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病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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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阿敖兄，问问他——子叔的声音很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门楣的十字架上。
三年前，这屋里是不是住着一家信洋教的人？还有，屋里咳病的那个人……是不是见过外来的洋人？
阿敖依言用苗语问了。
这一次，那老汉推刨子的手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没有回答阿敖的问题，而是死死地盯着子叔，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里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刚才更响，更撕心裂肺。
那苗家姑娘带着哭腔的安抚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苗语，还有……一种像是低声念诵什么的、奇怪的音节。
子叔和齐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这固巴家的老屋，看着破败冷清，可里头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而那个在屋里病着的人，或许……正握着他们要找的钥匙。
阿敖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短刀的刀柄上。
院子里，只剩下老汉粗重的呼吸声，和里屋那一声声揪心的咳嗽。
那老汉——固巴家的当家人，始终像块闷木头似的，低头只顾推他的刨子，木屑簌簌落下，仿佛院里这群人与他毫不相干。
直到里屋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一个佝偻的身影才被那苗家姑娘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出来的是固巴家的老太太。
她看起来很苍老，脸色蜡黄，两腮深陷，裹着深蓝色的头帕，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被孙女扶着，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院里的陌生人，最后落在阿敖身上，用苗语虚弱地问了一句。
阿敖低声翻译：老太太问，是哪阵风把山外的贵客吹到我这破屋来了。
子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老太太那张病容憔悴的脸，沉声道：
老人家，打扰了。晚辈此来，是想打听几位西洋传教士的下落。听闻固巴家曾信奉洋教，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报楼兄弟听说他还受了洗礼，是不是知道更多一些西洋传教士的情况。
老太太听着阿敖的翻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轻轻摆了摆手，被孙女扶着在院里另一张矮凳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积年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报楼……我那长孙，不在家。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这屋里，能说话的，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了。我那儿固巴不爱说话，孙女胆小也不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楣上那个沉默的枣木十字架，眼神复杂，有眷恋，也有挥之不去的忌惮。
西洋传教士……
老太太重复着这个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们一家，原不是住在这鲜花寨的。是从更深的山里头搬出来的。
她抬起眼，看着子叔，缓缓道：那个村子，叫黑虎冲。几年前，确实来了几位蓝眼睛、高鼻子的洋大人。
他们带着黑皮的书，说那是天主的经，能救苦救难。
他们在村里搭了棚子，给人看病，分面包，还用那炭笔给人画像……村里好几家都动了心，跟着改了信仰，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
老太太说到这里，旁边的老汉固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闷声咳了两下，侧过脸去，不去看他们。
孙女则咬着唇，扶着阿奶，站在身旁，眼神里满是惶惑。
可那些洋大人……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
他们只在村里待了三个月。白天四处布道，夜里几个人就关在那棚子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后来，忽然就不见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留。
村里人去找过，只闻到棚子里有股怪味，像是硫磺，又像是烧焦的羽毛。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子叔，缓缓摇头：有人说，他们是去了牯牛降。那山深得很，老林子里据说有神仙，也有吃人的妖怪。他们往那边去了，从此就再没音讯了。
牯牛降？齐樟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太太。
老人家确定是往牯牛降方向去了？可有人亲眼见过？
老太太被他那清冷的目光看得缩了一下，靠在孙女身上，虚弱地摇头：
谁敢追进那深山老林去？只是……只是听路过的人说，看见几个洋人打扮的影子往那个方向去了。
后来……后来村里就陆续有人开始生病，咳个不停，怎么治都治不好……
她说着，又是一阵低低的咳嗽，孙女连忙替她顺气，眼里噙着泪。
固巴老汉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女儿手里的水盆，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用苗语冲着老太太急促地说了几句，语气激动，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老太太颓然住口，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子叔和齐樟，嘴唇哆嗦着，却不再说一个字。
阿敖皱了皱眉，低声对子叔道：固巴不让我们再问了。他说，洋教的事是祸根，再提下去，家里要遭殃。
院里一时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巷口发出的呜咽声，和屋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远止不住的、沉闷的咳嗽声。
子叔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沉默警告的固巴老汉，掠过病弱惊恐的老太太，最后落在那紧闭的、传出痛苦呻吟的里屋门上。
牯牛降——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那深山老林，既是马帮车队消失的方向，也是老太太口中传教士失踪的终点。
而固巴家这看似破败的老屋里，藏着的可能不只是生病的亲人，还有一个被洋教搅动、又被深山吞噬的，更大的秘密。
齐樟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把小玉刀，指节微微用力。
他看向子叔，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已明白——这趟牯牛降，怕是避不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固巴家，或许正是通往那个秘密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踏脚石。
劳烦阿敖兄，问问他——子叔的声音很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门楣的十字架上。
三年前，这屋里是不是住着一家信洋教的人？还有，屋里咳病的那个人……是不是见过外来的洋人？
阿敖依言用苗语问了。
这一次，那老汉推刨子的手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没有回答阿敖的问题，而是死死地盯着子叔，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里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刚才更响，更撕心裂肺。
那苗家姑娘带着哭腔的安抚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苗语，还有……一种像是低声念诵什么的、奇怪的音节。
子叔和齐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这固巴家的老屋，看着破败冷清，可里头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而那个在屋里病着的人，或许……正握着他们要找的钥匙。
阿敖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短刀的刀柄上。
院子里，只剩下老汉粗重的呼吸声，和里屋那一声声揪心的咳嗽。
那老汉——固巴家的当家人，始终像块闷木头似的，低头只顾推他的刨子，木屑簌簌落下，仿佛院里这群人与他毫不相干。
直到里屋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一个佝偻的身影才被那苗家姑娘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出来的是固巴家的老太太。
她看起来很苍老，脸色蜡黄，两腮深陷，裹着深蓝色的头帕，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被孙女扶着，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院里的陌生人，最后落在阿敖身上，用苗语虚弱地问了一句。
阿敖低声翻译：老太太问，是哪阵风把山外的贵客吹到我这破屋来了。
子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老太太那张病容憔悴的脸，沉声道：
老人家，打扰了。晚辈此来，是想打听几位西洋传教士的下落。听闻固巴家曾信奉洋教，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报楼兄弟听说他还受了洗礼，是不是知道更多一些西洋传教士的情况。
老太太听着阿敖的翻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轻轻摆了摆手，被孙女扶着在院里另一张矮凳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积年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报楼……我那长孙，不在家。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这屋里，能说话的，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了。我那儿固巴不爱说话，孙女胆小也不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楣上那个沉默的枣木十字架，眼神复杂，有眷恋，也有挥之不去的忌惮。
西洋传教士……
老太太重复着这个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们一家，原不是住在这鲜花寨的。是从更深的山里头搬出来的。
她抬起眼，看着子叔，缓缓道：那个村子，叫黑虎冲。几年前，确实来了几位蓝眼睛、高鼻子的洋大人。
他们带着黑皮的书，说那是天主的经，能救苦救难。
他们在村里搭了棚子，给人看病，分面包，还用那炭笔给人画像……村里好几家都动了心，跟着改了信仰，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
老太太说到这里，旁边的老汉固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闷声咳了两下，侧过脸去，不去看他们。
孙女则咬着唇，扶着阿奶，站在身旁，眼神里满是惶惑。
可那些洋大人……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
他们只在村里待了三个月。白天四处布道，夜里几个人就关在那棚子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后来，忽然就不见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留。
村里人去找过，只闻到棚子里有股怪味，像是硫磺，又像是烧焦的羽毛。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子叔，缓缓摇头：有人说，他们是去了牯牛降。那山深得很，老林子里据说有神仙，也有吃人的妖怪。他们往那边去了，从此就再没音讯了。
牯牛降？齐樟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太太。
老人家确定是往牯牛降方向去了？可有人亲眼见过？
老太太被他那清冷的目光看得缩了一下，靠在孙女身上，虚弱地摇头：
谁敢追进那深山老林去？只是……只是听路过的人说，看见几个洋人打扮的影子往那个方向去了。
后来……后来村里就陆续有人开始生病，咳个不停，怎么治都治不好……
她说着，又是一阵低低的咳嗽，孙女连忙替她顺气，眼里噙着泪。
固巴老汉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女儿手里的水盆，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用苗语冲着老太太急促地说了几句，语气激动，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老太太颓然住口，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子叔和齐樟，嘴唇哆嗦着，却不再说一个字。
阿敖皱了皱眉，低声对子叔道：固巴不让我们再问了。他说，洋教的事是祸根，再提下去，家里要遭殃。
院里一时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巷口发出的呜咽声，和屋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远止不住的、沉闷的咳嗽声。
子叔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沉默警告的固巴老汉，掠过病弱惊恐的老太太，最后落在那紧闭的、传出痛苦呻吟的里屋门上。
牯牛降——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那深山老林，既是马帮车队消失的方向，也是老太太口中传教士失踪的终点。
而固巴家这看似破败的老屋里，藏着的可能不只是生病的亲人，还有一个被洋教搅动、又被深山吞噬的，更大的秘密。
齐樟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把小玉刀，指节微微用力。
他看向子叔，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已明白——这趟牯牛降，怕是避不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固巴家，或许正是通往那个秘密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