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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日落时分,凌寒站在灶前。刚把面条捞起，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抱住。青年男子的热气瞬间将她包围,她靠在他硬硬的胸膛上，嘴角弯起：“出去！日头还没下山呢！”
燕破岳无声笑了,低头在她脖子上浅浅咬了起来：“你仔细瞧，已经下山了。”
凌寒回头一看，只见坠日如火球，被远处山峰堪堪遮住一角。她将手上锅铲一丢,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送上红唇。
燕破岳抱着她走出厨房，一跃而起落在巨树的枝桠上。这才将她放在腿上，沿着清透红润的肌肤,一寸寸亲起来。手也不安分的隔着衣物抚摸起来。
如此过了一炷香时间,凌寒忽然挣开他坐起：“糟糕，面糊了！”
燕破岳一口将她的嘴含住：“乖，别分心。”
足足吻了一刻，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凌寒脸皮发烫，跃下大树，燕破岳跟着跳下去，低声道：“明日再加一刻钟，如何？”
“不成！”凌寒严厉的摇头，“已经够长了，再加时间晚上什么都不能做了！修身养性啊燕破岳！”
她昂首阔步进了厨房，将两碗面糊糊端出来。燕破岳斜斜靠在一棵大树下，捻起根草含着，定定的望着她，暗自平复冲动。
半月前，两人已经学完功法图册上所有的心法和刀谱。武功一日千里，实在妙不可言。尤其是燕破岳，如今已能与玄无对战百余招才落败。
玄无道，两人真的要领会到这套武功的全部精髓，至少还需两年时间。尤其是其中的刀法，还需多加练习，方能配合无间，发挥最大威力。他对二人已无可授，嘱咐他们自行在山中练功，他便下了山，云游四海去了。
头半年,因有玄无在，两人从未越雷池一步。如今孤零零的后山只剩他二人，玄无走的当晚，两人热切的抱在一起狠狠亲昵了一番，可到最后，不约而同想的是禁欲。
“寒儿，此处是大普陀寺圣地。咱们下山了再……”燕破岳当时柔声道。
凌寒本就是此意。虽说他们亲密有助练功，但在山中毕竟有亵渎的罪恶感，于是赞同：“本该如此。”
如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山，除了偶尔的亲昵，大半年来都是分房而睡。可时日久了，燕破岳每日看着她在眼前晃，尤其夏日她穿得“相对清凉”，越发心痒难耐。凌寒有时候也忍不住想粘他。
于是凌寒隆重的推出“一日三次”的解决措施：也就是每日日出、晌午、日落，都可以拥抱亲吻一炷香时间。
连亲热这种事都可以定时定量，燕破岳闻所未闻。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习惯了随心所欲。对着自己的女人，亲吻还要规定时间？
但见小女人兴高采烈告诉自己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也就不忍心拒绝。只不过每次亲热的时长，被他从一炷香赖到两柱香、三炷香……
想到这里，燕破岳盯着她容光焕发的小脸，笑意越发的深——其实每日有了期待，枯燥的山中岁月，倒也情趣盎然。
是夜，两人在屋前各自修炼刀法。刚练了一会儿，燕破岳忽的停手，遥遥看着山下：“有人来了。”
凌寒也停刀，仔细听了听，疑惑道：“谁？”
燕破岳收刀回鞘：“是十三。”
凌寒展眉而笑。两人并肩而立，等了片刻，果见一道颀长削瘦的身影，埋着头默默往山上来了。
裴十三依旧是黑色劲装，冷冷清清往两人面前一站。凌寒见到他手里提的食盒，大吃一惊：“这是……月饼。”
裴十三点点头，将月饼盒子朝她一丢，凌寒抱了个满怀，不觉惊喜、只觉诡异——原来，十三也会送人礼物啊！
“中秋，下山赏月。”裴十三道明来意。
燕破岳心里算了算，果然三日后便是中秋佳节。转头见凌寒眼睛一亮，燕破岳心头怜意暗生——山中清苦，她却从不怨埋。
“后日是中秋佳节，咱们随十三下山去玩，可好？”他柔声问。
“当然好！”凌寒高兴得拉着他的手不放，“我都快憋死了。”
她本意是说山中无聊，燕破岳却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凌寒顿时面色一僵，又羞又燥，转身欲走。燕破岳无声笑了，将她拉回来。
两人目光一撞，心头都是甜甜暖暖。忽的同时想起还有裴十三在场，不由得都看向他。却见裴十三已在一块岩石坐下，拿着块手绢，专心擦剑。
“好了？”他头也不抬的问。
燕破岳拍拍凌寒的头，让她站到一旁。裴十三蹙眉，神色略有尴尬：“不是你，是她。”
当晚，凌寒美滋滋的抱着刀睡了。
当晚，裴十三扛着剑蹲在燕破岳房间里，郁闷了一个晚上。
次日，合阳城内。
北梁的风气远比大邺开放，时常可见到青年男女牵手而行，而行人亦见怪不怪。这令凌寒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更是好上几分。
天色刚暗，宽阔的青石长街挂满了莹莹宫灯，将整条街点缀得灯火通明、宛如珠玉闪烁。每家酒楼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隔几步，便有杂耍艺人玩着绝活儿，引来路人围观；街上往来的大多是年轻男女，欢声笑语毫无拘束。
十三负手走在一侧，低眉垂眸，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燕破岳走在当中，起初还有些尴尬，后来便如其他青年情侣般，牵着凌寒的手，英朗的眉目在灯火下越发沉静醒目。凌寒倚着他，只觉得身子都要飘起来。
三人行到一处热闹的摊位前，燕破岳一看就乐了：“寒儿，叫你看看燕大哥身手。”
凌寒不解，三人瞅着空档，从人群中穿梭到最前头，凌寒这才看清，原来是投壶游戏，彩头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玉钗。
三人看了会儿，几个青年投箭，却都不能全中。燕破岳笑着递给摊主几枚铜钱，拿起十根长箭，瞄都没瞄准一下，“嗖嗖嗖”数声，竟比射箭还快。
十根长箭尽没于窄窄的壶口里，围观众人瞬间一静，采声雷动。摊主也是爽利人，拿下玉钗奉给燕破岳。燕破岳轻轻插在凌寒发髻上，凌寒见众人都笑望过来，又羞涩又骄傲，抓起他的手摇了摇。燕破岳被她摇得一颗心的软了，悄声问：“还要什么？大哥都给你赢回来。”
“闻香识酒！只要能闻出这是哪里的佳酿，一坛酒都送给你！五文钱一人哪！”旁边有人吆喝，燕破岳听到“酒”字，眼睛一亮。他见凌寒正紧张的看着另一个人投壶，便将她往十三身旁一推道：“等我片刻。”闪身出了人群。
十三一偏头看到凌寒，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凌寒笑道：“你要不要试试？”
十三默不作声丢给摊主锭银子，摊主一愣喜笑颜开双手捧住，众人皆惊，凌寒无奈。
他拿起十根长箭，慢慢的一根根投入——
他的神色冷冷的，似乎很不耐烦这个简单的游戏，但偏偏每支箭都恰恰投入壶口。
众人被他诡异而强大的气场压迫，一片寂静。直至十箭全中，也无人喝彩。他淡淡朝摊主伸手。摊主反应过来，奉上一支玉钗。他拿在手里，皱眉看了看，转头望着凌寒。
凌寒好心建议：“你可以送给心仪的姑娘。”不过十三……有吗？
他沉默片刻，将玉钗递到她面前。
凌寒一僵，这……
“没有。”他看着她，声音极淡。
凌寒释然：“那你可以送给妹妹。”
他点头：“有。”这才将玉钗收入怀中。
就冲这一点，凌寒对十三印象更佳了。她已经听燕破岳说，他是北梁兵马大元帅的次子，可街头得到的一根低廉玉钗，他却毫不嫌弃，还会带回家给妹妹，真的是平易近人……
呃，也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廉价？
凌寒觉得还是沉默吧。
两人从投壶摊位出来，忽听一阵莺声燕语，格外喧嚣：“公子！”“公子！”
凌寒抬眸一看，却见一身形高挑颀长的男子站在高台一角上，提着坛酒兀自仰头痛饮，不正是燕破岳是谁？
而那些叫公子的……凌寒斜眼，明明是男人斗酒的擂台，却有十多名锦衣少女挤在最前排，全抬头看着燕破岳，神情热切。
也难怪她们盲目簇拥。
月光清朗、灯火通透。燕破岳一袭黑色劲装，腰间紧系暗色锦带，当真是虎背蜂腰、英姿勃发。光是一个背影，于人潮汹涌的街头，都是孤身而立、飒爽醒目。他自仰头喝酒，一双大手牢牢抓着硕大的酒坛，玉液自腮边淌下，沿着修长的脖子起伏的喉结一直没入衣襟中，一举一动都透着青年男子的洒脱和刚毅。
可当他放下酒坛，偏偏一张脸毫无莽汉的粗犷遒劲，眉目乌黑明朗，格外醒目、深邃、干净。
那帮少女一下子看傻了。
燕破岳也愣住了。他只不过赢了酒，站在台上先尝了尝鲜，为何这群女子神色怪异的望着自己？
“公子！”少女们将手上的鲜花往燕破岳身上砸去。燕破岳还以为是暗器，平地跃起倒拔丈许，避得漂漂亮亮。于是那群少女更欢喜了，拿起更多的鲜花朝他砸去。燕破岳可没半点高兴，也看出这些少女约莫是在表达仰慕，俊脸一沉，抬头四处找凌寒。
凌寒看着台上一堆花瓣，问十三：“扔花？”
十三摇头表示不解。旁边却有人笑着解答：“这是合阳的风俗。青年女子遇到心仪男子，以花相赠。男子若是收下，便是两情相悦了。”那人转头看到凌寒二人容貌，一愣笑道：“这位公子姿容出众，既有了小姐这样的红颜知己，可将一朵花簪在发髻上，其他女子见到，自不会再叨扰。”
“不必。”十三淡道。凌寒点头——他当然不必，这样肃杀的气场，谁扔朵花砸他，还不被他眼神杀死。想了想，凌寒从旁边铺位买了朵花，藏在袖中。
这时燕破岳已跃下高台，快步朝凌寒走过来。只是那些少女依旧恋恋不舍，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凌寒眉开眼笑找他招招手，摊开掌心，露出朵鲜花。燕破岳大喜，上前拿起花，朝那些少女摇了摇，示意自己已经有主。
凌寒摇头：“不成，得戴在发髻上。”
燕破岳望着她掌心硕大无比一朵红花，不禁失笑。
“你戴不戴？”凌寒佯怒威胁。
燕破岳爽朗一笑：“既是你所赠，戴又何妨？”还真的拈起半个手掌大的红花，插入发髻中。凌寒捂着嘴笑，十三咳嗽两声，脸上也逸出笑容，俊脸薄红。
燕破岳却只低头看着凌寒：“寒儿满意否？”
凌寒抬头看他，骤然一怔。
却见月色灯光下，黑发如墨、花红如火，清朗的面容静静映着夜色，如浮雕般柔润温柔，竟无半点俗气，反透出几分妖异的深情。
凌寒竟觉不能直视，忽的反手取下了花，喃喃道：“我错了。”
燕破岳失笑：“错什么？”
“我不知道，你也可以这么美。”
燕破岳脸色一僵，抬手便抓向她，她哈哈笑着跑远。燕破岳一转头，看到十三朝自己点头，言简意赅：“极美。”然后他也转身就走。
……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小摊前，十三忽的止步。
凌寒探头一看，却是个拿着炭笔的画翁在卖画。
凌寒拿起桌上成品一看，眼前一亮。原来这老翁用炭笔画的人物，竟接近现代的素描，或许是老翁自己摸索出来的，在这个时代也算匪夷所思了。
这时，裴十三抬手指了指他二人：“画他们。”
凌寒和燕破岳对视一眼，心下雪亮——他想要他们的画像。
其实三个人都清楚，待他们回了大邺，将来两国若是开战，兄弟情再难续。所以十三，才想留下幅画像做纪念吗？
“画三个人。”凌寒将十三拉过来。十三先是浑身肌肉一僵，然后一脸木然立在她身旁，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炭翁画好了两张，十三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叠好放入怀中。
三人正欲前行，忽听前方马蹄声骤然响起，快速接近。
行人们纷纷闪开让道。燕破岳和凌寒也站到一边，十三却眉头一蹙，仰头看着疾疾策马而过那人，忽然纵声喝道：“裴雪！”
凌寒这才看到，马上竟是名相貌英秀的少女。她听到十三的呼喊，骤然勒马回身，看到十三，脸色一变，翻身下马，三两步抢过来。
“二哥！”裴雪生得明眸皓齿，看起来比十三清爽精神许多。她一脸焦急，一把抓住十三的胳膊：“我刚收到东北边境消息，大哥被蛮人伤了，蛮人凶悍，大哥性命危在旦夕，我正在找你，快随我去保护大哥！”
十三脸色大变：“速去！”
凌寒心下惊疑，按照燕破岳所说，十三的大哥，不正是北梁大元帅长子、当世第一名将裴苏吗？
她看向燕破岳，却见他看着十三，面色沉肃。
十三转身欲行，忽的想起，转头看着燕破岳：“你不便。我走了。”
燕破岳点头，他知道十三的意思，这是北梁军务，他是大邺军人。两人虽为好友，介入却是不便。
十三便朝两人点点头，顷刻便与那少女一同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凌寒捅捅燕破岳的胳膊：“你怎么看？”
燕破岳侧眸看着她，声音隐有笑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名将与蛮人，都得瞧上一瞧。”
凌寒眼睛一亮：“当真？”
燕破岳微微一笑：“咱们偷偷跟着十三，不叫他察觉便是。”
半年后。
日落时分,凌寒站在灶前。刚把面条捞起，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抱住。青年男子的热气瞬间将她包围,她靠在他硬硬的胸膛上，嘴角弯起：“出去！日头还没下山呢！”
燕破岳无声笑了,低头在她脖子上浅浅咬了起来：“你仔细瞧，已经下山了。”
凌寒回头一看，只见坠日如火球，被远处山峰堪堪遮住一角。她将手上锅铲一丢,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送上红唇。
燕破岳抱着她走出厨房，一跃而起落在巨树的枝桠上。这才将她放在腿上，沿着清透红润的肌肤,一寸寸亲起来。手也不安分的隔着衣物抚摸起来。
如此过了一炷香时间,凌寒忽然挣开他坐起：“糟糕，面糊了！”
燕破岳一口将她的嘴含住：“乖，别分心。”
足足吻了一刻，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凌寒脸皮发烫，跃下大树，燕破岳跟着跳下去，低声道：“明日再加一刻钟，如何？”
“不成！”凌寒严厉的摇头，“已经够长了，再加时间晚上什么都不能做了！修身养性啊燕破岳！”
她昂首阔步进了厨房，将两碗面糊糊端出来。燕破岳斜斜靠在一棵大树下，捻起根草含着，定定的望着她，暗自平复冲动。
半月前，两人已经学完功法图册上所有的心法和刀谱。武功一日千里，实在妙不可言。尤其是燕破岳，如今已能与玄无对战百余招才落败。
玄无道，两人真的要领会到这套武功的全部精髓，至少还需两年时间。尤其是其中的刀法，还需多加练习，方能配合无间，发挥最大威力。他对二人已无可授，嘱咐他们自行在山中练功，他便下了山，云游四海去了。
头半年,因有玄无在，两人从未越雷池一步。如今孤零零的后山只剩他二人，玄无走的当晚，两人热切的抱在一起狠狠亲昵了一番，可到最后，不约而同想的是禁欲。
“寒儿，此处是大普陀寺圣地。咱们下山了再……”燕破岳当时柔声道。
凌寒本就是此意。虽说他们亲密有助练功，但在山中毕竟有亵渎的罪恶感，于是赞同：“本该如此。”
如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山，除了偶尔的亲昵，大半年来都是分房而睡。可时日久了，燕破岳每日看着她在眼前晃，尤其夏日她穿得“相对清凉”，越发心痒难耐。凌寒有时候也忍不住想粘他。
于是凌寒隆重的推出“一日三次”的解决措施：也就是每日日出、晌午、日落，都可以拥抱亲吻一炷香时间。
连亲热这种事都可以定时定量，燕破岳闻所未闻。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习惯了随心所欲。对着自己的女人，亲吻还要规定时间？
但见小女人兴高采烈告诉自己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也就不忍心拒绝。只不过每次亲热的时长，被他从一炷香赖到两柱香、三炷香……
想到这里，燕破岳盯着她容光焕发的小脸，笑意越发的深——其实每日有了期待，枯燥的山中岁月，倒也情趣盎然。
是夜，两人在屋前各自修炼刀法。刚练了一会儿，燕破岳忽的停手，遥遥看着山下：“有人来了。”
凌寒也停刀，仔细听了听，疑惑道：“谁？”
燕破岳收刀回鞘：“是十三。”
凌寒展眉而笑。两人并肩而立，等了片刻，果见一道颀长削瘦的身影，埋着头默默往山上来了。
裴十三依旧是黑色劲装，冷冷清清往两人面前一站。凌寒见到他手里提的食盒，大吃一惊：“这是……月饼。”
裴十三点点头，将月饼盒子朝她一丢，凌寒抱了个满怀，不觉惊喜、只觉诡异——原来，十三也会送人礼物啊！
“中秋，下山赏月。”裴十三道明来意。
燕破岳心里算了算，果然三日后便是中秋佳节。转头见凌寒眼睛一亮，燕破岳心头怜意暗生——山中清苦，她却从不怨埋。
“后日是中秋佳节，咱们随十三下山去玩，可好？”他柔声问。
“当然好！”凌寒高兴得拉着他的手不放，“我都快憋死了。”
她本意是说山中无聊，燕破岳却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凌寒顿时面色一僵，又羞又燥，转身欲走。燕破岳无声笑了，将她拉回来。
两人目光一撞，心头都是甜甜暖暖。忽的同时想起还有裴十三在场，不由得都看向他。却见裴十三已在一块岩石坐下，拿着块手绢，专心擦剑。
“好了？”他头也不抬的问。
燕破岳拍拍凌寒的头，让她站到一旁。裴十三蹙眉，神色略有尴尬：“不是你，是她。”
当晚，凌寒美滋滋的抱着刀睡了。
当晚，裴十三扛着剑蹲在燕破岳房间里，郁闷了一个晚上。
次日，合阳城内。
北梁的风气远比大邺开放，时常可见到青年男女牵手而行，而行人亦见怪不怪。这令凌寒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更是好上几分。
天色刚暗，宽阔的青石长街挂满了莹莹宫灯，将整条街点缀得灯火通明、宛如珠玉闪烁。每家酒楼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隔几步，便有杂耍艺人玩着绝活儿，引来路人围观；街上往来的大多是年轻男女，欢声笑语毫无拘束。
十三负手走在一侧，低眉垂眸，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燕破岳走在当中，起初还有些尴尬，后来便如其他青年情侣般，牵着凌寒的手，英朗的眉目在灯火下越发沉静醒目。凌寒倚着他，只觉得身子都要飘起来。
三人行到一处热闹的摊位前，燕破岳一看就乐了：“寒儿，叫你看看燕大哥身手。”
凌寒不解，三人瞅着空档，从人群中穿梭到最前头，凌寒这才看清，原来是投壶游戏，彩头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玉钗。
三人看了会儿，几个青年投箭，却都不能全中。燕破岳笑着递给摊主几枚铜钱，拿起十根长箭，瞄都没瞄准一下，“嗖嗖嗖”数声，竟比射箭还快。
十根长箭尽没于窄窄的壶口里，围观众人瞬间一静，采声雷动。摊主也是爽利人，拿下玉钗奉给燕破岳。燕破岳轻轻插在凌寒发髻上，凌寒见众人都笑望过来，又羞涩又骄傲，抓起他的手摇了摇。燕破岳被她摇得一颗心的软了，悄声问：“还要什么？大哥都给你赢回来。”
“闻香识酒！只要能闻出这是哪里的佳酿，一坛酒都送给你！五文钱一人哪！”旁边有人吆喝，燕破岳听到“酒”字，眼睛一亮。他见凌寒正紧张的看着另一个人投壶，便将她往十三身旁一推道：“等我片刻。”闪身出了人群。
十三一偏头看到凌寒，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凌寒笑道：“你要不要试试？”
十三默不作声丢给摊主锭银子，摊主一愣喜笑颜开双手捧住，众人皆惊，凌寒无奈。
他拿起十根长箭，慢慢的一根根投入——
他的神色冷冷的，似乎很不耐烦这个简单的游戏，但偏偏每支箭都恰恰投入壶口。
众人被他诡异而强大的气场压迫，一片寂静。直至十箭全中，也无人喝彩。他淡淡朝摊主伸手。摊主反应过来，奉上一支玉钗。他拿在手里，皱眉看了看，转头望着凌寒。
凌寒好心建议：“你可以送给心仪的姑娘。”不过十三……有吗？
他沉默片刻，将玉钗递到她面前。
凌寒一僵，这……
“没有。”他看着她，声音极淡。
凌寒释然：“那你可以送给妹妹。”
他点头：“有。”这才将玉钗收入怀中。
就冲这一点，凌寒对十三印象更佳了。她已经听燕破岳说，他是北梁兵马大元帅的次子，可街头得到的一根低廉玉钗，他却毫不嫌弃，还会带回家给妹妹，真的是平易近人……
呃，也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廉价？
凌寒觉得还是沉默吧。
两人从投壶摊位出来，忽听一阵莺声燕语，格外喧嚣：“公子！”“公子！”
凌寒抬眸一看，却见一身形高挑颀长的男子站在高台一角上，提着坛酒兀自仰头痛饮，不正是燕破岳是谁？
而那些叫公子的……凌寒斜眼，明明是男人斗酒的擂台，却有十多名锦衣少女挤在最前排，全抬头看着燕破岳，神情热切。
也难怪她们盲目簇拥。
月光清朗、灯火通透。燕破岳一袭黑色劲装，腰间紧系暗色锦带，当真是虎背蜂腰、英姿勃发。光是一个背影，于人潮汹涌的街头，都是孤身而立、飒爽醒目。他自仰头喝酒，一双大手牢牢抓着硕大的酒坛，玉液自腮边淌下，沿着修长的脖子起伏的喉结一直没入衣襟中，一举一动都透着青年男子的洒脱和刚毅。
可当他放下酒坛，偏偏一张脸毫无莽汉的粗犷遒劲，眉目乌黑明朗，格外醒目、深邃、干净。
那帮少女一下子看傻了。
燕破岳也愣住了。他只不过赢了酒，站在台上先尝了尝鲜，为何这群女子神色怪异的望着自己？
“公子！”少女们将手上的鲜花往燕破岳身上砸去。燕破岳还以为是暗器，平地跃起倒拔丈许，避得漂漂亮亮。于是那群少女更欢喜了，拿起更多的鲜花朝他砸去。燕破岳可没半点高兴，也看出这些少女约莫是在表达仰慕，俊脸一沉，抬头四处找凌寒。
凌寒看着台上一堆花瓣，问十三：“扔花？”
十三摇头表示不解。旁边却有人笑着解答：“这是合阳的风俗。青年女子遇到心仪男子，以花相赠。男子若是收下，便是两情相悦了。”那人转头看到凌寒二人容貌，一愣笑道：“这位公子姿容出众，既有了小姐这样的红颜知己，可将一朵花簪在发髻上，其他女子见到，自不会再叨扰。”
“不必。”十三淡道。凌寒点头——他当然不必，这样肃杀的气场，谁扔朵花砸他，还不被他眼神杀死。想了想，凌寒从旁边铺位买了朵花，藏在袖中。
这时燕破岳已跃下高台，快步朝凌寒走过来。只是那些少女依旧恋恋不舍，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凌寒眉开眼笑找他招招手，摊开掌心，露出朵鲜花。燕破岳大喜，上前拿起花，朝那些少女摇了摇，示意自己已经有主。
凌寒摇头：“不成，得戴在发髻上。”
燕破岳望着她掌心硕大无比一朵红花，不禁失笑。
“你戴不戴？”凌寒佯怒威胁。
燕破岳爽朗一笑：“既是你所赠，戴又何妨？”还真的拈起半个手掌大的红花，插入发髻中。凌寒捂着嘴笑，十三咳嗽两声，脸上也逸出笑容，俊脸薄红。
燕破岳却只低头看着凌寒：“寒儿满意否？”
凌寒抬头看他，骤然一怔。
却见月色灯光下，黑发如墨、花红如火，清朗的面容静静映着夜色，如浮雕般柔润温柔，竟无半点俗气，反透出几分妖异的深情。
凌寒竟觉不能直视，忽的反手取下了花，喃喃道：“我错了。”
燕破岳失笑：“错什么？”
“我不知道，你也可以这么美。”
燕破岳脸色一僵，抬手便抓向她，她哈哈笑着跑远。燕破岳一转头，看到十三朝自己点头，言简意赅：“极美。”然后他也转身就走。
……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小摊前，十三忽的止步。
凌寒探头一看，却是个拿着炭笔的画翁在卖画。
凌寒拿起桌上成品一看，眼前一亮。原来这老翁用炭笔画的人物，竟接近现代的素描，或许是老翁自己摸索出来的，在这个时代也算匪夷所思了。
这时，裴十三抬手指了指他二人：“画他们。”
凌寒和燕破岳对视一眼，心下雪亮——他想要他们的画像。
其实三个人都清楚，待他们回了大邺，将来两国若是开战，兄弟情再难续。所以十三，才想留下幅画像做纪念吗？
“画三个人。”凌寒将十三拉过来。十三先是浑身肌肉一僵，然后一脸木然立在她身旁，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炭翁画好了两张，十三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叠好放入怀中。
三人正欲前行，忽听前方马蹄声骤然响起，快速接近。
行人们纷纷闪开让道。燕破岳和凌寒也站到一边，十三却眉头一蹙，仰头看着疾疾策马而过那人，忽然纵声喝道：“裴雪！”
凌寒这才看到，马上竟是名相貌英秀的少女。她听到十三的呼喊，骤然勒马回身，看到十三，脸色一变，翻身下马，三两步抢过来。
“二哥！”裴雪生得明眸皓齿，看起来比十三清爽精神许多。她一脸焦急，一把抓住十三的胳膊：“我刚收到东北边境消息，大哥被蛮人伤了，蛮人凶悍，大哥性命危在旦夕，我正在找你，快随我去保护大哥！”
十三脸色大变：“速去！”
凌寒心下惊疑，按照燕破岳所说，十三的大哥，不正是北梁大元帅长子、当世第一名将裴苏吗？
她看向燕破岳，却见他看着十三，面色沉肃。
十三转身欲行，忽的想起，转头看着燕破岳：“你不便。我走了。”
燕破岳点头，他知道十三的意思，这是北梁军务，他是大邺军人。两人虽为好友，介入却是不便。
十三便朝两人点点头，顷刻便与那少女一同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凌寒捅捅燕破岳的胳膊：“你怎么看？”
燕破岳侧眸看着她，声音隐有笑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名将与蛮人，都得瞧上一瞧。”
凌寒眼睛一亮：“当真？”
燕破岳微微一笑：“咱们偷偷跟着十三，不叫他察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