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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放晴,天公作美,在半空中架起一座彩虹桥。

    立哥儿和卫姐儿少见多怪,因为看见彩虹而高兴得蹦蹦跳跳。

    他们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

    赵宣宣故意拿两颗新鲜杨梅,喂到他们嘴里。

    两个孩子顿时被酸得眼睛眯起来,动作暂时呆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赵东阳、王玉娥和唐风年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唐母自个儿伸手拿盘子里的杨梅吃,也被酸得想哭。但她又舍不得吐掉,天生不愿意浪费东西,于是勉强忍着,胳膊微微发抖。

    王玉娥反而爱吃这个,说:“如果前几天坐船时把这个含嘴里,就不至于晕船了。”

    酸中带甜,她被酸得神清气爽,因坐船而积压的胸闷头晕都不翼而飞了。

    立哥儿和卫姐儿已经把杨梅吐到地上,然后争先恐后地跑向赵东阳,要喝太姥爷杯子里的茶水。

    赵东阳端起茶盏,先喂卫姐儿,然后喂立哥儿。

    赵宣宣说:“做一些杨梅干,多放糖,存放到小陶罐里,到时候带去京城送亲朋好友。”

    “娘亲,你觉得咋样?”

    王玉娥点头赞同,笑道:“多做些。”

    第二天,赵宣宣左手牵立哥儿,右手牵卫姐儿,带他们出去玩。

    立哥儿看见硕果累累的荔枝树,觉得美,就伸手指向荔枝树,说:“我要把它画下来。”

    往后几天,他在长辈的陪同下,天天往外跑,随身携带笔墨纸砚,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

    有趣的是——有个摘荔枝的老妇人好奇地凑过来看立哥儿画荔枝树,露出慈眉善目的表情,然后她态度主动,愿意用自己背篓里的一大串真荔枝换立哥儿的一幅荔枝图。

    立哥儿爽快答应,两人进行交换。

    等老妇人拿着画卷离开后,立哥儿兴奋地对赵宣宣说:“外婆,我不是贪荔枝吃,而是为了知音。”

    “师父说过,有知音赏识,画就是活的画,否则就变成死画了。”

    赵宣宣对他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看得出来,刚才的老婆婆是真心欣赏你的画,与那些高价买画、附庸风雅的假知音不一样。”

    立哥儿笑脸灿烂,小表情有些得意。

    旁边的卫姐儿没有哥哥那么多的小心思,她微微低头,用小胖手笨拙且专注地剥荔枝壳。

    她打算做荔枝的知音,一边欣赏,一边吃掉它们。

    另一边,老妇人把荔枝图拿回家中,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把画粘贴到木柜子的门上,刷浆糊时小心翼翼,生怕把画弄皱。

    她爱成熟荔枝这红艳艳的颜色,自认为就像她当初做新娘子时,穿的那件红嫁衣一样红。

    同时,多颗荔枝连成一串,象征多子多福。

    何况,这幅画又是出自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之手,越看越觉得有趣。

    这时,她的小曾孙穿着开裆裤,头上扎着三个冲天小揪揪,跑过来问:“太奶奶,这是什么?”

    老妇人笑道:“这是有福气的画儿。”

    “等哪天我活到头了,你们就把这画儿揭下来,放我棺材里。”

    “我这辈子,活得就像这幅画一样,知足了。”

    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只看得懂太奶奶脸上的笑容,听不懂这些话。

    他举起小手,踮起脚尖,想去摸画儿,但奈何腿太短,手指够不着那么高的画。

    他偏偏十分执着,像只青蛙似的,蹦跶一下,又蹦跶两三下,为了摸这画儿,他快要急哭了,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老妇人看孩子这反应,忍不住感到好笑。

    把这荔枝图贴稳妥之后,她弯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抱到屋子外面去玩耍,嘴上顺便告诫:“那画是宝贝,不许乱摸。”

    她的儿媳妇正撒谷子喂鸡,笑道:“不过是用一串荔枝换回来的画罢了,又不值钱。”

    老妇人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好东西不一定值钱。”

    儿媳妇不服气,跟她吵嘴。“一张画而已,又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治病,当什么传家宝?”

    两人争辩这幅荔枝图究竟是不是好东西,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过,吵归吵,等到午时,她们照旧从同一个锅里盛饭吃,并未因此翻脸不认人。

    — —

    卫姐儿吃东西慢吞吞,并未把哥哥用画换来的那串荔枝吃完。

    立哥儿回家后,就向赵东阳和王玉娥炫耀。

    “太姥姥,太姥爷,你们看!我画一幅荔枝图,换回来一串真荔枝!”

    “别人夸我画得好看!”

    “哎哟!真厉害!”王玉娥表情惊喜,伸出双手,揉一揉立哥儿的两边脸蛋。

    赵东阳接过立哥儿手里的荔枝,迫不及待地尝一颗。不知为啥,他感觉这荔枝比别的荔枝更美味许多倍,毕竟是立哥儿亲手赚回来的东西,而且是立哥儿这辈子赚到的第一件东西。

    在赵东阳眼里,这显得与众不同。

    立哥儿自个儿却舍不得吃这串荔枝,他想留作纪念。

    等他把心里的特殊想法说出来时,赵宣宣没有把他的话当儿戏,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一想,然后帮忙出主意:“新鲜荔枝容易烂,顶多保存几天而已。”

    立哥儿说:“不是还可以晒成干荔枝吗?”

    干荔枝和新鲜荔枝,他都吃过,自认为见多识广。

    赵宣宣摇摇头,颇有耐心地解释:“即使晒干了,也顶多再保存几个月。”

    “干荔枝放久之后,就容易生虫子。”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继续冥思苦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有些上火了,问:“那要咋办啊?不能保存一辈子吗?”

    赵宣宣的含笑眼眸中突然灵光一闪,说:“有个办法,可以保存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不过,她故意卖关子,不一次性说清楚。

    立哥儿听得心动,主动抱住外婆,一个劲追问。

    赵宣宣说:“荔枝的核是种子。”

    “你把荔枝的果肉吃完之后,把荔枝核种到土里。”

    “如果荔枝核顺利发芽,破土而出,长成小树苗,将来再长成茁壮的荔枝树。”

    “它就能年年开花结果,结出更多荔枝。每一颗荔枝都有一颗种子,这样算一算,年复一年,它是不是就世世代代传承了?生生不息了?”

    立哥儿琢磨这话,刚开始面露惊讶,没立马明白。

    等到他彻底想明白之后,立马伸手去把赵东阳吐出来的荔枝核从地上捡起来,当成宝贝,虚心请教:“太姥爷,这个怎么种?”

    赵东阳笑道:“问你太姥姥,你太姥姥爱种菜。”

    王玉娥说:“这是种果树,跟种菜不一样。”

    她没有敷衍立哥儿,没有不懂装懂。

    赵宣宣也不懂,不知种荔枝树有哪些诀窍。

    面对立哥儿的追问,她说:“不急,等下午咱们出去问问别人。术业有专攻,本地果农肯定知道。”

    下午,他们又出去玩耍,顺便打听种荔枝树的事。

    傍晚,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拿锄头在庭院里翻土。立哥儿亲手把一颗又一颗荔枝核埋到土里,动作非常认真,心里充满期待。

    卫姐儿有样学样,拿着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荔枝核,也埋土里。

    赵宣宣拿着水瓢,帮忙浇水,像孩子一样有童心。

    王玉娥坐在屋檐下摇蒲扇,把赵宣宣、立哥儿、卫姐儿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想:种荔枝树哪有这么容易?就算这荔枝核发芽了,顺利出苗,也不一定就能成功长成大树。

    不过,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说出来,免得扫孩子的兴。

    而且,一旦她说出这个顾虑,恐怕立哥儿又要追问许多个问题。

    有时候被问多了,她也会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大概再过两三个月,她和赵东阳又要带孩子回京城去。

    到时候,立哥儿远在京城,就没法亲眼看到荔枝核变化的情况,就没法闹腾了。

    唐风年忙完一天的公事,步履沉稳地回到后院,看见大大小小正在忙忙碌碌。

    他好奇地笑问:“这是在忙啥?”

    立哥儿响亮地回答:“种荔枝树,让我的荔枝永远活下去,与天地同寿!”

    唐风年听得挑眉,忍俊不禁,暗忖:好大的口气!竟然要与天地同寿!

    他宠着立哥儿,任由小家伙怀揣这个“嚣张”的理想去玩,没有给孩子泼冷水。

    停下脚步观察一小会儿之后,他回内室去脱下官袍,换上家常衣衫,然后走出来,继续与立哥儿和卫姐儿聊聊天。

    两个孩子经常说些幼稚、不着边际的话,唐风年不嫌他们烦,反而爱听这些童言童语。

    赵东阳童心未泯,老爱插话。

    家里话最少的人就是唐母,因为耳朵半聋,听不清别人在说啥。就算想插话,也插不上。

    但她看见唐风年、赵宣宣、立哥儿和卫姐儿高兴地说说笑笑,她也忍不住跟着高兴,眉眼越笑越和蔼,仿佛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这世上的烦恼,大概都是因为内心无法知足才产生的。一旦满足了,就不皱眉头了。

    — —

    京城,国子监里正在爆发一场冲突。

    起因是夫子夸赞一个书生写的文章精妙绝伦,让这个名叫罗清湖的书生当众朗读那篇文章。

    何秦怀着好奇之心,认真听,暗忖:来国子监这几个月,我的文章还从来没被夫子如此夸赞过。夫子今天如此夸他,他的才学一定不一般。故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或许,今天我又要多个师父。

    如此一想,他便抱着虚心请教的尊敬态度,来听罗清湖的文章,不错过一字一句。

    然而,听着听着,何秦的眉头越皱越紧,如同双眉之间多了一把锁。

    突然,他忍无可忍,站起来,抬手拍桌,打断罗清湖那抑扬顿挫的念诵之声,激动地说:“抄袭的东西,无耻至极!”

    罗清湖转身盯着何秦,脸上冷笑,针锋相对地反驳:“乡野村夫因为嫉妒,就血口喷人。”

    他出生在京城,从小就生活在京城,所以在他眼里,偏远地方来的人都是“乡野村夫”。

    同样是国子监学子,同样是书生,他却瞧不起别人。

    然而,此话一出,这里的大部分书生都感觉被冒犯,因为大部分国子监学子是来自外地,来自五湖四海。

    何秦嘴皮子功夫一向不弱,再加上这会子理直气壮、心中激愤,便立马有理有据地反驳:“其一,我鄙视你,绝非嫉妒你,请你生出些自知之明。”

    “其二,你文章中的那首诗乃抄袭而来!”

    “你为何不抄别人,偏偏抄我的诗?请你做出解释!”

    罗清湖暗暗咬牙,正想着如何反驳,暂时沉默,但眼神很愤怒,瞪着何秦。

    之前,他没料到何秦居然如此大胆,居然敢当众撕破脸。

    其他书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的人站在何秦这边,说:“我早就看不惯这个罗清湖,他仗着自己是京城人,就瞧不起外地人,狗眼看人低。”

    “我有幸拜读过何秦的诗词歌赋,我认为他写得比罗清湖好。”

    ……

    有的人站在罗清湖那边,说:“说抄袭就抄袭吗?空口无凭!”

    “咱们写文章不都是旁征博引吗?哪能随随便便说抄袭?”

    “这个何秦咋咋呼呼,未免太自大,嚣张狂妄!”

    ……

    还有的人属于中间派,如同双腿分开,骑在墙头上一样,暂时朝两边观望,说:“不急,看看何秦能拿出什么抄袭的证据来……”

    “如果罗清湖真是抄袭,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对,咱们写文章可以借用、化用古人的智慧,但绝对不能原原本本抄袭同窗的东西,否则就乱套了。”

    “等到了考场上,如果别人借鉴我写的诗,我也会不高兴的。”

    ……

    讲台上的夫子眼看他们吵起来,也大吃一惊,问:“何秦,那首诗是你何时何地写出来的?可有旁证?”

    “抄袭是很严重的污点,咱们绝对不能随便冤枉同窗。”

    何秦暂时收敛部分怒气,对夫子拱手作礼,说:“上官夫子,我敢指天发誓,那首诗就是我写的。”

    “而且,是我前天在高大人的宴席上,趁着酒兴写出来的。”

    “那天赴宴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而且我当时亲手把这首诗写在纸上,那张纸如今一定保留在高大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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