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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纱从恶梦中惊醒。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她梦见在一个穷乡僻壤,一群白皮肤黄头发的人被赶进一间狭小的牢房。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和礼服,不断朝她叫喊。

    她听不清。

    只听见狂风在耳边呼啸。

    狂风吹动她的黑色长发不受控的飞舞,吹飞了她的黑色面具。

    有谁在挥手,伴随着一串串子弹。

    她甚至听不清他们的尖叫声。

    鲜血顺着石子地面弯弯曲曲向四面八方流去。

    月纱惊醒着坐起来,睁开眼只看到一片漆黑。

    她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她在古代呢,一个她从没有听说过的朝代,一个从没有听说过的国家,为了一个不曾谋面的王爷。

    只是恶梦吧。

    她对自己说。

    不过就是一个死了很多人的梦,她慢慢躺下身。

    回忆一遍,毫不在乎地笑笑,根本就没有值得被惊醒的点。

    可是心里,她情不自禁摸着心脏的位置,很难受。

    十三王爷突然发现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从枕月馆出事那天赶走他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下朝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十六的院子,宫女们都说没见他回来,已经有七八天了。

    十三王爷紧紧皱起眉头,望了一眼其母妃院落的方向,决定还是先自己在外面找找。

    于是他去拜访了陆大人。

    工部尚书陆眉远,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喝着热茶,为接下来一整天的工作养气凝神。

    “大人,十三王爷来了!”他的随从快步进来通报。

    尚书大人差点烫到舌头,十三王爷向来不太和其他官员走动,怎么会突然到访?

    该不会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做了什么蠢事吧!

    “陆大人,没打扰你把?”十三王爷客套地说。

    “没有没有,十三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陆仟年纪比十三王爷大上许多,但是地位不同,万没有对王爷摆长辈架子的道理,只有毕恭毕敬的行礼。

    “本王今日冒昧造访,是想问问陆大人,近来令公子可好?”十三王爷脸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着急的,连坐下都来不及,就向陆尚书问起陆仟的事情来。

    陆尚书一听提到陆仟,立马捏了一把冷汗,“犬子,每日早出晚归,看起来还是……”他有些拿不准到底该回答“好”还是“不好”。

    “他近日都有回家?”十三王爷又问。

    “回啊。”脱口而出后陆尚书突然闭嘴。心中堂皇至极,该不会是要派人抓陆仟,来他这里探听陆仟位置的吧?

    “那陆仟现在在何处?”

    坏了坏了,陆尚书心急如焚,真是来抓那混小子的!完了完了,我陆家的一世名声!他舔舔嘴唇,“这个,下官,不太清楚。犬子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十三王爷这才注意到陆尚书紧张的样子,连忙解释,“没事,就是问问,看他和十六最近是不是还走得很近。”

    “哦……那就好,那就好。”陆尚书立马松了一口气,汗也跟着流了下来。刚才短短一瞬间,他觉得至少折寿十年。

    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尚书大人暗自咬牙切齿: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陆仟那个败家子!要是不好好读书不许他出门!谁劝都没用!

    “令公子如果在外不归,一般都会去什么地方?”十三王爷又问。

    一解除警报,陆尚书这下才觉出十三王爷的真实意图,在十三王爷面前他不敢有隐瞒,“犬子偶尔在外不归都是因为喝醉了,有时在酒楼,有时在……青楼。”忽的陆尚书又想起什么,“不过最近他很喜欢枕月馆,一个月总要去住几天。”

    谁知陆尚书的掏心掏肺没有得到十三王爷的感激,只见他一边唇角上扬,用调侃般的语气说道:“听闻,枕月馆不便宜。”

    陆尚书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就知道迟早会有今天!他一脸哀痛,“都是内子宠惯了孩子,连着下官的老丈人也跟着宠,给钱无度。也亏得老丈人家中经营得有小本生意,不然哪里够犬子挥霍!”这么一来,尚书大人妥善地解释了陆仟活动经费的来源,撇清了收受贿赂的嫌疑。

    十三王爷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陆尚书当然知道王爷不会凭他一句话就打消怀疑,但天地良心他确实没有收受贿赂啊!

    十三王爷离开工部,也在笑自己,明知道十六那么喜欢月字号的商铺,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去望月楼或者枕月馆看看。白白跑来工部,差点给人家尚书大人吓出病来。

    换上便服,十三王爷驱马直赴望月楼。

    “客官您好,现在望月楼大厅客满,请问您是会员吗?”

    “我找人。”十三王爷不耐烦地回答,瞥了一眼门里面,心道京城无所事事的人可真多,大上午就开始喝茶。

    “您找哪位?”负责迎宾的小二很是耐心。

    “十……”他突然想到,十六应该不会用真实身份在京城乱逛。可他不知道十六用什么名字在外面浪荡,随即变了脸色,怒道:“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就抱歉了,小的不能让您进去。您可以取号排队,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就有位子了。”小二毕恭毕敬地拒绝了十三王爷的要求。

    十三王爷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被望月楼的小二拦住。

    又不能硬闯,望月楼的会员非富即贵,说不好就有认识他的。思及此,十三王爷突然想到,“办了会员能进去吗?”

    “抱歉,近期望月楼不接收新会员。”小二说着拿出一本册子,“您可以在这里先登记,一旦重新吸收会员,望月楼会首先告知登记的客官。”

    面对店小二无可挑剔的微笑服务,十三王爷捏紧拳头,只想一把掀了他的接待台。

    “哥!”就在十三王爷纠结是否要使用暴力或者暴露身份的时候,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回头一看,果然是十六那小子!

    十三王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掌就要拍在十六头上。

    但当他再定睛一看,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穿的这是什么?”

    “工作服呀!”十六像只开屏的孔雀一般在十三王爷面前转了一圈。

    黑色的工作服上,在胸口的位置,用黄色的线绣着三个字——枕月馆。

    “你!”十三王爷放下的手又抬起来,这次毫不犹豫地就拍了下去。

    十六被打得嗷嗷叫,“哥你做什么呢!那么多人看着呢!”

    十三王爷用余光瞧了瞧,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确实满是人。

    他把十六像小鸡仔一样拎到一边,“你在做什么!”

    “打工啊!”十六非常的自豪,“我在枕月馆打工呢!”

    十三王爷想再拍他一掌,又怕把蠢货拍得更傻,只有深呼吸,试图平缓心情。压低声音忍着怒气问道:“我是问你,你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去枕月馆打工!”

    “因为我想睡枕月馆的床……”十六皇子谨慎地隐去了去赌坊输得一塌糊涂的那段故事,直接跳到最后,“结果遇到惜花老板,她说可以让我在枕月馆打工。枕月馆的工钱很高呢!而且,”十六看看周围的人,趴在十三王爷耳边小声地说,“老板还特地允许我,如果当晚客房有空的话,我可以住!”

    十三王爷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无论是谁都好,快来告诉他十六语气里隐含的得意是他听错了!

    他见过为权疯狂的,为财丧命的,为女人离经叛道的,还真没见过为了一张床,尊严地位全部抛弃还沾沾自喜的!

    “跟我回去!”十三王爷不由分说拖着十六就要走,如果不是怕十六里面没穿衣服的话,他真想当街拔了那件“工作服”!

    “我不!”十六死命地后退,他欠的钱还没还清呢!让别人知道,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而且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以睡枕月馆的机会,别人花钱都不一定能睡到呢!

    “哥!哥!别人看着呢!哥!”十六这声叫唤,令十三王爷猛地松了手。可怜的小十六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十三王爷回头,见到一身白纱裙的少女。

    少女带着面纱,看不清长相。春风轻轻掀起面纱一角,露出她纤细的脖颈。面纱没有遮住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宛如皎月。

    “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娘惜花跟着就来了,指着十六皇子呵斥道:“你在外面瞎逛什么呢?快回去工作!”转向十三王爷时带着对待寻常客人般礼貌的微笑,“这位客官,若是本店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请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来给您解决。”不等十三王爷作答又瞬间变了表情,向白衣少女敬重无比地说道:“姑娘请。”

    直到白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枕月馆,十三王爷才回过神来。他想问十六那是何人,却发现在他愣神的时候,十六皇子早已逃之夭夭了。

    自此之后,十三王爷成为了望月楼的常客。

    他当然不是一个真正的茶客,但他不得不承认,望月楼比他听说的更有趣。

    “十三王爷,您今儿个想喝什么茶?”他和十六皇子不同,他用十三王爷的身份堂堂正正走进了望月楼。因此,每次都是惜花亲自接待,甚至破例将十六皇子的会员转给了他。

    已经破产的十六皇子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每日认真地在枕月馆工作,尽量不与他的亲哥哥见面。

    “今天来,是想问问老板娘,望月楼的真正老板,究竟是何人?”十三王爷既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监督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的。他派人明察暗访一月有余,竟然半分白衣少女的信息都没有。为此他还将户部尚书教训了一顿,怎么会有人不在花名册上!

    户部尚书有苦难言,尊敬的十三王爷,您连人家姓啥名什都不知道,您凭什么说我们没有好好登记啊!

    十三王爷原先是不屑与惜花打交道的。

    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再机智能干又如何?

    偌大的产业仅仅是由她出面打理罢了,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惜花一个人的手笔。

    但……若是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白衣少女……十三王爷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可能吗?

    可是当日惜花珍而重之的语气,明显将此人放在了心中至高无比的位置上。

    在京城,最尊贵的女人都住在皇宫中,他无一不识。

    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人,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一尘不染,仿佛看尽天下喜悲,仿佛看透人间疾苦。

    他一直以为,经营月字号商铺的背后老板,应该是一个极其精明沾满铜臭味的商人。

    这也是他一直不喜欢月字号商铺的原因。当然,十六也为这份反感出了不少力。

    他看向惜花,带着不容欺瞒的震慑力,“我要见你们老板。”

    惜花像敷衍其他客人一样笑着回答:“王爷您可别戏弄惜花了!惜花一个人打理几家商铺委实不容易,忙得脚不沾地。如果王爷没有别的事,惜花就先出去了。”

    “你可知在枕月馆打工的金追是何人?”十三王爷悠悠地说。

    惜花蹙眉,“不就是个没钱的公子哥儿吗?”

    “此人乃十六皇子,本王亲弟。你说,如果皇上知道十六皇子在贵店当一个收拾房间的下人,不知你这几桩生意还能否做下去?”

    惜花呆若木鸡,好半天才说:“您是说,那个傻小子,是十六皇子?”

    十三王爷剑眉微扬,“嗯?”

    “不不不,我是说,您是说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看就很金贵的少爷是十六皇子?”

    十三王爷点点头,表情极其诚恳,基本等于在脸上写着“我绝没有戏弄你”。

    “我的个老天爷哟!”惜花急忙冲了出去。

    赵朗从暗处走出来,看着惜花逃跑似的背影无声地笑了。月姑娘的演技培训课可真是有效果,惜花就学了两天,就把王爷都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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