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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蜿蜒曲折似乎永无止境的河堤古道，他无法想象谁人何在农村的新家。
他没有去过，只知道爷爷曾和叔叔去过一次，回来后久久不语。
昨天晚上，叔叔神情黯然地说，新家已经安置好，需要修补的地方也整修完善了，须要的家具和铺盖都已摆好就位了，就等着他们搬已往住。
爷爷奶奶默然沉静不语。叔叔把头转向了赵俊良：“你那两大箱书可真够沉的，我把它们架在你的床尾，算个遮挡。”
他又说了一些话。爷爷奶奶依然无语。
叔叔神情昏暗地说：“爹、娘，别怪儿子不孝，城里的日子实在难堪，已经有人饿死了。您二老和俊良搬到农村去好歹尚有口饭吃，不管稀稠总是个生路。现在城里人迁到农村去的也不是咱一家------户口已经迁过了，我已经和谁人村子的大队长、小队长见过面，都安置好了，你们一到，马上就发给你们八十斤口粮，掺着野菜，拼集着能接上秋粮。俊良上学的事你们也不用费心，马跑泉小学的屈校长是我大学时的校友，他说俊良上学不是问题。只是眼下学校在放暑假，等开学了直接上四年级------”
爷爷只是吸烟。奶奶把脸藏在暗处。家里弥漫着一种反面的怨气和涌动着深深的无奈。
赵俊良却以为搬到农村去住是件新鲜事。
叔叔强装笑容对赵俊良说：“谁人村子叫马跑泉，就在汉武帝茂陵的东边。马跑泉公社是关中道八百里秦川最为奇异的地方，它沿着原下所有的土地都是水浇地——泉水浇灌——而且只用泉水浇灌；这在全中国都是稀有的。”叔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热切地问：“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叫马跑泉吗？”
酷爱文学的赵俊良深信这是一个故事。他微笑着，带着显着的勉励口吻对叔叔说：“不知道。为什么叫马跑泉呢？”
“听说有一年诸葛亮北侵伐魏，半个月时间大兵就到了歧山。由于关中连年大旱，前去迎敌的魏国士兵在曹操的向导下走到一个叫‘旱坎坎龙’的地方终因饥渴难耐，雄师就停止不前了。‘望梅止渴’的花招已用过多次，早已不灵。地名虽有个‘旱’字，但也有个‘龙’字。有龙就有水，可水在那儿呢？曹操无计可施，骑在马上急的团团转。正思摩着咋样编一个新故事，能让人舌底生津，使用士兵继续赶路。不意身下那匹坐骑——三国演义里叫它‘爪黄飞电马’——突然停了下来，前蹄在地下连连刨土。曹操见状，急命士兵向下挖掘。‘未及三尺，见一石板’。当士兵掀开石板后，‘泉水冲天而去，目不行及’。众幕僚惊喜之余，怎肯放过这捧臭脚的大好时机，遂请承相赐名。曹操略一思索，说道：‘就叫马刨泉吧。’后世谣传就成了马跑泉。由于有了水，这里很快就聚集了许多黎民，逐步的就形成了乡村。人们以泉代名这村子就叫了马跑泉。谁人‘旱坎坎龙’的地名就徐徐被人淡忘了。听队长说那泉水真甜啊------”
叔叔在中学教语文，出口成章。
赵俊良崇敬经常给自己讲故事的叔叔。尤其是叔叔能让自己和爷爷奶奶揣着户口下乡去“用饭”，而留下他自己的一儿一女在城里受饿就更让他感动。
不知为什麽爷爷奶奶却并不兴奋。------
“我说老头子，休息一下吧？你不累孙子还累呢！”奶奶的话打断了赵俊良的回忆。
“行。”爷爷乐呵呵地允许着，随即把架子车停在了堤边。赵俊良把奶奶搀下车后一屁股就坐在了堤岸边的坡地上，他以为全身的气力早已随着汗水蒸发殆尽了。奶奶围着车子走动，时不时拍拍自己的背部；爷爷却早已坐在了堤岸边。
现在正是浮水的好季节。虽说陆陆续续下了一周的雨，放晴也不外两天，但渭河里九个一伙、十个一群的“泳将”们却连成了片。赵俊良的扑面就有一群男孩在吊水仗。他们分成敌对两帮，一个个全身**，皮肤微红，一手护着眼睛，一手快速推动着水面，水面上就激起两米多长的水柱，急速扑打在对方的身上。“战争”一连的时间不长，进攻者依仗娴熟的技巧和强大的“火力”，越战越勇并乘胜追击；落败者边战边退，丧失斗志落荒而逃。两帮人进退沉浮间充满了童趣。
赵俊良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漂浮在水上的孩子。那都是他的同龄人，也是他的同道。
爷爷坐在赵俊良身旁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腿。
“啊，想当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整天都在滹沱河里泡着呢。”爷爷望着河里的孩子笑眯眯的说。
“老头子，你疯了？给孩子说这个！你不知道河里年年都淹死人麽？”奶奶有点急了，一反常态地教训起了爷爷。
“不怕，不怕。你的好孙子只念书不耍水。”爷爷偷偷向俊良挤眼睛。
奶奶怎么也想不到，实在早二年爷爷就带着赵俊良下水了，而俊良的一身好水性就是在渭城渡口东侧的河滩里练出来的。只是怕奶奶着急，爷孙俩这才不告诉她。
这里更多的人是在岸边“看水”。
蹲在土坎上抽着旱烟的老人，面带微笑，望着河里的小辈们吊水嘻戏，似乎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中年人则高声评判着谁的水性好，谁架驭浪头的水平“欠火”，谁爬出旋窝的姿式太难看。更小一点的孩子们一言不发，他们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线，一边全神贯注视察着游泳者的姿式，一边认真聆听着岸上大人们的评判，手脚情不自禁地随着点评下意识地划动着。
他们知道：真正的能手在岸上。
重新上路了。
走过了五六里路，终于来到了渭城辖区最西端的渡口——声名远播的麻子渡。一到这个渡口，眼前弘大的局势使赵俊良连忙猜到这就是叔叔津津乐道的谁人麻子渡。
“爷爷，这就是麻子渡吧？”
“就是。堤岸北边就是吕村。”
爷爷的话唤起了赵俊良的影象，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叔叔曾经告诉他：世人皆知渭城古渡为关中八景之一，却少有人知道那渡口原非一处。自公元前三百五十年秦孝公迁都渭城以后，沿渭河自西向东陆续建起了西闾渡（麻子渡）、两寺渡、庵阳渡、渭城渡、嘉麦渡、中桥渡、千家渡几个渡口。随着秦国的经济生长和军事实力的迅速壮大，那些个渡口也逐渐繁荣了起来。
单说那麻子渡，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儿，因地处渭城最西端，岸北又有个市井叫闾闾，这便有了一个古韵秦风的名字“西闾渡。”汉灭秦后这个名字一直延续了下来。到了西汉末年，闾闾市井因是通向汉武帝茂陵和汉昭帝平陵的大镇，便日渐繁荣，成了京西第一富贵去处。东汉中期，平陵郡都督苏谦密告了美阳令李高勾通阉人具瑗残暴害民的罪行，不光未获褒奖反而惨遭杀身之祸。
苏谦的儿子苏不韦住在渭城西北十五里的苏家庄。他终日醉心练武从不体贴政事。当他得知父亲在东都遇害后五内俱焚，愤而抓起宝剑，一人一马只身潜入洛阳。在一口吻杀了李高全家、又接连躲过了李高党羽的一次次追杀后，终于平安逃回了关中。十数天后全身而退的苏不韦返回渭城，现在渭城早已贴满了悬赏捉拿他的通告。当他绕过县城、搭船过了渭河踏上闾闾渡口时，市井的黎民和两岸船工敬其为人忠孝，做了一个百人抬的大轿停在岸边迎接他。为了利便大轿通过，闾闾市井的黎民拆了渡口的牌楼，又加宽了离岸的蹊径，人们全着麻衣麻服跪地迎接。自此那西闾渡又改为雠里渡。但市井黎民麻衣不去，县西人口顺，就叫了麻子渡。那闾闾市井拆了牌楼后因向河无门，便也叫了吕村。三年后李高奸情败事，朝廷不光给苏谦昭雪，而且封了苏不韦一个都骑校尉的官职------
“俊良，想啥呢？”看着孙子有些痴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村子，奶奶有些希奇。
“我在想叔叔讲的麻子渡的故事。”
“你叔叔多事！小小年岁净给你讲那人老几十辈子的事。你看看现在你都在读些啥书？你体贴那么多昔人的事干啥？像个小老头似的。”奶奶心疼地说着。
“我倒以为没啥。”爷爷说：“念书多总不是坏事，读昔人的书多更不是坏事。”
“净乱说。”奶奶嗔怪道：“读昔人的书能考上中学？”
“咋是乱说呢？”爷爷辩解着，“昔人的书多讲原理，注重的是人品修养；现在人写的书考究实用，除了技术就是消遣；两者的高下再清楚不外。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人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麻子渡比庵阳渡大多了。渭河里船来船去，渡口上车马成群。堤岸至此也越发宽阔。虽说是炎炎盛夏，但种种小吃摊你挨我挤，鳞次栉比、崎岖错落；把个堤岸和蹊径两侧摆的密不透风。差异威风凛凛威风凛凛的吆喝声迥异有序、充满磁性。那吃食的种类却有些单调，也不外是些凉皮稀饭、醪糟鸡蛋之类。但让赵俊良感应兴奋的是那市井的热闹气氛。
小炭炉上架着锃亮的铜马勺，铜马勺里是酸甜适口的醪糟。小风箱急速地吧嗒吧嗒响了几下又突然停了下来，原本笔直刚硬的炭火像撒了气的车胎，突然变软、坍毁，那火苗也由亮白酿成了暗红。戴茶色眼镜的老者单手操作，熟练地敲碎蛋壳，手指一分，就在铜马勺里卧下了一个黄白明确的鸡蛋。然后盖上锅盖，风箱吧嗒吧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炭火再次恢复了它的刚度，炉灶再一次欢快起来。头顶一方蓝帕帕的妻子婆带着孙子坐在旁边，一边与卖醪糟的老者悠闲地攀谈着家长里短，一边耐心地期待着。她的孙子却悄悄地拣起一个鸡蛋壳，把一只攥在手心的金龟子扣在了内里------
凉皮摊子前坐着几位农村妇女，看年岁也就二三十岁，边吃边给孩子嘴里喂。一个青年女子付过钱后就站在凉皮摊子前眼光灼灼地监视着调制的历程。她的眼光随着调制者手中灵活的筷子、勺子而频频移动。雪白的米皮盛进了碗里，碧绿的小芹菜盛到了碗里，盐、醋、调味水盛到了碗里，但当瓷钵里油红窜香的油凶暴子即将被一把铝勺舀起时，她急遽说了一句：“多放些辣子。”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个时机。卖凉皮的妇女应声笑着，铝勺向下一沉，一直挖到了钵底。那青年女子松了一口吻，兴奋地接过了碗------
小吃摊一家挨一家，吆喝声也家家迥异，但生意却并不十分红火。只是那谋划者的微笑很难抗拒，那高峻自制的凉棚也羁绊着烈日下赶路人的脚步，尚有那种种各样的食品更是展露着诱人的色、香、味。
这里是一连串充满诱惑的陷阱。
赵俊良咽下了一大口涎水，这让他很尴尬。想不到在城里频频发生抢夺食物的时候，边远的农村居然还敢果真摆着摊子谋划食品。
爷爷拉着架子车左拐右让。避开了用饭的食客却避不开慌忙赶船的人群，躲过了怀娃的妇女却躲不外奔跑的顽童。车子磕磕撞撞，好不容易挤了出来，爷爷却车头一拐，向北下了河堤。赵俊良也就躲过了饮食的围攻、冲出了鲜味的诱惑，他把眼光转向了堤岸下的吕村。
“这就是吕村？这就是当年为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而绝不犹豫拆掉了牌楼的闾闾市井？脚下的这条路岂非就是当年迎接苏不韦胜利归来的凯旋之路？这些人岂非就是当年那些识英雄、重义气的麻子渡人的后裔？岂非我看到的就是两千年后西闾渡的变化？”
庞大的失落感让赵俊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个近千户的大镇。土墙青瓦的衡宇破落而绵延，房顶上的积尘早已酿成了深色的泥，苔藓和一种叫酸溜溜的植物满布其上。沿着青瓦的坡面越往下积泥越厚，越往下苔藓越绿，越往下酸溜溜越肥胖而饱和。这些一尺多高的酸溜溜雪松般傲然地炫耀着荒年的富庶——赵俊良终于明确为什么书本上把这种民间叫作酸溜溜的植物称作“瓦松”了。沿街衡宇的土墙跟儿大多剥蚀硝化，给人一种一推就倒的感受。一条疙瘩土路从村中穿过直向北去，路双方各有一条干枯的水渠，花插种植着两种树：榆树和柳树。较低的柳树枝叶下垂，随风摇摆，活的滋滋润润；高峻的榆树却成了荒年的牺牲品，被人剥光树皮后早已死去的树干炸着口子夹杂在柳树间。村中收支的老人弓腰驼背、无精打采，身上衣衫褴褛，缀满了大巨细小的补丁；他们神情冷漠，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学龄前的小孩子不分男女全是赤身**，他们有的跑来跑去，有的悄悄站着寓目其他小朋侪做游戏，他们身上的泥垢像长上去的一样平滑自然。老人们手里的财富只有旱烟袋，而孩子们最惬意的玩具却是掺水的土壤------
赵俊良彻底失望了。他难以接受这个现代的吕村。他心目中的吕村依然是谁人充满激情活力、有一群爱憎明确的血性男子的闾闾市井。
爷爷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奶奶的眼里却满是同情。
望着蜿蜒曲折似乎永无止境的河堤古道，他无法想象谁人何在农村的新家。
他没有去过，只知道爷爷曾和叔叔去过一次，回来后久久不语。
昨天晚上，叔叔神情黯然地说，新家已经安置好，需要修补的地方也整修完善了，须要的家具和铺盖都已摆好就位了，就等着他们搬已往住。
爷爷奶奶默然沉静不语。叔叔把头转向了赵俊良：“你那两大箱书可真够沉的，我把它们架在你的床尾，算个遮挡。”
他又说了一些话。爷爷奶奶依然无语。
叔叔神情昏暗地说：“爹、娘，别怪儿子不孝，城里的日子实在难堪，已经有人饿死了。您二老和俊良搬到农村去好歹尚有口饭吃，不管稀稠总是个生路。现在城里人迁到农村去的也不是咱一家------户口已经迁过了，我已经和谁人村子的大队长、小队长见过面，都安置好了，你们一到，马上就发给你们八十斤口粮，掺着野菜，拼集着能接上秋粮。俊良上学的事你们也不用费心，马跑泉小学的屈校长是我大学时的校友，他说俊良上学不是问题。只是眼下学校在放暑假，等开学了直接上四年级------”
爷爷只是吸烟。奶奶把脸藏在暗处。家里弥漫着一种反面的怨气和涌动着深深的无奈。
赵俊良却以为搬到农村去住是件新鲜事。
叔叔强装笑容对赵俊良说：“谁人村子叫马跑泉，就在汉武帝茂陵的东边。马跑泉公社是关中道八百里秦川最为奇异的地方，它沿着原下所有的土地都是水浇地——泉水浇灌——而且只用泉水浇灌；这在全中国都是稀有的。”叔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热切地问：“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叫马跑泉吗？”
酷爱文学的赵俊良深信这是一个故事。他微笑着，带着显着的勉励口吻对叔叔说：“不知道。为什么叫马跑泉呢？”
“听说有一年诸葛亮北侵伐魏，半个月时间大兵就到了歧山。由于关中连年大旱，前去迎敌的魏国士兵在曹操的向导下走到一个叫‘旱坎坎龙’的地方终因饥渴难耐，雄师就停止不前了。‘望梅止渴’的花招已用过多次，早已不灵。地名虽有个‘旱’字，但也有个‘龙’字。有龙就有水，可水在那儿呢？曹操无计可施，骑在马上急的团团转。正思摩着咋样编一个新故事，能让人舌底生津，使用士兵继续赶路。不意身下那匹坐骑——三国演义里叫它‘爪黄飞电马’——突然停了下来，前蹄在地下连连刨土。曹操见状，急命士兵向下挖掘。‘未及三尺，见一石板’。当士兵掀开石板后，‘泉水冲天而去，目不行及’。众幕僚惊喜之余，怎肯放过这捧臭脚的大好时机，遂请承相赐名。曹操略一思索，说道：‘就叫马刨泉吧。’后世谣传就成了马跑泉。由于有了水，这里很快就聚集了许多黎民，逐步的就形成了乡村。人们以泉代名这村子就叫了马跑泉。谁人‘旱坎坎龙’的地名就徐徐被人淡忘了。听队长说那泉水真甜啊------”
叔叔在中学教语文，出口成章。
赵俊良崇敬经常给自己讲故事的叔叔。尤其是叔叔能让自己和爷爷奶奶揣着户口下乡去“用饭”，而留下他自己的一儿一女在城里受饿就更让他感动。
不知为什麽爷爷奶奶却并不兴奋。------
“我说老头子，休息一下吧？你不累孙子还累呢！”奶奶的话打断了赵俊良的回忆。
“行。”爷爷乐呵呵地允许着，随即把架子车停在了堤边。赵俊良把奶奶搀下车后一屁股就坐在了堤岸边的坡地上，他以为全身的气力早已随着汗水蒸发殆尽了。奶奶围着车子走动，时不时拍拍自己的背部；爷爷却早已坐在了堤岸边。
现在正是浮水的好季节。虽说陆陆续续下了一周的雨，放晴也不外两天，但渭河里九个一伙、十个一群的“泳将”们却连成了片。赵俊良的扑面就有一群男孩在吊水仗。他们分成敌对两帮，一个个全身**，皮肤微红，一手护着眼睛，一手快速推动着水面，水面上就激起两米多长的水柱，急速扑打在对方的身上。“战争”一连的时间不长，进攻者依仗娴熟的技巧和强大的“火力”，越战越勇并乘胜追击；落败者边战边退，丧失斗志落荒而逃。两帮人进退沉浮间充满了童趣。
赵俊良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漂浮在水上的孩子。那都是他的同龄人，也是他的同道。
爷爷坐在赵俊良身旁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腿。
“啊，想当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整天都在滹沱河里泡着呢。”爷爷望着河里的孩子笑眯眯的说。
“老头子，你疯了？给孩子说这个！你不知道河里年年都淹死人麽？”奶奶有点急了，一反常态地教训起了爷爷。
“不怕，不怕。你的好孙子只念书不耍水。”爷爷偷偷向俊良挤眼睛。
奶奶怎么也想不到，实在早二年爷爷就带着赵俊良下水了，而俊良的一身好水性就是在渭城渡口东侧的河滩里练出来的。只是怕奶奶着急，爷孙俩这才不告诉她。
这里更多的人是在岸边“看水”。
蹲在土坎上抽着旱烟的老人，面带微笑，望着河里的小辈们吊水嘻戏，似乎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中年人则高声评判着谁的水性好，谁架驭浪头的水平“欠火”，谁爬出旋窝的姿式太难看。更小一点的孩子们一言不发，他们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线，一边全神贯注视察着游泳者的姿式，一边认真聆听着岸上大人们的评判，手脚情不自禁地随着点评下意识地划动着。
他们知道：真正的能手在岸上。
重新上路了。
走过了五六里路，终于来到了渭城辖区最西端的渡口——声名远播的麻子渡。一到这个渡口，眼前弘大的局势使赵俊良连忙猜到这就是叔叔津津乐道的谁人麻子渡。
“爷爷，这就是麻子渡吧？”
“就是。堤岸北边就是吕村。”
爷爷的话唤起了赵俊良的影象，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叔叔曾经告诉他：世人皆知渭城古渡为关中八景之一，却少有人知道那渡口原非一处。自公元前三百五十年秦孝公迁都渭城以后，沿渭河自西向东陆续建起了西闾渡（麻子渡）、两寺渡、庵阳渡、渭城渡、嘉麦渡、中桥渡、千家渡几个渡口。随着秦国的经济生长和军事实力的迅速壮大，那些个渡口也逐渐繁荣了起来。
单说那麻子渡，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儿，因地处渭城最西端，岸北又有个市井叫闾闾，这便有了一个古韵秦风的名字“西闾渡。”汉灭秦后这个名字一直延续了下来。到了西汉末年，闾闾市井因是通向汉武帝茂陵和汉昭帝平陵的大镇，便日渐繁荣，成了京西第一富贵去处。东汉中期，平陵郡都督苏谦密告了美阳令李高勾通阉人具瑗残暴害民的罪行，不光未获褒奖反而惨遭杀身之祸。
苏谦的儿子苏不韦住在渭城西北十五里的苏家庄。他终日醉心练武从不体贴政事。当他得知父亲在东都遇害后五内俱焚，愤而抓起宝剑，一人一马只身潜入洛阳。在一口吻杀了李高全家、又接连躲过了李高党羽的一次次追杀后，终于平安逃回了关中。十数天后全身而退的苏不韦返回渭城，现在渭城早已贴满了悬赏捉拿他的通告。当他绕过县城、搭船过了渭河踏上闾闾渡口时，市井的黎民和两岸船工敬其为人忠孝，做了一个百人抬的大轿停在岸边迎接他。为了利便大轿通过，闾闾市井的黎民拆了渡口的牌楼，又加宽了离岸的蹊径，人们全着麻衣麻服跪地迎接。自此那西闾渡又改为雠里渡。但市井黎民麻衣不去，县西人口顺，就叫了麻子渡。那闾闾市井拆了牌楼后因向河无门，便也叫了吕村。三年后李高奸情败事，朝廷不光给苏谦昭雪，而且封了苏不韦一个都骑校尉的官职------
“俊良，想啥呢？”看着孙子有些痴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村子，奶奶有些希奇。
“我在想叔叔讲的麻子渡的故事。”
“你叔叔多事！小小年岁净给你讲那人老几十辈子的事。你看看现在你都在读些啥书？你体贴那么多昔人的事干啥？像个小老头似的。”奶奶心疼地说着。
“我倒以为没啥。”爷爷说：“念书多总不是坏事，读昔人的书多更不是坏事。”
“净乱说。”奶奶嗔怪道：“读昔人的书能考上中学？”
“咋是乱说呢？”爷爷辩解着，“昔人的书多讲原理，注重的是人品修养；现在人写的书考究实用，除了技术就是消遣；两者的高下再清楚不外。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人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麻子渡比庵阳渡大多了。渭河里船来船去，渡口上车马成群。堤岸至此也越发宽阔。虽说是炎炎盛夏，但种种小吃摊你挨我挤，鳞次栉比、崎岖错落；把个堤岸和蹊径两侧摆的密不透风。差异威风凛凛威风凛凛的吆喝声迥异有序、充满磁性。那吃食的种类却有些单调，也不外是些凉皮稀饭、醪糟鸡蛋之类。但让赵俊良感应兴奋的是那市井的热闹气氛。
小炭炉上架着锃亮的铜马勺，铜马勺里是酸甜适口的醪糟。小风箱急速地吧嗒吧嗒响了几下又突然停了下来，原本笔直刚硬的炭火像撒了气的车胎，突然变软、坍毁，那火苗也由亮白酿成了暗红。戴茶色眼镜的老者单手操作，熟练地敲碎蛋壳，手指一分，就在铜马勺里卧下了一个黄白明确的鸡蛋。然后盖上锅盖，风箱吧嗒吧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炭火再次恢复了它的刚度，炉灶再一次欢快起来。头顶一方蓝帕帕的妻子婆带着孙子坐在旁边，一边与卖醪糟的老者悠闲地攀谈着家长里短，一边耐心地期待着。她的孙子却悄悄地拣起一个鸡蛋壳，把一只攥在手心的金龟子扣在了内里------
凉皮摊子前坐着几位农村妇女，看年岁也就二三十岁，边吃边给孩子嘴里喂。一个青年女子付过钱后就站在凉皮摊子前眼光灼灼地监视着调制的历程。她的眼光随着调制者手中灵活的筷子、勺子而频频移动。雪白的米皮盛进了碗里，碧绿的小芹菜盛到了碗里，盐、醋、调味水盛到了碗里，但当瓷钵里油红窜香的油凶暴子即将被一把铝勺舀起时，她急遽说了一句：“多放些辣子。”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个时机。卖凉皮的妇女应声笑着，铝勺向下一沉，一直挖到了钵底。那青年女子松了一口吻，兴奋地接过了碗------
小吃摊一家挨一家，吆喝声也家家迥异，但生意却并不十分红火。只是那谋划者的微笑很难抗拒，那高峻自制的凉棚也羁绊着烈日下赶路人的脚步，尚有那种种各样的食品更是展露着诱人的色、香、味。
这里是一连串充满诱惑的陷阱。
赵俊良咽下了一大口涎水，这让他很尴尬。想不到在城里频频发生抢夺食物的时候，边远的农村居然还敢果真摆着摊子谋划食品。
爷爷拉着架子车左拐右让。避开了用饭的食客却避不开慌忙赶船的人群，躲过了怀娃的妇女却躲不外奔跑的顽童。车子磕磕撞撞，好不容易挤了出来，爷爷却车头一拐，向北下了河堤。赵俊良也就躲过了饮食的围攻、冲出了鲜味的诱惑，他把眼光转向了堤岸下的吕村。
“这就是吕村？这就是当年为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而绝不犹豫拆掉了牌楼的闾闾市井？脚下的这条路岂非就是当年迎接苏不韦胜利归来的凯旋之路？这些人岂非就是当年那些识英雄、重义气的麻子渡人的后裔？岂非我看到的就是两千年后西闾渡的变化？”
庞大的失落感让赵俊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个近千户的大镇。土墙青瓦的衡宇破落而绵延，房顶上的积尘早已酿成了深色的泥，苔藓和一种叫酸溜溜的植物满布其上。沿着青瓦的坡面越往下积泥越厚，越往下苔藓越绿，越往下酸溜溜越肥胖而饱和。这些一尺多高的酸溜溜雪松般傲然地炫耀着荒年的富庶——赵俊良终于明确为什么书本上把这种民间叫作酸溜溜的植物称作“瓦松”了。沿街衡宇的土墙跟儿大多剥蚀硝化，给人一种一推就倒的感受。一条疙瘩土路从村中穿过直向北去，路双方各有一条干枯的水渠，花插种植着两种树：榆树和柳树。较低的柳树枝叶下垂，随风摇摆，活的滋滋润润；高峻的榆树却成了荒年的牺牲品，被人剥光树皮后早已死去的树干炸着口子夹杂在柳树间。村中收支的老人弓腰驼背、无精打采，身上衣衫褴褛，缀满了大巨细小的补丁；他们神情冷漠，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学龄前的小孩子不分男女全是赤身**，他们有的跑来跑去，有的悄悄站着寓目其他小朋侪做游戏，他们身上的泥垢像长上去的一样平滑自然。老人们手里的财富只有旱烟袋，而孩子们最惬意的玩具却是掺水的土壤------
赵俊良彻底失望了。他难以接受这个现代的吕村。他心目中的吕村依然是谁人充满激情活力、有一群爱憎明确的血性男子的闾闾市井。
爷爷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奶奶的眼里却满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