鹤轩对视了一眼。澜沧江以西——那正是当年传教士最后出现的方向。
窗外，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歌声还在飘，整座鲜花寨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鹤轩将手中那碗见了底的米酒缓缓搁在桌上，陶碗底与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在杜齐樟和阿敖脸上各停了一瞬。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固巴家走一趟。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稳，洋传教士的线索，或许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杜齐樟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点头：
就一个字。
他一向是这样——从认识鹤轩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只知道这个人的话可以信，这个人的路可以跟。
这些年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刀架脖子上他都没怂过，但只要鹤轩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迈半步。
阿敖在旁边搓了搓手，识趣地没多话。
打探消息他跑得动腿，真要面对面撬一个苗寨老木匠的嘴——那是子叔的活。
楼下大堂，临街的木栏杆被夕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留着余温。
小平子翘着屁股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荡一荡的。
他左手攥着一张刚出炉的烤饼，饼皮焦黄，芝麻密得像撒了一层金砂，油汁顺着饼边渗出来，顺着他虎口往下淌。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团，嚼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沾了一粒芝麻，也不管，香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
梅影从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盯住了那张饼。
鼻尖动了动——好香。
他咽了口唾沫，视线从饼上挪开，又看了看小平子坐的那根栏杆，犹豫了一息，还是走过去，一撩下摆，作势要往上跨。
哎——小平子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伸手虚拦了一下，你悠着点。
怎么？梅影手撑在栏杆上，斜他一眼。
不是我小气。小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一歪，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来了。
你这分量，别一屁股把栏杆坐断了。到时候老板找你赔钱，你可别哭。
梅影的脸地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跟着泛了热。
他攥着手里那半张烤饼，指节都捏白了，咬着牙挤出一句：我不是胖！我只是——壮一些！
壮一些？
小平子歪着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嚼得那叫一个从容不迫，含混地补刀，那你就是壮过头了些。
梅影气得手里的烤饼都变了形，油汁从指缝里挤出来，啪嗒一声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把饼往旁边条桌上一拍，指着小平子的鼻子，声音都抖了：你——你不会说话就闭上嘴！瘦猴精！
瘦猴精总比胖墩儿强，
小平子三两口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拍掌心的碎屑，歪着身子挑衅。
胖墩儿，你那饼还吃不吃？不吃我帮你解决——反正你吃了也是白长肉。
你——！！
两个人隔着栏杆杠上了，一个嘴皮子翻飞、句句带刺，一个气急败坏、嗓门越拔越高。
小平子越逗越来劲，梅影越气越口吃，谁也不肯先认输。
灶台边那只黄狗本来趴得舒舒服服，被两个人的吵闹声吵得抬起头，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这出戏它一天能看三遍，早看腻了。
楼上，子叔推开半扇窗，低头瞥了一眼楼下那两个吵吵闹闹的身影，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看了两息，便把窗子轻轻合上。
明日要见的固巴，可不会像这两个小崽子这么好打发。
楼下正吵得不可开交，门口忽然灌进来一阵山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把大堂里油灯的光吹得晃了三晃。
一道身影从门外跨进来。
阿糯今晚换了身行头——不再是篝火晚上的盛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靛青短打，腰间束着红绳，发辫上缠了一截彩线，耳坠还是那对银圈，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她脸颊上带着赶路回来的薄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大堂，目光像猎犬似的，一下就钉在了楼梯口。
喂，两个小家伙，子叔哥哥呢？她开口就问，嗓音清亮，带着不容打岔的干脆。
小平子和梅影同时住了嘴，两个人对视一眼——难得统一战线，齐齐往楼梯口一堵。
阿糯姑娘，
小平子把半张脸往栏杆柱子后面缩了缩，嘴里还嚼着饼渣，含含糊糊道，公子在楼上歇着呢，不方便见客。
梅影赶紧点头附和，挺着胸脯往那一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分量：对，公子吩咐了，不见外人。
阿糯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这两个小厮一眼。
左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右边那个——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确实得有点过头。
我可不能算外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苗家姑娘天生的倔劲儿上来了，我有正事找他。
什么正事都得明天再说。小平子油盐不进，摆了摆手，子叔说了，今晚谁都不见。
男的叫固巴，木匠，手艺极好。
阿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寨里的头人当年要修鼓楼的雕花大梁，遍寻不着人手，固巴接了活，雕出来的凤凰能飞似的。
头人一高兴，特批他举家搬进寨子——鲜花寨对外来人，你知道的，向来卡得比山口还死。
杜齐樟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说重点。
阿敖瞥了他一眼，也不恼，继续道：固巴有个大儿子，叫报楼。去年——就去年秋天——接了一趟活计。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一口气。
苗人马帮的活。报酬高得离谱。当时固巴家的——报楼他娘，得了急症，寨里的苗医说要用人参、要银子，没银子人就没了。报楼没办法，咬了牙接了那趟马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了个花。
鹤轩终于抬起眼，目光沉得像两口古井：马帮去了哪儿？
这个……阿敖挠了挠后脑勺，报楼还没回来，没人说得准。
但固巴提过一句——那趟马帮，是往西南边走的，过澜沧江。
杜齐樟和鹤轩对视了一眼。澜沧江以西——那正是当年传教士最后出现的方向。
窗外，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歌声还在飘，整座鲜花寨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鹤轩将手中那碗见了底的米酒缓缓搁在桌上，陶碗底与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在杜齐樟和阿敖脸上各停了一瞬。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固巴家走一趟。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稳，洋传教士的线索，或许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杜齐樟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点头：
就一个字。
他一向是这样——从认识鹤轩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只知道这个人的话可以信，这个人的路可以跟。
这些年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刀架脖子上他都没怂过，但只要鹤轩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迈半步。
阿敖在旁边搓了搓手，识趣地没多话。
打探消息他跑得动腿，真要面对面撬一个苗寨老木匠的嘴——那是子叔的活。
楼下大堂，临街的木栏杆被夕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留着余温。
小平子翘着屁股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荡一荡的。
他左手攥着一张刚出炉的烤饼，饼皮焦黄，芝麻密得像撒了一层金砂，油汁顺着饼边渗出来，顺着他虎口往下淌。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团，嚼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沾了一粒芝麻，也不管，香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
梅影从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盯住了那张饼。
鼻尖动了动——好香。
他咽了口唾沫，视线从饼上挪开，又看了看小平子坐的那根栏杆，犹豫了一息，还是走过去，一撩下摆，作势要往上跨。
哎——小平子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伸手虚拦了一下，你悠着点。
怎么？梅影手撑在栏杆上，斜他一眼。
不是我小气。小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一歪，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来了。
你这分量，别一屁股把栏杆坐断了。到时候老板找你赔钱，你可别哭。
梅影的脸地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跟着泛了热。
他攥着手里那半张烤饼，指节都捏白了，咬着牙挤出一句：我不是胖！我只是——壮一些！
壮一些？
小平子歪着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嚼得那叫一个从容不迫，含混地补刀，那你就是壮过头了些。
梅影气得手里的烤饼都变了形，油汁从指缝里挤出来，啪嗒一声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把饼往旁边条桌上一拍，指着小平子的鼻子，声音都抖了：你——你不会说话就闭上嘴！瘦猴精！
瘦猴精总比胖墩儿强，
小平子三两口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拍掌心的碎屑，歪着身子挑衅。
胖墩儿，你那饼还吃不吃？不吃我帮你解决——反正你吃了也是白长肉。
你——！！
两个人隔着栏杆杠上了，一个嘴皮子翻飞、句句带刺，一个气急败坏、嗓门越拔越高。
小平子越逗越来劲，梅影越气越口吃，谁也不肯先认输。
灶台边那只黄狗本来趴得舒舒服服，被两个人的吵闹声吵得抬起头，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这出戏它一天能看三遍，早看腻了。
楼上，子叔推开半扇窗，低头瞥了一眼楼下那两个吵吵闹闹的身影，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看了两息，便把窗子轻轻合上。
明日要见的固巴，可不会像这两个小崽子这么好打发。
楼下正吵得不可开交，门口忽然灌进来一阵山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把大堂里油灯的光吹得晃了三晃。
一道身影从门外跨进来。
阿糯今晚换了身行头——不再是篝火晚上的盛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靛青短打，腰间束着红绳，发辫上缠了一截彩线，耳坠还是那对银圈，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她脸颊上带着赶路回来的薄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大堂，目光像猎犬似的，一下就钉在了楼梯口。
喂，两个小家伙，子叔哥哥呢？她开口就问，嗓音清亮，带着不容打岔的干脆。
小平子和梅影同时住了嘴，两个人对视一眼——难得统一战线，齐齐往楼梯口一堵。
阿糯姑娘，
小平子把半张脸往栏杆柱子后面缩了缩，嘴里还嚼着饼渣，含含糊糊道，公子在楼上歇着呢，不方便见客。
梅影赶紧点头附和，挺着胸脯往那一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分量：对，公子吩咐了，不见外人。
阿糯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这两个小厮一眼。
左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右边那个——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确实得有点过头。
我可不能算外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苗家姑娘天生的倔劲儿上来了，我有正事找他。
什么正事都得明天再说。小平子油盐不进，摆了摆手，子叔说了，今晚谁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