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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像一场舞会，教会你最初舞步的人，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
萧云选择了轻轻地走，正如他当初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依旧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发呆，眼神没有悲悼，也没有迷恋。
公交车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走走停停，他还没有下车，至于去那里，只有他知道。
这个都市，从来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它永远活在现实内里，而现实，就是有分有合。
萧云早就过了那种见到个水灵玉人就恨不得霸王硬上弓的激动年岁，许多事情，并不是“恋爱或者事业”这种二选一这么简朴的决议历程，会牵涉到许多人，触遇到许多神经，不低头屈服的效果，往往是意料之外而难以遭受的，天下尤物任由自己采撷，这只是影戏或者网络种马小说主角才有的命，惋惜他不是戏子，他的人生也不是小说，必须在现实中苦苦谋划，而且执着前行。
苏楠，这个妩媚而近妖的尤物，也许注定只是昙花一现吧。
他叹了声，突然想起了母亲在他临行前说的一句话：划分，是为了重聚。
他阴差阳错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死去活来的微笑，轻轻敲着车窗玻璃，清脆而有节奏。
公交车又进了一个站，萧云终于起身下车，融入了声势赫赫的人潮。
蓝枪鱼西餐厅，格调幽雅而精致。
萧云这个穷光蛋竟然走了进去，门口的侍应见他衣着普通，虽然不会青眼相加。
餐厅里沿途相迎的女服务员则不会那么势利眼，即便有，也不会那么**裸展露，轻轻挑眉，笑容辉煌光耀地接待着萧云，服务态度堪称一流，身材更是一流，统一穿着一袭将她们身材完美勾勒出来的上等古香缎晚服，从侧面看，所有女孩的曲线都是无可挑剔的惊人s型。
他报了座位号，其中一个留着齐眉短发的女孩在前头领路，曲折蜿蜒往目的地进发。
女孩带着他袅袅婷婷走着，穿过一条吊着许多绿色植物的长廊，来到了一个水池的止境。
灯光昏靡，人影朦胧。
邻近窗户一桌，坐着一男一女，扑面而坐，男子正好面向入口处。
他见到慵懒走来的萧云，起身相迎，浮起一个标致性的东风微笑，远远打了个招呼。
这个男子，俊美清逸的相貌和消瘦的身材，从来都不缺旁人或者惊艳或者惊惶的眼神。
“陆羽，你选的地方够难找的，可以媲美山路十八弯。”萧云边走边笑着道。
“这里清静，说话声音大点，也不会打扰到别人。”陆羽的思维永远这般缜密无缝。
“老朋侪叙旧，最幸亏街边食肆，酌几瓶清冽烧酒。”萧云终于走到了他身边。
“我也想，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红酒太雅，只适合情侣之间的**，白酒够浓，才是友情深厚的代言。可是，今晚有些破例，因为有位女士在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太合适，下次，我们单独去喝。”陆羽微笑道，说话瞻前顾后，从不让人有偏差可捉。
萧云望了眼谁人仍在前面座位上端坐如松的女人，皱了皱如刀双眉，有些好奇。
他实在很远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背影，可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难以一睹芳容。
待走近之后，虽然她照旧纹丝不动，可背影却似曾相识，总以为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起劲回忆着，却千头万绪无从捋，就像有些重要的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要说什么。
不外，这女人神秘面纱并没有维持多久，陆羽热情道：“给你先容一下我女朋侪……”
他还没先容完，那女人突然从座位上起来，转过身，微笑道：“你好，萧云。”
萧云一惊，显得毫无心理准备，失声道：“是你？”
女人笑颜如花，轻声道：“怎么？很意外？”
萧云惊讶之色尚有残余，轻声道：“何止意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女人笑意不止，轻声道：“这世界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缘分二字值千金。”
萧云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头，轻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纯属巧合。”
女人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又坐了下去，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的羽觞，轻轻摇晃。
陆羽在一旁悄悄听着，等二人不说话了，才轻声道：“原来你们俩认识？”
女人望着自己男子微带嫉妒的神情，自得道：“何止认识，简直就是一见如故。”
萧云听见她模拟着自己的语气说话，有点挑拨离间的意图，汗了一个，转头看了眼陆羽，轻声道：“别听你女人在那里添油加醋故弄玄虚，她不是状元旅馆的老板吗？我妹就住在她那里温习高考，早上去那里看了一下周围情况，然后就恰巧认识了。”
陆羽知晓了来龙去脉，微笑道：“看来，这世界确实挺小的。”
“两位大爷，快坐下吧，让别人望见了，还以为你们为了我在决战呢。”女人戏笑道。
两个大男子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同时一笑，然后各就列位，萧云在他们扑面坐下。
这个座位已经是餐厅的止境了，情况雅致，气氛和谐。
桌上的两根红色蜡烛，营造出一种浪漫、迷人、淡雅的气氛。
三人随意挑了一个娱乐八卦话题起头，然后逐步就聊开了，像久未碰面的同学死党。
萧云在谈天中得知，这对男女是大学同学，一个学工商治理，一个学金融，男才女貌。
歉仄，他们的恋情和世界上大部门的恋情一样，没有震天动地的相遇、纠缠、眼泪与悸动，两人也没有什么特殊显赫的家庭配景，没有上一代的光环庇荫，都是普通人的子女，所以，这场恋爱里的巨细凡事，都得从长计议，今天来蓝枪鱼餐厅**，已经是存了好几个星期的钱，下了好几个星期的刻意了。
如果非要说他们比别人幸运，唯有是昊天太子爷张宝、准市长令郎哥孔阳两人的朋侪。
不外幸亏两人都签了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锦湖团体，正式从象牙塔过渡到现实社会。
萧云又问起了两人在大学时认识的情景，以及相爱的历程，话题很轻松，笑声不停。
这顿晚餐显然到了剧终，甜点已经上了，提拉米苏，不腻口，一份英国忧郁的情怀。
这对情侣很明确享受人生，喜欢一般小资应有的奢侈生活，一瓶长城干红醉人心窝。
“喝点？”陆羽斯文如书生，看着扑面的萧云，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我品茗。”萧云微笑着婉拒，伸手向不远的女婢应生示意，要了杯绿茶。
“不喜欢红酒？”陆羽浅抿了一口，他女人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吃着提拉米苏。
“我山野村夫一个，喝这玩意，不习惯。”萧云慵懒依靠在椅背上，姿势并不优雅。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也品茗。”陆羽微笑道，照葫芦画瓢，也点了一杯绿茶。
萧云笑笑，一本正经道：“陆羽同志，今天怎么会突然想着和我见个面，聊聊家常？”
陆羽指了指身边谁人默然沉静不语只顾吃的女人，轻声道：“这你得问温庭筠同志了。”
温庭筠正往嘴里送了一勺奶油，淡黄的奶油下笼罩着新鲜咖啡饼碎，黝黑苦涩中又有甘甜美艳，好不容易咽下肚，端起水杯，喝了口清水，轻声道：“想见你呗。你的台甫呀，早在我们谁人圈子里如雷贯耳了，我经常听陆羽提起你，说你是小宝和孔阳这两个超级顽主的师父，又说你是他见过最特此外人，像那种隐于市井的世外高人，我早就春心萌动，想见见你这个怪物了。早上听到你说出‘萧云’两个字，你不知道我心田的震撼水平，不外你妹妹在场，我也不能体现得过于激动或是兴奋，你知道的，女孩子嘛，总要矜持些，所以今晚就叫陆羽约你出来了。”
呃，这女人也未免太直爽了点吧？
在自己男朋侪眼前，这样横行无忌地变相夸着另外一个男子，没有丝毫要找个委婉说法的意思，只有一点原因，那就是她跟陆羽的情感已经好到无缝可钻的田地，不用再隐讳什么，天底下这样的情感，稀缺。
可萧云照旧有点不适应她的尺度，挠挠头，耸耸肩笑道：“我有这么着名吗？”
温庭筠清亮迷人的秀目让笑意挤得细长，轻声道：“何止着名，简直就是传奇。”
萧云苦笑，轻声道：“谁给我造的谣？”
温庭筠道：“你俩徒弟呗，他们把你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吸引了几多人的关注。”
此时，服务员送来了两杯绿茶，陆羽接过一杯，微笑道：“萧云，看来你很苦恼。”
萧云捧着那杯绿茶，心里烦忧，无奈道：“那虽然，我一个市井小民，应该低调。”
陆羽浅呷一口茶，微笑道：“我虽然和你接触不多，也能感受到你喜欢无拘无束的清淡生活，可运气之神却开了个小玩笑，让你误打误撞走进了我们的圈子，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莎士比亚说，人们可支配自己的运气，若我们受制于人，那错不在运气，而在我们。你依然可以过你想过的简朴生活，人各有志，我们这些朋侪断然不会强拉你进来，只是我希望以后无论何时，只要我们一晤面，就连忙成为无话不谈的死党。”
萧云起身，端起茶杯，大笑几声，轻声道：“为了你这番话，以茶代酒，敬你了。”
陆羽虽然不会以为这个行为缺乏修养，站了起来，轻轻碰了下杯，微笑道：“干。”
温庭筠也凑着热闹，齐齐碰杯，这个举动哪像在档次雅致的西餐厅？明确就是大排档。
那几个见惯世面的女婢应生看得一愣一愣，啼笑皆非，幸亏他们并没有打扰到其他人。
这三人也以为在这种绅士淑女的场所，这样做有些不正经，便笑着坐了下来。
陆羽又抿了口茶，突然说了句：“萧云，实在今天我找你来，尚有此外事。”
萧云一怔，皱了皱眉，轻声道：“什么事。”
陆羽没有马上说，拿出钱包，递给温庭筠，轻声道：“小筠，你去前台结账。”
温庭筠是个智慧女人，识概略所在头，微笑跟萧云说了声歉仄后，就往前台走去。
萧云见着陆羽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有些凝重，下意识加重了手指握住茶杯的力度。
陆羽左右望了望，那抹终年可见的微笑消弭殆尽，悄声道：“我要给你三样工具。”
萧云轻轻颔首，悄悄看着陆羽从他随身带的一个包里掏出的工具，逐步打开。
终于，萧云见到了这三样工具，神情稳定，可瞳孔紧缩，这个细节谁都没有察觉。
——————————
夜色一片清凉。
萧云从蓝枪鱼出来，与陆羽作别后，没有马上回转，而是来到了老城区的紫荆花道。
这次有点差异寻常，他并没有坐公交车，而是叫了辆的士，不是他有钱了，也不是他贪图便捷，而是因为温庭筠那死妮子已经把钱提前付给了那司机，他想推脱也推脱不了，只好惟命是从，做了个顺水人情。
司机刚开始还嫌他磨蹭，一听到他报出的这个住宅区名字，神情就有点诡异，因为他印象中住在那里的都是些老而弥坚的权威人物，而且有最阴森恐怖的暗哨，心里艳羡了些许，对一身穷人装束的萧云客套敬重了起来。
车开得稳，却快，转眼就到了小区门口，萧云下车，没有任何记挂，悠闲走了进去。
那司机往漆黑得一望无际的里头瞥了几眼，心生恐惧，油门踩到底，迅疾脱离。
小院清静如常。
并没有因为来客而生起丝毫的警备之心，似乎这个都市任何的一丝浮躁都与这里无关。
一间古色古香的屋里，典雅而淡素，无形中流着一股权门气质，更是寻凡人家难以企及的。一个古木书柜夺人眼球，上面全部是线装古书，其中不乏珍贵的传世孤本。几盆绿色植物让屋内平添几分幽静，墙上的几幅山水画真迹千金难买。
惋惜，山水画只是个陪衬，它们众星拱月般绕着正中央那帖手书的蒋介石真迹——“青松自若”，笔势欹侧旷达，幻化莫测，一气呵成，颇为壮观，真乃“风激跃跌宕，字势多奇拗”，堪称绝品。
虽然，最引人瞩目的，照旧那张古朴茶桌与那套极品茶具。
而在桌子的后头，一个老人孤苦地坐在轮椅上，似乎一尊蜡像，始终一动不动，在窗边幽幽望着外面的世界，双目清寒，脸上没有任何心情，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正如没人能看透这浓稠如墨的黑夜。
一盏孤灯，让漆黑消色不少。
老人听到脚步声，终于有了行动变化，侧过脸，十分温柔地看着萧云徐徐而近，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能难堪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酷寒扶手，小抿了口茶。萧云无理由地在心底叹息一声，自己到底照旧输给了他。
“孩子，想通了吗？”老人嘴角轻轻上扬，看着窗外，打破黑漆黑的默然沉静。
萧云苦笑一声，无奈道：“青山遮不住，究竟东流去。”
老人突然发出极尖锐的两声笑，极尽快意，在黑夜中显得有些诡异，轻声道：“《孟子·滕文公上》有这么一句：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孩子，人若有所作为，都可以成为舜那样的千古名君，而你注定就是那样的人物，懂吗？”
萧云轻轻点了颔首，心内里涌起十分庞大的感受，自己的另一段人生就要开始了吗？
唉，他叹了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小酌一口，发现竟然不是碧螺春，微微有些惊讶。
萧云还以为自己味蕾出了偏差，又抿了几口，终于确定简直不是碧螺春的味道，虽然他面上保持着礼貌地默然沉静，但心田深处却是一片震惊。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燕老前来云浮山探望自己，老爷子却没有碧螺春茶叶来招待，气得燕老老羞成怒，这两位老顽童在云浮山顶对骂了半天。
由此可见，燕老对碧螺春是情有独钟的，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燕老，怎么改喝蜀茶了？”萧云好奇问道。
老人闭着眼睛，轻轻转着茶杯，淡淡道：“因为想念你家老爷子了。人老了，总是会纪念许多工具。人常说，人近古稀万事休，那都是混话。人越老，越执拗，有的事情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了。”
萧云皱着眉头，悄悄看着手里的茶，聆听着老人的话语，并不作声打扰。
他在想，等自己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位老人一样，总是心事重重，无法释怀？
一阵长时间的默然沉静之后，老人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指了指杯中茶水，轻声道：“记恰当年我去云浮山的时候，谁人死老头就是用这蜀茶搪塞的我，一点也没有东道主的热情好客。孩子，你喝出这是哪个品种的茶了吗？”
萧云端起茶杯再小抿一口，用舌尖细细地品着茶，微笑道：“应该是蒙山茶。”
老人满足所在了颔首，枯内行掌轻轻抚平膝上绒毛毯的皱褐，转过头看着萧云，微笑道：“不愧是死老头的爱徒爱孙啊，这份利益可不能让死老头独占，孩子，你要记着，你也是我燕中天的爱徒爱孙。”
萧云微笑道：“只要您愿意，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孙子。”
老人的笑声再也止不住，回荡在没有几分灼烁的屋里，这种情绪，只在几十年前扑灭日本一个整团时才泛起过，等笑声停下来后，把那杯茶给倒了，轻声道：“不知怎地，这蒙山茶我就是喝不惯，要不是想那死老头了，我才不会泡。他呀，还厚无颜耻地说和白居易的喜好一样，真是气煞我也。”
萧云了然轻笑，轻声道：“这蒙山茶嫩绿油润，清香馥郁，也难怪乎白居易会写出‘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的诗句了，想必这青州司马在聆听大珠小珠落玉盘时，泪水沾衣，也是因为其中夹着一份对蒙山茶的深深眷恋吧。”
“你这解释倒是有趣。”老人轻笑一声，视线又转向窗外，“不外，这茶我照旧接受不了，没有碧螺春的辗转回肠。我这人啊，很顽强，认准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的。我和死老头这么多年友爱了，最令我难忘的照旧和他作为对手的时候。”
萧云倒没有听过这段故事，便启齿问道：“燕老，您和老爷子之间胜负孰多孰少？”
“打了个平手。”老人笑笑，扬了扬瘦削的手，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其时我们俩各自为政，他在解放军里被称为‘百胜将军’，我在**里被誉为‘不败战神’，我们两人对碰迸出的火花，那是照亮了整个华北啊。”
萧云轻笑一声，轻声道：“两个军中上将之间的斗法，着实是引人入胜。幸亏您最后投诚了，真是这个国家之幸。燕老，要不是您的投诚，我想蒋介石的老巢南京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百万雄师解放了吧。”
老人并没有萧云的那种兴奋感，相反很清静，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酷寒扶手，带着无限哀思道：“那时候，蒋公不停地给我下死下令，说万万要守住徐州，我做到了。我们两军僵持了很长时间，谁也没能占得了丝毫自制。厥后战局太漫长，我便在徐州城设下鸿门宴，要死老头来谈判，万没想到那死老头竟然真的敢来，而且单人独马。之后的七天，我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走出房门后我选择了投诚，就是因为那天他用茶在桌面写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苍生。”
萧云震撼，默然沉静不语。
老人一声叹息，轻声道：“这个民族履历了这么多年的炮火连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屋内恢复清静，一片清幽。
良久，老人徐徐启齿：“孩子，推我出去走走吧。”
人生就像一场舞会，教会你最初舞步的人，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
萧云选择了轻轻地走，正如他当初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依旧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发呆，眼神没有悲悼，也没有迷恋。
公交车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走走停停，他还没有下车，至于去那里，只有他知道。
这个都市，从来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它永远活在现实内里，而现实，就是有分有合。
萧云早就过了那种见到个水灵玉人就恨不得霸王硬上弓的激动年岁，许多事情，并不是“恋爱或者事业”这种二选一这么简朴的决议历程，会牵涉到许多人，触遇到许多神经，不低头屈服的效果，往往是意料之外而难以遭受的，天下尤物任由自己采撷，这只是影戏或者网络种马小说主角才有的命，惋惜他不是戏子，他的人生也不是小说，必须在现实中苦苦谋划，而且执着前行。
苏楠，这个妩媚而近妖的尤物，也许注定只是昙花一现吧。
他叹了声，突然想起了母亲在他临行前说的一句话：划分，是为了重聚。
他阴差阳错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死去活来的微笑，轻轻敲着车窗玻璃，清脆而有节奏。
公交车又进了一个站，萧云终于起身下车，融入了声势赫赫的人潮。
蓝枪鱼西餐厅，格调幽雅而精致。
萧云这个穷光蛋竟然走了进去，门口的侍应见他衣着普通，虽然不会青眼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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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了座位号，其中一个留着齐眉短发的女孩在前头领路，曲折蜿蜒往目的地进发。
女孩带着他袅袅婷婷走着，穿过一条吊着许多绿色植物的长廊，来到了一个水池的止境。
灯光昏靡，人影朦胧。
邻近窗户一桌，坐着一男一女，扑面而坐，男子正好面向入口处。
他见到慵懒走来的萧云，起身相迎，浮起一个标致性的东风微笑，远远打了个招呼。
这个男子，俊美清逸的相貌和消瘦的身材，从来都不缺旁人或者惊艳或者惊惶的眼神。
“陆羽，你选的地方够难找的，可以媲美山路十八弯。”萧云边走边笑着道。
“这里清静，说话声音大点，也不会打扰到别人。”陆羽的思维永远这般缜密无缝。
“老朋侪叙旧，最幸亏街边食肆，酌几瓶清冽烧酒。”萧云终于走到了他身边。
“我也想，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红酒太雅，只适合情侣之间的**，白酒够浓，才是友情深厚的代言。可是，今晚有些破例，因为有位女士在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太合适，下次，我们单独去喝。”陆羽微笑道，说话瞻前顾后，从不让人有偏差可捉。
萧云望了眼谁人仍在前面座位上端坐如松的女人，皱了皱如刀双眉，有些好奇。
他实在很远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背影，可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难以一睹芳容。
待走近之后，虽然她照旧纹丝不动，可背影却似曾相识，总以为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起劲回忆着，却千头万绪无从捋，就像有些重要的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要说什么。
不外，这女人神秘面纱并没有维持多久，陆羽热情道：“给你先容一下我女朋侪……”
他还没先容完，那女人突然从座位上起来，转过身，微笑道：“你好，萧云。”
萧云一惊，显得毫无心理准备，失声道：“是你？”
女人笑颜如花，轻声道：“怎么？很意外？”
萧云惊讶之色尚有残余，轻声道：“何止意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女人笑意不止，轻声道：“这世界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缘分二字值千金。”
萧云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头，轻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纯属巧合。”
女人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又坐了下去，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的羽觞，轻轻摇晃。
陆羽在一旁悄悄听着，等二人不说话了，才轻声道：“原来你们俩认识？”
女人望着自己男子微带嫉妒的神情，自得道：“何止认识，简直就是一见如故。”
萧云听见她模拟着自己的语气说话，有点挑拨离间的意图，汗了一个，转头看了眼陆羽，轻声道：“别听你女人在那里添油加醋故弄玄虚，她不是状元旅馆的老板吗？我妹就住在她那里温习高考，早上去那里看了一下周围情况，然后就恰巧认识了。”
陆羽知晓了来龙去脉，微笑道：“看来，这世界确实挺小的。”
“两位大爷，快坐下吧，让别人望见了，还以为你们为了我在决战呢。”女人戏笑道。
两个大男子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同时一笑，然后各就列位，萧云在他们扑面坐下。
这个座位已经是餐厅的止境了，情况雅致，气氛和谐。
桌上的两根红色蜡烛，营造出一种浪漫、迷人、淡雅的气氛。
三人随意挑了一个娱乐八卦话题起头，然后逐步就聊开了，像久未碰面的同学死党。
萧云在谈天中得知，这对男女是大学同学，一个学工商治理，一个学金融，男才女貌。
歉仄，他们的恋情和世界上大部门的恋情一样，没有震天动地的相遇、纠缠、眼泪与悸动，两人也没有什么特殊显赫的家庭配景，没有上一代的光环庇荫，都是普通人的子女，所以，这场恋爱里的巨细凡事，都得从长计议，今天来蓝枪鱼餐厅**，已经是存了好几个星期的钱，下了好几个星期的刻意了。
如果非要说他们比别人幸运，唯有是昊天太子爷张宝、准市长令郎哥孔阳两人的朋侪。
不外幸亏两人都签了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锦湖团体，正式从象牙塔过渡到现实社会。
萧云又问起了两人在大学时认识的情景，以及相爱的历程，话题很轻松，笑声不停。
这顿晚餐显然到了剧终，甜点已经上了，提拉米苏，不腻口，一份英国忧郁的情怀。
这对情侣很明确享受人生，喜欢一般小资应有的奢侈生活，一瓶长城干红醉人心窝。
“喝点？”陆羽斯文如书生，看着扑面的萧云，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我品茗。”萧云微笑着婉拒，伸手向不远的女婢应生示意，要了杯绿茶。
“不喜欢红酒？”陆羽浅抿了一口，他女人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吃着提拉米苏。
“我山野村夫一个，喝这玩意，不习惯。”萧云慵懒依靠在椅背上，姿势并不优雅。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也品茗。”陆羽微笑道，照葫芦画瓢，也点了一杯绿茶。
萧云笑笑，一本正经道：“陆羽同志，今天怎么会突然想着和我见个面，聊聊家常？”
陆羽指了指身边谁人默然沉静不语只顾吃的女人，轻声道：“这你得问温庭筠同志了。”
温庭筠正往嘴里送了一勺奶油，淡黄的奶油下笼罩着新鲜咖啡饼碎，黝黑苦涩中又有甘甜美艳，好不容易咽下肚，端起水杯，喝了口清水，轻声道：“想见你呗。你的台甫呀，早在我们谁人圈子里如雷贯耳了，我经常听陆羽提起你，说你是小宝和孔阳这两个超级顽主的师父，又说你是他见过最特此外人，像那种隐于市井的世外高人，我早就春心萌动，想见见你这个怪物了。早上听到你说出‘萧云’两个字，你不知道我心田的震撼水平，不外你妹妹在场，我也不能体现得过于激动或是兴奋，你知道的，女孩子嘛，总要矜持些，所以今晚就叫陆羽约你出来了。”
呃，这女人也未免太直爽了点吧？
在自己男朋侪眼前，这样横行无忌地变相夸着另外一个男子，没有丝毫要找个委婉说法的意思，只有一点原因，那就是她跟陆羽的情感已经好到无缝可钻的田地，不用再隐讳什么，天底下这样的情感，稀缺。
可萧云照旧有点不适应她的尺度，挠挠头，耸耸肩笑道：“我有这么着名吗？”
温庭筠清亮迷人的秀目让笑意挤得细长，轻声道：“何止着名，简直就是传奇。”
萧云苦笑，轻声道：“谁给我造的谣？”
温庭筠道：“你俩徒弟呗，他们把你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吸引了几多人的关注。”
此时，服务员送来了两杯绿茶，陆羽接过一杯，微笑道：“萧云，看来你很苦恼。”
萧云捧着那杯绿茶，心里烦忧，无奈道：“那虽然，我一个市井小民，应该低调。”
陆羽浅呷一口茶，微笑道：“我虽然和你接触不多，也能感受到你喜欢无拘无束的清淡生活，可运气之神却开了个小玩笑，让你误打误撞走进了我们的圈子，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莎士比亚说，人们可支配自己的运气，若我们受制于人，那错不在运气，而在我们。你依然可以过你想过的简朴生活，人各有志，我们这些朋侪断然不会强拉你进来，只是我希望以后无论何时，只要我们一晤面，就连忙成为无话不谈的死党。”
萧云起身，端起茶杯，大笑几声，轻声道：“为了你这番话，以茶代酒，敬你了。”
陆羽虽然不会以为这个行为缺乏修养，站了起来，轻轻碰了下杯，微笑道：“干。”
温庭筠也凑着热闹，齐齐碰杯，这个举动哪像在档次雅致的西餐厅？明确就是大排档。
那几个见惯世面的女婢应生看得一愣一愣，啼笑皆非，幸亏他们并没有打扰到其他人。
这三人也以为在这种绅士淑女的场所，这样做有些不正经，便笑着坐了下来。
陆羽又抿了口茶，突然说了句：“萧云，实在今天我找你来，尚有此外事。”
萧云一怔，皱了皱眉，轻声道：“什么事。”
陆羽没有马上说，拿出钱包，递给温庭筠，轻声道：“小筠，你去前台结账。”
温庭筠是个智慧女人，识概略所在头，微笑跟萧云说了声歉仄后，就往前台走去。
萧云见着陆羽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有些凝重，下意识加重了手指握住茶杯的力度。
陆羽左右望了望，那抹终年可见的微笑消弭殆尽，悄声道：“我要给你三样工具。”
萧云轻轻颔首，悄悄看着陆羽从他随身带的一个包里掏出的工具，逐步打开。
终于，萧云见到了这三样工具，神情稳定，可瞳孔紧缩，这个细节谁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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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片清凉。
萧云从蓝枪鱼出来，与陆羽作别后，没有马上回转，而是来到了老城区的紫荆花道。
这次有点差异寻常，他并没有坐公交车，而是叫了辆的士，不是他有钱了，也不是他贪图便捷，而是因为温庭筠那死妮子已经把钱提前付给了那司机，他想推脱也推脱不了，只好惟命是从，做了个顺水人情。
司机刚开始还嫌他磨蹭，一听到他报出的这个住宅区名字，神情就有点诡异，因为他印象中住在那里的都是些老而弥坚的权威人物，而且有最阴森恐怖的暗哨，心里艳羡了些许，对一身穷人装束的萧云客套敬重了起来。
车开得稳，却快，转眼就到了小区门口，萧云下车，没有任何记挂，悠闲走了进去。
那司机往漆黑得一望无际的里头瞥了几眼，心生恐惧，油门踩到底，迅疾脱离。
小院清静如常。
并没有因为来客而生起丝毫的警备之心，似乎这个都市任何的一丝浮躁都与这里无关。
一间古色古香的屋里，典雅而淡素，无形中流着一股权门气质，更是寻凡人家难以企及的。一个古木书柜夺人眼球，上面全部是线装古书，其中不乏珍贵的传世孤本。几盆绿色植物让屋内平添几分幽静，墙上的几幅山水画真迹千金难买。
惋惜，山水画只是个陪衬，它们众星拱月般绕着正中央那帖手书的蒋介石真迹——“青松自若”，笔势欹侧旷达，幻化莫测，一气呵成，颇为壮观，真乃“风激跃跌宕，字势多奇拗”，堪称绝品。
虽然，最引人瞩目的，照旧那张古朴茶桌与那套极品茶具。
而在桌子的后头，一个老人孤苦地坐在轮椅上，似乎一尊蜡像，始终一动不动，在窗边幽幽望着外面的世界，双目清寒，脸上没有任何心情，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正如没人能看透这浓稠如墨的黑夜。
一盏孤灯，让漆黑消色不少。
老人听到脚步声，终于有了行动变化，侧过脸，十分温柔地看着萧云徐徐而近，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能难堪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酷寒扶手，小抿了口茶。萧云无理由地在心底叹息一声，自己到底照旧输给了他。
“孩子，想通了吗？”老人嘴角轻轻上扬，看着窗外，打破黑漆黑的默然沉静。
萧云苦笑一声，无奈道：“青山遮不住，究竟东流去。”
老人突然发出极尖锐的两声笑，极尽快意，在黑夜中显得有些诡异，轻声道：“《孟子·滕文公上》有这么一句：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孩子，人若有所作为，都可以成为舜那样的千古名君，而你注定就是那样的人物，懂吗？”
萧云轻轻点了颔首，心内里涌起十分庞大的感受，自己的另一段人生就要开始了吗？
唉，他叹了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小酌一口，发现竟然不是碧螺春，微微有些惊讶。
萧云还以为自己味蕾出了偏差，又抿了几口，终于确定简直不是碧螺春的味道，虽然他面上保持着礼貌地默然沉静，但心田深处却是一片震惊。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燕老前来云浮山探望自己，老爷子却没有碧螺春茶叶来招待，气得燕老老羞成怒，这两位老顽童在云浮山顶对骂了半天。
由此可见，燕老对碧螺春是情有独钟的，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燕老，怎么改喝蜀茶了？”萧云好奇问道。
老人闭着眼睛，轻轻转着茶杯，淡淡道：“因为想念你家老爷子了。人老了，总是会纪念许多工具。人常说，人近古稀万事休，那都是混话。人越老，越执拗，有的事情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了。”
萧云皱着眉头，悄悄看着手里的茶，聆听着老人的话语，并不作声打扰。
他在想，等自己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位老人一样，总是心事重重，无法释怀？
一阵长时间的默然沉静之后，老人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指了指杯中茶水，轻声道：“记恰当年我去云浮山的时候，谁人死老头就是用这蜀茶搪塞的我，一点也没有东道主的热情好客。孩子，你喝出这是哪个品种的茶了吗？”
萧云端起茶杯再小抿一口，用舌尖细细地品着茶，微笑道：“应该是蒙山茶。”
老人满足所在了颔首，枯内行掌轻轻抚平膝上绒毛毯的皱褐，转过头看着萧云，微笑道：“不愧是死老头的爱徒爱孙啊，这份利益可不能让死老头独占，孩子，你要记着，你也是我燕中天的爱徒爱孙。”
萧云微笑道：“只要您愿意，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孙子。”
老人的笑声再也止不住，回荡在没有几分灼烁的屋里，这种情绪，只在几十年前扑灭日本一个整团时才泛起过，等笑声停下来后，把那杯茶给倒了，轻声道：“不知怎地，这蒙山茶我就是喝不惯，要不是想那死老头了，我才不会泡。他呀，还厚无颜耻地说和白居易的喜好一样，真是气煞我也。”
萧云了然轻笑，轻声道：“这蒙山茶嫩绿油润，清香馥郁，也难怪乎白居易会写出‘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的诗句了，想必这青州司马在聆听大珠小珠落玉盘时，泪水沾衣，也是因为其中夹着一份对蒙山茶的深深眷恋吧。”
“你这解释倒是有趣。”老人轻笑一声，视线又转向窗外，“不外，这茶我照旧接受不了，没有碧螺春的辗转回肠。我这人啊，很顽强，认准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的。我和死老头这么多年友爱了，最令我难忘的照旧和他作为对手的时候。”
萧云倒没有听过这段故事，便启齿问道：“燕老，您和老爷子之间胜负孰多孰少？”
“打了个平手。”老人笑笑，扬了扬瘦削的手，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其时我们俩各自为政，他在解放军里被称为‘百胜将军’，我在**里被誉为‘不败战神’，我们两人对碰迸出的火花，那是照亮了整个华北啊。”
萧云轻笑一声，轻声道：“两个军中上将之间的斗法，着实是引人入胜。幸亏您最后投诚了，真是这个国家之幸。燕老，要不是您的投诚，我想蒋介石的老巢南京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百万雄师解放了吧。”
老人并没有萧云的那种兴奋感，相反很清静，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酷寒扶手，带着无限哀思道：“那时候，蒋公不停地给我下死下令，说万万要守住徐州，我做到了。我们两军僵持了很长时间，谁也没能占得了丝毫自制。厥后战局太漫长，我便在徐州城设下鸿门宴，要死老头来谈判，万没想到那死老头竟然真的敢来，而且单人独马。之后的七天，我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走出房门后我选择了投诚，就是因为那天他用茶在桌面写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苍生。”
萧云震撼，默然沉静不语。
老人一声叹息，轻声道：“这个民族履历了这么多年的炮火连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屋内恢复清静，一片清幽。
良久，老人徐徐启齿：“孩子，推我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