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瑞林力保洪峰分工，满达设卡拒绝光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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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瑞林把杯子慢慢搁下，身子往后一靠。一位市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商量了。
我心里飞速盘算着。市长对一个正处级公安局长说 “建议”，已是给足了体面。他若愿意，大可直接挑明，那就是要求刘洪峰继续分管业务。可他没有。
他把话包了一层棉花，棉里藏的却是铁。
我更为诧异的是另一桩事：刘洪峰什么时候和市长走得这么近了？连一个二级班子里的干部分工，都能让市长亲自开口。
这事不好应对。
唐瑞林是直属领导。得罪了他，公安局往后经费、编制、装备，哪一样不得看市政府脸色？可要把交警、刑警、治安三块全压在刘洪峰手里，我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两者相害取其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茶在嘴里转了半圈，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在肚子里重新码了一遍。 “市长，您的指示我们肯定落实。”
唐瑞林微微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 “我初步考虑，” 我放下杯子，“刘洪峰同志业务能力强，这是局党委一致的看法。刑警支队是公安的拳头，分量最重，由他继续分管，名正言顺。”
唐瑞林的手指停住了。 “但交警和治安 ，” 我抬眼看着他，“韩建立同志刚提副局长，又兼着重案支队长和光明分局局长，让他分管交警和治安，既是对他的锻炼，也能把刘洪峰同志肩上的一部分担子卸下来。现在重案支队和刑警支队在业务上有重叠，重大刑事案件完全可以由刑警支队逐步过渡到重案支队，两边各有侧重，互不冲突。刘洪峰同志专攻刑侦，更能出成绩。”
唐瑞林拿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朝阳啊，”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以你们市局的意见为准。好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 “以市局意见为准”，可前面那句 “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才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刚才那一通解释，相当于一句都没听进去。
韩建立分管的公安业务，注定要让出一部分了。
“市长，我明白了，我们党委在统筹研究。” 我站起来。
唐瑞林也站起来了，主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道：“朝阳，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班子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分工调整，稳字当头。”
“是，市长，我们一定稳字当头。”
从唐瑞林办公室出来，既然已经到了市委，索性再去李叔那儿坐坐。我在楼梯口整了整衣领，到了李叔的办公室。
李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李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白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干部履历表，桌上还压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白鸽看见我，笑了笑：“朝阳来了。” “李书记，白部长。” 我点点头。
李叔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坐。”
我还没坐稳，白鸽就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李叔：“这个曹河县委书记的人选，要尽快拿出来了。书记已经催了几次。”
我屁股刚挨着沙发，听到这话，弹簧似的站起来：“李叔，白部长，你们在讨论人事工作？”
李叔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小子倒是自觉。”
我转身往外走。白鸽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我点了根烟，靠着墙慢慢抽。楼梯口不时有人经过，我往边上让了让。
门开了，白鸽抱着一沓材料出来。她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朝阳，你好好跟书记沟通，汇报一下曹河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你这个在岗的县委书记，有什么好的建议？” “白部长，我是当事人，不好表态。”
白鸽也不勉强，拍了拍材料：“进去吧，书记等着你。”
我和白部长闲聊几句，返回来把门关上。
李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根，把烟盒往桌角一丢。我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先给李叔点上，再给自己点了。
李叔吐出一口烟：“黑汉抓到没有？”
“没有。人提前跑了，很狡猾。”
“现在最怕外逃。” 李叔弹了弹烟灰，“逃离了东原，基本上就抓不回来了。公安经费又紧张，出省办案，光差旅费就够喝一壶的。”
“发了通缉令，省厅也挂了号，但这个家伙，竟然有他娘的三个身份，还都是有效身份，到底有没有第四个身份证，现在还不清楚！”
李叔无奈道：“这些人，简直乱来，只要有关系，身份证，想办几个就办几个了？户籍上是怎么管的！”
“叔，您别生气，现在办事的同志也记不住，而且估计是有人打了招呼，光明区公安分局，还在调查。”
李叔颇为郁闷的抽了两口烟，话锋一转：“刘洪峰的分工，调整了没有？”
我说：“唐市长刚给了指示，建议由刘洪峰继续分管业务工作。”
“建议？” 李叔把烟夹在指尖，眼睛眯起来。
“对，建议。”
李叔沉默了几秒钟，又抽了一口烟：“这个刘洪峰，从省委党校培训回来之后，和你们那帮同学打得火热啊，现在也是水涨船高，发射了火箭了，和市长的关系是越来越亲近了。”
李叔说的不错，上一批次的二十位党校学员里，不少都提了一级。
“你们那二十个省委党校的培训学员，如今进步都很快。抱团取暖，相互呼应，已经成了一种不可多得的人脉资源。” 李叔抖了抖烟灰，继续道：“只是这些人脉，要用在正道上。不能只想着给自己铺升官发财的路。如果能利用这些资源在县区里当个一把手，积极协调各方，很多事情办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我深有体会。在曹河当县委书记这一年半，二十多个同期参训的省委党校同学，协调资金、对接项目、互通消息，确实帮了不少忙。
李叔话锋一转：“刘洪峰这个同志，业务上其实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是科班出身嘛。我之前在公安局当局长的时候，一再嘱咐他，千万不能走错路。”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现在看来，多多少少我也听到了一些声音。” “李叔，怎么你之前没发现？把这个包袱留给我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
李叔摆摆手：“不一样。之前在公安局当局长，当局者迷。现在跳出公安局再看，局里内部确实还有不少需要整顿的地方。”
他抖了抖烟灰，带着自嘲的语气道，“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护犊子。有时候在原则性上，差一点。”
我心里一热。能让李叔这样的人说出 “护犊子” 三个字，说明他是真把刘洪峰当自己人。可越是自己关心的人走偏了，心里的疙瘩其实越解不开。
“李叔，关于分工，我初步考虑，可以不考虑市长的建议！”
李叔听闻之后，眉头微皱：“不行，市长的话你不听，以后工作不好开展，我看重案支队成立之后，刑警支队继续让刘洪峰分管，交警和治安必须拿出来。这两块和社会接触面最广，利益纠葛也最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同志去犯错误！班子里的同志出事，对你这个班子也好，对整个公安局的声誉，都是一种打击。
“李叔，您的意思是？”
“刑警让刘洪峰继续抓，也算给了唐市长一个交代。”
李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慢说道：“交警是创收口子，治安是权力口子。你把这两块拿出来了，就是要让他把精力放在破案上。”
李叔看了我一眼， “重案支队成立之后，重大刑事案件可以由刑警支队过渡到重案支队。刘洪峰想捞偏门，就把偏门给他堵上。”
闲谈几句，李叔忽然说：“朝阳，关于曹河县委书记，你有什么考虑？”
他把烟盒拿过来，又抽出一根。 “现在市委有不同意见。有的建议从市直机关交流一位同志过去担任县委书记，有的建议由文静接任。”
“文静接任最好。” 我马上说道，“她熟悉曹河情况，干工作热情也很高，很快就能上手。”
李叔一摆手：“还有第三种方案。”
我收住话。
“第三种方案，是从县区里交流一位条件成熟的县长去担任县委书记。这次你们省委党校培训的学员里面，赖传鹏同志一直在定丰当县长。”
我眉头微微一皱，赖传鹏？我倒是接触不多，这个人和原南的干部接触多，和我倒是交流少。
“总有人说原南的干部进步慢了些，相比于原北的干部，原南的干部和原北的干部进步少，交流也少，上次常委会上，安军把这个事情提了出来，周书记很重视这个事，市里下一步，会做一些交流方案。”
李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很有可能赖传鹏要到曹河担任县委书记。”
“李叔，赖传鹏这个人我了解不深。在省委党校培训时接触不多。” 我斟酌着说，“但这个同志，我们前段时间查了一个燕来舞厅，燕来舞厅的人找到了赖传鹏，想让赖传鹏给我递话，让舞厅重新开业。”
李叔微微皱了皱眉：“燕来舞厅？” “老牌的卡拉 oK 了。被光明区公安局查封的，现在还在整改阶段。”
“嗯。” 李叔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这个情况倒是很重要，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在观察一下，其实这次对文静来讲，是个机遇，现在市政府班子和县区班子里来讲，女干部的配备还不够充分。文静如果留在曹河，除了地域壁垒上有欠缺之外，但是对市里优化干部结构是有好处的。”
他把笔搁下，忽然话锋一转：“朝阳，说起女干部，那个女同志，吴小翠，你去看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 “最近实在太忙，吴小翠那边我关注得不多。但已经安排了人盯着，算是一种保护。”
“做得不够。” 李叔语气重了，“焦杨那边也给我回话了。民政局倒是找了几个岗位，安排到国企。毕竟她身份还是国企职工。但是这个吴小翠，内心里很抵触，不愿意和同志们交流，也不愿意相信政府。你抽个时间，亲自去关心一下。”
“李叔，我记住了。”
兜里的大哥大忽然震了起来。我掀开皮套看了一眼 “李叔，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李叔摆了摆手。
我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李局，你不在市里吗？”
“在市里，建国你说。”
“值班室接到报告，平安县下游的平水河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才捞上来的，身上有伤口，法医现在还不好判断原因。平安县公安局已经做了现场勘查，问我们局里最近有没有接到人员失踪的报告。我翻了值班记录，没有失踪报告。”
听到这我心里疑惑，该不会是孟伟江吧，但是孟伟江是意外落水。
“让刑警支队的同志先去看看，确认是不是刑事案件。如果不是，就寻找家属。” “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李叔看着我：“出事了？” “平水河里发现一具浮尸。估计是这两天涨水，河底翻砂，尸体浮上来了。”
李叔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该不会是孟伟江吧？”
我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有可能。我已经让刑警支队的同志去看了。如果真是孟伟江，钟必成的案子就基本可以结案了。”
“钟必成这个案子，各方面反应都很大。” 李叔靠在椅背上，“孟伟江要是死了，他提供的线索全是无效线索。钟必成多半还是要判死刑。钟毅书记对这个事态度很坚决。” 他叹了口气：“钟毅书记一辈子清廉为民，好名声。到最后被家族里的人影响不小。”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市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下了班，我和李叔一起吃的晚饭。
李叔吃饭快，两人又在街道上散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女性副市长的人选上。 “晓阳，要是再成熟两年，完全有可能到市政府接任副市长。只是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必然有一个要离开东原。”
李叔说的是实情，连晓阳自己都有这个判断，不过短期内是不可能的。而且晓阳从内心来讲，还是更喜欢自由一些，整天也是摩拳擦掌的，说不定哪天就辞职下海了。
李叔背着手道：“你小子到时候就要做好离开东原的准备，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同时身居要职的。”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看着漫天的繁星。那些星星冷冽而遥远，像极了这官场中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天堑的前程。
六月七日，易满达把孔双银叫到了办公室。
孔双银夹着厚厚的图纸进来，易满达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示意他坐。
孔双银把图纸摊开，手指点上去：“易市长，这次建委结合全市建设工作的要点，初步筛选了五个重点工程。”
易满达起身走到桌前，顺着孔双银的思路，低头看图纸。
“第一个，市政大楼完工之后，市级五大班子配套住宿楼和新家属院，这个工程目前看干部们期待很高啊。第二个，要在城东新建汽车中心站，现在的车站是六十年代修的，位置偏，容量也跟不上。第三个就是火车站配套工程，车站由铁路部门建，但广场和商业配套是咱们规划，计划现在策划、年底实施。第四个……”
孔双银拿的图是1米乘1米的专业设计图，易满达又找到省城市规划院的设计简图对比。
翻开之后，思路就清晰多了。他是学文科出身，有些专业符号看不太懂，但大致的方位和分区心里有数。
孔双银学过工程，对图纸一眼就透，拿着笔不时在地图上点几个工程的方位。
易满达放下图纸：“孔主任，你们是务实的。我提十大工程，你提五大工程，保守了些，但今年已经过了半年，能把五个工程搞起来，也是你的工作成绩。”
孔双银笑了笑：“易市长，都是在您的坚强领导之下，我们还是能力不足魄力不够啊，才搞了五大工程……。”
人是健忘的，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易满达和许红梅的事情，大家面对领导，首先还是敬畏与顺从。
易满达已经习惯听了这些奉承话，不得不承认，没有人不喜欢被捧着，就笑着问道：“招投标方案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 孔双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在您意见的基础上又完善了几点。”
易满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这个《东原市建筑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涵盖工程建设和道路建设两大块，是易满达借鉴省内外先进经验搞出来的。建委承担的主要是工程建设这一块。
翻到第四项准入条件时，易满达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虚点了两下，像在掂量措辞。然后落笔，在空白处写道： “原则上在准入条件一栏中，要有两年以上经验。”
写完，把材料递给孔双银。
孔双银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相当于变相提高了门槛，将许多新入行或规模较小的建筑公司挡在门外。他抬眼看向易满达，欲言又止。易满达神色平静，目光却很是笃定。
光曌建筑公司成立才几天？按这个条件，两年之内拿不到任何市政工程。五百万的投资、银行贷款，还没开工就得关门。 “易市长 ，” 孔双银斟酌着说，“这一条加上去，影响可不小。”
易满达装作没听懂：“什么影响？”
孔双银往前倾了倾身子：“要求一定的工作经验，这个理念是对的。但这么一搞，很多新成立两年以内的公司，都参与不了招投标。”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明知故问：“全市的重点工程，连个两年经验都没有，怎么保证项目质量？”
“易市长，咱们市的建筑市场起步不算晚，很多技术好的农民都到外地干建筑去了，可成规模、有资质的企业少。。如果设这么个门槛，本地企业在招投标里怕没什么胜算。”
“工程质量，工程质量大于天啊，老孔，在这一点上，认识上一定要清晰，我们不能有丝毫妥协。”
孔双银犹豫了几秒，觉得这易满达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怎么把市里领导都去站台的光瞾集团给排除在外？
孔双银憨厚的笑了笑，终于把话挑明：“前些天成立的光曌建筑公司，才不满一年。”
易满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孔，怎么，这个还需要你提醒我，要一视同仁嘛。”
孔双银嘴唇动了动：“易市长，这家企业，市里省里不少同行都关注。也算是我们建委招商引资来有省城背景的企业，如果拿不到咱们自己的市政工程……”
“老孔 ，” 易满达打断他，“怎么你刚工作瞻前顾后的！”
孔双印搓着手陪着笑，带着几分无奈与试探：“易市长，光曌这次还是真金白银的砸了五百万，我是担心，对市里是不是影响不好？”
易满达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指尖轻叩桌面：“也有道理，不能这么干是吧？那这样吧，你干脆去广泛征求一下企业意见，如果合理，那么就。”
孔双银知道这话已经封了口，只好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那我马上安排。”
孔双银走后，易满达靠回椅子上，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里哼了一声：这个商晨光，简直不懂事。许红菊到现在都没安排职务，既然这样，光曌就不要干了。我不给你项目，看你干什么。
想扶持一家企业起来很难。想搞死一家企业，分分钟的事。
孔双银回到建委，马上安排办公室通知开会。
第二天下午，市建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东投集团、大江建筑、明光建筑、原南建筑，临平县、平安县、曹河县、定丰县和光明区以及市里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建筑企业的代表，能来的都来了。
商晨光和王曌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两人找位置坐下，每人面前摆了一份《东原市建筑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
商晨光拿到手就翻。前面几条改动不大，翻到第四项，他手指停住了。 “企业应有两年以上从业经验。”
他用钢笔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又在 “两年” 两个字上圈了个圈，把材料推给王曌。
王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词，关门。
光曌前后投了五百万买机械设备，和省钢、市交运集团的运输队、曹河砖窑总厂、几家砂石场都签了合作协议。钱砸下去了，设备进场了，人招好了，就等着接工程开工。
按这个门槛，两年之内，一毛钱工程都接不到。
会议室里老牌的几家企业负责人自然是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门槛看似公平，实则如铁壁铜墙，将光曌这类新晋者死死挡在门外。
而也已经有人拍桌子了。 “这么搞我们还活不活了？” 说话的是光明区一家新成立的小型建筑公司老板，“两年的门槛一卡，我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全市的政府工程全给老牌企业，这不是搞垄断是什么？”
一片附和声之后，也有反对的声音，规矩就是规矩，没经验怎么保证工程质量？
孔双银在门口和委里几位干部在外面吹了几分钟牛，听大家发了牢骚，才端着茶杯坐在主位，进门之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也不打断，就任凭下面吵。
老孔知道，这个会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开会这个层面也解决不了问题。
底下的两派又吵了十分钟，眼看就要撸袖子动手了，旁边的副主任看了眼老孔，老孔点了下头，这副主任拍了桌子：“安静！安静，都别吵了，安静！”
大声吼了几遍，会议室里这才消停下来。
孔双银推了推黑框眼镜：“同志们，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但你们都在说，没人听我说，这会还怎么开啊？”
下面没人吭声了。 “今天的意见稿，只是征求意见，并不是最终决定。你们回去都详细想一想，有哪些合理性的建议，也可以直接通过你们的渠道，给市里反映，也可以等通知，书面反馈过来。我们建委肯定是为大家服务，为全市建设大局服务，好吧，我还有个会，有毕主任来主持会议！”
孔双银把话一撂，起身就走。毕主任目送了老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既然孔主任信任，那咱们就务实点，把刚才的争议摊开来讲……，门槛设两年，初衷是保质量，但一刀切确实伤了新企业的积极性啊。
商晨光和王曌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毕主任开会解决不了问题，两人来的晚，坐在后面，就同时站了起来去追孔双银，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王曌赶忙喊了一声：“孔主任。”
孔双银回头，看见是商晨光和王曌，脚步没停，只是侧身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道：“是商总和王总啊。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想法？”
王曌看了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孔主任，方不方便到您办公室交流一下？”
孔双银犹豫了一瞬，知道王曌和周海英、常云超的关系：“来吧。”
孔双银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沙发上到处堆着工程资料、书籍、图纸，档案摞得像小山。
他把一沓厚厚材料抱到一边，腾出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很克制的交叠搁在桌上。 “商总，王总，这个方案对你们，很不利。”
孔双银作为技术干部，直来直去。
王曌也没绕弯子：“孔主任，按这个方案，我们公司就直接关门了。之前可是说的好好的，要把重点工程直接拿给我们做，不知道是咋回事，搞了一个两年的标准。主任，我们投资额里很大一部分是银行贷款。就等着接市里的市政工程，现在这么一卡，钱打了水漂不说，我们利息都还不上！”
孔双银扶着厚厚的眼镜片，叹了口气：“我都清楚，都清楚。现在关键是 ，” 他压低声音，“有领导从工程质量的角度提出了这个意见。你们看看，能不能给领导做做工作？我是当下属的，分管领导从质量角度考虑问题，我不好反驳。”
商晨光和王曌对看一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必然是易满达了，易满达必然是故意的。
孔双银是技术干部，能把这个话点出来，已经是看在常云超的面子上。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技术性问题，商晨光和王曌就告辞了。
下了楼，上了车。商晨光车门一关，砰的一声，门口的大爷一哆嗦差点把烟丢了，商晨光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在停车场里炸响。 “哪有这么办事的？”
商晨光脸涨得通红，“让我们来投资。钱投了，设备买了，人招了，转头告诉我们，拿不到工程。如果这么招商，这不是成了关门打狗？我倒要看看，东原以后还有谁敢来！”
王曌系上安全带，声音倒是平静：“少说几句。你现在明白海英为什么坚决不在东原投资了？越是小地方，越是这样啊。咱们本地人都举步维艰，外地人来了连门都摸不着。”
商晨光发动汽车，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拐出市建委大门，商晨光放慢了车速：“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商晨光看着前方的路面。一边开车一边道：“周总一再告诫，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让外人来管理，我也打听了，许红菊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手脚也不干净。”
“找姐夫也没用。” 王曌摇头，“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明哲保身型。能给孔双银打个电话就不错了。”
她侧过头，看着商晨光：“现在没别的办法。只有让许红菊来上班。不然咱们这个企业，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商晨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窗外东原的街景一晃而过。
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开了几脚快车，商晨光知道赌气没用，就道：“给周总打电话吧，请他直接找市长，我就不信，市长能让姓易的这么干！”
唐瑞林把杯子慢慢搁下，身子往后一靠。一位市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商量了。
我心里飞速盘算着。市长对一个正处级公安局长说 “建议”，已是给足了体面。他若愿意，大可直接挑明，那就是要求刘洪峰继续分管业务。可他没有。
他把话包了一层棉花，棉里藏的却是铁。
我更为诧异的是另一桩事：刘洪峰什么时候和市长走得这么近了？连一个二级班子里的干部分工，都能让市长亲自开口。
这事不好应对。
唐瑞林是直属领导。得罪了他，公安局往后经费、编制、装备，哪一样不得看市政府脸色？可要把交警、刑警、治安三块全压在刘洪峰手里，我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两者相害取其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茶在嘴里转了半圈，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在肚子里重新码了一遍。 “市长，您的指示我们肯定落实。”
唐瑞林微微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 “我初步考虑，” 我放下杯子，“刘洪峰同志业务能力强，这是局党委一致的看法。刑警支队是公安的拳头，分量最重，由他继续分管，名正言顺。”
唐瑞林的手指停住了。 “但交警和治安 ，” 我抬眼看着他，“韩建立同志刚提副局长，又兼着重案支队长和光明分局局长，让他分管交警和治安，既是对他的锻炼，也能把刘洪峰同志肩上的一部分担子卸下来。现在重案支队和刑警支队在业务上有重叠，重大刑事案件完全可以由刑警支队逐步过渡到重案支队，两边各有侧重，互不冲突。刘洪峰同志专攻刑侦，更能出成绩。”
唐瑞林拿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朝阳啊，”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以你们市局的意见为准。好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 “以市局意见为准”，可前面那句 “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才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刚才那一通解释，相当于一句都没听进去。
韩建立分管的公安业务，注定要让出一部分了。
“市长，我明白了，我们党委在统筹研究。” 我站起来。
唐瑞林也站起来了，主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道：“朝阳，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班子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分工调整，稳字当头。”
“是，市长，我们一定稳字当头。”
从唐瑞林办公室出来，既然已经到了市委，索性再去李叔那儿坐坐。我在楼梯口整了整衣领，到了李叔的办公室。
李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李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白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干部履历表，桌上还压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白鸽看见我，笑了笑：“朝阳来了。” “李书记，白部长。” 我点点头。
李叔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坐。”
我还没坐稳，白鸽就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李叔：“这个曹河县委书记的人选，要尽快拿出来了。书记已经催了几次。”
我屁股刚挨着沙发，听到这话，弹簧似的站起来：“李叔，白部长，你们在讨论人事工作？”
李叔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小子倒是自觉。”
我转身往外走。白鸽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我点了根烟，靠着墙慢慢抽。楼梯口不时有人经过，我往边上让了让。
门开了，白鸽抱着一沓材料出来。她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朝阳，你好好跟书记沟通，汇报一下曹河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你这个在岗的县委书记，有什么好的建议？” “白部长，我是当事人，不好表态。”
白鸽也不勉强，拍了拍材料：“进去吧，书记等着你。”
我和白部长闲聊几句，返回来把门关上。
李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根，把烟盒往桌角一丢。我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先给李叔点上，再给自己点了。
李叔吐出一口烟：“黑汉抓到没有？”
“没有。人提前跑了，很狡猾。”
“现在最怕外逃。” 李叔弹了弹烟灰，“逃离了东原，基本上就抓不回来了。公安经费又紧张，出省办案，光差旅费就够喝一壶的。”
“发了通缉令，省厅也挂了号，但这个家伙，竟然有他娘的三个身份，还都是有效身份，到底有没有第四个身份证，现在还不清楚！”
李叔无奈道：“这些人，简直乱来，只要有关系，身份证，想办几个就办几个了？户籍上是怎么管的！”
“叔，您别生气，现在办事的同志也记不住，而且估计是有人打了招呼，光明区公安分局，还在调查。”
李叔颇为郁闷的抽了两口烟，话锋一转：“刘洪峰的分工，调整了没有？”
我说：“唐市长刚给了指示，建议由刘洪峰继续分管业务工作。”
“建议？” 李叔把烟夹在指尖，眼睛眯起来。
“对，建议。”
李叔沉默了几秒钟，又抽了一口烟：“这个刘洪峰，从省委党校培训回来之后，和你们那帮同学打得火热啊，现在也是水涨船高，发射了火箭了，和市长的关系是越来越亲近了。”
李叔说的不错，上一批次的二十位党校学员里，不少都提了一级。
“你们那二十个省委党校的培训学员，如今进步都很快。抱团取暖，相互呼应，已经成了一种不可多得的人脉资源。” 李叔抖了抖烟灰，继续道：“只是这些人脉，要用在正道上。不能只想着给自己铺升官发财的路。如果能利用这些资源在县区里当个一把手，积极协调各方，很多事情办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我深有体会。在曹河当县委书记这一年半，二十多个同期参训的省委党校同学，协调资金、对接项目、互通消息，确实帮了不少忙。
李叔话锋一转：“刘洪峰这个同志，业务上其实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是科班出身嘛。我之前在公安局当局长的时候，一再嘱咐他，千万不能走错路。”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现在看来，多多少少我也听到了一些声音。” “李叔，怎么你之前没发现？把这个包袱留给我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
李叔摆摆手：“不一样。之前在公安局当局长，当局者迷。现在跳出公安局再看，局里内部确实还有不少需要整顿的地方。”
他抖了抖烟灰，带着自嘲的语气道，“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护犊子。有时候在原则性上，差一点。”
我心里一热。能让李叔这样的人说出 “护犊子” 三个字，说明他是真把刘洪峰当自己人。可越是自己关心的人走偏了，心里的疙瘩其实越解不开。
“李叔，关于分工，我初步考虑，可以不考虑市长的建议！”
李叔听闻之后，眉头微皱：“不行，市长的话你不听，以后工作不好开展，我看重案支队成立之后，刑警支队继续让刘洪峰分管，交警和治安必须拿出来。这两块和社会接触面最广，利益纠葛也最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同志去犯错误！班子里的同志出事，对你这个班子也好，对整个公安局的声誉，都是一种打击。
“李叔，您的意思是？”
“刑警让刘洪峰继续抓，也算给了唐市长一个交代。”
李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慢说道：“交警是创收口子，治安是权力口子。你把这两块拿出来了，就是要让他把精力放在破案上。”
李叔看了我一眼， “重案支队成立之后，重大刑事案件可以由刑警支队过渡到重案支队。刘洪峰想捞偏门，就把偏门给他堵上。”
闲谈几句，李叔忽然说：“朝阳，关于曹河县委书记，你有什么考虑？”
他把烟盒拿过来，又抽出一根。 “现在市委有不同意见。有的建议从市直机关交流一位同志过去担任县委书记，有的建议由文静接任。”
“文静接任最好。” 我马上说道，“她熟悉曹河情况，干工作热情也很高，很快就能上手。”
李叔一摆手：“还有第三种方案。”
我收住话。
“第三种方案，是从县区里交流一位条件成熟的县长去担任县委书记。这次你们省委党校培训的学员里面，赖传鹏同志一直在定丰当县长。”
我眉头微微一皱，赖传鹏？我倒是接触不多，这个人和原南的干部接触多，和我倒是交流少。
“总有人说原南的干部进步慢了些，相比于原北的干部，原南的干部和原北的干部进步少，交流也少，上次常委会上，安军把这个事情提了出来，周书记很重视这个事，市里下一步，会做一些交流方案。”
李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很有可能赖传鹏要到曹河担任县委书记。”
“李叔，赖传鹏这个人我了解不深。在省委党校培训时接触不多。” 我斟酌着说，“但这个同志，我们前段时间查了一个燕来舞厅，燕来舞厅的人找到了赖传鹏，想让赖传鹏给我递话，让舞厅重新开业。”
李叔微微皱了皱眉：“燕来舞厅？” “老牌的卡拉 oK 了。被光明区公安局查封的，现在还在整改阶段。”
“嗯。” 李叔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这个情况倒是很重要，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在观察一下，其实这次对文静来讲，是个机遇，现在市政府班子和县区班子里来讲，女干部的配备还不够充分。文静如果留在曹河，除了地域壁垒上有欠缺之外，但是对市里优化干部结构是有好处的。”
他把笔搁下，忽然话锋一转：“朝阳，说起女干部，那个女同志，吴小翠，你去看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 “最近实在太忙，吴小翠那边我关注得不多。但已经安排了人盯着，算是一种保护。”
“做得不够。” 李叔语气重了，“焦杨那边也给我回话了。民政局倒是找了几个岗位，安排到国企。毕竟她身份还是国企职工。但是这个吴小翠，内心里很抵触，不愿意和同志们交流，也不愿意相信政府。你抽个时间，亲自去关心一下。”
“李叔，我记住了。”
兜里的大哥大忽然震了起来。我掀开皮套看了一眼 “李叔，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李叔摆了摆手。
我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李局，你不在市里吗？”
“在市里，建国你说。”
“值班室接到报告，平安县下游的平水河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才捞上来的，身上有伤口，法医现在还不好判断原因。平安县公安局已经做了现场勘查，问我们局里最近有没有接到人员失踪的报告。我翻了值班记录，没有失踪报告。”
听到这我心里疑惑，该不会是孟伟江吧，但是孟伟江是意外落水。
“让刑警支队的同志先去看看，确认是不是刑事案件。如果不是，就寻找家属。” “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李叔看着我：“出事了？” “平水河里发现一具浮尸。估计是这两天涨水，河底翻砂，尸体浮上来了。”
李叔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该不会是孟伟江吧？”
我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有可能。我已经让刑警支队的同志去看了。如果真是孟伟江，钟必成的案子就基本可以结案了。”
“钟必成这个案子，各方面反应都很大。” 李叔靠在椅背上，“孟伟江要是死了，他提供的线索全是无效线索。钟必成多半还是要判死刑。钟毅书记对这个事态度很坚决。” 他叹了口气：“钟毅书记一辈子清廉为民，好名声。到最后被家族里的人影响不小。”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市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下了班，我和李叔一起吃的晚饭。
李叔吃饭快，两人又在街道上散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女性副市长的人选上。 “晓阳，要是再成熟两年，完全有可能到市政府接任副市长。只是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必然有一个要离开东原。”
李叔说的是实情，连晓阳自己都有这个判断，不过短期内是不可能的。而且晓阳从内心来讲，还是更喜欢自由一些，整天也是摩拳擦掌的，说不定哪天就辞职下海了。
李叔背着手道：“你小子到时候就要做好离开东原的准备，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同时身居要职的。”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看着漫天的繁星。那些星星冷冽而遥远，像极了这官场中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天堑的前程。
六月七日，易满达把孔双银叫到了办公室。
孔双银夹着厚厚的图纸进来，易满达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示意他坐。
孔双银把图纸摊开，手指点上去：“易市长，这次建委结合全市建设工作的要点，初步筛选了五个重点工程。”
易满达起身走到桌前，顺着孔双银的思路，低头看图纸。
“第一个，市政大楼完工之后，市级五大班子配套住宿楼和新家属院，这个工程目前看干部们期待很高啊。第二个，要在城东新建汽车中心站，现在的车站是六十年代修的，位置偏，容量也跟不上。第三个就是火车站配套工程，车站由铁路部门建，但广场和商业配套是咱们规划，计划现在策划、年底实施。第四个……”
孔双银拿的图是1米乘1米的专业设计图，易满达又找到省城市规划院的设计简图对比。
翻开之后，思路就清晰多了。他是学文科出身，有些专业符号看不太懂，但大致的方位和分区心里有数。
孔双银学过工程，对图纸一眼就透，拿着笔不时在地图上点几个工程的方位。
易满达放下图纸：“孔主任，你们是务实的。我提十大工程，你提五大工程，保守了些，但今年已经过了半年，能把五个工程搞起来，也是你的工作成绩。”
孔双银笑了笑：“易市长，都是在您的坚强领导之下，我们还是能力不足魄力不够啊，才搞了五大工程……。”
人是健忘的，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易满达和许红梅的事情，大家面对领导，首先还是敬畏与顺从。
易满达已经习惯听了这些奉承话，不得不承认，没有人不喜欢被捧着，就笑着问道：“招投标方案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 孔双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在您意见的基础上又完善了几点。”
易满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这个《东原市建筑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涵盖工程建设和道路建设两大块，是易满达借鉴省内外先进经验搞出来的。建委承担的主要是工程建设这一块。
翻到第四项准入条件时，易满达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虚点了两下，像在掂量措辞。然后落笔，在空白处写道： “原则上在准入条件一栏中，要有两年以上经验。”
写完，把材料递给孔双银。
孔双银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相当于变相提高了门槛，将许多新入行或规模较小的建筑公司挡在门外。他抬眼看向易满达，欲言又止。易满达神色平静，目光却很是笃定。
光曌建筑公司成立才几天？按这个条件，两年之内拿不到任何市政工程。五百万的投资、银行贷款，还没开工就得关门。 “易市长 ，” 孔双银斟酌着说，“这一条加上去，影响可不小。”
易满达装作没听懂：“什么影响？”
孔双银往前倾了倾身子：“要求一定的工作经验，这个理念是对的。但这么一搞，很多新成立两年以内的公司，都参与不了招投标。”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明知故问：“全市的重点工程，连个两年经验都没有，怎么保证项目质量？”
“易市长，咱们市的建筑市场起步不算晚，很多技术好的农民都到外地干建筑去了，可成规模、有资质的企业少。。如果设这么个门槛，本地企业在招投标里怕没什么胜算。”
“工程质量，工程质量大于天啊，老孔，在这一点上，认识上一定要清晰，我们不能有丝毫妥协。”
孔双银犹豫了几秒，觉得这易满达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怎么把市里领导都去站台的光瞾集团给排除在外？
孔双银憨厚的笑了笑，终于把话挑明：“前些天成立的光曌建筑公司，才不满一年。”
易满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孔，怎么，这个还需要你提醒我，要一视同仁嘛。”
孔双银嘴唇动了动：“易市长，这家企业，市里省里不少同行都关注。也算是我们建委招商引资来有省城背景的企业，如果拿不到咱们自己的市政工程……”
“老孔 ，” 易满达打断他，“怎么你刚工作瞻前顾后的！”
孔双印搓着手陪着笑，带着几分无奈与试探：“易市长，光曌这次还是真金白银的砸了五百万，我是担心，对市里是不是影响不好？”
易满达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指尖轻叩桌面：“也有道理，不能这么干是吧？那这样吧，你干脆去广泛征求一下企业意见，如果合理，那么就。”
孔双银知道这话已经封了口，只好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那我马上安排。”
孔双银走后，易满达靠回椅子上，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里哼了一声：这个商晨光，简直不懂事。许红菊到现在都没安排职务，既然这样，光曌就不要干了。我不给你项目，看你干什么。
想扶持一家企业起来很难。想搞死一家企业，分分钟的事。
孔双银回到建委，马上安排办公室通知开会。
第二天下午，市建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东投集团、大江建筑、明光建筑、原南建筑，临平县、平安县、曹河县、定丰县和光明区以及市里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建筑企业的代表，能来的都来了。
商晨光和王曌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两人找位置坐下，每人面前摆了一份《东原市建筑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
商晨光拿到手就翻。前面几条改动不大，翻到第四项，他手指停住了。 “企业应有两年以上从业经验。”
他用钢笔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又在 “两年” 两个字上圈了个圈，把材料推给王曌。
王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词，关门。
光曌前后投了五百万买机械设备，和省钢、市交运集团的运输队、曹河砖窑总厂、几家砂石场都签了合作协议。钱砸下去了，设备进场了，人招好了，就等着接工程开工。
按这个门槛，两年之内，一毛钱工程都接不到。
会议室里老牌的几家企业负责人自然是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门槛看似公平，实则如铁壁铜墙，将光曌这类新晋者死死挡在门外。
而也已经有人拍桌子了。 “这么搞我们还活不活了？” 说话的是光明区一家新成立的小型建筑公司老板，“两年的门槛一卡，我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全市的政府工程全给老牌企业，这不是搞垄断是什么？”
一片附和声之后，也有反对的声音，规矩就是规矩，没经验怎么保证工程质量？
孔双银在门口和委里几位干部在外面吹了几分钟牛，听大家发了牢骚，才端着茶杯坐在主位，进门之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也不打断，就任凭下面吵。
老孔知道，这个会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开会这个层面也解决不了问题。
底下的两派又吵了十分钟，眼看就要撸袖子动手了，旁边的副主任看了眼老孔，老孔点了下头，这副主任拍了桌子：“安静！安静，都别吵了，安静！”
大声吼了几遍，会议室里这才消停下来。
孔双银推了推黑框眼镜：“同志们，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但你们都在说，没人听我说，这会还怎么开啊？”
下面没人吭声了。 “今天的意见稿，只是征求意见，并不是最终决定。你们回去都详细想一想，有哪些合理性的建议，也可以直接通过你们的渠道，给市里反映，也可以等通知，书面反馈过来。我们建委肯定是为大家服务，为全市建设大局服务，好吧，我还有个会，有毕主任来主持会议！”
孔双银把话一撂，起身就走。毕主任目送了老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既然孔主任信任，那咱们就务实点，把刚才的争议摊开来讲……，门槛设两年，初衷是保质量，但一刀切确实伤了新企业的积极性啊。
商晨光和王曌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毕主任开会解决不了问题，两人来的晚，坐在后面，就同时站了起来去追孔双银，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王曌赶忙喊了一声：“孔主任。”
孔双银回头，看见是商晨光和王曌，脚步没停，只是侧身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道：“是商总和王总啊。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想法？”
王曌看了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孔主任，方不方便到您办公室交流一下？”
孔双银犹豫了一瞬，知道王曌和周海英、常云超的关系：“来吧。”
孔双银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沙发上到处堆着工程资料、书籍、图纸，档案摞得像小山。
他把一沓厚厚材料抱到一边，腾出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很克制的交叠搁在桌上。 “商总，王总，这个方案对你们，很不利。”
孔双银作为技术干部，直来直去。
王曌也没绕弯子：“孔主任，按这个方案，我们公司就直接关门了。之前可是说的好好的，要把重点工程直接拿给我们做，不知道是咋回事，搞了一个两年的标准。主任，我们投资额里很大一部分是银行贷款。就等着接市里的市政工程，现在这么一卡，钱打了水漂不说，我们利息都还不上！”
孔双银扶着厚厚的眼镜片，叹了口气：“我都清楚，都清楚。现在关键是 ，” 他压低声音，“有领导从工程质量的角度提出了这个意见。你们看看，能不能给领导做做工作？我是当下属的，分管领导从质量角度考虑问题，我不好反驳。”
商晨光和王曌对看一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必然是易满达了，易满达必然是故意的。
孔双银是技术干部，能把这个话点出来，已经是看在常云超的面子上。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技术性问题，商晨光和王曌就告辞了。
下了楼，上了车。商晨光车门一关，砰的一声，门口的大爷一哆嗦差点把烟丢了，商晨光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在停车场里炸响。 “哪有这么办事的？”
商晨光脸涨得通红，“让我们来投资。钱投了，设备买了，人招了，转头告诉我们，拿不到工程。如果这么招商，这不是成了关门打狗？我倒要看看，东原以后还有谁敢来！”
王曌系上安全带，声音倒是平静：“少说几句。你现在明白海英为什么坚决不在东原投资了？越是小地方，越是这样啊。咱们本地人都举步维艰，外地人来了连门都摸不着。”
商晨光发动汽车，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拐出市建委大门，商晨光放慢了车速：“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商晨光看着前方的路面。一边开车一边道：“周总一再告诫，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让外人来管理，我也打听了，许红菊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手脚也不干净。”
“找姐夫也没用。” 王曌摇头，“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明哲保身型。能给孔双银打个电话就不错了。”
她侧过头，看着商晨光：“现在没别的办法。只有让许红菊来上班。不然咱们这个企业，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商晨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窗外东原的街景一晃而过。
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开了几脚快车，商晨光知道赌气没用，就道：“给周总打电话吧，请他直接找市长，我就不信，市长能让姓易的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