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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会场喜气洋洋，许多门派都在朝燕鸿鸣道喜。
燕破岳抱着凌寒坐在高台下的角落，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凌寒体力不支,窝在他怀里昏睡。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叫她睡得更舒服安稳。
偶尔抬头，他远远望着师父温和含笑的容颜，只觉心怀大悦。
他是孤儿，有名无姓，很小的时候燕鸿鸣神秘出现，只说他是学武奇才两人有缘,教授他武艺，传他朔月宝刀，让他跟自己姓燕，并要他保守秘密。
及至成年之后，他虽对师父极为敬爱,却不愿到燕刀门练武、经商,执拗的要从军。师父虽然恼极，依然对他眷顾有加。甚至花费钱财，为他在军中多方打通关系。否则以他一个贫民出身，就算武艺胆略超群，也不会这样顺风顺水。
这回，师父出来争这个带头人，甚至不惜将二人师徒关系昭告天下，他有些疑虑——因为师父一直不是在乎地位虚名的人。但思及师父或许是为了大邺的统一大业，也就释然。
这时，忽听一道苍老醇厚的声音，如洪钟长鸣，瞬间压下所有喧嚣，响彻整个山峰。
“且慢！燕鸿鸣，不可以做大邺武林带头人！”
凌寒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燕破岳神色凝重的望着高台。
不只是他，周围已是一片肃静，所有人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黑衣老人跃上高台，神色冷峻落在燕鸿鸣面前，可不正是多日不见的邢修善？
凌寒心里咯噔一下。燕鸿鸣是燕破岳的恩师，她早当成了自己人。现下看邢修善竟似要对燕鸿鸣发难，她忽觉不妙。
在场许多人不识得邢修善，开始议论纷纷。
燕鸿鸣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邢老堂主，你带苦堂诸位弟子上琅琊山已有数日。不知今日忽然现身，所为何故？”
台下诸人“啊”了一声，才知这貌不惊人的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苦堂掌门。但更多的人是跟凌寒一样的惊疑——苦堂怎么会找上声名极好的燕鸿鸣？
邢修善冷冷瞥一眼燕鸿鸣，朗声道：“苦堂今日来，是要揭穿一个大阴谋！某位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隐藏多年的大阴谋！”
许多年后，当凌寒想起邢修善这个人，都不知该感谢他还是该憎恨他。如果不是他，那晚在粮仓，她会落入阎怀敏的手里。
可也是他此时自以为是的“义举”，间接将她和燕破岳，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多年后当燕破岳再次对她提起这个人，那时已是“火凤军”女帅的凌寒道：“他是个好人，只是太偏执，这世事如棋，并不是非黑即白。”
当然这个时候，凌寒还只是有些紧张和担忧。
高台上，赵先勇第一个反应过来，朗声附和：“前辈，请说吧。若真的有这样奸贼，哪怕他位高权重，咱们也是要随前辈惩奸除恶的！”
邢修善点点头，倏地拔出腰间长剑，厉喝道：“苦堂诸弟子，将北梁奸细燕鸿鸣拿下！”
话音未落，台上台下数道黑影腾空而起，剑光闪烁，十来名苦堂弟子落在燕鸿鸣身旁，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燕鸿鸣面沉如水，没有任何表情。在场也有大几十名燕刀门弟子，见状纷纷拔刀，冲上高台，反将苦堂围在正中。
“混账，休伤师父！”燕刀门弟子怒喝道。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燕破岳抱起凌寒就要往台上走，忽的边上走出个黑衣青年，哑着嗓子道：“燕少侠，记得邢堂主跟你说的话吗？忠君爱国、大义灭亲！”
燕破岳心头一凛，他已明白，当日邢修善说的“最亲近之人”，原来指的是燕鸿鸣。可他无论如何不信师父是北梁奸细，心中已笃定，此事定是误会了！见台上邢修善似还要继续说话，他便朝面前苦堂弟子点点头，不再挪步，静观其变。
他心里却想，救命之恩虽重若泰山，但若你们苦堂栽赃污蔑，我定不能袖手旁观。虽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明白，苦堂一反常态大张旗鼓，只怕真的是有隐情。
凌寒那日虽未听到他和邢修善的对话，此时也隐隐猜到大概——必定是燕鸿鸣做了不义之举。不由得有些心疼的看着燕破岳，心想，他师父若真是奸细，他必定很伤心。唉，他本就是孤儿，今日若又没了师父，欧阳潇现下高不可攀，天下间便只有我一个人疼他关心他了。
这时，一名苦堂弟子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册，打开示众，然后朗声道：“半年前，为了探明北梁边境兵力虚实，我们随师父远赴北梁境内……”
台下众人都“啊”了一声，极为惊讶。
北梁与大邺有广阔沙漠相隔，天堑难越，加之双方闭关锁国，故十多年来，从无北梁的消息。苦堂诸弟子竟越过沙漠潜入北梁，可见其艰辛和毅力。
只听那弟子接着道：“……无意间，却叫我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北梁国赤刀门掌门人，也是北梁东南军大将军，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将自己的小儿子送入了我大邺，企图监视大邺武林动态，一旦两国交战，钳制我大邺武艺高强的侠义英雄，以便北梁鞑子践踏我大邺河山！”
众人听得愤怒，有人吼道：“那小儿子是谁！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燕鸿鸣一直面沉如水，脸色却终于有些僵硬了。
苦堂弟子继续道：“……这簿册上，记载有那小儿子在大邺的养父母名字：燕逐风、林婉莹。敢问燕盟主，你的生身父母，又叫什么名字？北梁前大将军、赤刀门掌门庞青云又是你何人？”
燕鸿鸣铁青着脸，负手不语。
邢修善见他始终沉默，冷冷道：“我们还发觉，赤刀门的武艺套路，竟与燕刀门的十分相似。燕鸿鸣，你以天罡三十六路赤凰刀法独步武林，这真是你独创的吗？”
这时赵先勇插嘴道：“燕鸿鸣，你速速说清楚，若是冤枉了你，在场数位武林前辈和同仁，定还你个清白！若真是北梁人，赵某第一个杀你，以祭大邺数万军士的亡灵！”
台上台下，原本寂静一片。听赵先勇如此说，大伙儿才悚然惊醒般，忽的叫骂声一片。
“师父绝不可能是奸细！”燕破岳的脸色亦格外难看。凌寒紧握他的手，默然不语。
众目睽睽之下，燕鸿鸣忽的笑了。
笑容云淡风轻，仿佛此刻被天下英雄逼问的，不是自己。
全场忽然自发安静下来。
燕鸿鸣没有立刻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在自己椅子坐下，眸色清明，神态安详。仿佛独立于世，忽然与这吵闹、愤怒的会场，格格不入。
“不错，庞青云正是我的亲生父亲。而北梁，也不是你们想的鞑虏强盗之国……”他清朗的声音里有低低的喟叹，“邢堂主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北梁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场倏然一静后，瞬间炸开了锅。
“奸贼！速速就擒！”
“竟欺瞒我们这么久，北梁鞑子，快快受死！”
也有受过燕鸿鸣恩惠的，高声喊道：“燕盟主他义薄云天，怎么可能是……燕盟主，你当真是北梁人？”
燕鸿鸣只轻轻一抬手，争论声立刻消歇。
他虎眸精光四射，微笑道：“可燕某自问数十年来，从未干过对不起大邺的事。那位苦堂弟子，麻烦你将簿册传阅，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那苦堂弟子却道：“没错，这十年来，你的确没有传递任何不利于大邺的讯息，只劝你的父亲禀明北梁皇帝，与大邺建交，化干戈为玉帛……”
燕破岳心头一喜，在场诸人亦是一愣。
那弟子继续道：“……可上头记载，二十多年前大邺与北梁一战，你年方十六，却潜入军中，将大邺许多兵力分布，传递给北梁。难道这不是背叛吗？”
燕鸿鸣轻轻摇头：“对不住。那时年少，尚不知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对不住诸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一片哗然。
“杀了他！”“杀了他！”呼叫声此起彼伏。
数名燕刀门弟子焦急而立，燕鸿鸣虽是北梁人，却一直教导他们忠君爱国，他们万不相信师父是奸细。但听师父亲口承认，又不能不信。最后，他们纷纷弃了刀，退到一旁，默不作声。
“今后你再不是我大邺的武林盟主！”赵先勇怒喝道。
燕破岳眸色极为阴沉：“师傅他……他真是北梁人……”
凌寒对北梁当然没有深仇大恨，柔声安慰：“北梁人不一定是坏人，你别太难过。静观其变。”
“且慢，先不急着杀这狗贼。”邢修善厉声道，众人立刻安静。
他眸光锋利盯着燕鸿鸣：“你将天下英雄召集于此，又拼尽全力争那个带头人之位，到底是何目的？是不是北梁即将对大邺用兵？你是不是想加害在场所有人？削弱大邺的实力？”
燕鸿鸣忽的哈哈大笑，声音激越。他内力深厚，只令众人耳膜阵阵发疼。
笑罢，他鹰眸一敛，沉声道：“邢修善，你妄自称侠义英雄，我以为今日英雄大会你必有高论，未想到亦是迂腐滥调！你全错了！其一，不是北梁要对大邺用兵，而是大邺扫荡西北诸国，在为进犯北梁做准备。其二，我召集天下英雄在此，不是为了加害。就任带头人后，我便欲带着诸位先到西北，看看战争，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再到北梁，与北梁武林豪杰相交。假以时日，两国互相了解，消除隔阂，重新交好，天下太平，亦不无可能！”
全场悚然一静，因为这番话实在匪夷所思了。
多少年来，大邺人只有一个观念，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北梁占领我西北三州，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每个大邺人，都当抵御外贼，终有一日，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
可今日，这个身败名裂、遭万人唾骂的北梁奸细，口口声声，却是要恢复两国邦交？
“哈哈哈哈——”赵先勇第一个笑出声来，厉喝道，“荒谬！我大邺从来跟北梁势不两立，你休要再争辩！今日我就杀了这狗贼！”
他喊得慷慨激昂，加之七州绿林会人数众多，一呼百应。燕鸿鸣看着他，冷冷的笑道：“就算要取燕某的性命，也轮不到你！”
一直沉默的空闻方丈忽道：“我佛慈悲！燕盟主这番话若是发自肺腑，实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请受老衲一拜！”
他一拜倒，身后诸位弟子齐齐拜倒。
燕鸿鸣今日万夫所指，已料定身首异处，万没想到空闻大师仗义直言，不由得虎目含泪：“好、好！得方丈这番话，燕某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了！”
两人相对拜倒，台下诸人却看得迟疑了。
空闻与燕鸿鸣知交甚重，一声长叹道：“鸿鸣，保重。我不可杀你，亦不能助你。”说完率众弟子，竟先下山去了。
见空闻一众人离去，邢修善冷冷对他道：“你自己动手吧。”
燕鸿鸣哈哈大笑，怆然道：“死有何惧？可是邢堂主，你既能潜入北梁刺探军情，就没有勇气，随燕某去北梁走一遭吗？燕某答应你，回来之后，无论是战是和，我即刻自刎！”
这番话说得实在正气滔天，所有人都静下来。
毫无疑问，许多人因他的话动容了，被他置之生死于度外的气魄震撼了。此刻的燕鸿鸣，怒目而视威风凛凛，让燕刀门的弟子们，又想起了他昔日的正直刚毅。让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侠客们，又想起了他救人于水火的侠骨仁心。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凌寒望着燕破岳，却见他的手紧紧握住刀柄，脸绷得死紧，虎背僵直。凌寒知道，他是个军人，征战和军令已牢牢烙入他的灵魂。哪怕此刻被燕鸿鸣说得再动情，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
所以，他已经选择了阵营。
一个令他痛苦的选择。
这时，忽听一个略带激动的声音道：“大伙儿可都被燕鸿鸣蒙蔽。他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大邺武林。”
众人都循声望去，却是方才沉默了一阵的赵先勇。他的神色，看起来与方才有那么些不同。仿佛带着几丝古怪的兴奋和紧张。
他眸光迅速环顾一周，在燕破岳和凌寒身上一停就走，而后朗声道：“各位，这个北梁狗贼，还隐藏了一个大秘密。幸得被我七州绿林会查知了。”然后对身后一人道：“实初，你跟大家说吧。”
凌寒靠在燕破岳怀里，强撑着精神，有些好奇的望过去。却见赵先勇身旁走出个高大的青年，他抬起脸来，凌寒看得分明，顿时全身一僵。
许多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最不详最恐怖的一个猜测，像是一块嶙峋巨石，重重砸在凌寒心头。
“快……快带我走……快！”凌寒哑着嗓子急道。
整个会场喜气洋洋，许多门派都在朝燕鸿鸣道喜。
燕破岳抱着凌寒坐在高台下的角落，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凌寒体力不支,窝在他怀里昏睡。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叫她睡得更舒服安稳。
偶尔抬头，他远远望着师父温和含笑的容颜，只觉心怀大悦。
他是孤儿，有名无姓，很小的时候燕鸿鸣神秘出现，只说他是学武奇才两人有缘,教授他武艺，传他朔月宝刀，让他跟自己姓燕，并要他保守秘密。
及至成年之后，他虽对师父极为敬爱,却不愿到燕刀门练武、经商,执拗的要从军。师父虽然恼极，依然对他眷顾有加。甚至花费钱财，为他在军中多方打通关系。否则以他一个贫民出身，就算武艺胆略超群，也不会这样顺风顺水。
这回，师父出来争这个带头人，甚至不惜将二人师徒关系昭告天下，他有些疑虑——因为师父一直不是在乎地位虚名的人。但思及师父或许是为了大邺的统一大业，也就释然。
这时，忽听一道苍老醇厚的声音，如洪钟长鸣，瞬间压下所有喧嚣，响彻整个山峰。
“且慢！燕鸿鸣，不可以做大邺武林带头人！”
凌寒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燕破岳神色凝重的望着高台。
不只是他，周围已是一片肃静，所有人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黑衣老人跃上高台，神色冷峻落在燕鸿鸣面前，可不正是多日不见的邢修善？
凌寒心里咯噔一下。燕鸿鸣是燕破岳的恩师，她早当成了自己人。现下看邢修善竟似要对燕鸿鸣发难，她忽觉不妙。
在场许多人不识得邢修善，开始议论纷纷。
燕鸿鸣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邢老堂主，你带苦堂诸位弟子上琅琊山已有数日。不知今日忽然现身，所为何故？”
台下诸人“啊”了一声，才知这貌不惊人的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苦堂掌门。但更多的人是跟凌寒一样的惊疑——苦堂怎么会找上声名极好的燕鸿鸣？
邢修善冷冷瞥一眼燕鸿鸣，朗声道：“苦堂今日来，是要揭穿一个大阴谋！某位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隐藏多年的大阴谋！”
许多年后，当凌寒想起邢修善这个人，都不知该感谢他还是该憎恨他。如果不是他，那晚在粮仓，她会落入阎怀敏的手里。
可也是他此时自以为是的“义举”，间接将她和燕破岳，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多年后当燕破岳再次对她提起这个人，那时已是“火凤军”女帅的凌寒道：“他是个好人，只是太偏执，这世事如棋，并不是非黑即白。”
当然这个时候，凌寒还只是有些紧张和担忧。
高台上，赵先勇第一个反应过来，朗声附和：“前辈，请说吧。若真的有这样奸贼，哪怕他位高权重，咱们也是要随前辈惩奸除恶的！”
邢修善点点头，倏地拔出腰间长剑，厉喝道：“苦堂诸弟子，将北梁奸细燕鸿鸣拿下！”
话音未落，台上台下数道黑影腾空而起，剑光闪烁，十来名苦堂弟子落在燕鸿鸣身旁，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燕鸿鸣面沉如水，没有任何表情。在场也有大几十名燕刀门弟子，见状纷纷拔刀，冲上高台，反将苦堂围在正中。
“混账，休伤师父！”燕刀门弟子怒喝道。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燕破岳抱起凌寒就要往台上走，忽的边上走出个黑衣青年，哑着嗓子道：“燕少侠，记得邢堂主跟你说的话吗？忠君爱国、大义灭亲！”
燕破岳心头一凛，他已明白，当日邢修善说的“最亲近之人”，原来指的是燕鸿鸣。可他无论如何不信师父是北梁奸细，心中已笃定，此事定是误会了！见台上邢修善似还要继续说话，他便朝面前苦堂弟子点点头，不再挪步，静观其变。
他心里却想，救命之恩虽重若泰山，但若你们苦堂栽赃污蔑，我定不能袖手旁观。虽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明白，苦堂一反常态大张旗鼓，只怕真的是有隐情。
凌寒那日虽未听到他和邢修善的对话，此时也隐隐猜到大概——必定是燕鸿鸣做了不义之举。不由得有些心疼的看着燕破岳，心想，他师父若真是奸细，他必定很伤心。唉，他本就是孤儿，今日若又没了师父，欧阳潇现下高不可攀，天下间便只有我一个人疼他关心他了。
这时，一名苦堂弟子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册，打开示众，然后朗声道：“半年前，为了探明北梁边境兵力虚实，我们随师父远赴北梁境内……”
台下众人都“啊”了一声，极为惊讶。
北梁与大邺有广阔沙漠相隔，天堑难越，加之双方闭关锁国，故十多年来，从无北梁的消息。苦堂诸弟子竟越过沙漠潜入北梁，可见其艰辛和毅力。
只听那弟子接着道：“……无意间，却叫我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北梁国赤刀门掌门人，也是北梁东南军大将军，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将自己的小儿子送入了我大邺，企图监视大邺武林动态，一旦两国交战，钳制我大邺武艺高强的侠义英雄，以便北梁鞑子践踏我大邺河山！”
众人听得愤怒，有人吼道：“那小儿子是谁！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燕鸿鸣一直面沉如水，脸色却终于有些僵硬了。
苦堂弟子继续道：“……这簿册上，记载有那小儿子在大邺的养父母名字：燕逐风、林婉莹。敢问燕盟主，你的生身父母，又叫什么名字？北梁前大将军、赤刀门掌门庞青云又是你何人？”
燕鸿鸣铁青着脸，负手不语。
邢修善见他始终沉默，冷冷道：“我们还发觉，赤刀门的武艺套路，竟与燕刀门的十分相似。燕鸿鸣，你以天罡三十六路赤凰刀法独步武林，这真是你独创的吗？”
这时赵先勇插嘴道：“燕鸿鸣，你速速说清楚，若是冤枉了你，在场数位武林前辈和同仁，定还你个清白！若真是北梁人，赵某第一个杀你，以祭大邺数万军士的亡灵！”
台上台下，原本寂静一片。听赵先勇如此说，大伙儿才悚然惊醒般，忽的叫骂声一片。
“师父绝不可能是奸细！”燕破岳的脸色亦格外难看。凌寒紧握他的手，默然不语。
众目睽睽之下，燕鸿鸣忽的笑了。
笑容云淡风轻，仿佛此刻被天下英雄逼问的，不是自己。
全场忽然自发安静下来。
燕鸿鸣没有立刻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在自己椅子坐下，眸色清明，神态安详。仿佛独立于世，忽然与这吵闹、愤怒的会场，格格不入。
“不错，庞青云正是我的亲生父亲。而北梁，也不是你们想的鞑虏强盗之国……”他清朗的声音里有低低的喟叹，“邢堂主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北梁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场倏然一静后，瞬间炸开了锅。
“奸贼！速速就擒！”
“竟欺瞒我们这么久，北梁鞑子，快快受死！”
也有受过燕鸿鸣恩惠的，高声喊道：“燕盟主他义薄云天，怎么可能是……燕盟主，你当真是北梁人？”
燕鸿鸣只轻轻一抬手，争论声立刻消歇。
他虎眸精光四射，微笑道：“可燕某自问数十年来，从未干过对不起大邺的事。那位苦堂弟子，麻烦你将簿册传阅，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那苦堂弟子却道：“没错，这十年来，你的确没有传递任何不利于大邺的讯息，只劝你的父亲禀明北梁皇帝，与大邺建交，化干戈为玉帛……”
燕破岳心头一喜，在场诸人亦是一愣。
那弟子继续道：“……可上头记载，二十多年前大邺与北梁一战，你年方十六，却潜入军中，将大邺许多兵力分布，传递给北梁。难道这不是背叛吗？”
燕鸿鸣轻轻摇头：“对不住。那时年少，尚不知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对不住诸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一片哗然。
“杀了他！”“杀了他！”呼叫声此起彼伏。
数名燕刀门弟子焦急而立，燕鸿鸣虽是北梁人，却一直教导他们忠君爱国，他们万不相信师父是奸细。但听师父亲口承认，又不能不信。最后，他们纷纷弃了刀，退到一旁，默不作声。
“今后你再不是我大邺的武林盟主！”赵先勇怒喝道。
燕破岳眸色极为阴沉：“师傅他……他真是北梁人……”
凌寒对北梁当然没有深仇大恨，柔声安慰：“北梁人不一定是坏人，你别太难过。静观其变。”
“且慢，先不急着杀这狗贼。”邢修善厉声道，众人立刻安静。
他眸光锋利盯着燕鸿鸣：“你将天下英雄召集于此，又拼尽全力争那个带头人之位，到底是何目的？是不是北梁即将对大邺用兵？你是不是想加害在场所有人？削弱大邺的实力？”
燕鸿鸣忽的哈哈大笑，声音激越。他内力深厚，只令众人耳膜阵阵发疼。
笑罢，他鹰眸一敛，沉声道：“邢修善，你妄自称侠义英雄，我以为今日英雄大会你必有高论，未想到亦是迂腐滥调！你全错了！其一，不是北梁要对大邺用兵，而是大邺扫荡西北诸国，在为进犯北梁做准备。其二，我召集天下英雄在此，不是为了加害。就任带头人后，我便欲带着诸位先到西北，看看战争，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再到北梁，与北梁武林豪杰相交。假以时日，两国互相了解，消除隔阂，重新交好，天下太平，亦不无可能！”
全场悚然一静，因为这番话实在匪夷所思了。
多少年来，大邺人只有一个观念，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北梁占领我西北三州，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每个大邺人，都当抵御外贼，终有一日，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
可今日，这个身败名裂、遭万人唾骂的北梁奸细，口口声声，却是要恢复两国邦交？
“哈哈哈哈——”赵先勇第一个笑出声来，厉喝道，“荒谬！我大邺从来跟北梁势不两立，你休要再争辩！今日我就杀了这狗贼！”
他喊得慷慨激昂，加之七州绿林会人数众多，一呼百应。燕鸿鸣看着他，冷冷的笑道：“就算要取燕某的性命，也轮不到你！”
一直沉默的空闻方丈忽道：“我佛慈悲！燕盟主这番话若是发自肺腑，实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请受老衲一拜！”
他一拜倒，身后诸位弟子齐齐拜倒。
燕鸿鸣今日万夫所指，已料定身首异处，万没想到空闻大师仗义直言，不由得虎目含泪：“好、好！得方丈这番话，燕某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了！”
两人相对拜倒，台下诸人却看得迟疑了。
空闻与燕鸿鸣知交甚重，一声长叹道：“鸿鸣，保重。我不可杀你，亦不能助你。”说完率众弟子，竟先下山去了。
见空闻一众人离去，邢修善冷冷对他道：“你自己动手吧。”
燕鸿鸣哈哈大笑，怆然道：“死有何惧？可是邢堂主，你既能潜入北梁刺探军情，就没有勇气，随燕某去北梁走一遭吗？燕某答应你，回来之后，无论是战是和，我即刻自刎！”
这番话说得实在正气滔天，所有人都静下来。
毫无疑问，许多人因他的话动容了，被他置之生死于度外的气魄震撼了。此刻的燕鸿鸣，怒目而视威风凛凛，让燕刀门的弟子们，又想起了他昔日的正直刚毅。让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侠客们，又想起了他救人于水火的侠骨仁心。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凌寒望着燕破岳，却见他的手紧紧握住刀柄，脸绷得死紧，虎背僵直。凌寒知道，他是个军人，征战和军令已牢牢烙入他的灵魂。哪怕此刻被燕鸿鸣说得再动情，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
所以，他已经选择了阵营。
一个令他痛苦的选择。
这时，忽听一个略带激动的声音道：“大伙儿可都被燕鸿鸣蒙蔽。他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大邺武林。”
众人都循声望去，却是方才沉默了一阵的赵先勇。他的神色，看起来与方才有那么些不同。仿佛带着几丝古怪的兴奋和紧张。
他眸光迅速环顾一周，在燕破岳和凌寒身上一停就走，而后朗声道：“各位，这个北梁狗贼，还隐藏了一个大秘密。幸得被我七州绿林会查知了。”然后对身后一人道：“实初，你跟大家说吧。”
凌寒靠在燕破岳怀里，强撑着精神，有些好奇的望过去。却见赵先勇身旁走出个高大的青年，他抬起脸来，凌寒看得分明，顿时全身一僵。
许多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最不详最恐怖的一个猜测，像是一块嶙峋巨石，重重砸在凌寒心头。
“快……快带我走……快！”凌寒哑着嗓子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