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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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事？”二娘接茬问道。
“右相柳泛，刚在朱雀大街，被两个刺客给杀了！”
“真的！”二娘惊道，“这，这光天化日、闹市之中，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大哥笑出声来，“谁说不是。你说，这一朝的丞相就这么死在街市上，这世道得有多『乱』。”
“是你干的吗？”我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脱口而出。
笑声戛然而止，大哥斜睨着我，将手中茶碗放下，“这种事可不能胡说。”
“就是。”二娘迭声道，“筱柔，这话要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你干的吗？”我固执的追问。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糟糕，因为二娘看向我的时候，满脸的惊诧。
“二娘，”大哥对二娘道，“我想和小妹单独说话。”
二娘神『色』紧张的看着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叹道：“守成，让着点你妹妹。”
大哥朝二娘略略颔首，“二娘放心。我明白。”
待二娘退出前厅，大哥方才回望我，无谓的笑道：“人都说女生外向，看来是真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大哥扯出一丝冷笑，“我说不是，你信吗？”
信吗？我心里『乱』糟糟的，从感情上说，我信他；可理智却告诉我，他不能信。
“你不信。”大哥看出我的心理，对着我摇头。须臾后，又开口道，“先不说是不是我干的。如果……”“如果”二字，他咬得很重，“如果真的是我，你会怎么做？去向你夫君告发我吗？”
“我怎么会……”我想也不想，脱口道。
他是我亲大哥，我怎么能害他！可是，殿下……想到这里，我头都大了。若有一天，大哥与殿下真的撕破脸，站到了对立面，我要怎么做？
“好妹妹。”大哥听了我的回答，笑容变得温和，他伸手轻按我的肩膀，“不枉大哥疼你一场。”仿似想到什么，晶亮的眸光转瞬变得晦暗，“可惜，却要你夹在娘家与婆家之间。”
“哥，”我像小时候那样唤他，紧握住他的手，期望能唤醒他，“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不能放手吗？”
“放手？”大哥收回手，再次冷笑，“小妹你不懂，我若放手便只有死路一条。当初为何朝廷要让我去南安，还不是因为南安局势复杂，想借着南安驻军和周边方镇的手除掉我，再想办法夺去爹手上的兵权。只是他们想不到，我不单没死在南安，还吞并了周边的方镇。这样，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爹。”
说着，侧头看向我，“还有你。你嫁入东宫，五年没有生养。若不是顾忌我和爹，只怕你早已被废。若我与爹放手不争，只怕袁家会立刻被满门抄斩；而你，就算是太子殿下念及旧情，不杀你，你也躲不过打入冷宫的命运。”
大哥的话字字句句如石锤心。我知道，无论我与太子感情怎么好，也掩盖不了我父兄是朝廷忌讳的权臣的事实。我终究是姓袁的，我与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出身，我不能选，我的立场，同样没得选。但是，心里明白，却实在不愿这么做。所以我照二娘说的，闭上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沉浸在当下的幸福美梦里，不愿醒来。
可是，大哥的话却『逼』着我醒过来。现实中的矛盾，袁家对皇族的威胁，不是我不去想，就不会存在的。
“傻丫头。”大哥轻叹道，“你真的以为殿下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吗？”
大哥的话仿若惊雷，炸得我头脑一片空白，我只能呆望他，听他继续。
“或许，他不过是想用感情来束缚你，让你倒戈相向。”
我明白大哥所说的是何意，摇头道：“不会的。殿下从来不向我打听袁家的事，从来不问。”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我与殿下的感情也会充满算计。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一直没有生养？”
大哥的神情，让我联想到一个可能『性』。不，我不相信。
可是大哥却不肯让我继续活在梦幻之中，“说不定，是太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你想挑拨我们。”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眼泪不自觉落下，“我不信。殿下他不会这样待我。”
我绝对不会相信，像殿下那样高雅出尘的人，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醒醒吧，小妹。”大哥紧盯着我双眼，话语充满蛊『惑』，“你嫁的不是普通人家，是皇族。这些人生下来就要学会争斗，与自家人争，与大臣争。你还真当自己的夫君是情圣？他可是太子，除了你却不置一妃，你不觉得太反常了吗？”
“世事无绝对，也许他就是那个例外。”见大哥还要说话，我赶紧道，“你别说了。我不会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死在他手里，我也甘愿。”
大哥无话可说，叹着气，伸手轻拍我的脸颊。一如小的时候，我惹他生气，他总会这样做，以示惩罚，“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将来伤心难过。”
“如果大哥真的不想我难过，就不要再说刚才那些话。”我怕再说下去，我真的会动摇。
大哥看凝视我半晌，方才点头，“好。不说了。”顿了顿，转换话题道，“怎么今日回来了？”
“在宫里闷得慌，殿下让我回来看看。”如今，我说起谎来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
大哥斜了我一眼，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却什么也没说。
我与大哥就这样陷入沉默之中。我不再执着他是不是凶手，他能不能放手；是与不是，能与不能，我又能怎样？我只是为我与太子的关系担心，我们之间隔着权利、争斗，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还能走多远？
“我回去了。”
我只想抓住我们现有的时间，好好的，平静的继续过下去。
在我起身离开，经过大哥身边时，耳畔忽然响起他的说话声，“小妹。”
我停下脚步，静候他的下文。
“你一个人在宫里，万事小心。”
我侧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他的目光不再凌厉，换做担忧。
“我明白。”我点头道。
心里仿若压了一块大石，很沉很痛。我的父兄，我的夫君，我夹在他们中间，不知将来会如何。
步出前厅，首先看见的是等在厅外，满面担忧的二娘。
二娘见我走出来，明显的松了口气，上前拉住我，“我还真怕你们兄妹会吵起来。阿弥陀佛，没事就好。”
“怎么没见二哥？”我不想在刚才的事情上纠结，转换话题道。
“谁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二娘叹道。
二哥这个人心『性』还像个孩子，于仕途无意，倒喜欢四处结交朋友，平日里也极少在家。
“你这是要回去？”二娘看我向大门走去，忙道，“怎么这么急，用过晚饭再走不迟。”
“不了。我答应过殿下，天黑前一定要赶回去。”
“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二娘忽然握住我的手，许久才道，“那些男人的事，你别去参合。男人们要争要斗，你也阻止不了。难得，殿下待你不错，你就安安心心的跟他好好过。朝堂上的事，不要理会。”
我想说，不是的，二娘，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可是这些话出口就换了模样，“我知道。您不用担心。”
二娘放心的拍拍我的手背，“那就好。去吧。”
我提步离开，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行去。
金乌西沉之时，我回到了东宫。经过桃树林时，依稀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在桃树的掩映下，影影绰绰，颇为诡异。
我唤过宦官，问道：“桃林里头的是谁？”
“回太子妃的话，是宣王殿下。”
疑『惑』的挥退宦官，心下奇怪。怎么不去宣政殿，反在此处流连？
“你若是来寻殿下，为何不在殿内等候？”我径直走到他身后。
宣王似乎被我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身面向我时，明显地松了口气道，“筱柔姐，人吓人会吓死人！”
“你在这里站着，难道就不吓人吗？”我反问道。
小时候，他总怕我不带他玩，跟进跟出的讨好我，左一声筱柔姐，右一声筱柔姐的，叫得挺甜；以致现在，他唤我的称呼一会儿皇嫂，一会儿大嫂，一会儿筱柔姐，『乱』得紧。最初，我还会纠正他的错误，要求他只能叫我皇嫂；可他吊二朗当，依然我行我素的混叫，时间长了，我也懒怠理会。
随他叫什么，由他去吧。
“桃树长得不错。”说着，便顺手摘下一朵花苞，“看来你很用心。”
“知道我用了心，就别『乱』摘我的花。”转身向殿门行去，却听身后低声道，“小气。”
回头看他，“我听到了。”
他抿嘴而笑的样子与殿下很是相像。
唤宫女为他斟茶，侧头看向坐得大喇喇的他，“怎么想起到东宫里来了？若是为柳相的事，也该去宣政殿或者南书房。殿下现在不在东宫。”
他抬头看了看我，端起茶碗，笑道：“我不是来找皇兄的，我是受人之托，来给皇嫂传话的。”
传话？我迟疑的喝着茶水。什么人能让宣王来传话，又是什么话竟要惊动宣王？
屏退宫人，我紧盯着他，“什么话？”
宣王也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本王刚从三清宫过来，所说的话都是父皇的意思。”
也对，能让宣王做传声筒的，除了父皇还能有谁。
我心里忐忑，不知这个时候，父皇会说什么？是要我与兄长决裂，倒戈相向，还是旁的？
“筱柔姐，你怕什么，父皇没有重话。”宣王突然轻笑出声，“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若是平日，我一定会和他抬杠，但是现在，我没这心情，“有话快说，别绕弯子。”
“父皇说，他信你们袁家。”宣王淡淡道。
信袁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望着宣王。
宣王刮着杯沿，缓声道：“柳相的死，很多人都怀疑与南安有关。父皇说，有人向他密报，两天前就看见南安节度使出现在京城。”
两天前，密报？这个密报恐怕是报给郭平安，郭平安掂量之后再知会父皇。这份密报的真假很是让人怀疑。
“殿下知道这个消息吗？”我担心的是殿下会相信这份密报。
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宣王有些诧异，思量片刻才道：“应该不知道。若是皇兄知晓，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回袁府？”
也是，殿下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若他知道我大哥偷偷回京，今日又亲见柳相被杀，他还不派人把袁家给翻过来。
见我没有再提问，宣王继续道：“父皇虽然整日求仙问道，但还不糊涂。他知道这些年，你们袁家与郭公公，互相掣肘，互相牵制，才让天华顺利过到现在；所以，他并不希望打破这种平衡，更不愿意任何一家独大。”我见他还意犹未尽，知道底下还有话，便等着他喝完茶水，“其实，柳相的事，稍有点脑子就知道，如果真的是南安节度使做的，他这个时候就绝不应该出现在京城。皇嫂若见到自家兄长，还是劝他回南安去吧。父皇不会容许郭公公整垮袁家，也绝不会让袁家有机会扳倒郭公公。”
原来如此，我果然想得太简单。本能的以为柳相的死只是单纯的报复或者杀一儆百，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权利争斗中的牺牲品。这样说来，此事未见得就是我大哥做的，郭平安同样有嫌疑，甚至嫌疑更大。如果他能用柳相的死好好做番文章，即便我大哥不死在他的算计里，也会被他『逼』得公开造反，到时，收拾我父亲和我们一家子也是名正言顺。
想到此处，我头上不觉冒出冷汗。幸而父皇并不糊涂，他一心想要维持现状，可是，这份平衡又能维持多久？而若换成殿下，他会想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吗？
我现在才真正的感觉到，我与殿下的幸福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了，父皇要本王说的，都说完了。”宣王起身道，“筱柔姐要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刚才那些话……”人若开了窍，看一切都会抱持怀疑，“真的是父皇说的？”
宣王看着我发笑，“难道能是我说的？”
“那，多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我又不是为你跑腿。”说着转身欲走，忽然脚下顿住，回身看了我半晌，满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我奇怪于他的表现。
“你跟三清宫那个年轻道长倒挺像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说长得像，我不耐道：“你不是拐着弯子骂我像男人吧！”
母后跟前我不敢反驳，这小屁孩面前，我可不能输了气势。
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撇嘴道：“你本来就不像女人。”
“你再说一遍！”我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正没地儿发呢。
“我什么都没说。”他迅速后撤，待步出殿门，又回头道，“其实筱柔姐，你这样挺好的。在这满后宫花枝招展的女人里，你显得特别与众不同。”
“臭小子！”
我抓起茶碗朝他砸去，奈何距离太远，中途便跌落在地。
“你生气的时候尤其好看！”
撇下这句话，他大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不知该气该笑。
宣王前脚刚走，宫人们立刻上前收拾我掷落在地的茶碗，并将宣王用过的茶碗收走，再为我奉上新泡的茶水。
看着忙进忙出的宫人，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心思却一时转不过弯来，直到春桃在一旁嘀咕了句，“小顺呢，他一向殷勤，这种事他向来跑得最快，怎么今日偷起懒来？”
是了，我说哪里透着古怪，就是这个！往常只要我在东宫，小顺总是有意无意在我身旁出没，今日里从回来到现在，竟然一直没有瞧见他。
命人将东宫管事太监唤来，我将心中所疑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小顺可是被调离了东宫？”
“回太子妃的话，下午时，内务衙门来人将小顺调离东宫，去往别处当差。”
可真会挑时候，我们前脚离开，他们后脚就来拿人。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应？”
“来人催得紧，说是那边挺急的。再说，奴婢虽有心留下小顺，奈何他无品无级，去留实在只是衙门一句话的事，奴婢委实没有拖延的理由。”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渐低。
我也知道对方既然存心要带走小顺，又岂是他能够阻拦得了的。见他满面惶恐之『色』，我也只能将愤怒强压下来，“他们没说要将小顺调往何处？”
“奴婢问过，说是乾元宫那边缺人手，孟公公指名要小顺过去。”管事太监赶忙回道。
我没有料到孟盛这么快就开始动作，人已经被调走，我此时再去内务衙门要人，恐怕也是白跑。
打发走管事太监，我开始思考，这真的只是宦官之间的私怨还是郭平安对东宫的试探？柳相的死若真是他做的，再加上小顺的调离，这一环扣着一环，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到底是针对殿下还是我，亦或是表面针对我，实际却在对袁家旁敲侧击？
我想得脑仁发疼。从前闭着眼，以为周遭都是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今日倏然睁眼，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深陷困局。
这些筹谋算计，我从前从未想过，只一味沉浸在殿下为我营造的幸福气氛里。但今日，柳相的死戳破了所谓的祥和，大哥的话更是在我心底激起阵阵涟漪。我犹如惊弓之鸟，已不知何为真何为假；在宫里这五年，我居然能平安度过。我猜，这应该是殿下用尽心力将我排除在纷争之外的结果。
我正想着到底要不要救小顺，若是救又该如何去做，忽听门外宫人高声道：“太子殿下回来了。”
我心跳加快，若殿下进来责问我，关于大哥与柳相被杀一事究竟知道多少，我该如何回答？
我站起身来，看着步入殿内的殿下，心内一阵紧张。
殿下却只淡然的瞧了我一眼，“还没休息？”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不像是刻意伪装。我心底松了口气，迎上前道：“还早呢。倒是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和臣子们商量很久。”
殿下闻言，脸『色』变了变，似是随口而问，“见到你二娘和二哥了，他们怎么样？”
我心中有鬼，听殿下提及袁家，心脏骤然一紧，片刻后才道：“二哥不在家，二娘还是老样子。”
大哥的事，殿下若不问，我便不提。他若问起，我也不愿欺骗。
幸而殿下并未提及此事。
着人为殿下换了身常服，我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碗递至殿下跟前，殿下接过茶碗，轻啜一口，随即皱眉，“太烫了。”
“是吗？”我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不烫啊？”
“我说烫！”殿下板着脸重复道，“换了。”
鲜少见他如此，我即刻明白，恐怕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变故，引得他心绪不爽。于是命人重新泡茶。
“凉的！”殿下将新上的茶碗重重放下，黑着脸对奉茶的宫女道，“做什么吃的，连个茶都泡不好！”
宫女吓得连连告罪讨饶，我听她的声音，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太子平日待人宽厚，从未发过脾气，今日里忽然来这么一股邪火，把人吓得不轻。
我叹口气，挥退众人，坐到殿下身畔，轻声道：“恐怕不是茶的问题，是殿下心情不好吧。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吗？”
殿下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抿着嘴不肯说话。我安静等候，半晌后，殿下才道：“什么事都没有……”
“殿下不必隐瞒。”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忙道，“既是夫妻，那些烦心事也该分担才对。”
殿下转过脸来，瞧着我道：“我没有隐瞒，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因为那些重臣，一个都没来。”
我倒抽口冷气，“一个都……”
一个都没来，这是什么状况？当朝丞相被杀，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都不奉召入宫，商讨对策！
杀一儆百！我猛然想到。无论凶手是我大哥还是郭平安，这就是他们要达到的效果。震慑朝臣，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对，都没来。”殿下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比哭更甚，“倒是有两个年轻的小官员闯入殿内，对我哭诉。说，丞相当街被杀，亘古未有，怎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可是我却无法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你们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说到此处，殿下变得异常激动，“因为空『荡』『荡』的大殿在提醒我，这样一个被缩头乌龟占据的朝堂，想要缉拿凶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被殿下的情绪感染，我心里也是酸楚难耐，“父皇呢？这么大的事，父皇也没有发话吗？”
“什么大事？”二娘接茬问道。
“右相柳泛，刚在朱雀大街，被两个刺客给杀了！”
“真的！”二娘惊道，“这，这光天化日、闹市之中，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大哥笑出声来，“谁说不是。你说，这一朝的丞相就这么死在街市上，这世道得有多『乱』。”
“是你干的吗？”我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脱口而出。
笑声戛然而止，大哥斜睨着我，将手中茶碗放下，“这种事可不能胡说。”
“就是。”二娘迭声道，“筱柔，这话要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你干的吗？”我固执的追问。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糟糕，因为二娘看向我的时候，满脸的惊诧。
“二娘，”大哥对二娘道，“我想和小妹单独说话。”
二娘神『色』紧张的看着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叹道：“守成，让着点你妹妹。”
大哥朝二娘略略颔首，“二娘放心。我明白。”
待二娘退出前厅，大哥方才回望我，无谓的笑道：“人都说女生外向，看来是真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大哥扯出一丝冷笑，“我说不是，你信吗？”
信吗？我心里『乱』糟糟的，从感情上说，我信他；可理智却告诉我，他不能信。
“你不信。”大哥看出我的心理，对着我摇头。须臾后，又开口道，“先不说是不是我干的。如果……”“如果”二字，他咬得很重，“如果真的是我，你会怎么做？去向你夫君告发我吗？”
“我怎么会……”我想也不想，脱口道。
他是我亲大哥，我怎么能害他！可是，殿下……想到这里，我头都大了。若有一天，大哥与殿下真的撕破脸，站到了对立面，我要怎么做？
“好妹妹。”大哥听了我的回答，笑容变得温和，他伸手轻按我的肩膀，“不枉大哥疼你一场。”仿似想到什么，晶亮的眸光转瞬变得晦暗，“可惜，却要你夹在娘家与婆家之间。”
“哥，”我像小时候那样唤他，紧握住他的手，期望能唤醒他，“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不能放手吗？”
“放手？”大哥收回手，再次冷笑，“小妹你不懂，我若放手便只有死路一条。当初为何朝廷要让我去南安，还不是因为南安局势复杂，想借着南安驻军和周边方镇的手除掉我，再想办法夺去爹手上的兵权。只是他们想不到，我不单没死在南安，还吞并了周边的方镇。这样，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爹。”
说着，侧头看向我，“还有你。你嫁入东宫，五年没有生养。若不是顾忌我和爹，只怕你早已被废。若我与爹放手不争，只怕袁家会立刻被满门抄斩；而你，就算是太子殿下念及旧情，不杀你，你也躲不过打入冷宫的命运。”
大哥的话字字句句如石锤心。我知道，无论我与太子感情怎么好，也掩盖不了我父兄是朝廷忌讳的权臣的事实。我终究是姓袁的，我与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出身，我不能选，我的立场，同样没得选。但是，心里明白，却实在不愿这么做。所以我照二娘说的，闭上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沉浸在当下的幸福美梦里，不愿醒来。
可是，大哥的话却『逼』着我醒过来。现实中的矛盾，袁家对皇族的威胁，不是我不去想，就不会存在的。
“傻丫头。”大哥轻叹道，“你真的以为殿下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吗？”
大哥的话仿若惊雷，炸得我头脑一片空白，我只能呆望他，听他继续。
“或许，他不过是想用感情来束缚你，让你倒戈相向。”
我明白大哥所说的是何意，摇头道：“不会的。殿下从来不向我打听袁家的事，从来不问。”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我与殿下的感情也会充满算计。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一直没有生养？”
大哥的神情，让我联想到一个可能『性』。不，我不相信。
可是大哥却不肯让我继续活在梦幻之中，“说不定，是太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你想挑拨我们。”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眼泪不自觉落下，“我不信。殿下他不会这样待我。”
我绝对不会相信，像殿下那样高雅出尘的人，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醒醒吧，小妹。”大哥紧盯着我双眼，话语充满蛊『惑』，“你嫁的不是普通人家，是皇族。这些人生下来就要学会争斗，与自家人争，与大臣争。你还真当自己的夫君是情圣？他可是太子，除了你却不置一妃，你不觉得太反常了吗？”
“世事无绝对，也许他就是那个例外。”见大哥还要说话，我赶紧道，“你别说了。我不会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死在他手里，我也甘愿。”
大哥无话可说，叹着气，伸手轻拍我的脸颊。一如小的时候，我惹他生气，他总会这样做，以示惩罚，“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将来伤心难过。”
“如果大哥真的不想我难过，就不要再说刚才那些话。”我怕再说下去，我真的会动摇。
大哥看凝视我半晌，方才点头，“好。不说了。”顿了顿，转换话题道，“怎么今日回来了？”
“在宫里闷得慌，殿下让我回来看看。”如今，我说起谎来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
大哥斜了我一眼，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却什么也没说。
我与大哥就这样陷入沉默之中。我不再执着他是不是凶手，他能不能放手；是与不是，能与不能，我又能怎样？我只是为我与太子的关系担心，我们之间隔着权利、争斗，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还能走多远？
“我回去了。”
我只想抓住我们现有的时间，好好的，平静的继续过下去。
在我起身离开，经过大哥身边时，耳畔忽然响起他的说话声，“小妹。”
我停下脚步，静候他的下文。
“你一个人在宫里，万事小心。”
我侧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他的目光不再凌厉，换做担忧。
“我明白。”我点头道。
心里仿若压了一块大石，很沉很痛。我的父兄，我的夫君，我夹在他们中间，不知将来会如何。
步出前厅，首先看见的是等在厅外，满面担忧的二娘。
二娘见我走出来，明显的松了口气，上前拉住我，“我还真怕你们兄妹会吵起来。阿弥陀佛，没事就好。”
“怎么没见二哥？”我不想在刚才的事情上纠结，转换话题道。
“谁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二娘叹道。
二哥这个人心『性』还像个孩子，于仕途无意，倒喜欢四处结交朋友，平日里也极少在家。
“你这是要回去？”二娘看我向大门走去，忙道，“怎么这么急，用过晚饭再走不迟。”
“不了。我答应过殿下，天黑前一定要赶回去。”
“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二娘忽然握住我的手，许久才道，“那些男人的事，你别去参合。男人们要争要斗，你也阻止不了。难得，殿下待你不错，你就安安心心的跟他好好过。朝堂上的事，不要理会。”
我想说，不是的，二娘，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可是这些话出口就换了模样，“我知道。您不用担心。”
二娘放心的拍拍我的手背，“那就好。去吧。”
我提步离开，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行去。
金乌西沉之时，我回到了东宫。经过桃树林时，依稀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在桃树的掩映下，影影绰绰，颇为诡异。
我唤过宦官，问道：“桃林里头的是谁？”
“回太子妃的话，是宣王殿下。”
疑『惑』的挥退宦官，心下奇怪。怎么不去宣政殿，反在此处流连？
“你若是来寻殿下，为何不在殿内等候？”我径直走到他身后。
宣王似乎被我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身面向我时，明显地松了口气道，“筱柔姐，人吓人会吓死人！”
“你在这里站着，难道就不吓人吗？”我反问道。
小时候，他总怕我不带他玩，跟进跟出的讨好我，左一声筱柔姐，右一声筱柔姐的，叫得挺甜；以致现在，他唤我的称呼一会儿皇嫂，一会儿大嫂，一会儿筱柔姐，『乱』得紧。最初，我还会纠正他的错误，要求他只能叫我皇嫂；可他吊二朗当，依然我行我素的混叫，时间长了，我也懒怠理会。
随他叫什么，由他去吧。
“桃树长得不错。”说着，便顺手摘下一朵花苞，“看来你很用心。”
“知道我用了心，就别『乱』摘我的花。”转身向殿门行去，却听身后低声道，“小气。”
回头看他，“我听到了。”
他抿嘴而笑的样子与殿下很是相像。
唤宫女为他斟茶，侧头看向坐得大喇喇的他，“怎么想起到东宫里来了？若是为柳相的事，也该去宣政殿或者南书房。殿下现在不在东宫。”
他抬头看了看我，端起茶碗，笑道：“我不是来找皇兄的，我是受人之托，来给皇嫂传话的。”
传话？我迟疑的喝着茶水。什么人能让宣王来传话，又是什么话竟要惊动宣王？
屏退宫人，我紧盯着他，“什么话？”
宣王也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本王刚从三清宫过来，所说的话都是父皇的意思。”
也对，能让宣王做传声筒的，除了父皇还能有谁。
我心里忐忑，不知这个时候，父皇会说什么？是要我与兄长决裂，倒戈相向，还是旁的？
“筱柔姐，你怕什么，父皇没有重话。”宣王突然轻笑出声，“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若是平日，我一定会和他抬杠，但是现在，我没这心情，“有话快说，别绕弯子。”
“父皇说，他信你们袁家。”宣王淡淡道。
信袁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望着宣王。
宣王刮着杯沿，缓声道：“柳相的死，很多人都怀疑与南安有关。父皇说，有人向他密报，两天前就看见南安节度使出现在京城。”
两天前，密报？这个密报恐怕是报给郭平安，郭平安掂量之后再知会父皇。这份密报的真假很是让人怀疑。
“殿下知道这个消息吗？”我担心的是殿下会相信这份密报。
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宣王有些诧异，思量片刻才道：“应该不知道。若是皇兄知晓，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回袁府？”
也是，殿下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若他知道我大哥偷偷回京，今日又亲见柳相被杀，他还不派人把袁家给翻过来。
见我没有再提问，宣王继续道：“父皇虽然整日求仙问道，但还不糊涂。他知道这些年，你们袁家与郭公公，互相掣肘，互相牵制，才让天华顺利过到现在；所以，他并不希望打破这种平衡，更不愿意任何一家独大。”我见他还意犹未尽，知道底下还有话，便等着他喝完茶水，“其实，柳相的事，稍有点脑子就知道，如果真的是南安节度使做的，他这个时候就绝不应该出现在京城。皇嫂若见到自家兄长，还是劝他回南安去吧。父皇不会容许郭公公整垮袁家，也绝不会让袁家有机会扳倒郭公公。”
原来如此，我果然想得太简单。本能的以为柳相的死只是单纯的报复或者杀一儆百，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权利争斗中的牺牲品。这样说来，此事未见得就是我大哥做的，郭平安同样有嫌疑，甚至嫌疑更大。如果他能用柳相的死好好做番文章，即便我大哥不死在他的算计里，也会被他『逼』得公开造反，到时，收拾我父亲和我们一家子也是名正言顺。
想到此处，我头上不觉冒出冷汗。幸而父皇并不糊涂，他一心想要维持现状，可是，这份平衡又能维持多久？而若换成殿下，他会想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吗？
我现在才真正的感觉到，我与殿下的幸福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了，父皇要本王说的，都说完了。”宣王起身道，“筱柔姐要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刚才那些话……”人若开了窍，看一切都会抱持怀疑，“真的是父皇说的？”
宣王看着我发笑，“难道能是我说的？”
“那，多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我又不是为你跑腿。”说着转身欲走，忽然脚下顿住，回身看了我半晌，满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我奇怪于他的表现。
“你跟三清宫那个年轻道长倒挺像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说长得像，我不耐道：“你不是拐着弯子骂我像男人吧！”
母后跟前我不敢反驳，这小屁孩面前，我可不能输了气势。
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撇嘴道：“你本来就不像女人。”
“你再说一遍！”我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正没地儿发呢。
“我什么都没说。”他迅速后撤，待步出殿门，又回头道，“其实筱柔姐，你这样挺好的。在这满后宫花枝招展的女人里，你显得特别与众不同。”
“臭小子！”
我抓起茶碗朝他砸去，奈何距离太远，中途便跌落在地。
“你生气的时候尤其好看！”
撇下这句话，他大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不知该气该笑。
宣王前脚刚走，宫人们立刻上前收拾我掷落在地的茶碗，并将宣王用过的茶碗收走，再为我奉上新泡的茶水。
看着忙进忙出的宫人，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心思却一时转不过弯来，直到春桃在一旁嘀咕了句，“小顺呢，他一向殷勤，这种事他向来跑得最快，怎么今日偷起懒来？”
是了，我说哪里透着古怪，就是这个！往常只要我在东宫，小顺总是有意无意在我身旁出没，今日里从回来到现在，竟然一直没有瞧见他。
命人将东宫管事太监唤来，我将心中所疑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小顺可是被调离了东宫？”
“回太子妃的话，下午时，内务衙门来人将小顺调离东宫，去往别处当差。”
可真会挑时候，我们前脚离开，他们后脚就来拿人。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应？”
“来人催得紧，说是那边挺急的。再说，奴婢虽有心留下小顺，奈何他无品无级，去留实在只是衙门一句话的事，奴婢委实没有拖延的理由。”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渐低。
我也知道对方既然存心要带走小顺，又岂是他能够阻拦得了的。见他满面惶恐之『色』，我也只能将愤怒强压下来，“他们没说要将小顺调往何处？”
“奴婢问过，说是乾元宫那边缺人手，孟公公指名要小顺过去。”管事太监赶忙回道。
我没有料到孟盛这么快就开始动作，人已经被调走，我此时再去内务衙门要人，恐怕也是白跑。
打发走管事太监，我开始思考，这真的只是宦官之间的私怨还是郭平安对东宫的试探？柳相的死若真是他做的，再加上小顺的调离，这一环扣着一环，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到底是针对殿下还是我，亦或是表面针对我，实际却在对袁家旁敲侧击？
我想得脑仁发疼。从前闭着眼，以为周遭都是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今日倏然睁眼，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深陷困局。
这些筹谋算计，我从前从未想过，只一味沉浸在殿下为我营造的幸福气氛里。但今日，柳相的死戳破了所谓的祥和，大哥的话更是在我心底激起阵阵涟漪。我犹如惊弓之鸟，已不知何为真何为假；在宫里这五年，我居然能平安度过。我猜，这应该是殿下用尽心力将我排除在纷争之外的结果。
我正想着到底要不要救小顺，若是救又该如何去做，忽听门外宫人高声道：“太子殿下回来了。”
我心跳加快，若殿下进来责问我，关于大哥与柳相被杀一事究竟知道多少，我该如何回答？
我站起身来，看着步入殿内的殿下，心内一阵紧张。
殿下却只淡然的瞧了我一眼，“还没休息？”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不像是刻意伪装。我心底松了口气，迎上前道：“还早呢。倒是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和臣子们商量很久。”
殿下闻言，脸『色』变了变，似是随口而问，“见到你二娘和二哥了，他们怎么样？”
我心中有鬼，听殿下提及袁家，心脏骤然一紧，片刻后才道：“二哥不在家，二娘还是老样子。”
大哥的事，殿下若不问，我便不提。他若问起，我也不愿欺骗。
幸而殿下并未提及此事。
着人为殿下换了身常服，我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碗递至殿下跟前，殿下接过茶碗，轻啜一口，随即皱眉，“太烫了。”
“是吗？”我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不烫啊？”
“我说烫！”殿下板着脸重复道，“换了。”
鲜少见他如此，我即刻明白，恐怕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变故，引得他心绪不爽。于是命人重新泡茶。
“凉的！”殿下将新上的茶碗重重放下，黑着脸对奉茶的宫女道，“做什么吃的，连个茶都泡不好！”
宫女吓得连连告罪讨饶，我听她的声音，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太子平日待人宽厚，从未发过脾气，今日里忽然来这么一股邪火，把人吓得不轻。
我叹口气，挥退众人，坐到殿下身畔，轻声道：“恐怕不是茶的问题，是殿下心情不好吧。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吗？”
殿下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抿着嘴不肯说话。我安静等候，半晌后，殿下才道：“什么事都没有……”
“殿下不必隐瞒。”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忙道，“既是夫妻，那些烦心事也该分担才对。”
殿下转过脸来，瞧着我道：“我没有隐瞒，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因为那些重臣，一个都没来。”
我倒抽口冷气，“一个都……”
一个都没来，这是什么状况？当朝丞相被杀，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都不奉召入宫，商讨对策！
杀一儆百！我猛然想到。无论凶手是我大哥还是郭平安，这就是他们要达到的效果。震慑朝臣，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对，都没来。”殿下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比哭更甚，“倒是有两个年轻的小官员闯入殿内，对我哭诉。说，丞相当街被杀，亘古未有，怎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可是我却无法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你们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说到此处，殿下变得异常激动，“因为空『荡』『荡』的大殿在提醒我，这样一个被缩头乌龟占据的朝堂，想要缉拿凶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被殿下的情绪感染，我心里也是酸楚难耐，“父皇呢？这么大的事，父皇也没有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