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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的日光仿佛一只若有若无的手,从狭小的窗边拂过。幽暗潮湿的地牢,死一般寂静。

    燕破岳靠坐在地上,长眉轻蹙双眸紧闭。身上的将军袍皱皱巴巴,双手双腿都有沉甸甸的镣铐。

    “吱呀”一声,牢门从外推开,一名十七八岁的锦衣青年矮身而入,目光锐利扫过燕破岳,沉默不语。

    燕破岳慢慢睁开眼,静静盯着他,不起身,也不行礼,冰冷的目光,像是要看透来人的心。

    那青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便添了几分恼意:“燕将军好大的架子!”

    燕破岳仿佛半点脾气也无,眸中笑意淡然:“将死之人,懒得拜天拜地拜君拜神了。”

    青年正是当今皇帝欧阳澜第五子——燕王欧阳烁。他自幼酷爱武艺兵法,是皇帝诸子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担任西北军元帅之职,赢多输少,如今在朝中声势,更是如日中天。

    但他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在这个小小的五品将军处,踢到了铁板。

    想到九王叔欧阳潇,他压下心头火气,放软声音道:“燕将军,他给你死路,本王给你生路。再过半个时辰,你便要问斩了,普天之下,只有本王能救你。不仅能救你,还能保你飞黄腾达,你何苦孤傲清高?”

    “还有半个时辰?”燕破岳纵然生性豪情,听到自己的死期逼近,也难免胆寒。可望着面前容颜英武、目光阴鸷的五皇子殿下,他却无法应允。

    数日前他带兵为太子解围,原本极为顺利。敌军虽有三千余人,但都是残军。在虎贲营锋锐冲击下,几近全歼。

    可最后的五百敌军,却格外顽强勇猛。且他们虽然穿着联军战甲,但武艺兵阵竟与大邺军极为类似。燕破岳当时在中军指挥,暗自生疑,亲自带兵去追击那五百人的头目。

    谁料堵到了人一看,竟是熟人——曾经输给他百年好酒的老靳!此时燕破岳左右近卫都看到了老靳身后数十人,皆为杨尚武将军麾下将士,齐齐失色。

    燕破岳知情况诡谲,连忙喝退左右,拷问老靳。

    “是燕王殿下和赵大将军!”老靳凄然道,“先前只说让我押送这数千俘虏,临到了黑水河,却命我传令,说让他们追杀大邺叛军,堵住了太子殿下的车驾。我也受命扮成联军,若是他们失手,我便……”

    燕破岳听得怒火中烧:“老靳,你这混账!太子殿下早识破了你们的伎俩!”

    原来他一赶到黑水河,就发现这支敌军疲弱不堪。而太子的一千护卫全是精锐,旁人或许看不出,他这种行军老手,一看便知,太子若是刻意收拾他们,根本不用拖到燕破岳的援军到来。

    燕破岳起初还以为太子是不屑于与他们动手,现下才知,太子必定是查知了一切,顺水推舟将事情闹大。

    “那如何是好?”老靳问。

    燕破岳在凄冷月色下来回踱了半晌,终于看着昔日好友,心头钝痛麻木:“老靳,你必须死。”

    可燕破岳还是低估了皇家人的狠厉。

    当他提着自刎而死的老靳的人头,到了太子欧阳烨面前时,他只淡淡看一眼:“主使呢?”

    燕破岳深埋着头道:“不知。”

    欧阳烨笑得慢慢的:“不知?燕将军,本王听说,你率一千精锐,将这伙逆贼围堵在山上,拷问了整整一个时辰。以阎罗王的手段,居然什么也没问出来?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燕破岳咬牙道:“末将的确问了许久,只想为殿下找出贼首。可这奸贼极为狡猾,半点口风不露。末将出身贫寒,一心为朝廷为殿下效忠。若是能为殿下出一点点力,末将也是在所不辞啊!望殿下明鉴!”

    约莫是听过他的“恶名”,欧阳烨沉吟片刻,语气缓了缓道:“你是否忠心,本王自然会查明。蓝伽城一役你做得很好,本王也听说了。你这么年轻,切勿一时糊涂,耽误了大好前程。你知道了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怕得罪谁,本王一定会为你撑腰。”

    有那么一瞬,燕破岳有些信了欧阳烨的话。他本就是正直性子,这事是燕王下杀手在先。虽然太子殿下也有不妥之处,但他如实而言,也问心无愧。

    可当他抬头,却看到欧阳烨明明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不能说。

    他后背一阵冷汗,他小小五品,若是卷入这事,即便只是做个证,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慢慢道:“末将……的确不知。”

    欧阳烨便没再说话了,淡道:“无妨。将你俘虏的数百人,交给本王。对了,还有昨日跟着你的虎贲营军士们……本王相信,总有人看到了。”

    燕破岳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到了军营。

    他先到了俘虏营,这里头一次关押了三百多大邺士兵,只不过他们穿着联军的戎装。

    燕破岳刀法独步威北军,不少人认得他,纷纷急唤:“燕将军、燕将军,为何将我们抓起来?”

    “不是说缉拿叛军吗?”有人哭道,“为何说要斩了我们?”

    他默默退出俘虏营,又到了虎贲营中,正巧看到太子的亲卫军来要人。几个虎贲营军士疑惑:“押我们过去作甚?”

    一名亲卫冷笑道:“不做甚,殿下有话问你们。”

    燕破岳心中忽然如醍醐灌顶般了悟——这些人都会死。

    无论能不能揪出背后的燕王,这些人都会死。

    俘虏营中的士兵必死,因为他们“私通敌军袭击皇储。”那晚跟他一起捉拿俘虏的虎贲营士兵们也要死,因为他们看到了真相。就算皇帝会惩戒皇子,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也不会放过知情人。

    而他自己呢?或许他刚刚立下的军功,可在前线,无论太子还是燕王,要让他这个不小心知道真相的人“死于意外”,易如反掌。

    无解之局……燕破岳从身体一直冷到心里。

    之后,他下达放走俘虏的命令完全出于义愤。

    他知道这样做,他必死无疑。可他一个人死,总好过这四五百无辜的士兵死!他们中的许多,还是新兵,十七八岁的年纪,年轻到无知!

    又或许,他是想发泄压抑心中许久的不平和怒火。

    然后他果然进了死牢。

    私通敌军是重罪,五皇子是前线元帅,无需请示皇帝,便能先斩后奏。这十日来,太子来过两次,五皇子来过三次。太子劝他开口。五皇子大概见他宁死不吐露真相,表示愿意相救——只要他从此投诚,并替他杀一个人。

    他没说杀谁,但是燕破岳明白。

    甚至连赵大将军也来过一次。他看到燕破岳,只是叹气,他说不会让燕破岳受皮肉伤。

    “我们虽是武官,可这朝廷就是个漩涡,你是青年将领中的佼佼者,又怎能独善其身?燕王虽行事重了些,可也是才华出众。你素来机敏,在大事上,怎就如此执拗?”他这么说。

    燕破岳始终没有说话。赵大将军沉默片刻,便离开了。

    今日,是他最后的一日。他选择放走俘虏,让这件事消弭于无形,已料定有这一日。大丈夫死则死矣,他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只是临死五皇子还来骚扰,令他心头越发的焦躁郁怒。

    “殿下,能赏末将一杯酒吗?”他顾左右而言他。

    五皇子观他神色,已知此人的确冥顽不灵,挥一挥袖子,转身便走。到了牢门口,却又回头道:“你与我九王叔如何相识?”

    燕破岳不解:“谁?”

    五皇子以为他装傻,冷哼道:“别以为九王叔护着你,就能如此张狂。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掂量!”

    他虽年幼,这一番话却也说得威风凛凛。燕破岳望着他修长笔挺的身影,脑海中却浮现另一个清俊温和的青年。

    三年前认出他背的是龙渊剑,燕破岳便猜测他出身显赫世家。可没料到……

    九王叔?

    他嘴角泛起苦笑——小杨,是你吗?

    时间一点点推移,直至日头偏西,却始终没有人来牢中押解他行刑。燕破岳望着狭长的地牢通道,知道必定是小杨救下了自己。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觉得热血沸腾心潮难平。他心想就算即刻死了,有小杨这个好兄弟,也不虚此生了。

    对了,还有她,他亲了她,岂止是不虚此生,简直是赚了。

    地牢里阴暗寂静,地面上威北军指挥所里,却是灯火通明,所有人忙得四脚朝天。

    凌寒静静望着床上沉睡的杨潇。

    两位皇子已经当着她的面,传令暂缓燕破岳的刑罚,这令她松了口气。可杨潇又昏迷了,令她的担心又多了一重。

    不,或许应该叫他欧阳潇。

    当朝皇帝唯一在世的胞弟,传闻中最受帝宠的九王爷。

    怀王欧阳潇。

    凌寒望着他近乎煞白的容颜,清秀的一张脸惨淡无光,只觉得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她的目光又滑向与他紧紧交握的手,再次用了用力,想要抽回。可他实在握得太紧,每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都与她紧紧相扣。她无奈的想,这只怕是他迄今为止做过最逾矩的事了吧?待他醒转,估计会郁闷得不行。

    可他明明是王室中人,却甘愿在军中受苦,却养成如此诚挚干净的性子?

    凌寒默然。

    “九王爷这是连日奔波操劳过度,加之又受过内伤,才会猛然昏厥。”须发皆白的随军御医恭敬道,“无妨,调养几日便好。”

    一旁的欧阳烨和欧阳烁二人这才松了口气,让御医退下配药。欧阳烨目光先扫过凌寒清透如雪的容颜,又停在她被昏迷中的欧阳潇握得死紧的小手上,柔声笑道:“姑娘,我王叔如何受的伤?父皇近日一直特别忧心王叔,他日父皇问起,我也好答话。”

    凌寒想了想,答道:“回殿下,大概是蓝伽城一役受的伤。他并未曾对我提起。”心中却想,难怪他会昏迷,之前受了伤,却未对我们提及。

    欧阳烨见凌寒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语气也就轻佻几分,笑道:“父皇常说我九王叔生性忠厚淳朴,却在梦中,也将姑娘的手紧握。若是父皇见到,定会吃惊。”

    凌寒脸上一热。

    “两位殿下,燕将军现下如何了?”凌寒小声问道。

    未料她话音刚落,床上沉睡的欧阳潇长眉微蹙,竟缓缓睁眼。欧阳烨与欧阳烁见状大喜,连忙围上去。

    “九王叔!”

    “小王叔!”

    欧阳潇本就生得极美,此时也已净了脸,凤眸先是迷蒙,后是沉凝,波光流转,灿若美玉,只看得三人都是心神一凛。

    可下一刻,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我大哥……燕破岳将军如何了?”

    欧阳烨先答道:“九王叔放心,人活着呢,还在地牢。”

    欧阳烁语气则活跃些,嗔怪笑道:“小王叔说杀他如杀您,咱们谁敢动王叔?不怕被父皇剥了皮吗?”

    欧阳潇这才松了口气,看着他二人。凌寒忙将手边热水递过,他大概也是惦记着燕破岳,根本没回头看凌寒,就着她的手喝了水。

    欧阳烨眉目不动,欧阳烁眸中含笑。

    热水入喉,欧阳潇神色缓和了许多,肃然对他二人道:“你们都是皇兄最出色的儿子,他放你们到前线历练,九王叔不会干涉,也不会过问。可燕破岳他忠君爱国,更是救过我多次。你们动谁,都不可以动他。”

    两人都没出声。欧阳烨虽年长欧阳潇两岁,但两人年岁相仿,实则情同兄弟。欧阳潇自小生性持重,对皇兄的这些儿子又极好,故虽多年没见,他的话,欧阳烨却不能不听。

    至于欧阳烁,小时候更是跟在欧阳潇身后练武习字。当今皇室,欧阳潇算得上是第一高手。故欧阳烁自小就对欧阳潇仰慕有加。

    欧阳潇人虽迂腐,却也不是不通世故。他知道两兄弟现下不吭声,心里自然还有计较,索性直言道:“我从蓝伽城动身之日,便已写了信送给皇兄。我相信不日便会接到他的圣旨赦免燕破岳。你们早放晚放,不过是几日时间罢了。”

    欧阳烨二人这才心头微惊。他们如何听不出欧阳潇的意思——两兄弟明争暗斗,父皇虽然不管。可若被欧阳潇捅到父皇面前,知道牵扯进无辜忠良,两人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欧阳烨先开口道:“王叔这样处置甚好。其实我也一直觉得黑水河之役,必有隐情。”

    欧阳烁被他说得有些忧心,可想起燕破岳宁死也不向自己投诚,也不说出真相,倒也不是很担心了。他笑道:“一切都听九王叔的。九王叔,先别说了,身子要紧,喝了药,睡一晚再说。”

    欧阳潇却摇头:“我要去看燕将军。”他扶床欲起,这才发觉手中一直握着个柔软的小手。

    他一抬眸,望见一双清澈如潭眸子,那里面写满了关切和喜悦,仿若两道柔光撩过心窝。他一时竟忘了松手,怔然凝望。

    原来他握着的,一直是她的手。梦中一直牵挂着不能放不能放,一定不能放,原来是她的手。

    两兄弟见王叔盯着凌寒发愣,心下雪亮。凌寒虽容颜娇弱可人,但两人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倒也不会太惊艳。欧阳烨率先道:“便请姑娘好好照顾王叔吧。”

    欧阳潇触电般松开凌寒的手,脸颊热气蒸腾。但他在侄子面前自觉要有叔叔的威严,故低下头,不教他们望见绯红的脸色。

    三叔侄说话时,凌寒一直沉默着,此时却开口道:“我陪……王爷先去看燕将军吧。”

    欧阳烨二人无法,只得送二人去地牢。到门口时,两人都托辞不进去。欧阳潇也不勉强,想起一事,让凌寒先进了地牢,自己却转身对他们道:“有一事需要托付你二人——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阿布姑娘。她若是出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完,欧阳烁已先笑了:“小王叔放心,侄儿立刻就给亲卫下令,绝不叫任何宵小,靠近我小婶婶半步!”

    欧阳潇原意是要提防一直未露面的阎怀敏,没料到他们误会了自己与凌寒的关系。但亦不便解释太多,只得讪讪道:“她与我情同兄妹,你们勿要误会,有损她清誉。”

    欧阳烁还是笑,欧阳烨持重些,微笑道:“九王叔,你一路抱着她闯进大军指挥所,梦里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她的清誉,自是要着落在你身上。父皇知道了,必定很欢喜。”

    欧阳潇虽脸色潮红,意志却是坚定的,心想我与皇兄解释便是。也就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地牢。

    地牢中极为昏暗,除了牢门有人把守,里边的守卫早被两位皇子授意遣退。杨潇一走进去,便见凌寒安静站在角落里,正在等自己。

    “他们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欧阳潇柔声道。

    凌寒就怕他尴尬,闻言松了口气,笑道:“自然不会。”

    她说得轻巧,欧阳潇却没来由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下。

    他忽的忆起数月前,他还在东边历练,却收到皇兄的亲笔信。

    “……阎怀敏有一义女,年方十八,闺名凌寒,容颜姣好,娴雅可人。阎怀敏战功赫赫官名甚好,但朕始终瞧不透他。烨儿与烁儿已立了妃,你娶了那凌寒,可好?”

    当时他虽有些怅然,但却回复:“一切皆听皇兄安排。”他能军中自由闯荡,已是皇兄格外纵容,如今皇兄要他娶妻,他不能不娶。

    那之后,他也曾肖想过那千金的模样。却只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稚嫩少女的模样。他也想过,如果娶了她,即便不是他喜欢的性子,也必定全心全意,好好爱她宠她一世。

    谁料后来皇兄却改了主意,将阎怀敏义女指婚给下级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落——他生性内敛,却也是青春年少,心中其实已将那凌小姐当成自己的妻子,也曾一遍遍肖想过“容颜姣好娴雅可人”到底是什么模样,日子久了,竟也对未曾蒙面的未婚妻,寄托了一些情愫。

    却未料只是路人。

    后来,就遇到了凌寒。

    再后来,因为见过她的真容,又见到了暗影卫,隐隐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那个阎氏义女,是这个模样。纤弱得令人怜惜的容颜,跟娴雅可人半点沾不上边,性子粗放随和没有半点女子的扭捏。甚至在战场上,亦不输男儿——百人追击数千人,这事欧阳潇自问不会做,也许连燕破岳都不会做。

    可她却做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不知道,阿布校尉,一战扬名天下。

    “隐瞒身份实属无奈,凌寒莫怪。”他含笑做了个揖,“还当我杨潇便是。”

    他抬起头,看到幽暗的月光里,凌寒的笑容灿若桃花,贝齿晶莹如玉。

    “我怎么会怪你?”她含笑的声音柔若酥糖,欧阳潇只听得心神一荡。

    “嗯,走吧,小杨。”凌寒转身往里,“咱们去见他。”

    欧阳潇走在她身后,望着她纤细若柳的腰肢,忽的生出个念头——若是皇兄当日将她许给了自己,大概……也是会欢喜的吧。

    这念头像是热炭灼伤了他的脑子,他收敛心神,快步跟上去。

    地牢里阴湿极了,凌寒走了两步,便打了个喷嚏。欧阳潇见她肩头微颤,想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手摁上袍子,却迟迟未动。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光亮处,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站在牢房正中。里面已经点了一盏烛火,衬得他的容颜英气逼人。约莫是几天没刮胡子,他满脸乱糟糟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深深的笑意就像要溢出来。

    “燕大哥!”

    “大哥!”

    两人同时失声低呼,快步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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