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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烂漫的孩童素来不晓疲倦,语兮不知其他人家的女儿是否也这般浑玩皮闹,可自己女儿的顽劣却是一再的见识到了。

    倒不是说陌嫣有多么不听话难以管束,只是这旺盛的精力,着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记忆里的嫣儿要小上许多,所知所感都围绕着自己,哄逗起来也有心得。但此番瑞王府归来,相处时日上的差距到底显现出了陪伴的重要。明澈和杜清自是将陌嫣养得白白胖胖,而除饮食之外,必也花了不少时间陪她玩耍。

    或许有孩子性情的差异,或者也要把新环境和自己考虑在内,总之,照料如今的嫣儿已不是件想当然就能应对的事儿了。

    好在精力虽足,终归也有尽头。孩子嘛,玩累了便会觉得困倦,困了睡去,就是一段不短的休息时间。

    自小就被培养出了良好作息的陌嫣入夜用过晚膳,稍再胡闹一番,也到了不自觉揉眼的时刻。语兮吩咐怜儿燕玲帮着给嫣儿沐浴擦身后不久,还没将她抱回自己的小榻,孩子已然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待得收拾停当语兮自己也洗漱完毕,再看更漏,竟也入亥时了。

    体谅怜儿她们也辛苦一日,语兮遣了她们回去休息,自己坐于妆台前拆簪散发。刚晃了晃脑袋任青丝垂下,木梳还没触及发丝,就听外面高声传报,“皇上驾到!”

    主殿之外蓦然有了骚动,今日难得没出现访客的桐鹫宫终是在夜里也没打破这个“惯例”。

    轮到守夜的燕玲转出外殿,望着那跨入宫门的人影,不自觉的朝还无动静的内室瞥了一眼。

    皇帝此行的阵仗不大,许是顾念时辰已晚,一路行来虽目不斜视,但看他身后的钟鸣已在低声交代当值的婢女侍从起身,便知他早有吩咐。

    廊下的灯笼随风微荡,在前提着灯笼引路的品铭却丝毫不受影响。

    直至品铭将皇帝带到了廊前,回神的燕玲连忙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祁轩负在身后的手应声微抬,黑眸一滑,对着敞开的主殿,“你家娘娘呢?”

    若论往日在云冥阁,燕玲自然不担心眼前的男人会因为语兮的一次迎接怠慢就有所责备。可如今这个男人已成了九五之尊,身份不一样,未必就还能容忍。

    此刻的语兮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种种,换句话说,语兮现下是掌握不清与男人相处该把握的度的。一个不慎,惹恼帝王,后果当真不可想象。

    只是论往昔的恩宠,女子的脾性,即便中间透着不熟悉,依礼应对才更为妥当无误。这样的道理,读书不多的燕玲都明白,还不现身的语兮又如何会不懂呢?

    来不及细想语兮的考量,燕玲一面起身,一面垂首回话,“娘娘方才梳洗准备歇息,许是没有听到皇上驾临的消息,还望容奴婢入内通禀。”

    话音方落,一道略急的脚步声靠近。男人剑眉微皱,视线中没有变化的殿门之后便出现一个素白的人影,面色微红,额发有些凌乱,一双眸子触到他的时,立即垂了下去,叠手福礼,“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请陛下责罚。”

    当先的男人眯了眯眸,自上而下的将女子打量了一番,没有立即出声。

    钟鸣见状扫了眼祁轩的侧脸,稍一考虑,已是悄悄用垂在身侧的手示意燕玲和那边的品铭退下,意欲将空间留给两人独处。

    燕玲小心的看了眼皇帝神色,心知这一关语兮总是要过,否则将无法得到皇帝的庇佑在宫中生存下去。毕竟,语兮已无母族撑腰,在宫中存活,只能依靠皇上。便是不记得他,也不能就此让皇帝对她失去爱怜之心。

    眼见燕玲行礼退开,品铭转首去看那侧未得应声仍未站起的语兮,心中微叹,终究是将灯笼留于廊下,转而招呼院中得令起身却还不敢散去的桐鹫宫中人各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钟鸣朝此刻不知能不能看到他的语兮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又朝祁轩一揖,退得远了些,却只是扫了眼恢复寻常的前院,静候那边两人的下一步动向。

    祁轩看着眼前不曾顾自直身的语兮,到底是淡淡“嗯”了一声。抖了抖衣袖,眼梢扫过那边的钟鸣,跨进了语兮甚至还未步出的主殿。

    语兮脸上明显的红润尚未褪去,祁轩回身瞥了一眼她情急行礼而垂到胸前的长发,黑眸微滑,“准备睡了?”

    女子稍稍抿了抿唇,眸光仍未抬起,“是。”

    男人见状不由挑眉,随即侧首吩咐,“钟鸣,准备洗漱。”

    ......

    洗漱之后的祁轩一身清爽,入得内室,便越发能嗅出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气。

    妆台前的些许凌乱被女子悄悄收拾,祁轩没去探究,却想象得出她在听闻自己到来时的慌乱。她不记得他了,却清楚自己嫁了人,有了女儿。可尽管如此,要一个女人去接受一个对她来说可谓是陌生的男子是她的夫君,总归不那么容易,何况她要面对的,还是君夫。

    心防的破解总是毫无道理,有时花费数年,有时又只不过一瞬间。

    祁轩不打算逼迫语兮什么,既然她将后来的那些事忘却了,那么再从她这儿追问明霍的下落,也是无用。他是帝王,更是那个一开始就谋夺皇位的人,想巩固帝位不教明霍卷土重来,是他该做而不是语兮该做的。

    即便她真的放走了明霍,她也没有能力去看顾他。要不要回来推翻他,是明霍的意愿,能不能在暗卫的追踪下护住自己,也是明霍的能耐。

    语兮忘了自己不要紧,他们还有得是时间相处。就算她的记忆里还保留着明霍曾经为她做过的一切,火葬天牢的“明霍”也终会从她的脑中逐渐淡化,而自己,才是她日后唯一要关注的男人。

    祁轩倚在桌边轻轻叩响了桌面,黑眸微转,看着未添一物,未改变丝毫格局装饰的后殿,心下有些失落。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搬进来前一模一样,尽管他知晓她的喜好提前交代了钟鸣,可如今半分变化也没有,反倒打击了他的信心。

    祁轩有自信这间特意为她准备的宫宇会让她喜欢,但这般未改变分毫,实在感觉不出她对此处的在意。桐鹫宫那块匾额是他亲笔所书,她取名取得那般快,却没察觉他的用心。

    就因为自己眼下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吗?

    放置好男人衣衫的语兮回身,见男人靠在桌边抿唇不语,有些小心的朝他那侧靠近两步,“皇上要准备就寝吗?”

    音色并无可察觉的波动,但距离却比往日的亲密要远上许多。祁轩眯了眯眸,继而伸出左手,也不说话,只是凝着抬眸望过来的语兮淡淡勾笑。

    女子似乎有些诧异,带着些谨慎,却并未斟酌太久。上前靠近,接着将手放进男人的掌心。

    掌心里的手不再如前几日见时那般失了温度,祁轩稍稍摩挲了几下,黑眸扬起,“你不怕我了?”

    语兮闻言微微抬首,算不得很拘谨,只是略摇了摇头,“臣妾不敢。”

    女子的生疏让祁轩不由皱眉,他微微用力将人又拉近自己一些,“除了身为嫔妃的义务和自觉,你就不想跟我说些别的?”

    虽缩短了距离,可男人并未就势将她圈进怀里,和那日“初见”时不同,他似乎考虑了自己的感受,没有强求用太过亲密的姿势来对话。

    语兮想了想,明白不可随意激怒这位帝王,转而道,“皇上最近想必政务繁忙?”

    眼看她对称谓的执着,祁轩只好不去计较这点,听她的话题有些客套,不觉挑眉玩笑,“你有兴趣听听?”

    语兮怔了怔,连忙摇头拒绝,“后宫不得干政,是臣妾逾越了。”

    听不出他的语气和意图,这让祁轩有些怀疑语兮面对他时是否精神过于紧绷了。他原以为语兮便是不能同他亲近,但也不至像他们争执时那样生疏排斥。

    他认为语兮有足够的能力坦然面对一个陌生男子,如她初时对慕容渊又或是卿梧那般。可今日放到自己身上,缘何就不同了?

    是不是若她不将自己当作已成事实的夫君看待,眼下的状况就会不一样?

    思及此,祁轩不觉心下一叹,这种可能已无法实现,与其感慨,不如找出一个当下更适合的相处之道。

    耳听男人半晌都没再说话,语兮抬眸看去,发觉男人脸上似有些疲倦之色。虽则他正蹙眉思量着什么,但倦色却并非全无痕迹。

    张了张口,语兮不知何故便下意识关心道,“你很累吗?是不是没休息好?是钟鸣照顾得不好吗?”

    女子语气里的关切很明显,这让正沉思的祁轩一瞬像是找回了往日的感觉。他连忙转眸看向语兮,见她眸含忧色,立时心里一紧,握着她的手不觉又向自己扯过些,“你想起什么了?”

    后知后觉的语兮先是流露出些许因距离的拉近而生出的不适,而后领会清男人的话,感受到他黑眸内的欣喜,只好抿了抿唇,不予作答。

    方才的话全是心生的情愫,没有真实的依据,让语兮无从说明。但与此同时,她也越发能确定,自己之前对这个男人,确实是有情意的。

    发觉女子的为难,祁轩稍一回想便明了了可能的原因。心知自己有些心急,忙出声打破这略有尴尬的气氛,“抱歉,是我急躁了。”

    男人一再的自称都不是帝王该用的,语兮再迟钝,此刻也注意到了。而除却这份卸下身份一般的做法,男人的道歉也让她意外不已。

    有些懊悔的祁轩没留意到语兮的心思,稍稍侧步错开身形,径自到床榻边坐下,正要褪去鞋袜,女子却已然跟随而至的在脚榻边蹲下,声音有些轻,但入耳很清晰,“我来吧。”

    看着和之前做着同样的事的语兮,祁轩知道不能一再的多想。她或许只是在尽她妃嫔的本分,但有些习惯,却不会因为记忆的空白而改变,比如她依旧会将他的鞋袜整整齐齐的放好。

    祁轩伸手拉住起身的语兮,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因为身份才这样侍奉自己,可他很清楚自己想让她一直陪在身边。

    “我明日还要上早朝,你想必也乏了,睡里面吧?”

    语兮闻言稍顿,却终究侧身坐到榻边,褪鞋理正,转入内侧。

    祁轩扬袖挥灭房中烛火,继而转身,就察觉语兮已然抖开了衾被,正要盖到两人身上。

    男人无声的勾唇一笑,黑暗的环境让他一直忽视的困意越发强烈,伸手将娇躯圈进怀里,扯过还没盖好的衾被,掖好她身后的被角,“你若不习惯就推开我,我只是很久没这样揽着你睡了。”

    睡意几乎在瞬间就侵蚀了祁轩的意识。他真的太累了,登基至今,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身边躺着其他的女人,他却始终睡不熟,在储秀宫里批阅奏折到很晚,可饶是累了倦了,他一个人依旧睡得不安稳。

    傍晚陪太后用膳时听到了一些话,鬼使神差的,他回储秀宫批过折子便迫不及待的来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是侍寝?还是想见见她。

    男人话音才落,呼吸就已经变沉,气息从头顶穿过,有些发痒,却并不讨厌。

    语兮悄悄抬眸看着男人,凝了许久,才透过慢慢适应黑暗的眼眸看清男人的轮廓。

    他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众人关注,俊朗超群。

    作为帝王的他,必能被称颂千古,而作为男人的他,从不会让自己失望,无论什么,这一次也一样。

    ……

    祁轩听到外间钟鸣的声音,知道是该起身准备上朝的时辰了,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尽量安静的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身边根本没有人。

    她呢?

    手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祁轩掀开衾被一看,是一只小小的手,虚握成拳,然后蜷缩在他的大掌之中。

    是语兮的手?为何在他的右侧?难道她在……床榻之下?

    祁轩见状,不免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拥着她入眠,很清晰,毫无模糊之感。可即便他困倦非常,这一夜睡得沉了些,也不至连她下榻都未察觉。

    神思虽在飞转,祁轩到底没忘了语兮还在榻下。顾不得先穿上鞋袜,祁轩已然在不打扰语兮沉睡的情况下将她抱上了榻。

    捋好发丝,盖好衾被,确认她没受影响,祁轩这才在榻边坐下,顾自穿好鞋袜。

    收拾了被他弄乱的脚榻,祁轩正欲带着衣衫转去外殿,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到榻边,抚了抚那一榻青丝,浅浅勾笑,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据说,这一日卫嘉帝的心情极好。

    而没有人知道,桐鹫宫主殿殿门掩上的那一刻,一双褐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一丝喜悦的悲凉,望向那整齐无染的脚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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