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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离火宫接到青崖院长亲笔请贴，其中言辞诚恳，多有歉意。
众人都觉得破云剑尊莫名其妙，哪有打生打死转头致歉求和的？
别说帝君出门多时，不知去向，就是在，也一定把请帖撕了。
离火宫官方客套地还了话，青崖使者也安稳返回。
从上次谈话后，闻莺就没再见过子夜文殊，子夜文殊也没把这件事告诉闻莺，但闻莺一直惦记这件事，好言好语把卫真钰从梦界请回了漠北。
知会过子夜文殊以后，又以仙音门的名义写了请帖，亲自去漠北去接他。
礼数周到之后，三方人终于会面。
这件事也有了说法，幻音元君不是不愿意，只是对破云剑尊心有怨尤，所有避而不见，好友炎帝为她打抱不平，这才有了误会。
流言怎么偏无所谓，反正官方必须正。
寒暄过后，卫真钰跟子夜文殊一起进静室疗伤。
卫真钰带着弟子徐枫一起，往日他一见闻莺，就凑上来喊师叔，现如今只安安静静跟在自家师父身后，连头都不抬了。
他们一走，只剩闻莺跟柳意如在中堂闲聊，身边各自的弟子陪着。
尔雅担心的事也是她最近在考虑的事，子夜文殊说过不做院长，她嫁给他依然可以持掌仙音令。
但闻莺不想这样，她有梦无月这个金手指，也用了数百年才修到半神，跟道心被缚脱不了干系。
静室内，子夜文殊关上门，“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卫道友又是因为什么瞒着我？”
要不是为了闻莺，卫真钰根本不会来，听他问话，也毫不心虚。
“在瀛丈秘境里，我遇到了重伤垂危的闻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出不去了，托我一定要把忘情水交到你手上。”
“在我这里，她的心意更重要。”
子夜文殊伸手宽衣，露出精壮的身躯。
丝丝缕缕的细微火焰，像烧红的钢针，从他经脉里，骨头缝里游走过，钻出体外，重新汇聚到卫真钰手上。
钻心剜骨之痛里，子夜文殊想的全是这段感情。
闻莺自以为是的替他着想，夺走他最珍贵的感情和记忆，子夜文殊怎么能不怨她？
只是……她也受尽折磨和委屈，看见她的泪珠，他哪里还恨得起来？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晾着她，跟自己赌气。
可如果她的遗愿就是让他忘记呢？
子夜文殊能想到闻莺当时的心情，一定是盼着他忘记，免得劳神伤心，更怕成了他的心结，阻碍他的求道之路。
也许就是这件事让她起了这个念头，百般纠结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当时闻莺那样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就在前段时间还是这样，连命都能许给他。
如今她依然爱他，但好像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不会跟他说她的心事，更不会主动找他，做出一副任他处置的姿态，背后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替她说话，让他切莫辜负她的心意。
闻莺轻轻松松就让自己处在被害者的位置上。
没人知道她对他做过的事，闻莺把他一颗心撕的粉碎又扔进深谷，看都不看扭头就走。
持续一柱香的疗伤，子夜文殊疼得浑身战栗，汗如浆出，也坐得端正。
却在结束的时候，失了力气往前倒去。
卫真钰扶住他的肩，而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子夜，别怪闻莺，她只是不会被爱。”
旁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要还两分，子夜文殊给她一颗真心，闻莺连命都交在他手里。
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他好。
她只会爱人，不会被爱。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子夜文殊受伤，愧疚和负罪感时刻压在他肩上，让他几欲癫狂。
也许就是在闻莺坦然赴死的时候，彻底放下了这段感情，也放下了他。
她说她问过，可这样的结局也是她自己造成的不是吗？
闻莺的绝望，是他给的。
单单这一个念头，跟把他的心凌迟处死也没区别。
“你要教她自私。”
子夜文殊恢复了些力气，推开卫真钰，重新穿衣，“我来帮你。”
卫真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受点伤挺好的，我家那位难得心疼心疼我，尤其是这个寒毒，实在妙极！”
夜半子时，爱侣共枕，什么寒气抵得过情热？
子夜文殊见他笑得开怀，也放松了表情，“你何时结的亲？也不通知我？”
“一年前，事出有因，勿怪。”
卫真钰不想谈论梦无月，只因这名字在他心里已久，成了宝贝，也成了眼泪。
子夜文殊轻易捕捉到他的想法，却接着拐弯，“闻莺跟令妻是好友，她却不想让我知道，也不愿意让我见一面，莫非有什么难处？”
“脾气不好，除了我跟闻莺，一概不见外人。”
卫真钰不想多说，从蒲团上起身，“我和闻莺相识多年，她的心思我最清楚，家妻与她情同姐妹，我也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她的性格你也知道，你要是真想跟她好好的，只能是你多包容些。”
子夜文殊没回答，清理了身上的痕迹，也跟着出门。
关于卫真钰的道侣，闻莺不让他问，卫真钰不想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拥有共同的秘密会让人更亲近，没人知道卫真钰已经结了亲，也没人看出来他对她的喜爱其实更像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和宠溺。
所以在他人眼里看到的就是他的迁就，卫真钰处处迁就闻莺，欢欢喜喜地宠着她，看她的目光总是包容而又怜惜的。
即便是她没有选择他，依旧为她着想，怕她难做，即使自己因为她受了重伤，也愿意跟子夜文殊和好。
尔雅在心里叹息，闻莺到底什么眼力？
两人一起进门，闻莺先打量了子夜文殊，跟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又跟卫真钰道谢，“辛苦了，怎么这么快？”
“举手之劳。”卫真钰依旧雄姿英发，只是在闻莺眼里，多了居家的温柔，想必这些日子过得舒坦。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留意到子夜文殊的视线，卫真钰传音给她。
“子夜文殊醋劲也太大了吧，要是他哪天修为高过所有人，岂不是在你周围连个雄蝇子都见不到。”
闻莺可不好意思跟他讲原由，只能再次跟他道歉，又传音问他当时的具体情形。
卫真钰并不避讳，虽说被子夜文殊当成了情敌让他觉得冤枉，但这恰恰说明他有魅力。
就是子夜文殊还跟当年一样偏激过头，实在让他看了都犯愁。
闻莺活泼爱热闹，照他这么个吃醋法，她又是个倔脾气，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柳意如给子夜文殊诊完了脉，提笔重新修改药方。
子夜文殊放下衣袖，看向对面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笑意满面的两个人。
“上次是我之过，卫道友不妨多住几日，让我也一尽地主之谊。”
“正有此意。”
梦无月虽然没现身，但她确确实实在场，这是闻莺和卫真钰的共识。
两个人大大方方相处，显得融洽又自然，尔雅很想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别再跟他这样亲近。
只是，这位也不是好惹的，自家仙子行的正，坐的端，哪管他人怎么想？
洗尘夜宴散去，闻莺带着徒弟们回碧渠斋。
刚才宴席上，气氛实在太古怪，她半点胃口也没有，这会儿只想一个人出门走走。
“师父，您怎么会喜欢剑尊呢？”进了院子，徐昭佩期期艾艾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跟您完全是两个极端，这要是真在一起，日后您还能这么自在吗？”
自家师父本就清贵，如今恢复容颜，更是叫人怦然心动。
溶溶月色里，宛如最心中最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方才在宴席上，多的是偷看她的人，若是谁得她一个眼神，那人一定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这样有魅力又有情趣的师父怎么会喜欢青崖院长？别说了解她的人想不通，就连青崖的修士都为她惋惜。
好好一个仙子，怎么就瞎了眼？院长是厉害，是举世无双，但他不会心疼人。
一剑破云，一刀劈山，也能因为吵架跟人拔刀相向，把人气得吐血也不肯低头，这脾气，谁能受得了？
“自然是因为他好玩了，你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好玩。”
“门主说的是昔日。如今他贵为圣人，这几日的事情，我也看在眼里，再不是从前年少，您还是三思地好。”
这话除了尔雅年长，又亲如长辈，其余三人都不能说，但她们的表情无一不是赞同的。
子夜文殊不像从前一样冰冷肃穆，但表情永远是淡淡的，眼眸无波无澜，谁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其实尔雅更想直接劝她选卫真钰。
但闻莺是个一根筋，根本不听劝，何况这样做，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虽说现在确实两个都不得罪，但她也不希望是这样的发展啊？
闻莺从来都是高傲的，她当众表露心意，只会让人觉得，她也不过是个为情所伤的弱女子，这点实在让尔雅难以接受。
三思？
她哪还有选择？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子夜文殊愿意放手，青崖的人都不可能让他丢了面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管他呢？成亲嘛，我又不是没成过，就当换个地方修行了。”
“是弟子们没用，让您受委屈了。”
知道师父言不由衷，徐昭佩只为她心酸，要不是炎帝来这一回，师父的处境也跟人质没区别了。
闻莺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已经给身边人立起了单身万岁的形象。
她曾经随口说的话也被当成了金玉良言，上流的婚姻是为了巩固阶级，中等阶层是为了利益交换，普通人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师父什么也不缺，想要的靠自己就能得到，嫁人不会带给她好处，反而多了束缚，更加厌恶别人把她当成花瓶。
“别这么夸张，搞得我像是要给人当压寨夫人一样。”
两个徒弟都泪眼汪汪，闻莺最后一点好心情消失，“行了，都去休息。”
造化弄人，当年她苦心竭力地追人，如今她一心想分手，反倒是被他逼婚，老天爷压根没给她留活路。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罗岚一直在找机会想单独跟闻莺说说话，“水已经放好了，请师父先去沐浴。”
“我回碧落峰。你们也早点休息，等卫真钰走了，咱们也回家。”
那婚事呢？
“您与剑尊的事？”尔雅迟疑着问。
闻莺抬头望了下月亮，时间还早，“管他呢？”
“也算是给你们提个醒，别以为现在高枕无忧，这世上，有实力才有话语权。”
她潇洒地甩了下袖子，空间晕开涟漪，“这局算我输了，且让他三分。”
离开青崖书院，刚才的豪气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闻莺懒懒散散坐在云船上喝酒，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不能在徒弟面前做条咸鱼。
“子夜文殊你好样的，我都服软了还给我脸色看。人人都看我笑话，你也一样，跟其他人没两样。”
“你只管晾着我，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低头。”
子夜文殊端坐在院墙上，看她划破空间离开，也隐没在黑暗中。
梦界，晨光熹微。
闻莺折下一枝香气四溢的腊梅，重新回到青崖。
尔雅敲门进来，她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修剪枝桠，暗香浮动，满屋充斥着她温婉的静美。
好一副美人梳妆图。
尔雅一时怔在原地，迈不开脚。
闻莺展颜一笑，招呼她来帮忙，“我想把它簪在头上，你来看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门中的梅花开了吗？”不等她回答，自己先看清了，“原来不是飘雪峰的梅花。”
尔雅站在闻莺身后，熟练地将她满头青丝挽作朝云髻。
闻莺安静看着镜子，尔雅知道她在听，“门中的梅花没有这么正的颜色，也没有这样雅的香味。”
尔雅从桌上挑了花枝，在发髻间比划了一下，“这里好不好？”
闻莺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好，你眼光真好。”
尔雅把它固定好，仔细看了镜子，梅花若有神，当如此间仙，“我眼光好，您眼光不行。”
闻莺失笑，“我眼光好得很，你们一个比一个好，还不足够说明问题？”
尔雅爱怜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发丝，“您以真心待人，他人自然还以真心，怕只怕，”
“镜子碎了再施法还原，裂痕也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又不傻，知道跑路的。”闻莺对她的忧虑和焦灼很是窝心，安抚道，“我才不会被婚姻绑住脚，他要真敢踩我底线，我也不是好惹的。”
“仙子一直都是我们的榜样，我只希望您能一直高高在上，不坠凡尘。”
闻莺抿了唇脂，对镜子里的尔雅灿烂一笑，“好啦，我又不是月亮，要一直挂在天上，我什么样子，你最清楚，这话我都脸红。”
尔雅也微笑，“在我心里，您不是月亮，是太阳，在您身边就觉得温暖。我希望您能一直逍遥自在，快快乐乐。”
“好甜的嘴，大早上瞒着我吃什么了？”
“门主要是嫁人，能不能把我带上？”
闻莺一怔，看进她满是温柔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悲伤，“这是什么话？又不是见不到了。”
“仙子把我当做亲人，我亦把您当做依靠，就让我继续侍候，只要能时时见到您就好。”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我会考虑的。”
“多谢您。”
等她们说完话，罗岚几人这才进来请安。
别说师叔，听见这话，连争位的心思都淡了，要是能跟师父朝夕相处，跟她一起逍遥红尘，门主之位算什么？
徒弟悄悄跟她表明心意，闻莺又感动又头疼，好家伙，难不成近墨者黑？一个个都想跟她一样当甩手掌柜？
好歹是仙门之主，就这么不值钱？
记起她刚到仙音门的时候，更是心绪复杂，时光在不经意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闻莺也是客人，书院弟子请她一起去赏景，卫真钰看清闻莺发髻上的花朵时，露出亲切的笑容，“这枝梅花簪的巧妙。”
闻莺回他一个微笑，惹起周围一片心跳加速，“若水阁采的，这时候开得正好，”又询问领头的梓墨，“你家师兄呢？”
“师兄身体不适，特意嘱咐我代他招待，还望炎帝勿怪，元君勿怪。”
梓墨也想不通自家师兄的想法，明明之前执着不已，现在倒把人放在一边不管。
再看这两人，一个威严桀骜却温柔耐心，一个红袖带香笑意浅浅，一路行来有说不完的话。
从平常趣事讲到修行法决，不说话的时候，也是气氛融洽，他们才像是一对。
他们本就认识几百年了，要在一起早该在一起了。
也幸亏闻莺痴情人设立得够牢，不然加上之前的夜文殊的问话，谁都得思量一下他们的关系。
青崖的风景也没什么意思，卫真钰的身体也该静养，他能来一趟，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第二天，卫真钰告辞离开，子夜文殊亲自送他到山门前，简单话别之后，他利落地动身走了。
等卫真钰一走，子夜文殊什么话也没有，不说留她，也不说让她走，独自闭关疗伤去了。
苏岚对此很是气愤，炎帝一早交代过师父，要师父好好跟子夜文殊相处，又说她要实在不愿意，他还来接她。
师父用得着他接？剑尊也不是什么好人，更加偏激的想，这两人怎么不打个天翻地覆，把水搅混？要是她有本事就好了，谁也别想把师父抢走！！
年关将至，闻莺不想回仙音门过年，但她想离开青崖清净清净，梓墨不敢放人，请她等等，他去请示了子夜文殊再来回复她。
子夜文殊依旧没有出关，梓墨客客气气留她再住些日子，闻莺只留下尔雅，遣散徒弟回去，也找了个借口闭门不出。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把幻海珠划作她的样子留在房间，这样就算她进了梦界也能收到消息。
时光流逝，转眼进入春季，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书院里又响起朗朗读书声。
剑指峰被削去半截，如今四周已经围上栏杆，加固地面，成了学子们的户外活动场地。
书院的学子们在这里举行马球比赛，在这里比试剑法，实验新符箓……但无论谁，见到它的第一句就是语无伦次的震惊。
平台边缘，天空之上，两个学子御风纵览全局，看到将近千里的巨大平面，都瞪大了眼，“卧槽！卧槽！””
“这算什么，我爹带我去看了琉璃荒，那才叫一个改天换地。”
“咱们院长为什么要劈山？”
“听说是跟幻音元君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是院里的先生，当时院长一刀斩断剑指峰，那位现在还在咱们书院里养伤呢。”
“啊？院长还留着她做什么？她以为她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咳咳。”突然，路人甲看到了什么，心神失守下腿一软拉着同伴一起从空中掉了下去。
一阵清风带着他们落下地面上，路人甲腿软站不起来，路人乙偷看了一眼，“没事，院长已经走了。”
路人甲哭丧着脸，“完了，刚才院长一定听见了。”
路人乙“别担心，院长才不会记得你是谁。”
几日后，离火宫接到青崖院长亲笔请贴，其中言辞诚恳，多有歉意。
众人都觉得破云剑尊莫名其妙，哪有打生打死转头致歉求和的？
别说帝君出门多时，不知去向，就是在，也一定把请帖撕了。
离火宫官方客套地还了话，青崖使者也安稳返回。
从上次谈话后，闻莺就没再见过子夜文殊，子夜文殊也没把这件事告诉闻莺，但闻莺一直惦记这件事，好言好语把卫真钰从梦界请回了漠北。
知会过子夜文殊以后，又以仙音门的名义写了请帖，亲自去漠北去接他。
礼数周到之后，三方人终于会面。
这件事也有了说法，幻音元君不是不愿意，只是对破云剑尊心有怨尤，所有避而不见，好友炎帝为她打抱不平，这才有了误会。
流言怎么偏无所谓，反正官方必须正。
寒暄过后，卫真钰跟子夜文殊一起进静室疗伤。
卫真钰带着弟子徐枫一起，往日他一见闻莺，就凑上来喊师叔，现如今只安安静静跟在自家师父身后，连头都不抬了。
他们一走，只剩闻莺跟柳意如在中堂闲聊，身边各自的弟子陪着。
尔雅担心的事也是她最近在考虑的事，子夜文殊说过不做院长，她嫁给他依然可以持掌仙音令。
但闻莺不想这样，她有梦无月这个金手指，也用了数百年才修到半神，跟道心被缚脱不了干系。
静室内，子夜文殊关上门，“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卫道友又是因为什么瞒着我？”
要不是为了闻莺，卫真钰根本不会来，听他问话，也毫不心虚。
“在瀛丈秘境里，我遇到了重伤垂危的闻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出不去了，托我一定要把忘情水交到你手上。”
“在我这里，她的心意更重要。”
子夜文殊伸手宽衣，露出精壮的身躯。
丝丝缕缕的细微火焰，像烧红的钢针，从他经脉里，骨头缝里游走过，钻出体外，重新汇聚到卫真钰手上。
钻心剜骨之痛里，子夜文殊想的全是这段感情。
闻莺自以为是的替他着想，夺走他最珍贵的感情和记忆，子夜文殊怎么能不怨她？
只是……她也受尽折磨和委屈，看见她的泪珠，他哪里还恨得起来？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晾着她，跟自己赌气。
可如果她的遗愿就是让他忘记呢？
子夜文殊能想到闻莺当时的心情，一定是盼着他忘记，免得劳神伤心，更怕成了他的心结，阻碍他的求道之路。
也许就是这件事让她起了这个念头，百般纠结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当时闻莺那样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就在前段时间还是这样，连命都能许给他。
如今她依然爱他，但好像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不会跟他说她的心事，更不会主动找他，做出一副任他处置的姿态，背后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替她说话，让他切莫辜负她的心意。
闻莺轻轻松松就让自己处在被害者的位置上。
没人知道她对他做过的事，闻莺把他一颗心撕的粉碎又扔进深谷，看都不看扭头就走。
持续一柱香的疗伤，子夜文殊疼得浑身战栗，汗如浆出，也坐得端正。
却在结束的时候，失了力气往前倒去。
卫真钰扶住他的肩，而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子夜，别怪闻莺，她只是不会被爱。”
旁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要还两分，子夜文殊给她一颗真心，闻莺连命都交在他手里。
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他好。
她只会爱人，不会被爱。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子夜文殊受伤，愧疚和负罪感时刻压在他肩上，让他几欲癫狂。
也许就是在闻莺坦然赴死的时候，彻底放下了这段感情，也放下了他。
她说她问过，可这样的结局也是她自己造成的不是吗？
闻莺的绝望，是他给的。
单单这一个念头，跟把他的心凌迟处死也没区别。
“你要教她自私。”
子夜文殊恢复了些力气，推开卫真钰，重新穿衣，“我来帮你。”
卫真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受点伤挺好的，我家那位难得心疼心疼我，尤其是这个寒毒，实在妙极！”
夜半子时，爱侣共枕，什么寒气抵得过情热？
子夜文殊见他笑得开怀，也放松了表情，“你何时结的亲？也不通知我？”
“一年前，事出有因，勿怪。”
卫真钰不想谈论梦无月，只因这名字在他心里已久，成了宝贝，也成了眼泪。
子夜文殊轻易捕捉到他的想法，却接着拐弯，“闻莺跟令妻是好友，她却不想让我知道，也不愿意让我见一面，莫非有什么难处？”
“脾气不好，除了我跟闻莺，一概不见外人。”
卫真钰不想多说，从蒲团上起身，“我和闻莺相识多年，她的心思我最清楚，家妻与她情同姐妹，我也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她的性格你也知道，你要是真想跟她好好的，只能是你多包容些。”
子夜文殊没回答，清理了身上的痕迹，也跟着出门。
关于卫真钰的道侣，闻莺不让他问，卫真钰不想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拥有共同的秘密会让人更亲近，没人知道卫真钰已经结了亲，也没人看出来他对她的喜爱其实更像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和宠溺。
所以在他人眼里看到的就是他的迁就，卫真钰处处迁就闻莺，欢欢喜喜地宠着她，看她的目光总是包容而又怜惜的。
即便是她没有选择他，依旧为她着想，怕她难做，即使自己因为她受了重伤，也愿意跟子夜文殊和好。
尔雅在心里叹息，闻莺到底什么眼力？
两人一起进门，闻莺先打量了子夜文殊，跟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又跟卫真钰道谢，“辛苦了，怎么这么快？”
“举手之劳。”卫真钰依旧雄姿英发，只是在闻莺眼里，多了居家的温柔，想必这些日子过得舒坦。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留意到子夜文殊的视线，卫真钰传音给她。
“子夜文殊醋劲也太大了吧，要是他哪天修为高过所有人，岂不是在你周围连个雄蝇子都见不到。”
闻莺可不好意思跟他讲原由，只能再次跟他道歉，又传音问他当时的具体情形。
卫真钰并不避讳，虽说被子夜文殊当成了情敌让他觉得冤枉，但这恰恰说明他有魅力。
就是子夜文殊还跟当年一样偏激过头，实在让他看了都犯愁。
闻莺活泼爱热闹，照他这么个吃醋法，她又是个倔脾气，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柳意如给子夜文殊诊完了脉，提笔重新修改药方。
子夜文殊放下衣袖，看向对面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笑意满面的两个人。
“上次是我之过，卫道友不妨多住几日，让我也一尽地主之谊。”
“正有此意。”
梦无月虽然没现身，但她确确实实在场，这是闻莺和卫真钰的共识。
两个人大大方方相处，显得融洽又自然，尔雅很想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别再跟他这样亲近。
只是，这位也不是好惹的，自家仙子行的正，坐的端，哪管他人怎么想？
洗尘夜宴散去，闻莺带着徒弟们回碧渠斋。
刚才宴席上，气氛实在太古怪，她半点胃口也没有，这会儿只想一个人出门走走。
“师父，您怎么会喜欢剑尊呢？”进了院子，徐昭佩期期艾艾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跟您完全是两个极端，这要是真在一起，日后您还能这么自在吗？”
自家师父本就清贵，如今恢复容颜，更是叫人怦然心动。
溶溶月色里，宛如最心中最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方才在宴席上，多的是偷看她的人，若是谁得她一个眼神，那人一定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这样有魅力又有情趣的师父怎么会喜欢青崖院长？别说了解她的人想不通，就连青崖的修士都为她惋惜。
好好一个仙子，怎么就瞎了眼？院长是厉害，是举世无双，但他不会心疼人。
一剑破云，一刀劈山，也能因为吵架跟人拔刀相向，把人气得吐血也不肯低头，这脾气，谁能受得了？
“自然是因为他好玩了，你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好玩。”
“门主说的是昔日。如今他贵为圣人，这几日的事情，我也看在眼里，再不是从前年少，您还是三思地好。”
这话除了尔雅年长，又亲如长辈，其余三人都不能说，但她们的表情无一不是赞同的。
子夜文殊不像从前一样冰冷肃穆，但表情永远是淡淡的，眼眸无波无澜，谁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其实尔雅更想直接劝她选卫真钰。
但闻莺是个一根筋，根本不听劝，何况这样做，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虽说现在确实两个都不得罪，但她也不希望是这样的发展啊？
闻莺从来都是高傲的，她当众表露心意，只会让人觉得，她也不过是个为情所伤的弱女子，这点实在让尔雅难以接受。
三思？
她哪还有选择？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子夜文殊愿意放手，青崖的人都不可能让他丢了面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管他呢？成亲嘛，我又不是没成过，就当换个地方修行了。”
“是弟子们没用，让您受委屈了。”
知道师父言不由衷，徐昭佩只为她心酸，要不是炎帝来这一回，师父的处境也跟人质没区别了。
闻莺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已经给身边人立起了单身万岁的形象。
她曾经随口说的话也被当成了金玉良言，上流的婚姻是为了巩固阶级，中等阶层是为了利益交换，普通人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师父什么也不缺，想要的靠自己就能得到，嫁人不会带给她好处，反而多了束缚，更加厌恶别人把她当成花瓶。
“别这么夸张，搞得我像是要给人当压寨夫人一样。”
两个徒弟都泪眼汪汪，闻莺最后一点好心情消失，“行了，都去休息。”
造化弄人，当年她苦心竭力地追人，如今她一心想分手，反倒是被他逼婚，老天爷压根没给她留活路。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罗岚一直在找机会想单独跟闻莺说说话，“水已经放好了，请师父先去沐浴。”
“我回碧落峰。你们也早点休息，等卫真钰走了，咱们也回家。”
那婚事呢？
“您与剑尊的事？”尔雅迟疑着问。
闻莺抬头望了下月亮，时间还早，“管他呢？”
“也算是给你们提个醒，别以为现在高枕无忧，这世上，有实力才有话语权。”
她潇洒地甩了下袖子，空间晕开涟漪，“这局算我输了，且让他三分。”
离开青崖书院，刚才的豪气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闻莺懒懒散散坐在云船上喝酒，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不能在徒弟面前做条咸鱼。
“子夜文殊你好样的，我都服软了还给我脸色看。人人都看我笑话，你也一样，跟其他人没两样。”
“你只管晾着我，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低头。”
子夜文殊端坐在院墙上，看她划破空间离开，也隐没在黑暗中。
梦界，晨光熹微。
闻莺折下一枝香气四溢的腊梅，重新回到青崖。
尔雅敲门进来，她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修剪枝桠，暗香浮动，满屋充斥着她温婉的静美。
好一副美人梳妆图。
尔雅一时怔在原地，迈不开脚。
闻莺展颜一笑，招呼她来帮忙，“我想把它簪在头上，你来看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门中的梅花开了吗？”不等她回答，自己先看清了，“原来不是飘雪峰的梅花。”
尔雅站在闻莺身后，熟练地将她满头青丝挽作朝云髻。
闻莺安静看着镜子，尔雅知道她在听，“门中的梅花没有这么正的颜色，也没有这样雅的香味。”
尔雅从桌上挑了花枝，在发髻间比划了一下，“这里好不好？”
闻莺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好，你眼光真好。”
尔雅把它固定好，仔细看了镜子，梅花若有神，当如此间仙，“我眼光好，您眼光不行。”
闻莺失笑，“我眼光好得很，你们一个比一个好，还不足够说明问题？”
尔雅爱怜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发丝，“您以真心待人，他人自然还以真心，怕只怕，”
“镜子碎了再施法还原，裂痕也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又不傻，知道跑路的。”闻莺对她的忧虑和焦灼很是窝心，安抚道，“我才不会被婚姻绑住脚，他要真敢踩我底线，我也不是好惹的。”
“仙子一直都是我们的榜样，我只希望您能一直高高在上，不坠凡尘。”
闻莺抿了唇脂，对镜子里的尔雅灿烂一笑，“好啦，我又不是月亮，要一直挂在天上，我什么样子，你最清楚，这话我都脸红。”
尔雅也微笑，“在我心里，您不是月亮，是太阳，在您身边就觉得温暖。我希望您能一直逍遥自在，快快乐乐。”
“好甜的嘴，大早上瞒着我吃什么了？”
“门主要是嫁人，能不能把我带上？”
闻莺一怔，看进她满是温柔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悲伤，“这是什么话？又不是见不到了。”
“仙子把我当做亲人，我亦把您当做依靠，就让我继续侍候，只要能时时见到您就好。”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我会考虑的。”
“多谢您。”
等她们说完话，罗岚几人这才进来请安。
别说师叔，听见这话，连争位的心思都淡了，要是能跟师父朝夕相处，跟她一起逍遥红尘，门主之位算什么？
徒弟悄悄跟她表明心意，闻莺又感动又头疼，好家伙，难不成近墨者黑？一个个都想跟她一样当甩手掌柜？
好歹是仙门之主，就这么不值钱？
记起她刚到仙音门的时候，更是心绪复杂，时光在不经意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闻莺也是客人，书院弟子请她一起去赏景，卫真钰看清闻莺发髻上的花朵时，露出亲切的笑容，“这枝梅花簪的巧妙。”
闻莺回他一个微笑，惹起周围一片心跳加速，“若水阁采的，这时候开得正好，”又询问领头的梓墨，“你家师兄呢？”
“师兄身体不适，特意嘱咐我代他招待，还望炎帝勿怪，元君勿怪。”
梓墨也想不通自家师兄的想法，明明之前执着不已，现在倒把人放在一边不管。
再看这两人，一个威严桀骜却温柔耐心，一个红袖带香笑意浅浅，一路行来有说不完的话。
从平常趣事讲到修行法决，不说话的时候，也是气氛融洽，他们才像是一对。
他们本就认识几百年了，要在一起早该在一起了。
也幸亏闻莺痴情人设立得够牢，不然加上之前的夜文殊的问话，谁都得思量一下他们的关系。
青崖的风景也没什么意思，卫真钰的身体也该静养，他能来一趟，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第二天，卫真钰告辞离开，子夜文殊亲自送他到山门前，简单话别之后，他利落地动身走了。
等卫真钰一走，子夜文殊什么话也没有，不说留她，也不说让她走，独自闭关疗伤去了。
苏岚对此很是气愤，炎帝一早交代过师父，要师父好好跟子夜文殊相处，又说她要实在不愿意，他还来接她。
师父用得着他接？剑尊也不是什么好人，更加偏激的想，这两人怎么不打个天翻地覆，把水搅混？要是她有本事就好了，谁也别想把师父抢走！！
年关将至，闻莺不想回仙音门过年，但她想离开青崖清净清净，梓墨不敢放人，请她等等，他去请示了子夜文殊再来回复她。
子夜文殊依旧没有出关，梓墨客客气气留她再住些日子，闻莺只留下尔雅，遣散徒弟回去，也找了个借口闭门不出。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把幻海珠划作她的样子留在房间，这样就算她进了梦界也能收到消息。
时光流逝，转眼进入春季，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书院里又响起朗朗读书声。
剑指峰被削去半截，如今四周已经围上栏杆，加固地面，成了学子们的户外活动场地。
书院的学子们在这里举行马球比赛，在这里比试剑法，实验新符箓……但无论谁，见到它的第一句就是语无伦次的震惊。
平台边缘，天空之上，两个学子御风纵览全局，看到将近千里的巨大平面，都瞪大了眼，“卧槽！卧槽！””
“这算什么，我爹带我去看了琉璃荒，那才叫一个改天换地。”
“咱们院长为什么要劈山？”
“听说是跟幻音元君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是院里的先生，当时院长一刀斩断剑指峰，那位现在还在咱们书院里养伤呢。”
“啊？院长还留着她做什么？她以为她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咳咳。”突然，路人甲看到了什么，心神失守下腿一软拉着同伴一起从空中掉了下去。
一阵清风带着他们落下地面上，路人甲腿软站不起来，路人乙偷看了一眼，“没事，院长已经走了。”
路人甲哭丧着脸，“完了，刚才院长一定听见了。”
路人乙“别担心，院长才不会记得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