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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从荒兽口中出来的琴一三人,没有看到信天神翁降临的场面,他们只看到,眼前矗立着一面高耸入云的青铜矩阵。

    那矩阵高达万丈,宽达数千丈,通体由青铜铸就,表面镌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矩阵之上,无数神纹奔腾流转,如海似云,浩瀚无边,好似一面天碑,横亘于天地之间,难以逾越。

    而天穹之上,那道恐怖的六芒星阵,也已经烟消云散,白日重现,阳光洒落,温暖而安宁。

    琴一长舒一口气,那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神桃君,却见那老头正浑身颤抖,面色惨白,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冷汗涔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扶着荒兽的身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琴一嘴角一撇,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她双手叉腰,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桃君:“我说桃老头,至于吗?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她说着,还故意低头往神桃君下身瞟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

    神桃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老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琴一就骂:“你……你来试试!那可是信天神翁!通觉之下无人能敌!就算是王辞弋本尊亲临,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显然是想起了刚才那股恐怖的气息,心中后怕不已。

    琴一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那一瞬间,她眼中仿佛有暗涌翻滚,眼底深处,锋芒毕露。

    她盯着神桃君,目光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莲花神王的本名!”

    神桃君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嘴角抽了抽,想要说什么,但一看到出言指责自己的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又心有傲气。

    他梗着脖子,下巴一扬,不服气地驳去:“你能叫,宋凌朝能叫,老夫为何不能叫?!”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说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琴一眼中出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杀意。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见惯了生死的人,在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不知为何,神桃君心中竟产生了一丝畏惧,他的喉咙动了动,不知如何开口,

    迅速衡量一番后,他挥动着双手,试图驱散心中的惧意,干笑两声,说道:“好了好了,算老夫失礼了,以后不会叫了。”

    那笑容勉强而尴尬,眼神躲闪,不敢与琴一的目光对视。

    琴一眼中的暗涌这才散去,她嘴角微微上扬,强颜一笑:“知道就好。”

    而在无人在意的一旁,云昭静静站着。

    她虽然双目失明,却能感受到眼前那股磅礴的神力气息,那气息似曾相识,却又恍如梦境,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感受过同样的气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

    这时,神蛮问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话音刚落,一抹金光疾驰而来,那金光快如闪电,撕裂虚空,眨眼间已至近前。

    神桃君顿时身体一怔,惊慌起身,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脸色瞬间惨白,踉踉跄跄跑到荒兽身前,不停地扒着荒兽的面部,疯狂寻找着入口的嘴巴。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扒了个空,急得满头大汗。

    荒兽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神桃君,摇晃着脑袋,完全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它歪着头,眼中满是困惑。

    眼看金光越来越近,神桃君心急如焚,他一拳打在荒兽脸上,声音都变了调,急切低喊:“张嘴!张嘴!”

    那一拳打在荒兽脸上,如同挠痒痒,荒兽不明所以,呆萌地注视着神桃君,随即现出小嘴,微微一张,发出“嗷呜”一声低吟,如同撒娇的幼兽。

    神桃君见状,连忙趁机扒开荒兽的小嘴,把自己整个人塞了进去,他刚钻进去,司马长赢已然临至几人身前。

    此刻的司马长赢,早已不复之前的威风。

    他神庭碎裂,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浸透了金色战甲,额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脸颊淌下,被他一把抹去。

    他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显然已经伤及根本,但他依旧不失大将之威。

    他以龙牙陌刀直指神蛮,眼神凌厉如电,虽然虚弱,却仍然透着凛然的杀意。

    他下巴微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令相斥:“堕神遗民!我以平夷真君之名逮捕你!反抗者,魂飞魄散!”

    琴一立即站在神蛮身前,小小的身躯,却没有丝毫畏惧,她仰头看着那位威震神界的平夷神君,高声道:“你不能带她走!”

    司马长赢眸光一冷,喝去:“胆敢阻拦者,与堕神同罪!”

    说话间,无数天兵天将自他虚空涌来,齐聚于他身后,他们金甲闪耀,神兵森然,将半边天际都掩去。

    云昭踏步一跃,挡在琴一与神蛮身前,扬起红绫,以绫相对,作出战斗之势,而那一抹惹眼的红色,却让司马长赢神色讶然。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红绫上,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表情,当即斥问:“你是何人?为何会持有师父的赤壁?!”

    云昭一时茫然,不知如何回应,琴一挪开步子,迎上司马长赢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平静中带着嘲讽:“看来平夷神君对真相一无所知呢。”

    她顿了顿,将那些痛苦回忆一吐为快:“浮屠、赤壁二绫,原是玉门神君孟姜的法器。”

    司马长赢眉头一皱,满脸震惊。

    琴一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声音却越来越冷:“当年玉门神君与信天神翁结为夫妻,便将此物赠予了他。而那时的神翁,不过是个小小真君,却借着玉门之名一路高升!”

    “最后忘恩负义!将玉安满城屠尽!只为换取神君高位!”

    说到此处,琴一情绪骤然高涨起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攥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躲在荒兽肚中的神桃君听得这一番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没想到……信天神翁深藏不露啊……”

    琴一伸出手指,怒指司马长赢:“你以为他为何修忘情道?你以为他是你和蔼可亲的师父?玉安不过是他野心的开始,而你!才是他最大的棋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狠狠刺向司马长赢:“你以为你平的是哪里的夷?是你的家乡!北央!”

    此言一出,躲在荒兽肚中的神桃君不禁惊道:“北央?!那不是十万年前的事吗?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琴一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司马长赢的心脏,刺穿了他守护了十万年的正义,刺穿了他对那个养育自己、教导自己、成就自己的师父的敬仰与爱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是因为战乱牺牲,是信天神翁将他抚养长大,收入师门,教他修行,授他武艺,给他取名“长赢”。

    也是信天神翁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葬身于北央之敌,而北央,正是众神口中的秽夷之地,那里的人作恶多端,嗜血如麻,无恶不作。

    所以他一直拼命修炼,拼命立功,他要用自己的刀,为父母报仇雪恨,光耀门楣。

    而如今。

    有人告诉他,他拼命剿灭的“夷”,是他的家乡。

    有人告诉他,他为之奋斗了十万年的信念,是假的。

    有人告诉他,他视若父亲的师父,亲手屠尽了一座城,只为换取高位。

    有人告诉他,他的一切努力,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

    他猛然抬头,眼中怒火熊熊,斥声喝去:“荒谬至极!师父乃是众神敬仰的神翁,上善若水,清廉正洁,岂是尔等可以污蔑的!”

    说着他举起龙牙陌刀,刀锋直指琴一:“看刀!”

    话音落下,他扬刀斩向三人,欲将三人同时斩杀。

    危急时刻,宋凌朝凭空出现,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身御剑,挡在司马长赢的刀前。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黑渊剑与龙牙陌刀轰然相撞,火星四溅,冲击波向四周席卷。

    他此刻已经恢复了神智,深邃的眸中闪烁着红色的火焰,那是创世神火的光芒,锋芒尽露,战意一触即发。

    司马长赢感受到了那股创世神火的气息,瞳孔微微一缩,但他同时也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修为不过太上神境,与自己相差甚远。

    他的下巴微抬,俯视着宋凌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言出不羁:“你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凌朝?”

    他说“大名鼎鼎”四字之时,声调明显升高,似有轻蔑之意。

    宋凌朝轻笑一声:“不及平夷神君半分。”

    司马长赢不屑道:“所以你也想袒护堕神?”

    宋凌朝亮出三劫神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讽笑意:“我不介意趁人之危。”

    司马长赢顿怒:“放肆!”

    他怒吼一声,再次提刀,准备刺去,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长赢,住手。”

    那声音低沉而威严,让司马长赢的身体瞬间僵住,刺出的刀戛然而止。

    司马长赢回头望去,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信天神翁。

    司马长赢立即收起刀,单膝下跪,拱手作揖:“弟子见过师父。”

    他的头低垂,不敢直视信天神翁的眼睛,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方才那些话在他心中埋下的怀疑的种子。

    信天神翁轻声道:“起来吧。”

    司马长赢应声起身,退到一旁。

    信天神翁踏空上前,来到宋凌朝身前,宋凌朝相视而立,语气尤为温和:“宋公子,无尽暂时不会出来了,你可安心歇息,三日后,我们天庭再会。”

    说罢,他转身离去,司马长赢紧随其后,一众天兵天将也随之撤退,那漫天的金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

    琴一连忙上前,急切询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什么天庭?宋凌朝,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不是什么好人!”

    宋凌朝收起剑,转过身,伸手摸了摸琴一的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琴一仍旧心中担忧,追问道:“当真?”

    未等宋凌朝回应,云昭突然飞奔上前,一头扑进宋凌朝怀里,喜极而泣:“宋凌朝,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脸埋在宋凌朝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微微一怔,但随即回搂住云昭的双肩,眉眼间尽是怜惜。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仿佛在看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花,脆弱而坚韧,让人心疼到骨子里。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良久,才说出那句话:“这么多年……受苦了。”

    云昭摇了摇头,止不住啜泣:“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凌朝轻轻抚摸着云昭的头发,轻声道:“傻瓜,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云昭抹了抹眼泪,抬起头,那双失明的眼睛望着宋凌朝,脸上带着迷茫与困惑,眉头微微蹙起:“骗人,你何时说过这句话?”

    宋凌朝心头猛然一颤,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无数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哀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云昭,看着她那双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脸上那茫然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云昭,在神界之前,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云昭擦去脸上最后的泪水,思索片刻后说道:“守天宗遭受了魔人偷袭,死了很多人,阿爹也不在了……后面的事我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宋凌朝沉默了,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云昭,看着那双本该如晨曦般耀眼的眼睛,如今却再难睁开。

    他不知道她在无垠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双目失明,但光是想起她在永夜之中度过了二十年的光阴,便让人心疼到落泪。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再次将云昭拥入怀中,哽咽说道:“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

    而在他脑海中,信天神翁方才说的话,正在一遍遍回响:

    “你眼前看到的云昭并非真实的云昭,她的真身还在永忘之地接受天谴引渡。众所周知,她是十尾厄体,起心动念便可招来天谴,唯有修得太上忘情道才能将天谴之灾渡入己身。而忘情一道,自古以爱、恨两道难破,所以她便分出了两道分身,各破一道。”

    “所谓若要无情需入情,若要忘我须成我,以身入尘破无情,我心不死道不生。所以这位云昭姑娘,便是因爱而生,她所记得的,只有恨之前的事。”

    宋凌朝怔然,问去:“那如何才算破爱一道?或者说……她何时会……消失?”

    信天神翁微微一笑,带着宿命般的无奈:“爱尽人消。”

    宋凌朝顿时心头猛颤,惊愕之余又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除了爱,还有恨?这么说还有一个云昭?”

    信天神翁点点头:“因恨而生,恨尽人消。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此刻,宋凌朝感受着怀中那炙热跳动的心脏,那分明是一个鲜活的人,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二十年的思念,有重逢时的喜悦,有扑进他怀里时的温度。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消失?

    什么爱尽人消,他不信。

    他,绝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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