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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漫长而寂静。

    雨后生雾,空气里肆意弥漫着湿润土壤的芬芳气息,令人如痴如醉。

    古城区,紫荆花道里的一个无名住宅小区,早已甜睡多时,这样凉沁沁的夜晚,确实疲倦。

    不管外界对这个貌似错漏百出实则警备森严的小区如何描神画鬼,如何蜚语蜚语,它一如既往地内敛不言,就像一位独坐于庙宇前笑看岌岌可危的得道老僧,不在乎生荣死哀,澹泊,坦然,说孤云野鹤也不为过,从不因世俗的眼光而改变,依然顽强地以自己默默无闻的方式存在着。

    一条鹅卵石小道上,犬牙交织地亮着几盏齐膝路灯,也许由于使用年份太长,灯光有些昏暗。

    此时,一个男子徐徐推着一张玄色轮椅闲步其中,轮椅上的老人清癯消瘦,大腿处盖着一张绒毛毯。

    “将军,外面天气凉,回去吧?”谁人男子有些担忧道,不知这样的天气,老人受不受得了。

    “不急,再待一会儿。”老人摆摆手,拒绝了这个男子的温馨提示,半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回覆的,不外终究照旧察觉到了一些寒意,往上拉了拉那张温暖的绒毛毯,污浊双目眺望着远方的夜色,淡淡道,“病了二十年,足迹险些未曾出房门一步,只是在一个月前,才跟孩子出来过一趟,看看盛夏的荷塘月色,平时都是凭空捏造,太闷得慌,难堪今晚你回来了,就陪我多走走。”

    “今晚雾水重,我怕你冷着。”谁人男子温柔道,显然,他对老人的身体状况知之甚详。

    “不碍事,我还没到弱不禁风的田地,能扛得住。”老人语气很轻松,潦乱的花发被雾水沾湿,蓬松。

    既然老人都这样明确亮相了,谁人男子欠好再先入为主地劝告,放松心情,浏览着深夜的良辰美景。

    小道两旁都是些修整得奇形怪状的盆景,尚有不少经由经心打磨的顽石,数株参天大树散播着阴影。

    而在一些随遇而安的假山下,青嫩漂亮的矮林中,似乎都隐藏着远非绣花枕头的暗哨,十面匿伏。

    “我们有多久没晤面了?”老人很突然地问出这句话,两只枯老的手掌交织放在大腿上,像黄叶。

    “或许七年吧。”谁人男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谜底,收回肆意游走的视线,专心前行。

    老人皱了皱稀疏眉毛,默然沉静了几分钟,用手掌抚平绒毛毯的褶皱,才轻声道:“有这么久吗?”

    “有。”谁人男子规行矩步,不急不缓地推着轮椅,使老人在此起彼伏地鹅卵石上,依然四平八稳。

    “同来玩月人何在,风物依稀似去年。”老人轻轻吟起赵嘏《江楼感旧》中的一句诗,摇摇头,悄无声息地叹了口吻,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似年华似箭,没想到眨眨眼的功夫,就七年了。主席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旦夕。七年的光景,就这样已往了,转头想想,这世界也没改变几多,不说天翻地覆,就是循序渐进也没有,有的人依旧呼风唤雨,有的人依旧摧眉折腰,有的人依旧风骚快活,有的人依旧轻易偷安,孰强孰弱,依然泾渭明确,想鸩占鹊巢,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兢兢业业做了这么多事情,却换来这个效果,失望,很失望,有时候我坐在屋里都市自我怀疑,究竟是不是在抱薪救火?”

    “不是。”谁人男子没有任何的犹豫。

    “你真这么认为?”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谁人男子微笑道,爽性以李白的一句诗往返覆。

    “也许吧,局势清朗与否,我也不敢言之凿凿,横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赶鸭子上架,谁也回不去了,西岳一条路,要么握手言欢,要么同归于尽,不外,我想照旧后者的时机多一些。幸亏孩子已经开始羽翼渐丰,不用我整天牵肠挂肚,这一点,我相当欣慰。”老人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满脸沧桑的皱纹像花一样,堆在一起傲然绽放。,

    “要不要我去他身边,助一臂之力?”谁人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需要。”老人不假思索否决了,枯枝手指轻轻扣着酷寒扶手,发出空灵声响,淡淡道,“你要铭刻一件事情,我们只是修桥补路的修建工,不是生死相依的赶车夫,不用时时刻刻都披肝沥胆,只认真把这条路铺好就万事大吉,至于怎么走,照旧让孩子自己亲力亲为吧,过多的八方支援,只会造成小儿麻木,那就得不偿失了。”

    谁人男子点颔首,在一方浅池旁停下脚步,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该让他知道点真相了?”

    “没这须要,现在还没到指破迷团的最佳时机,暂时先放放。真相明确是早晚的事,谁也别想逃过注定的事,要避,不行能,但要早来,也不行能。这关系到全盘结构的方方面面,不能左支右绌,必须慎之又慎,入庙还得拣佛烧香呢。”老人轻声道,清寒双目注视着透亮池水,几尾仍未入眠的红鲤鱼正自在游动,残荷梗时不时被撞到,左右动摇起来。

    谁人男子若有所悟,默然沉静下来,蹲下去采了些杂草,扔进池里,诓骗到那几尾红鲤鱼趋之若鹜。

    白雾缭绕,远方几座黑魑魑的山峰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盏穿透力强的探射灯从山顶处往返扫荡。

    老人抬起头,痴痴望着这场大雾,面无心情,苍老的容颜染上了一层哀意,轻声道:“真讨厌雾。”

    “嗯?”谁人男子在全神贯注地逗着几尾红鲤鱼,听到老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时没反映过来。

    “这雾,飘飘渺渺,不讲原理地吞噬了一切,抹煞了一切,丝毫杀鸡取卵,让人徒生厌烦。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跟雾较量起来,小巫见大巫。寒风和冰雪的天气虽然能够砭骨杀人,但也能够刺激人们运动起来拼搏奋斗,可雾呢,只会使人闷闷不乐,只会使人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却有心无力。此时现在,我终于明确矛盾先生在1928年写下《雾》这篇随笔时那种郁郁寡欢的心情了。”老人语气有些凄凉,面临着不行预知的未来,茫茫然找不到出路,岂不是最让人心灰意冷的一件事?

    “将军,只要我们持之以恒,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天。”谁人男子很少见老人会这样大发怨言。

    “话虽如此,但这一天要等到何年何月,有谁清楚?实在,我一直都想知道所谓的一生到底有多长,所谓的永远到底有多远。像我,活了八十四年,跟这个浊世打了八十四个春秋的交道,究竟是幸运,照旧悲痛?如果真能长寿百岁,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哲人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万念俱灰,一种是犹豫满志。我是两者皆有。有时,自以为一切都掌控在手内,便犹豫满志,却不知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在步入一个迷宫圈套,又开始万念俱灰,情绪就是如此周而复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老人伸出一只枯老的手掌,想去触碰一下近在咫尺的浓雾,却永远也抓不住。

    气氛如溺水,窒息。

    “将军!”谁人男子忧心,连天底下最有智慧的老人都这样杞人忧天,尚有谁敢信誓旦旦走下去?

    “别担忧,我只是憋得太久了,趁着你在场,吐吐苦水而已。人啊,总需发泄一下情感的,女人靠眼泪,男子借酒精,我呢,老不死一个,既不会哭,也欠好酒,只好跟你絮叨絮叨。要是我真的那样不堪一击,这世界早就沧海桑田,换了人间喽。不外,就我适才那种犹如深宫怨妇的心理状态,如果让许老头知道了,一定会抚掌大笑,有谁会想到,我燕中天也有一筹莫展申诉的时候呢?”老人突然尖笑一声,惊起了几只夜宿枝头的小鸟。

    “一小我私家尚有追求,他就没有老;若是忏悔取代了梦想,他才真老了。”谁人男子这才松了一口吻。,

    老人微笑,点颔首,搓了搓有些发干的双手,突然徐徐道:“破军今晚干得不错。”

    谁人男子随即浮起一个风和日丽的笑容,轻声道:“如果让他听见这句话,保证心花怒放。”

    “实话实说而已,算不得褒奖吧?我可不想见到那家伙自得忘形,翘起尾巴的样子。呵,说起你们七个,倒是各有千秋,你高瞻远瞩,陈怀表神机神算,魏拉弓文韬武略,卢白驹能征惯战,耿断水高义薄云,郭鹿鸣口若悬河,但都有一个配合点,举止言行都是文质彬彬的,惟独这个蒋破军,不拘一格,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天子拉下马,我很浏览,像我年轻的时候。”老人又笑了起来,发自心田的喜悦,似乎除了谁人年轻人以外,只有这七小我私家能让他会意而笑。

    谁人男子见老人心情不错,也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将军,刘三照旧一意孤行了。”

    “冒充看不见。”老人的心情看来真是好到了极点,被自己的手下这样起义,竟然可以充耳不闻。

    “为什么?”谁人男子颇为意外,紧皱着眉头。

    “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并纷歧定是好事,譬如,他们都站在船的一边。”老人微笑着打了一个禅机。

    谁人男子若有所思,望着这个天底下最高深莫测的老人,轻声问道:“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这时,池里的一尾红鲤鱼不知是不是实在受不了浓雾天气这种不堪沉闷的压迫,竟生动泼的轻轻跳跃,划破了死一样清静的水面,老人将这个镜头瞧得一清二楚,逐步浮起了一个藏头露尾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扣着酷寒扶手,然后抬头,望向远方依然渺茫的黑夜,轻轻说出四个字:“引蛇出洞。”

    ——————

    鲜花满楼。

    这幢小楼隐藏在青山碧水间,清静而清静,楼里摆满了种种鲜花:海棠,牡丹,睡莲,映山红……

    他对鲜花总是有一种炽烈无比的热爱,正如他热爱所有的生命一样,幽幽花香,使他心情趋于平庸。

    窗户是开着的,雾仍未溃散,风一吹,便沁来一丝冰肤凉意。现在,他独自坐在窗前,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明确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心里充满了谢谢,谢谢上天赏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谢谢上天赏给他如此写意的人生。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显然,他有着一颗云行雨施的起劲心态,而热爱鲜花,无疑是他这种心态的最好体现。

    但有一点,十分耐人寻味——许多人都喜欢用眼睛赏花,他却只喜欢用鼻子嗅花。

    实在尚有一点,也同样令人百思不解。

    这么黑,伸手不见五指,楼里并没有亮灯,只点着两根大蜡烛,光线平庸微弱,影影绰绰。

    忘了跟你们说,他除了热爱鲜花,还喜欢烛光,在照亮漆黑的同时,也会带来温暖,难能难堪。

    有人跟他反映过烛光太暗了,照不亮整间屋子,他却笑着说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或许是,或许不是,横竖无关痛痒。

    因为,他只是一个瞎子。

    夜已深沉,可他还不困,下午心无旁骛,睡了一个踏实惬意的午觉,以至于到现在依然精神丰满。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阵细若蚊蝇的脚步声,叨扰到了他的静夜思,也打乱了他的无为心境。

    一个身材魁梧却脸色苍白的男子,在一个约莫只有十七岁年岁却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女孩搀扶下,艰难爬上二楼,再艰难走到窗边,短短的旅程,还不及百步,可对他来说,甚于翻山越岭。因为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整只左手从肩部被完全削掉,像杨过,那些严严实实缠在身上的绷带被长袖衣服遮盖住了,看不出伤情,但身子的羸弱照旧一览无遗,以至有个朱颜祸水牢牢贴着他,也面不改色气不喘,不明就里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小爷,他来了。”女孩娇声道,向瞎子浅浅鞠了一躬,虽然他看不见,但任何人都要循规蹈矩。

    “受伤了?”瞎子一语中的,态度温和,显得很体贴,实在,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人。

    “是的,他的手没了,我在楼下帮他清洗完伤口,上好药,才带他上来的。”女孩见断臂人低头不说话,只好李代桃僵。适才,她正在一楼看电视剧,香港vb拍的台庆剧《义海激情》,她十分喜欢内里邓萃雯饰演的九女人一角,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实乃无数女人钦佩倾慕的工具。就在她看得入迷的时候,这个男子跌跌撞撞闯进来,喘如牛,汗如油,鲜血染红了泰半身,左手不翼而飞,就地吓她一大跳,恐惧不安,并不是因为伤情如何惊心动魄,而是因为她没想过这个男子竟然也会受伤,太过不真实了,有点梦幻泡影的感受。

    “左手照旧右手?”瞎子的语气异常温柔,就像他手中的那片小白花瓣,让人轻易就可以心平气和。

    “左手。”女孩如实答道,她并不能算倾国倾城,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很是清澈,显得灵活聪敏。

    “万幸,还能舞刀弄枪。”瞎子笑了笑,像一缕阳春三月的妖冶阳光,他喜欢以起劲的心态面临。

    “可万一他拿刀的手痒痒了,该怎么办?”女孩眨了眨盈盈秋水般的大眼睛,提了一个有趣问题。

    瞎子一愣,便开怀大笑,笑得那样无忧无虑,这个古灵精怪、爱搞开顽笑的女孩永远是他的开心果。

    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一句话,并不是空头支票。

    天底下多数的瞎子都市终日低头丧气没精打彩,因为多姿多彩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只剩下一片漆黑,尚有什么值得笑口常开的呢?可他却迥然差异,那样的春景融融。他经常告诉身边的人,虽然上帝在他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但却赋予了他另外一双不仅健全而且漂亮的眼睛——这个女孩,带着他明确四季的变换,带着他穿越拥挤的人潮,带着他阅读众多的书海,因为她是他的眼,让永无天日的他清清楚楚地望见了,这个世界就泛起在他眼前。

    断臂男子脸上仍然一副八风不动的严肃心情,可心田却泛起了心酸,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因为这个女孩在缠绷带时,有意无意地将他另外一只手绑定在身,也就是说,他现在无手可用了。

    “妲己,你先下去,让我跟他单独聊聊。”瞎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擦了擦泪花,轻声付托了一句。

    “是。”谁人女孩点颔首,走到楼梯口,突然转身,笑着道,“小爷,别让他品茗了,他喝不了。”

    断臂男子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

    谁人女孩却笑靥如花,一路哼着欢快小曲,颠跑下楼,二楼霎时清静如斯,风中充满了淡淡花香。

    瞎子的心情一如既往的愉快、清静,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博大胸襟,轻声道:“坐吧。”

    断臂男子没有半点犹豫,言听计从,坐到了瞎子扑面的一张木椅上,右手由于不能弯曲,只好垂直。

    “怎么弄的?”瞎子柔声道,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不堪回首的话题,反倒像是在探讨春日出游的事情。

    “回来途中,半路被伏击。”断臂男子只管接纳走马看花的春秋笔法,交接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谁干的吗?”瞎子清静道,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拊膺切齿,轻轻放下了那片小白花瓣。

    “身份不明,我折磨了他一个小时,照样守口如瓶,只是在他身上搜出了一个令牌。”他交接道。

    “什么内容?”瞎子准确无误地端起了一只搁在旁边桌面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小口,茶还挺热。

    “以天为尊。”断臂男子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今晚原来过得挺愉快的,跟几个铁哥们在酒吧喝了点洋酒,醉生梦死,可没想到会在回家的路上,遭遇滑铁卢,一个玩枪玩得入迷入化的生疏男子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疯狂向他提倡进攻,甚至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态势,他只管临危不乱,但由于事出突然,因措手不及而吃了大亏,一颗子弹无情地穿过了他左手手臂,到最后白刃相见的收官阶段,又被短兵相接地砍中一刀,左手马上作古,虽然他最终照旧没有悬念地让这个刺客驾鹤西去,但能让一个堂堂的九品能手损失这么惨重,足以见得谁人生疏男子的身手特殊。,

    以天为尊。

    只有短短四个字,一向厚德载物的瞎子却似乎入了神,呆呆不动,然后竟史无前例地皱了皱眉头。

    惊诧。

    “是不是燕中天的天师会?”断臂男子岑寂问道,不像一条丧失理智的疯狗,没有玉石俱焚的念头。

    “不是。”瞎子淡淡道,神情恢复如常,慈悲为怀,又端起那只青花瓷杯,逐步扯着杯盖,晾茶。

    断臂男子没有质疑,因为瞎子说出的话,就是如山军令,服得服,不平也得服,况且没泛起过错误。

    “对于一切未知领域,对于一切新生事物,我的态度很简朴,放任自流。”瞎子微笑道,这要怎样的自信,怎样的实力,怎样的胸怀,才敢说出这样威风凛凛恢宏的话?人常说,看菜用饭,量体裁衣,必须团结实际情况,来做出相应决议,制定相应措施,现实生活中,很难会泛起“人有多斗胆,地有多大产”这样的空口号大卫星。

    “我们不能时时都忍一时海不扬波,随处都退一步天南地北吧?”断臂男子破天荒顶了一次嘴。

    “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瞎子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就差没剃度了,否则就是个老僧。

    “那对于南宫青城与萧云两兄弟的明争冷战,我们也袖手旁观?”断臂男子似乎相识一切细情。

    “这事是个破例,我想冷眼旁观来着,但身不由己,得脱手帮南宫青城。”瞎子淡淡道,抿了一口茶。

    “为啥?”断臂男子有些惊讶,因为南宫青城这人,太自豪,笼络了无数次,都是无功而返,现在决议鼎力相助,岂非是拱手送上一份厚礼,以示友好?不大像,因为对于南宫青城这么自负的人,这样一做,关系肯定会雪上加霜,和舟共济自不必说,反目成仇也未尝不行能,那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这张纸。”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只是普通的日历,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上面几个潦草的字迹,就令这张平平无奇的日历马上变得洛阳纸贵,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断臂男子哆哆嗦嗦曲手委曲捧着那张日历,默默念着用铅笔随意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帮南宫。

    “归隐江湖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发出指令,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照旧一头雾水。”瞎子清静道。

    断臂男子未能从瞠目结舌的神色中脱离出来,艰难咽咽口水,问道:“萧云这小我私家,真可悲。”

    瞎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虽然不知道萧云的真实配景,但我会让他永远记着我的名字,陶黑石。”

    惊世骇俗。

    陶黑石,世人在讨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市毛骨悚然,如谈虎色变,可有谁会想到,实在这个名字充满着诗情画意,出自唐代诗人李贺的一句诗:“古书平黑石,袖剑断青铜”?又有谁会想到,心狠手辣罄竹难书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黑龙团副团长竟会是一个温柔淡泊与世无争热爱鲜花热爱生命的瞎子?

    老天爷最喜欢跟众生开顽笑,不是么?

    断臂男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艰难放下团长鬼谷子的日历纸,问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陶黑石没有马上回覆,而是放下茶杯,将脸转向了窗外,突然以为风更轻柔,花也更香了。

    然后,他竟也微笑地说出了那四个字:“引蛇出洞。”

    ——————

    鼎湖会馆,人走茶凉。

    二楼的一间密室里,只管灯火璀璨,让人轻易感受到装潢的威风凛凛磅礴,但照旧过于冷清,缺乏人气。

    凤凰正站在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旁,雪白如玉的右手提着一支狼毫毛笔,蘸满墨汁举在半空,注视着桌面那张生宣纸发呆,上面铺陈着一朵漂亮艳绝的黑牡丹,通过墨水与颜料完美无瑕的层层渲染,重重构图,从而凸显妖娆,一笔一画,一深一浅,无不勾勒出它的雍容华贵,无不阐释明它的独敖群芳。,

    已经十全十美,不需要画蛇添足,她徐徐扯起一个祸国殃民的微笑,放下了毛笔,悄悄浏览。

    一阵若有似无的敲门声轻轻响起,随后房门被推开,身高近两米的巨灵神祝融低眉敛目走进来。

    “耿直死了。”他带回来一个噩耗。

    凤凰一愣,那张风华旷世的脸庞像刚刚履历一场空前绝后的霜降,默然沉静了良久,才轻声道:“厚葬。”

    “是。”祝融惟命是从。

    凤凰将视线挪回到生宣纸上的那朵黑牡丹,端详着,参悟着,又默然沉静良久,才轻声道:“说说情况。”

    许多人都在苦苦询问究竟如何驭人,是应该不怒自威,照旧应该平和可亲,这都是从大层面来思量,却鲜有人从细节处考究,凤凰便做了一个很好的模范。短短的两句话,却内有乾坤,充实体现了刘备摔阿斗收买人心的真谛,如果她第一句话即是直捣黄龙,先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会比“厚葬”这两个字逊色百倍。

    祝融现在的心里就是温暖如春,谁都愿意获得上头的尊重,为这个女人卖命,万劫不复也值得,轻声道:“百里孤舟欠好惹,是一个审慎多疑到草木皆兵的人,极难找到破绽,耿直守株待兔了一个多星期,都无缝可钻,一直在偃旗息鼓,期待一个成熟恰当的时机,现在晚,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百里孤舟喝酒了,通常沾上酒精,实力再强悍无敌,反映也是会慢半拍的,所以耿直选择了脱手,孤注一掷,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他砍断百里孤舟了一只手,但照旧无力回天,被划破喉咙。”

    凤凰噤若寒蝉,心田难掩兔死狐悲的意味,重新拿起那支狼毫毛笔,不假思索,在黑牡丹旁写下了李白《拟古》的整首诗,字体大气:“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

    人生在世,富贵也好,落寞也罢,最终,仍旧挣脱不了的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宿命。

    “在世一天,就是有福气,就该珍惜。”凤凰注视着这首诗,感伤万千道,不知是为耿直的死而心生怅然,照旧为某个年轻人的福大命大而暗自庆幸。她终究是一个女人,逃脱不了外强中干的柔弱一面,面临着生离死别,总是会比男子伤春悲秋一些,究竟一个跟了她多年的得力助手突然撒手人寰,情感上的折磨虽不大,但照旧有的。

    祝融深刻感受到了那种凝重气氛,清静了一分钟,然后询问道:“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不用。”凤凰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将这个话题腰斩了。

    “岂非就这样忍气吞声?”祝融抬起头,破天荒头一次提出了异议,耿直是他最好的一个弟兄,来自同一条山村,师从同一个师父,这么多年一路走来都是坦怀相待,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差女人没有一起用了,现在突然不在了,怎能不拊膺切齿?但他还没到丧心病狂田地,照旧很岑寂的。

    “猫和老虎的寓言告诉我们,做任何事情,一定要为自己留一手。”凤凰将笔伸到墨砚处,蘸饱了墨。

    祝融不敢再忤逆造次,收起那份悲悼,垂下庞大头颅,清静道,“那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

    凤凰并没有作声回覆,而是挥笔而就,在生宣纸上鸾翔凤翥写下了如出一辙的四个字:引蛇出洞。

    ——————

    漫长的一夜终于已往,白雾也徐徐散去。

    远方的天空下,亮起了几颗启明星,新的一天即未来临。

    ******

    (第三卷竣事,请期待后续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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