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查选举瑞林骂安军，访小翠街边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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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不了，我不分管公安局。
易满达说这话的时候，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搁在桌面上。笔身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周欣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潮。
他在光明区跟易满达共过事。
易满达当区委书记，出了名的愿意干事。下面有什么工作求到他门上，一般不直接拒绝。就算干不成，也会想方设法协调各方，最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这次不一样。
满达市长，这个事儿，是您分管领域之内的。
易满达抬起眼。
我分管的是建设工作，不是治安工作，也不是公安工作。
周欣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干，短。
满达市长，现在就是建设上有问题啊。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显得很是亲近。市公安局一直抓着下面这家运输公司不放，事情就很麻烦。砂石、土方、钢筋、红砖，哪一样不需要运输？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
周主任，这个问题你要搞清楚。市里面只对结果负责，不对过程负责。市政府只关心你最后能不能按期交工，不关心是谁接的工程，谁干的活。既然这项工作日里面交给了东投集团，东投集团又交给了你们明光集团，那你们明光集团就有责任、有义务按期完工。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翻了翻。
难道市里面还负责给你们保障一个包工头老板的违法犯罪问题？
这话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周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满达市长，主要是我们已经签了合作合同。公安局这边抓着不放，会影响运输业务。
周主任。 易满达把杯子搁下。市政府分了工，我现在是管建设，但是在强调一遍，市里面只管考核结果，不对过程负责。你作为明光集团的一把手，到时候工程拿不出来，我可要警告你，市长到时候是要打板子的。耽误了进度，可不行啊。
周欣看已经没有了沟通的必要，就尴尬的站起来。腿有点僵。
那、那满达市长……
周主任。
易满达拍了拍桌面上的皮包。
把你的东西带走。
周欣一愣。脸上僵了两秒，马上又堆出笑来。他上前一步，想趁势把钱推回去。
领导，这些东西是给您的……
易满达一摆手。
不要谈给我的。这些东西该给谁给谁，不要给我。我们两个之间的合作，是上下级的合作，是同事之间的合作，不是这种利益上的交换。好吧？下不为例。
他站起来，把皮包拿起来，递到周欣手里。
周欣接过来。
满达市长……
去吧。把工程抓好，比什么都强。
周欣拎着包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没人。他把皮包夹在腋下，没走电梯，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着台阶，一节一节，声音很闷。
办公室里，易满达重新坐下来，他盯着墙壁上的东原市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周欣不至于这么慌啊。
明光集团是区属国企里的龙头。全产业链，红砖、钢筋、建筑工人，什么都是自己的。就运输队是外包的，一个外包的运输队出了问题，周欣犯得着急赤白脸地找到自己办公室里来？
还带着钱。
这个运输队，恐怕不只是运输的问题，不过这对自己抓建设来讲不是坏事。
易满达拿起电话。
拨了周海英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海英啊，我易满达。
哎呀，满达市长。 周海英的声音从电话线里挤过来，带着点电流的嘶嘶声。我现在还在省城，还没回东原啊。
还在省城？
是啊，这边有点业务上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易满达把话筒换到左手。
海英啊，瑞林市长专门交代，建设家乡少不了你们龙投集团。现在我已经分管了建设工作，机会很好。龙投集团还是要把一部分精力放到家乡的城市建设上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满达市长。 周海英的声音斟酌着字眼。不是我不支持你和瑞林市长的工作。是我们公司业务范围调整，在战略上已经把工作重心放到了省城，没有太多精力来搞这个事儿。瑞林市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给他汇报过这个情况。
一是力量确实有限，二是同时开辟两个大的市场，能力也跟不上。
易满达摸着话筒线，手捻着橡胶皮，很是意外。
周海英在省城搞什么，他略知一二。这两年国家在海南和沿海省份试点了商品房买卖，周海英嗅觉灵敏，早就把触角伸过去了。房子当商品卖，利润比做市政工程高得多。福利分房是成本价，市政工程程序更麻烦。
龙投集团的战略重心转移，说白了就是，哪儿有钱往哪走。
海英啊，你要好好考虑。市长对你可是充满了期待。
必然的，必然的。 周海英打了个哈哈。等我这边回东原，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电话挂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易满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他慢慢骂了一句。
光明区的干部，不懂感恩。
自己这个副市长，选举的时候票数出奇地低。事后一打听，不少反对票，还真是光明区的代表投出来的。自己当了快一年的光明区书记，走的时候，这些人满嘴都是老书记老领导。转过身投票的时候，手底下一点不软啊。
易满达下了楼，黑色的皇冠车灯照亮了半个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晚上的时候有饭局，徐炳坤这个新任交通局长安排班子在饭店安排了宴席，易满达刚坐进车里，直接吩咐道：“去交通宾馆！”
夜晚的东原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大街上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个城市染上一层浮华的光晕。
车窗外，霓虹如流，映得易满达半边脸明明灭灭，交通局的战斗力不弱，想到晚上又是一场硬仗，他下意识的反了胃。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时间来到了五月七日，屈安军正拿着水壶给办公室角落里一盆发财树浇水。
邹新民推门进去的时候，屈安军没抬头。
邹新民在旁边站着，虽然知道这发财树不能浇太多水，但他还是默默看着屈安军浇水浇的极为认真，还在后面附和两句，夸赞屈安军会浇花。
三分钟后，屈安军笑着把水壶放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邹新民：“新民啊，报告出来了？”
邹新民把手里的报告甩了甩。纸张哗哗响了两声。
你调查到现在，发现没有人在背后干预？
邹新民咳嗽了一声。
屈书记，市纪委认认真真地进行了调查。你也看了，我们不仅找了市直机关的代表，九县二区的代表都找了一部分。三四百名代表，我们找了三四十个。这个比例不低了。
“恩！讲结论！”
大家一致的反应，确实没有任何人给过钱，给过物，什么都没有。
屈安军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纸面上，没说话。
没有人给过钱和物，那你的意思是，这些票都是自发投出来的？ 屈安军抬起眼，眼光从镜片后面打出来。
屈安军书记，肯定是自发投出来的。 邹新民说。如果您不信，或者有直接证据，直接拿给我，我现在就可以当场抓人。这个事我连续搞了一个多星期，确实没有任何成果。
他顿了一下。
很多代表觉得，市里面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大家都投了票，为什么反过来又要问大家怎么投的票、有没有人在背后干预？代表们觉得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犯。
屈安军一拍桌子。
声音不大，但足以激起情绪。茶杯盖子颤了一下：“自以为是！”
屈安军摸了眼镜认真的看了一遍报告，翻到最后，屈安军道：你拿出这个报告，让我怎么给市委领导交代？
他看着邹新民。鼻翼翕动着。
你多少要拿出一两个反面案例来嘛。
屈书记。 邹新民坐直了。这个调查经得起任何检验。如果监察局、公安局的调查结果和我的意见不一致，我愿意在上面承担责任。作为调查组组长，我签字。
屈安军盯着他。
邹新民没躲。
屈安军知道邹新民是林华西提拔的人。从林华西手上接过来的干部，能硬到这个程度，倒也不奇怪。但眼下这个局面，自己当初在常委会上拍了胸脯，说这个选举肯定有人操纵，不然唐瑞林和易满达的票不可能低到那个地步。
现在邹新民递上来的结论，等于打了他的脸。
会前群众的议论很大，都有一些反应嘛，现在这个结论，怎么给领导汇报？
屈书记，这个事儿没有任何办法。 邹新民说。我们只能按照事实来办。
屈安军想骂人。
想骂邹新民办事不力。
但没证据凭什么骂？
本来在曹河搞了一个反腐败的歼灭战，让自己在市委领导面前的话语权重三分。现在揭盖子揭成了哑炮。
屈安军叹了口气。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报告上方。虚画了两下。墨没落下去。
他抬起头。
你的核心报告结论，意思是，这就是代表自己投的票？
邹新民点点头。
民意。就是民意。
屈安军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暗骂了一声。“民意……”
然后才落了笔。
调查属实。
他把笔搁下。看着邹新民，表情变了变。
新民同志，这个事我是这么考虑的。你是纪委副书记，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去给书记汇报。一会儿我正好有个会，你直接去找周书记汇报。书记有什么指示，回来传达。
邹新民一愣。这个事，不是没有人反应，已经有人说是屈安军在会前暗示过几句，说公安局的候选人年轻了……只是没忘报告上写，现在，屈安军这是又躲开了。
屈书记，我直接去找周书记……直接去找市委书记，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太好的？ 屈安军手一挥。工作要大胆一点嘛。你是纪委副书记，向市委书记汇报工作，完全可以的嘛。时间我都让彭秘书给纪委预约好了，就是上午十点钟汇报。你就说我临时有事。书记要问起来，就这么说。
邹新民看出来了。
屈安军是不敢去见周宁海。
这个报告是自己签字的不假。但屈安军当初在常委会上拍胸脯的那番话，周宁海记得比谁都清楚。现在拿着无人操纵的结论去见周宁海，等于当面承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是错的。
屈安军不去。推邹新民去。
邹新民站起来。拿着报告出了门。
彭小友在秘书办公室里看到邹新民，站起来。
邹书记。
彭秘书，屈安军书记临时有个会，让我来给周书记汇报。
彭小友看了一眼邹新民身后，没人。就他一个。
周书记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书记很重视这个事，还让把市长和白鸽部长、尚武书记一起叫过来。
邹新民等在门口。两分钟后，李尚武、白鸽都到了。唐瑞林最后进来。
几个人在周宁海的会客区落座。
唐瑞林看了一眼邹新民。没表情。
周宁海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提了提裤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邹新民，点了下头。
新民同志，把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
邹新民环顾了一圈。
在座的四个人，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今天是低配版的五人小组会。自己以纪委副书记的身份坐在他们面前，作的却是本该屈安军作的汇报。
他打开报告。
市纪委高度重视此次人代会的换届工作，把换届工作中的纪律检查当作头等大事。市纪委抽调七名同志组成专项工作小组，由我担任组长。
我们走访调查了接近三十名代表。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此次选举的投票中，有人操纵选票、受贿或者作弊。
唐瑞林的脸微微绷紧了。
本来选举结果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大家淡忘。现在这个事又在五人小组会上被重提，让自己这个得票并不高的市长脸上更难看了几分。对屈安军多了一分恶感。
邹新民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他很谨慎。基本上照着稿子念。
念了十分钟。
邹新民放下材料，尴尬道：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为了确保过程的严肃性，我们把稿子写得详细了一些。耽误各位领导的时间了。
周宁海听完，目光从唐瑞林、李尚武、白鸽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这个报告总体来看，还是非常翔实的。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没人摇头。
那既然大家一致通过，这个事也就到此为止。 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以后市委不想再听到谁讨论票数多少的问题。票数多和少，都是代表的自由。如果市委老是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反倒影响了团结，影响了市委市政府在广大代表心目中的形象。
散了会，唐瑞林最先出门。
步子很快。回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严，他已经抓起了话筒。
拨了屈安军的号码。
嘟，嘟，嘟，
屈安军！
唐瑞林直接批了起来。
屈安军把话筒拿到离耳朵远了一寸。
领导……
你反反复复查这个票，到底查出什么名堂了？今天邹新民在书记办公室当着李尚武、白鸽的面，又把整个调查报告念了一遍！你是嫌我这张脸在市委大楼里还不够难看？
哎呀，领导，纪委机关的同志……办事不力啊。我正在想办法调整相关同志……
少跟我扯这些。
以后，绝对不能再提换届选举得票的事
咔嗒。
电话挂了。
屈安军拿着话筒，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把话筒搁回去。话筒在座机上磕了一下，歪了。
他妈的。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子为了谁？
中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打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我从白鸽的办公室出来。上午找了政法委、编办和组织部，谈了成立重案支队的事。白鸽翻了翻编制表，说这个事政法委牵个头，编办出个意见，组织部走个程序，问题不大。
下楼梯的时候，在大厅里碰见了郑红旗。
朝阳！
郑红旗正从大门进来，手里夹着个手包。看见我，直接招了招手。
吃饭没有？
正打算去食堂。
食堂先不去了。 郑红旗走过来。走，一起到外面吃点。拍了拍我肩膀，“走，老地方。”
红旗市长难道主动说去外面吃顿饭，这么说，肯定有事。
出了市委大院，往左拐，走了十来分钟。进了一条背街，路边种着两排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把正午的太阳挡了大半。
馆子不大。门脸窄，里头只有五六张桌子。郑红旗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看见他就笑着往里让。
菜简单，郑红旗撸起袖子，夹了一筷子菜。
朝阳，最近到公安局感觉怎么样？
底子好。同志们战斗力还是有的。只是我还在跟大家磨合。
郑红旗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朝阳，我听说你现在一直在揪着飞车党的事。
对。飞车党这个事，实在是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败坏了城市形象。不少人从汽车站一出来，包就被抢了。前段时间集中行动，已经抓了一批。但他们组织松散，也没有什么老大老二，就是一些人骑上摩托车就能干，有样学样。
嗯。这些人该抓。不抓，他们不知道守规矩。
郑红旗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朝阳，除了飞车党之外，你现在精力是不是还放在了运输业务上？
我抬起眼。
红旗市长突然问这个，不是随口问的。
你和这个千里马公司，没有什么过节吧？
千里马？
马正贵的公司。光明区明光集团下面跑业务的运输队。
红旗市长，您说的是这个啊。
我放下碗。
红旗市长道：一直啊有人让我问你这个事。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郑红旗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跟你说一声，我是来了解情况，不是来当和事佬的。
没什么特殊情况。 我回忆道。当天晚上我们夜查，这台车上的人对抗执法，拿枪对着我们执勤的干部，车主就是马正贵。
这个人我知道。 郑红旗夹了一片腊肉。在光明区算一号人物。兄弟两个搞了个千里马公司，专门搞货运业务起家，后来逐步承建了一些市政工程。看起来倒是个企业家了。
我们抓的是他弟弟，马正富。马正贵没抓到，肯定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就是因为，我办案子不想半途而废，就是想着一条线，查下去。
哦，既然没有个人恩怨，是日常工作，你们该办办。
郑红旗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放下。
这个事，本来不该我说的。但我还是要给你提醒一句。
他看着我。
是登峰市长在关心姓马的两兄弟。他们之间，好像是亲戚关系。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红旗市长，难道登峰市长，牵扯到这个千里马公司了？
郑红旗一摆手。
哎。登峰市长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不然的话，他会直接找你的。只是来了解情况。
“他完全可以给我说嘛！”
郑红旗长嘘一口气：“现在市政府很敏感，登峰和我都被人贴上了标签，要夹着尾巴做人，登峰听到了说是其他建筑公司在背后搞千里马，所以关心一下。”
我追这个千里马，其实是有很深的打算，就是这个千里马公司，远不止看起来这么单纯，从曹河的线索来看，砖窑总厂和这家企业存在着不小的业务往来，曹河的钱，王秀兰甚至都有可能是通过千里马的人跑掉的。
说完这些，郑红旗换了个话题。
朝阳，你在关心棉纺厂有个叫吴小翠的职工？
我一愣。
红旗市长，你怎么晓得？
你嫂子跟我说了。说你打电话找这个人。
郑红旗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纸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
这是吴小翠的地址。这个人我不认识。你嫂子说，下岗了，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你找这个人，是想干什么？
我说道：“市长，这个是有个案子牵扯到这个人，我想去了解一下！”
又谈了半个小时，多是围绕着国企下岗的事，谈到这里，郑红旗比较沉重。
吃了饭，红旗市长一人就走了回去，我则把信纸展开。
两个地址。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一个在城北。
这倒是离家属院不远，我招手叫了辆倒骑驴三轮车，直接去了棉纺厂家属院。
棉纺厂家属院是六十年代盖的。
红砖墙，灰瓦顶。三十多年了，当年的职工宿舍区早就变成了杂院。
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挤在楼与楼之间，胡同窄得三个人并排走都碰肩膀。地面上污水横流，不知道是哪家往胡同里泼了脏水，一群苍蝇在垃圾堆里嗡嗡乱飞。
我按着地址找到吴小翠家。
两间房。围墙矮，门开了一条缝。院门上方横着一根竹竿，晾着几件衣服。小孩的衣服，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喊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倒干净。水泥地面扫过了，桌上摆着碗筷，用一块纱布罩着。角落里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旁边放着个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说隋唐。
收音机旁边搁着一碗水，水面不动。
老太太看到我，手在床沿上撑了撑，没坐起来，满脸疑惑。
你找谁？
我找吴小翠。
小翠上班去了。
上什么班？
她在棉纺厂上班。她是女工嘛，你是那个？我咋不认识你。
我看了看屋里。墙角立着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半敞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有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小孩子的衣服。
她还在棉纺厂？
老人打量着我。
你是哪位呀？
我是她以前的朋友。
哦，来要账的吧。 老人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她看着收音机，有气无力的道：宽两天吧，我是她婆婆，这不是有病，花了很多钱，厂里已经报不出来医药费了，小翠很辛苦，每天先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估计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她现在加班挣钱。
我心里动了一下。
吴小翠没有把失业的事给家里说。
她婆婆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棉纺厂了：“大娘，您也是退休职工？”
这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枯瘦如槐树皮一样的手抚过收音机的外壳，双眼无神：“干了一辈子，没想到厂不行了，不该让老头子出来工作，我还不如在家里种地！起码有口粮食。”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有一张证，奖状样式，用相框表着，玻璃蒙尘，我走上前看了一眼，开汽车搞运输没的，看来是和李叔是同一方面的战友。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
院子里晾的小孩的衣服，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刚上幼儿园。裤子膝盖上补了一块布，针脚密密麻麻，是手工缝的。
摸了摸裤兜里，十几张票子不到两百块钱塞到了老人手里。
老人挣脱着要坐起来，手微微发颤，连忙推辞：“不敢借了，不敢借了，还不起了，还不起了！”
“老人家，这钱，不还！”
出了门，擦了擦眼角，还是看不得人间疾苦，走出了家属院，想着那天晚上。白色桑塔纳车上的人说要把吴小翠送到他们老板家里。
这个老板家，不可能是区建委家属院。马正贵除了我们查抄的那套房子之外，应该还有一处单独的居所，那个应该才是最大的窝点。
我打开郑红旗给的纸条。
两个地址。
第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来过了。
第二个在城北，离家属院不近。
我出了院子。胡同口停着几辆面的，黄颜色的天津大发。我招手上了一辆。
面的穿大街，过小巷。从城南开到城北，半个小时。
城北这片区域，我倒是少来，不短的大街上，多是两层三层的小楼，路两边七七八八是一个接一个的发廊。
玻璃门上贴着美容美发，字体歪歪扭扭，有的是红字，有的是褪了色的红字。
门口坐着姑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织毛衣。看见面的过去，抬起眼皮扫一眼，又低下。
我心里想，光明区的工作，还差的远啊。
面的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下了车。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街对面就看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人我印象太深刻，她看到我吐了，当然是看到当天副驾驶之后的惨状的应激反应。
吴小翠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裙摆在膝盖上面。头发披着，烫了几个卷。耳朵上两个耳环，应该是塑料的，远看倒还亮。
脸上的妆画过了，在额头上浮着一层。她其实很好看，化妆反倒是掩盖了她眉眼间的清秀与倔强。
她坐在门口，不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男人路过，她要站起来，主动迎上去聊两句。有个人摇了摇头走了，她也不急，又坐回去，交叉着腿，继续等。
我在马路对面的大树下站了十分钟，相比于其他人，吴小翠生意惨淡。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她重新在门口坐下，我走过马路。
吴小翠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浮出笑。
来哥，放松一下吧。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媚眼里依然是一副端庄模样。
哥，我们每次都换一次床单，绝对干净卫生。
走吧。到屋里谈一谈。
吴小翠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打量了我一眼，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屋里谈一谈？好好好。
她拉起我的手。手指凉凉的，指甲涂着红指甲油，有几根手指上的颜色已经掉了一块。
她把我拽进卷帘门。
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门扣搭上，咔嗒一声。
门里面有个楼梯，直通二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房间不大。窗帘很简陋，一块花布，四个角钉在窗框上。床也很简陋，但确实铺着新床单。白底蓝格，闻着没有什么特别味道。上面罩了一个粉红色的蚊帐，帐子上挂了个香包。
吴小翠虽然讲究干净。
她进了门就开始解扣子。
先不要脱衣服。
吴小翠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笑，是警觉。
不脱衣服，你进来干啥？
我想找你聊一聊。
她把手放下来。找我聊什么？
你之前，不是在燕来歌舞厅吗？
吴小翠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沿上。
哦。你是我的老客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燕来已经被公安局查封了。公安局的人给老板说了，等过了风头再开。
我心里一沉，暗道，光明区公安分局，问题不小，不过也见怪不怪了。
我故意问道：“查封了？”
“怎么会彻底查封？干这一行的老板都有背景，只是说公安局来了新领导，这局长下手黑，说是弄死过人，大家都躲风头，不然我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搞得大家都没饭吃了。”
吴小翠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
你干这个，多久了？
怎么。 吴小翠抱起了胳膊。你是来调查我的？
不是。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吴小翠笑了。
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眼角却没有跟着动。谁天生下来愿意当坏人？谁不想躺着就把钱赚了？但是人和人一比啊，
她没说完。
又开始解扣子。
不要脱衣服。
不脱衣服，你怎么给钱？
说话间，外套已经脱下来了。里面是件吊带，带子很细，勒在肩膀上。
我赶忙走过去，又把衣服给吴小翠穿上：“我刚才去你家了，你婆婆我见了！”
吴小翠的手猛地一颤，愣了半天，赶忙把衣服穿上了：“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吴小翠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打量我，片刻后瞪大了眼道：“你是，你是，你是那天市公安局的？”
这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只脚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咯吱，楼梯在抖。
二楼的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三四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的那胖子嘴角有一颗痣，手里拿着根警棍颇为凶狠。
警棍朝我一点。
大白天都干这事？有单位的吧，想公办还是私了？
吴小翠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收紧：“别误会大哥，你们是一家人！”
这胖子一警棍砸在床上：“一家人也得按规矩办事啊！三千块钱，不然拘留！”
我摇了摇头道：“你们是那个单位的？”
这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光明区分局治安大队，你是那个单位的，穿的人模狗样的？”
我指了指这门口的四个人，拿出了大哥大，刚给韩建拨了号，这个时候，胖子拿着我的大哥大，就拿了过去：“还有大哥大？找关系？三千不行了，五千！”
这个时候，大哥大接通了：“哪位？我是区公安分局韩建立……”
办不了，我不分管公安局。
易满达说这话的时候，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搁在桌面上。笔身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周欣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潮。
他在光明区跟易满达共过事。
易满达当区委书记，出了名的愿意干事。下面有什么工作求到他门上，一般不直接拒绝。就算干不成，也会想方设法协调各方，最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这次不一样。
满达市长，这个事儿，是您分管领域之内的。
易满达抬起眼。
我分管的是建设工作，不是治安工作，也不是公安工作。
周欣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干，短。
满达市长，现在就是建设上有问题啊。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显得很是亲近。市公安局一直抓着下面这家运输公司不放，事情就很麻烦。砂石、土方、钢筋、红砖，哪一样不需要运输？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
周主任，这个问题你要搞清楚。市里面只对结果负责，不对过程负责。市政府只关心你最后能不能按期交工，不关心是谁接的工程，谁干的活。既然这项工作日里面交给了东投集团，东投集团又交给了你们明光集团，那你们明光集团就有责任、有义务按期完工。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翻了翻。
难道市里面还负责给你们保障一个包工头老板的违法犯罪问题？
这话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周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满达市长，主要是我们已经签了合作合同。公安局这边抓着不放，会影响运输业务。
周主任。 易满达把杯子搁下。市政府分了工，我现在是管建设，但是在强调一遍，市里面只管考核结果，不对过程负责。你作为明光集团的一把手，到时候工程拿不出来，我可要警告你，市长到时候是要打板子的。耽误了进度，可不行啊。
周欣看已经没有了沟通的必要，就尴尬的站起来。腿有点僵。
那、那满达市长……
周主任。
易满达拍了拍桌面上的皮包。
把你的东西带走。
周欣一愣。脸上僵了两秒，马上又堆出笑来。他上前一步，想趁势把钱推回去。
领导，这些东西是给您的……
易满达一摆手。
不要谈给我的。这些东西该给谁给谁，不要给我。我们两个之间的合作，是上下级的合作，是同事之间的合作，不是这种利益上的交换。好吧？下不为例。
他站起来，把皮包拿起来，递到周欣手里。
周欣接过来。
满达市长……
去吧。把工程抓好，比什么都强。
周欣拎着包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没人。他把皮包夹在腋下，没走电梯，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着台阶，一节一节，声音很闷。
办公室里，易满达重新坐下来，他盯着墙壁上的东原市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周欣不至于这么慌啊。
明光集团是区属国企里的龙头。全产业链，红砖、钢筋、建筑工人，什么都是自己的。就运输队是外包的，一个外包的运输队出了问题，周欣犯得着急赤白脸地找到自己办公室里来？
还带着钱。
这个运输队，恐怕不只是运输的问题，不过这对自己抓建设来讲不是坏事。
易满达拿起电话。
拨了周海英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海英啊，我易满达。
哎呀，满达市长。 周海英的声音从电话线里挤过来，带着点电流的嘶嘶声。我现在还在省城，还没回东原啊。
还在省城？
是啊，这边有点业务上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易满达把话筒换到左手。
海英啊，瑞林市长专门交代，建设家乡少不了你们龙投集团。现在我已经分管了建设工作，机会很好。龙投集团还是要把一部分精力放到家乡的城市建设上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满达市长。 周海英的声音斟酌着字眼。不是我不支持你和瑞林市长的工作。是我们公司业务范围调整，在战略上已经把工作重心放到了省城，没有太多精力来搞这个事儿。瑞林市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给他汇报过这个情况。
一是力量确实有限，二是同时开辟两个大的市场，能力也跟不上。
易满达摸着话筒线，手捻着橡胶皮，很是意外。
周海英在省城搞什么，他略知一二。这两年国家在海南和沿海省份试点了商品房买卖，周海英嗅觉灵敏，早就把触角伸过去了。房子当商品卖，利润比做市政工程高得多。福利分房是成本价，市政工程程序更麻烦。
龙投集团的战略重心转移，说白了就是，哪儿有钱往哪走。
海英啊，你要好好考虑。市长对你可是充满了期待。
必然的，必然的。 周海英打了个哈哈。等我这边回东原，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电话挂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易满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他慢慢骂了一句。
光明区的干部，不懂感恩。
自己这个副市长，选举的时候票数出奇地低。事后一打听，不少反对票，还真是光明区的代表投出来的。自己当了快一年的光明区书记，走的时候，这些人满嘴都是老书记老领导。转过身投票的时候，手底下一点不软啊。
易满达下了楼，黑色的皇冠车灯照亮了半个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晚上的时候有饭局，徐炳坤这个新任交通局长安排班子在饭店安排了宴席，易满达刚坐进车里，直接吩咐道：“去交通宾馆！”
夜晚的东原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大街上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个城市染上一层浮华的光晕。
车窗外，霓虹如流，映得易满达半边脸明明灭灭，交通局的战斗力不弱，想到晚上又是一场硬仗，他下意识的反了胃。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时间来到了五月七日，屈安军正拿着水壶给办公室角落里一盆发财树浇水。
邹新民推门进去的时候，屈安军没抬头。
邹新民在旁边站着，虽然知道这发财树不能浇太多水，但他还是默默看着屈安军浇水浇的极为认真，还在后面附和两句，夸赞屈安军会浇花。
三分钟后，屈安军笑着把水壶放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邹新民：“新民啊，报告出来了？”
邹新民把手里的报告甩了甩。纸张哗哗响了两声。
你调查到现在，发现没有人在背后干预？
邹新民咳嗽了一声。
屈书记，市纪委认认真真地进行了调查。你也看了，我们不仅找了市直机关的代表，九县二区的代表都找了一部分。三四百名代表，我们找了三四十个。这个比例不低了。
“恩！讲结论！”
大家一致的反应，确实没有任何人给过钱，给过物，什么都没有。
屈安军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纸面上，没说话。
没有人给过钱和物，那你的意思是，这些票都是自发投出来的？ 屈安军抬起眼，眼光从镜片后面打出来。
屈安军书记，肯定是自发投出来的。 邹新民说。如果您不信，或者有直接证据，直接拿给我，我现在就可以当场抓人。这个事我连续搞了一个多星期，确实没有任何成果。
他顿了一下。
很多代表觉得，市里面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大家都投了票，为什么反过来又要问大家怎么投的票、有没有人在背后干预？代表们觉得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犯。
屈安军一拍桌子。
声音不大，但足以激起情绪。茶杯盖子颤了一下：“自以为是！”
屈安军摸了眼镜认真的看了一遍报告，翻到最后，屈安军道：你拿出这个报告，让我怎么给市委领导交代？
他看着邹新民。鼻翼翕动着。
你多少要拿出一两个反面案例来嘛。
屈书记。 邹新民坐直了。这个调查经得起任何检验。如果监察局、公安局的调查结果和我的意见不一致，我愿意在上面承担责任。作为调查组组长，我签字。
屈安军盯着他。
邹新民没躲。
屈安军知道邹新民是林华西提拔的人。从林华西手上接过来的干部，能硬到这个程度，倒也不奇怪。但眼下这个局面，自己当初在常委会上拍了胸脯，说这个选举肯定有人操纵，不然唐瑞林和易满达的票不可能低到那个地步。
现在邹新民递上来的结论，等于打了他的脸。
会前群众的议论很大，都有一些反应嘛，现在这个结论，怎么给领导汇报？
屈书记，这个事儿没有任何办法。 邹新民说。我们只能按照事实来办。
屈安军想骂人。
想骂邹新民办事不力。
但没证据凭什么骂？
本来在曹河搞了一个反腐败的歼灭战，让自己在市委领导面前的话语权重三分。现在揭盖子揭成了哑炮。
屈安军叹了口气。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报告上方。虚画了两下。墨没落下去。
他抬起头。
你的核心报告结论，意思是，这就是代表自己投的票？
邹新民点点头。
民意。就是民意。
屈安军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暗骂了一声。“民意……”
然后才落了笔。
调查属实。
他把笔搁下。看着邹新民，表情变了变。
新民同志，这个事我是这么考虑的。你是纪委副书记，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去给书记汇报。一会儿我正好有个会，你直接去找周书记汇报。书记有什么指示，回来传达。
邹新民一愣。这个事，不是没有人反应，已经有人说是屈安军在会前暗示过几句，说公安局的候选人年轻了……只是没忘报告上写，现在，屈安军这是又躲开了。
屈书记，我直接去找周书记……直接去找市委书记，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太好的？ 屈安军手一挥。工作要大胆一点嘛。你是纪委副书记，向市委书记汇报工作，完全可以的嘛。时间我都让彭秘书给纪委预约好了，就是上午十点钟汇报。你就说我临时有事。书记要问起来，就这么说。
邹新民看出来了。
屈安军是不敢去见周宁海。
这个报告是自己签字的不假。但屈安军当初在常委会上拍胸脯的那番话，周宁海记得比谁都清楚。现在拿着无人操纵的结论去见周宁海，等于当面承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是错的。
屈安军不去。推邹新民去。
邹新民站起来。拿着报告出了门。
彭小友在秘书办公室里看到邹新民，站起来。
邹书记。
彭秘书，屈安军书记临时有个会，让我来给周书记汇报。
彭小友看了一眼邹新民身后，没人。就他一个。
周书记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书记很重视这个事，还让把市长和白鸽部长、尚武书记一起叫过来。
邹新民等在门口。两分钟后，李尚武、白鸽都到了。唐瑞林最后进来。
几个人在周宁海的会客区落座。
唐瑞林看了一眼邹新民。没表情。
周宁海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提了提裤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邹新民，点了下头。
新民同志，把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
邹新民环顾了一圈。
在座的四个人，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今天是低配版的五人小组会。自己以纪委副书记的身份坐在他们面前，作的却是本该屈安军作的汇报。
他打开报告。
市纪委高度重视此次人代会的换届工作，把换届工作中的纪律检查当作头等大事。市纪委抽调七名同志组成专项工作小组，由我担任组长。
我们走访调查了接近三十名代表。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此次选举的投票中，有人操纵选票、受贿或者作弊。
唐瑞林的脸微微绷紧了。
本来选举结果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大家淡忘。现在这个事又在五人小组会上被重提，让自己这个得票并不高的市长脸上更难看了几分。对屈安军多了一分恶感。
邹新民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他很谨慎。基本上照着稿子念。
念了十分钟。
邹新民放下材料，尴尬道：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为了确保过程的严肃性，我们把稿子写得详细了一些。耽误各位领导的时间了。
周宁海听完，目光从唐瑞林、李尚武、白鸽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这个报告总体来看，还是非常翔实的。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没人摇头。
那既然大家一致通过，这个事也就到此为止。 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以后市委不想再听到谁讨论票数多少的问题。票数多和少，都是代表的自由。如果市委老是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反倒影响了团结，影响了市委市政府在广大代表心目中的形象。
散了会，唐瑞林最先出门。
步子很快。回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严，他已经抓起了话筒。
拨了屈安军的号码。
嘟，嘟，嘟，
屈安军！
唐瑞林直接批了起来。
屈安军把话筒拿到离耳朵远了一寸。
领导……
你反反复复查这个票，到底查出什么名堂了？今天邹新民在书记办公室当着李尚武、白鸽的面，又把整个调查报告念了一遍！你是嫌我这张脸在市委大楼里还不够难看？
哎呀，领导，纪委机关的同志……办事不力啊。我正在想办法调整相关同志……
少跟我扯这些。
以后，绝对不能再提换届选举得票的事
咔嗒。
电话挂了。
屈安军拿着话筒，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把话筒搁回去。话筒在座机上磕了一下，歪了。
他妈的。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子为了谁？
中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打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我从白鸽的办公室出来。上午找了政法委、编办和组织部，谈了成立重案支队的事。白鸽翻了翻编制表，说这个事政法委牵个头，编办出个意见，组织部走个程序，问题不大。
下楼梯的时候，在大厅里碰见了郑红旗。
朝阳！
郑红旗正从大门进来，手里夹着个手包。看见我，直接招了招手。
吃饭没有？
正打算去食堂。
食堂先不去了。 郑红旗走过来。走，一起到外面吃点。拍了拍我肩膀，“走，老地方。”
红旗市长难道主动说去外面吃顿饭，这么说，肯定有事。
出了市委大院，往左拐，走了十来分钟。进了一条背街，路边种着两排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把正午的太阳挡了大半。
馆子不大。门脸窄，里头只有五六张桌子。郑红旗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看见他就笑着往里让。
菜简单，郑红旗撸起袖子，夹了一筷子菜。
朝阳，最近到公安局感觉怎么样？
底子好。同志们战斗力还是有的。只是我还在跟大家磨合。
郑红旗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朝阳，我听说你现在一直在揪着飞车党的事。
对。飞车党这个事，实在是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败坏了城市形象。不少人从汽车站一出来，包就被抢了。前段时间集中行动，已经抓了一批。但他们组织松散，也没有什么老大老二，就是一些人骑上摩托车就能干，有样学样。
嗯。这些人该抓。不抓，他们不知道守规矩。
郑红旗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朝阳，除了飞车党之外，你现在精力是不是还放在了运输业务上？
我抬起眼。
红旗市长突然问这个，不是随口问的。
你和这个千里马公司，没有什么过节吧？
千里马？
马正贵的公司。光明区明光集团下面跑业务的运输队。
红旗市长，您说的是这个啊。
我放下碗。
红旗市长道：一直啊有人让我问你这个事。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郑红旗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跟你说一声，我是来了解情况，不是来当和事佬的。
没什么特殊情况。 我回忆道。当天晚上我们夜查，这台车上的人对抗执法，拿枪对着我们执勤的干部，车主就是马正贵。
这个人我知道。 郑红旗夹了一片腊肉。在光明区算一号人物。兄弟两个搞了个千里马公司，专门搞货运业务起家，后来逐步承建了一些市政工程。看起来倒是个企业家了。
我们抓的是他弟弟，马正富。马正贵没抓到，肯定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就是因为，我办案子不想半途而废，就是想着一条线，查下去。
哦，既然没有个人恩怨，是日常工作，你们该办办。
郑红旗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放下。
这个事，本来不该我说的。但我还是要给你提醒一句。
他看着我。
是登峰市长在关心姓马的两兄弟。他们之间，好像是亲戚关系。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红旗市长，难道登峰市长，牵扯到这个千里马公司了？
郑红旗一摆手。
哎。登峰市长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不然的话，他会直接找你的。只是来了解情况。
“他完全可以给我说嘛！”
郑红旗长嘘一口气：“现在市政府很敏感，登峰和我都被人贴上了标签，要夹着尾巴做人，登峰听到了说是其他建筑公司在背后搞千里马，所以关心一下。”
我追这个千里马，其实是有很深的打算，就是这个千里马公司，远不止看起来这么单纯，从曹河的线索来看，砖窑总厂和这家企业存在着不小的业务往来，曹河的钱，王秀兰甚至都有可能是通过千里马的人跑掉的。
说完这些，郑红旗换了个话题。
朝阳，你在关心棉纺厂有个叫吴小翠的职工？
我一愣。
红旗市长，你怎么晓得？
你嫂子跟我说了。说你打电话找这个人。
郑红旗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纸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
这是吴小翠的地址。这个人我不认识。你嫂子说，下岗了，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你找这个人，是想干什么？
我说道：“市长，这个是有个案子牵扯到这个人，我想去了解一下！”
又谈了半个小时，多是围绕着国企下岗的事，谈到这里，郑红旗比较沉重。
吃了饭，红旗市长一人就走了回去，我则把信纸展开。
两个地址。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一个在城北。
这倒是离家属院不远，我招手叫了辆倒骑驴三轮车，直接去了棉纺厂家属院。
棉纺厂家属院是六十年代盖的。
红砖墙，灰瓦顶。三十多年了，当年的职工宿舍区早就变成了杂院。
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挤在楼与楼之间，胡同窄得三个人并排走都碰肩膀。地面上污水横流，不知道是哪家往胡同里泼了脏水，一群苍蝇在垃圾堆里嗡嗡乱飞。
我按着地址找到吴小翠家。
两间房。围墙矮，门开了一条缝。院门上方横着一根竹竿，晾着几件衣服。小孩的衣服，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喊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倒干净。水泥地面扫过了，桌上摆着碗筷，用一块纱布罩着。角落里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旁边放着个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说隋唐。
收音机旁边搁着一碗水，水面不动。
老太太看到我，手在床沿上撑了撑，没坐起来，满脸疑惑。
你找谁？
我找吴小翠。
小翠上班去了。
上什么班？
她在棉纺厂上班。她是女工嘛，你是那个？我咋不认识你。
我看了看屋里。墙角立着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半敞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有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小孩子的衣服。
她还在棉纺厂？
老人打量着我。
你是哪位呀？
我是她以前的朋友。
哦，来要账的吧。 老人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她看着收音机，有气无力的道：宽两天吧，我是她婆婆，这不是有病，花了很多钱，厂里已经报不出来医药费了，小翠很辛苦，每天先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估计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她现在加班挣钱。
我心里动了一下。
吴小翠没有把失业的事给家里说。
她婆婆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棉纺厂了：“大娘，您也是退休职工？”
这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枯瘦如槐树皮一样的手抚过收音机的外壳，双眼无神：“干了一辈子，没想到厂不行了，不该让老头子出来工作，我还不如在家里种地！起码有口粮食。”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有一张证，奖状样式，用相框表着，玻璃蒙尘，我走上前看了一眼，开汽车搞运输没的，看来是和李叔是同一方面的战友。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
院子里晾的小孩的衣服，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刚上幼儿园。裤子膝盖上补了一块布，针脚密密麻麻，是手工缝的。
摸了摸裤兜里，十几张票子不到两百块钱塞到了老人手里。
老人挣脱着要坐起来，手微微发颤，连忙推辞：“不敢借了，不敢借了，还不起了，还不起了！”
“老人家，这钱，不还！”
出了门，擦了擦眼角，还是看不得人间疾苦，走出了家属院，想着那天晚上。白色桑塔纳车上的人说要把吴小翠送到他们老板家里。
这个老板家，不可能是区建委家属院。马正贵除了我们查抄的那套房子之外，应该还有一处单独的居所，那个应该才是最大的窝点。
我打开郑红旗给的纸条。
两个地址。
第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来过了。
第二个在城北，离家属院不近。
我出了院子。胡同口停着几辆面的，黄颜色的天津大发。我招手上了一辆。
面的穿大街，过小巷。从城南开到城北，半个小时。
城北这片区域，我倒是少来，不短的大街上，多是两层三层的小楼，路两边七七八八是一个接一个的发廊。
玻璃门上贴着美容美发，字体歪歪扭扭，有的是红字，有的是褪了色的红字。
门口坐着姑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织毛衣。看见面的过去，抬起眼皮扫一眼，又低下。
我心里想，光明区的工作，还差的远啊。
面的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下了车。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街对面就看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人我印象太深刻，她看到我吐了，当然是看到当天副驾驶之后的惨状的应激反应。
吴小翠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裙摆在膝盖上面。头发披着，烫了几个卷。耳朵上两个耳环，应该是塑料的，远看倒还亮。
脸上的妆画过了，在额头上浮着一层。她其实很好看，化妆反倒是掩盖了她眉眼间的清秀与倔强。
她坐在门口，不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男人路过，她要站起来，主动迎上去聊两句。有个人摇了摇头走了，她也不急，又坐回去，交叉着腿，继续等。
我在马路对面的大树下站了十分钟，相比于其他人，吴小翠生意惨淡。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她重新在门口坐下，我走过马路。
吴小翠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浮出笑。
来哥，放松一下吧。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媚眼里依然是一副端庄模样。
哥，我们每次都换一次床单，绝对干净卫生。
走吧。到屋里谈一谈。
吴小翠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打量了我一眼，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屋里谈一谈？好好好。
她拉起我的手。手指凉凉的，指甲涂着红指甲油，有几根手指上的颜色已经掉了一块。
她把我拽进卷帘门。
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门扣搭上，咔嗒一声。
门里面有个楼梯，直通二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房间不大。窗帘很简陋，一块花布，四个角钉在窗框上。床也很简陋，但确实铺着新床单。白底蓝格，闻着没有什么特别味道。上面罩了一个粉红色的蚊帐，帐子上挂了个香包。
吴小翠虽然讲究干净。
她进了门就开始解扣子。
先不要脱衣服。
吴小翠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笑，是警觉。
不脱衣服，你进来干啥？
我想找你聊一聊。
她把手放下来。找我聊什么？
你之前，不是在燕来歌舞厅吗？
吴小翠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沿上。
哦。你是我的老客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燕来已经被公安局查封了。公安局的人给老板说了，等过了风头再开。
我心里一沉，暗道，光明区公安分局，问题不小，不过也见怪不怪了。
我故意问道：“查封了？”
“怎么会彻底查封？干这一行的老板都有背景，只是说公安局来了新领导，这局长下手黑，说是弄死过人，大家都躲风头，不然我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搞得大家都没饭吃了。”
吴小翠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
你干这个，多久了？
怎么。 吴小翠抱起了胳膊。你是来调查我的？
不是。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吴小翠笑了。
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眼角却没有跟着动。谁天生下来愿意当坏人？谁不想躺着就把钱赚了？但是人和人一比啊，
她没说完。
又开始解扣子。
不要脱衣服。
不脱衣服，你怎么给钱？
说话间，外套已经脱下来了。里面是件吊带，带子很细，勒在肩膀上。
我赶忙走过去，又把衣服给吴小翠穿上：“我刚才去你家了，你婆婆我见了！”
吴小翠的手猛地一颤，愣了半天，赶忙把衣服穿上了：“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吴小翠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打量我，片刻后瞪大了眼道：“你是，你是，你是那天市公安局的？”
这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只脚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咯吱，楼梯在抖。
二楼的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三四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的那胖子嘴角有一颗痣，手里拿着根警棍颇为凶狠。
警棍朝我一点。
大白天都干这事？有单位的吧，想公办还是私了？
吴小翠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收紧：“别误会大哥，你们是一家人！”
这胖子一警棍砸在床上：“一家人也得按规矩办事啊！三千块钱，不然拘留！”
我摇了摇头道：“你们是那个单位的？”
这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光明区分局治安大队，你是那个单位的，穿的人模狗样的？”
我指了指这门口的四个人，拿出了大哥大，刚给韩建拨了号，这个时候，胖子拿着我的大哥大，就拿了过去：“还有大哥大？找关系？三千不行了，五千！”
这个时候，大哥大接通了：“哪位？我是区公安分局韩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