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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寒今日随欧阳潇进宫觐见诸位太妃,一路言笑浅浅、姿容娴熟。此刻回到房间,她全身力气便似被人抽走,心肝似乎也麻木下来。

    她独坐了一会儿,抬眸望着满室大红,这还是前几日成婚时的布置,处处喜庆。

    只除了一处。

    她的目光滑向檀香木案,上面架着一把暗沉古朴的刀,血气氤氲,与满室精致奢华,格格不入。

    那是燕破岳的朔月刀。

    她起身,拿出手绢轻轻擦拭。其实刀上并无落尘,但每当她心神不定时,握着这把刀,便能安心。

    六十四日了,她想,从她醒来到现在。

    一个半月前,欧阳潇将她带回了金陵。一路上,两人话都不多。他骑马在车外护卫,始终面若冰山沉默寡言。而她大半时间都坐在马车里,反复的想那晚在琅琊山顶的场景。

    想每一个追杀者的容貌,想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想他双目赤红如鬼,想他背对着她,又冷酷又狂傲的道:“……在下今日便为她舍了性命,向诸位英雄讨教一二”。

    只要想到任何关于他的细节,她的心就被一种莫名的,也是陌生的情愫填满。

    这种感觉,跟之前的感情完全不同。之前是很甜,很涩,很悸动,也很不安。没见到他的时候,痴痴缠缠的想起就满心欢喜。见到他的时候,一颗心仿佛要被他塞满。

    可如今不同了。记忆中任何有关于他的,他的刀、他的侧脸、他的嗓音,甚至只是他的名字,燕破岳,或者只是燕字、破字和岳字,都有了触目惊心的味道。那种感觉很厚重,像宿命,压得她喘不过气。又像是咒语,在她身体深处下蛊,只要想起他,血脉和心跳都会快一个节奏。

    世界空旷下来,而她的心已经满溢。

    抵达金陵那日,欧阳潇迟疑片刻,对她说:“还没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冷凛的语气大概令他有点吃惊,她却只是笑笑,“否则咱们不放弃。”

    欧阳潇点点头,她故意不看他眼中隐约的泪意。

    而她从此,绝口不提燕破岳。

    除了等待。

    一具尸体,或者一个风尘仆仆、笑容散漫的归人。

    然而抵达金陵第二日,皇帝便招怀王觐见。

    还有凌寒。

    “皇上听说郡主跟怀王一起回来,很是高兴。还招了国公大人进宫父女相见呢。”传旨的宦官如此说。

    凌寒与欧阳潇俱是一怔。果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怕宫中那两人,都将一切内情摸得清清楚楚。

    而后锦冠华服、重重宫阙、三叩九拜。

    凌寒没料到,皇帝是这样一个清隽、温和的中年男子。雍容的龙袍、低沉的嗓音、乌黑的眉目,俊美却慈祥。只是与欧阳潇相似的狭长凤目中偶尔一抹锐光,深不见底,提醒凌寒,这是当年五龙夺嫡中唯一还活着的真命天子。他的锋砺,早随着岁月不动声色的沉凝,只余温润而厚重的表象,主宰天下众生。

    皇帝看到凌寒,眸中只有极浅的笑。反倒是对着欧阳潇,嘘寒问暖、眉目生动,听他愧疚的说擅自提兵封了琅琊山,皇帝哈哈大笑说他骨子里终也有欧阳氏的血性。

    凌寒静立一旁,眉目不动。偶尔感觉到头顶两道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她只当是白炽灯。她已不再是昔日的凌寒,她心里已沧海桑田,无人能撼。

    直到阎怀敏也进了勤昭殿。

    朱紫官袍、颀长身姿,缓缓的步伐却似有千斤重。阎怀敏在她身旁轨道,三呼万岁。平身之后,徐徐侧眸望着她,玉面仿佛凝了皑皑霜雪:“寒儿!”

    她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才三个月不见,她怎么就不怕他了呢?

    她从来是怕他的,细长的眉眼、薄怒的面容、强势的双手,每一样,都叫她冷汗直流。可如今,她看着他震痛和喜悦的表情下,眸中却只有她能看懂的玩味和威胁,她忽然就觉得好笑了。

    阎怀敏,我是你的棋,难道你就不是别人的棋?

    “义父……”她柔声唤道,凄凄婉婉。

    “爱卿,你们父女多日未见,老九又不知轻重,先将她带回了府,让你们父女今日才团聚。朕准你携女儿先退下。”皇帝笑容沉静、体贴无比,叫人看不透他的用意。

    阎怀敏谢恩,起身时已动作温柔的执起凌寒的手,只是暗中力道却大得凌寒半边身体已经麻痹。

    “皇兄!”欧阳潇还未想好理由,已惊呼出声。只是天下间,有什么理由,让女儿不回父亲身边、不回名义上的家呢?

    沉静的暗涌里,欧阳潇的欲言又止里,忽听一道清脆娇软的声音道:“我不回去。”

    满座沉寂暗惊。

    凌寒猛的提气,寒热气流便似一把匕首,从她的脉门逸出,刺向阎怀敏的手腕。其实这法门她用得并不纯熟,而且即便她真的熟练运用全部内力,也绝对不能与阎怀敏为敌。

    只是两个多月来日日练习,今日忽然偷袭,倒也令阎怀敏措不及防,指力一松。

    手上重压骤减,她故意做了个很大的甩开阎怀敏手的动作,引得众人侧目,然后朝皇帝深深拜倒。

    “皇上,小女子不想回去。”

    “寒儿,休要御前失言!”阎怀敏冷喝道。

    “哦?你为何不想回去?”皇帝似乎觉得有些意思。

    “我不认他做义父。我今日不能再忍了。义父,你一直不喜欢我,动不动就迁怒鞭打,从小到大,我何时吃过一顿饱饭。你明知丁连山有异心,还将我嫁给他,受尽折磨。明知我流落在外,却不找寻,任我受尽颠沛流离之苦。若不是遇到了怀王殿下,我早已命丧黄泉。我既然是你的义女,可你何时把我当成女儿?国公府于我,就是阎罗地狱,我不回去。”

    一番话语,徐徐道来,沉静有力。像是在述说另一个人的遭遇,更像被伤透了心之后的麻木和坚定。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面沉如水。小太监们个个垂着头,怕泄露眼中的惊诧和兴奋。然而谁都清楚,今日之后,阎怀敏大人刚正严谨的威名旁,都会放这个狠毒虐女的屎盆子。

    欧阳潇怔怔望着她,她瞄他一眼,眉目平和、特别严肃正经。

    然后他就笑了,有点温柔,又有点难过。

    他懂她的意思。这是燕破岳这无法无天的家伙,才会使的颠倒黑白的手段。她有样学样,搅乱一池浑水,学他一般肆意妄为,哪管世俗的束缚、哪惧恶人的艰险?

    然而皇帝没有笑,声色俱慢:“阎爱卿,可有此事?”

    阎怀敏万没料到她胡搅蛮缠,她在他面前,一向弱得像纸片,吹口气便能倒下。然而阎怀敏虽城府似海,但自恃清高,断断不能在皇帝面前做出她这样的唱做俱佳。望着她低伏的背影,他心头只余微怒和冷意。

    “皇上明鉴。微臣与女儿之间,有些误会。她体弱,微臣便让她学些武艺。约莫是管教太严,教她误会了。至于丁连山,的确是微臣看走了眼。她流落在外,微臣也是不知的。”阎怀敏缓缓答道。

    “原来如此。”皇帝轻啜一口茶,“你府中没个女人,管教女儿,难免过于粗鲁。凌寒,我朝最重孝道,父女间有何误会,说开便是。”

    “是。”凌寒答道,心里想,哎呦,孝道?皇上你当年直接间接杀死四个兄弟,正史不提,野史我可看过不少。

    屋里一片静默。欧阳潇一直垂首不语。

    宦官细声笑道:“国公大人,今日你父女有些争执,却是圣上为你们从中调停,真是天大的面子。”

    父女齐齐拜倒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朕乏了,都退下吧。”

    “皇兄!”欧阳潇忽然将身旁凌寒的手一拉,拉她拜倒,满脸通红,“我与凌寒情投意合,早已私定了终身,求皇兄赐婚。”

    有时候凌寒会想,皇帝对于她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呢?

    没人知道。

    只是那日皇帝先是怔忪,而后发了脾气骂了欧阳潇,说他枉读圣贤书。后来便渐渐龙颜大悦,兴致高昂的亲自提笔拟了圣旨。

    而阎怀敏在短暂的沉默后,笑容竟也染上几分惊喜,也许在场只有她能看到他眸中的冷意。而后他握着她的手,跪下谢恩。于是她的手再次被他捏得快要断掉。

    无声的威胁,又来了。她想,阎怀敏你这个老王八。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内力弹他。

    她只伸出尾指,在他手背轻轻一挠,又一挠,连她都觉得痒痒的。

    阎怀敏的手立刻松开了——被她用内力弹过一次,他存了戒备她的心思,他怕有毒。凌寒用袖子捂住脸,微微侧脸,叫他看到一双眼中盈盈的得意笑意。

    他低着头,脸黑得不能再黑。凌寒三呼万岁,谢主隆恩。

    后来,皇太后“恰好”来勤昭殿看望两位儿子。听到赐婚之后,太后大喜,对凌寒表现得喜爱有加;而太后身边的女官,恰好提了句娘娘最喜欢听江湖轶事,于是顺理成章,邀凌寒到宫中小住。

    凌寒都来不及跟欧阳潇对口供,便被带到宫中。不过貌似也不需要——期间,她从未对太后讲过江湖轶事,而太后也只跟她有过一次正式交谈。

    那是她住了七八日后,有一天午后,太后将她叫到跟前。这个培育出帝王的女人,提起闲云野鹤般的小儿子,却是满目慈祥。

    “潇儿他从来都是不同的。”太后柔声道,“这是他第一次求我,为他保护一个女子。这傻孩子,你说他宠人是不是宠得没了边?你这小姑娘同父亲有了争执,他便将你护在身后。还为你撒了谎,说你是平民女子。真是胡闹啊!

    ……本宫原都怕他将来会入了空门,不肯娶妻。现下很好,你们要相亲相爱。

    ……潇儿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本宫和皇上,希望他身旁的一切,永远干干净净。”

    凌寒这才知道,太后的出现并不是皇帝安排,原来欧阳潇回京当晚,便入宫求了太后。当时他并未提她是阎怀敏的女儿,只说是平民、阿布校尉。

    当晚,凌寒也躺在宫中的榻上,脱光衣物,任由两名嬷嬷检查,最后,她们露出满意的笑容。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

    因为阎府千金第一嫁轰动京城,改嫁虽然是皇族婚姻,但多少也有些低调。凌寒根本不在意,外头是喧哗还是清冷,都与她无关。

    洞房之夜,她才见到阔别一个月的欧阳潇。

    那时欧阳潇被一些王侄灌得满脸通红,迷迷瞪瞪走入洞房。她已自己掀了盖头,扶他在桌面坐下,第一句话便是:“有燕破岳的消息吗?”

    欧阳潇的眼神便清明了几分,哑声道:“还没有。”

    凌寒看着他:“大恩不言谢,今后你若有别的心仪女子,我一定为你向她解释清楚。”

    欧阳潇看着她,半晌不语。

    而后他和衣往地上一躺,背对着她,与她相似的鲜红喜衣,流云般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凌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几分莫名的酸涩。

    一夜无眠,一夜无言。

    直至天明,她见他沉睡未起,自己咬破了中指,想要在白布上涂抹。他背后却似长了眼睛,从地上跃起,咬破自己的手指,涂了上去,又递给她手帕,让她包住伤口。

    饶是凌寒极为坦荡,望着白布上那一点绯红,也有些不自在的失笑。

    欧阳潇更是面色通红到有些狼狈,柔声道:“我早拟好了一份和离文书,日期便是皇上赐婚那日。将来大哥回来了,他一看便知。皇兄那边,我自会应付。”

    凌寒心下感激,想了想又道:“我也要给你一份和离文书吗?或者

    其他凭证?”

    欧阳潇一怔:“不,不用。当然不用。”

    他答得太快,瞬间语塞。

    四目凝视,凌寒忽的觉得,仿佛从他那温柔的凤眸中,看懂了什么。

    而后她转过头去,有意无意的,就此放过心头的异样。欧阳潇望着大红嫁衣上她肌光如雪,顿觉又似昨晚一般,不能直视一眼,仓惶寻了个借口,出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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