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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傲）辕车一架行万里。千石大弩逃无计。
呼魂号幡声幽幽。
人未醒。由他箭穿千层壁。
风声和鹰啸是从背后传来的。从声音的徐徐清晰可以知道，这些声音不是来得突然，而是靠近的速度很快。
“大少？”瞎子用询问的语气叫了一声。
没有反映，鲁一弃没有一丝反映。
“先避避吧。”独眼简朴地说了句，不知是在帮鲁一弃回覆，照旧出于自己的感受。
瞎子把盲杖高高举起，重重落在车杠上，“啪”的一声，比好把式甩的响鞭还响，倒有点像声清脆的枪声。
马儿跑起来，小步地奔跑。它已经走了太远太久，没有气力再撒蹄狂奔了。
独眼披上一件羊皮里子的暗青色夹袄，双手撑着车板挪动**，把自己移到瞎子的旁边。他背对着瞎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入魔般的鲁一弃。
扑进板棚的雪花落在他后脖颈里，让他不由一个激灵。
“是追我们？”独眼背对瞎子问了一句。
“八成是的，鹰啸声可以听出是长白花喙猎鹰。那风声听不出什么特别，只是太咋呼了。”瞎子说着又重重敲了一下车杠。
“肯定是风声？不是哨口、角号？”独眼似乎已经改不了和瞎子抬杠这个习惯了。
“你能把个哨口或是角号吹这么长这么亮个音儿？就算是那些神怪传、仙侠传里练气的仙家都没这气儿。”说完这话，瞎子狡黠地呲牙一笑。
背对着瞎子的独眼看不到瞎子的笑，他没有再说话，瞎子的话让他没有可反驳的把柄。他只能缩缩又有雪花落入的后脖颈，那一丝透骨的寒意直冲脑门，让他不禁将眉头牢牢皱起，难以舒展。
鹰啸声再次传来，离得很近，似乎就在头顶。风声依旧是那样，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变化也就证明马车虽然加速了速度，却并没能与身后的威胁拉开距离。
茫茫荒原一片银白，眼前这条道很长很长，似乎没有止境。
瞎子在思量是不是将车赶入路边田野之中，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怎么躲？雪地之中车辕痕迹如何隐藏？路边田野白雪掩盖，看不出阵势形貌，如何保证不会车陷不出？
风声越来越狂，鹰啸就在头顶。背后追赶过来的危险已经离得很近了，只是由于大风大雪的遮掩，还没有看到到底是什么工具。
这时，突然泛起一个难听逆耳的哨声从身后飞了过来，像鬼哭、像兽嚎，声音中很显着地带着杀戮的气息。这哨声是紧贴着他们的车顶飞已往的。
瞎子高高举起盲杖却停在空中，独眼皱起的眉头酿成了倒竖，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这声音带来的威胁和震慑。从这声音飞过的速度，从这声音破空的尖锐，他们就知道，不管飞过的是什么工具，这份力道都是他们无法与之相比的。
“看看四周有没有雪窝子、地沟子。我们应该弃车躲一下。”瞎子在对独眼说话，可是独眼没有回覆，也没有起身去看。他依旧盯着鲁一弃，盯住鲁一弃的嘴巴，那嘴巴在无声地张合。独眼竖起的眉头重新深深皱起。
“应该不用，背后的人没企图把我们怎么样，出北平他们就坠在背后，似乎就是要搭伴而行。”说话的是鲁一弃。或许是那尖锐难听逆耳的哨声将他从着迷中叫醒，他合上《机巧集》收入怀中边，然后站在车尾，手搭凉棚往背后望去。
“‘无羽哨管箭’，自重是普通箭矢的三倍。箭尾无羽，分出交织两路哨管，箭出破空哨管旋向导流。这样可以让箭的速度、气力、射出距离都到达普通箭矢的双倍。”鲁一弃早就在《百兵纪叙》中知道“无羽哨管箭”这犷悍武器，这种箭是明朝时东厂能人通过对汉代的“斜尾硬羽箭”革新而来。但要将这箭射出是需要千石硬弓的，否则这箭在三十步开始就会大角度偏离准心。
“看不到射箭的人，那么这人至少在两百步以外，这么远的距离不知他是如何将此箭射出，就算千石硬弓也要拉到十三的月形。”鲁一弃像是说给那二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能这样拉开千石硬弓的人气力到底有多大？”
瞎子和独眼都没有说话，拉开千石硬弓，他们两个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只是在一些演义、传奇中听说过。
飞过车子的箭肯定落在车子的前面，又走了十几步，他们见到了那支箭。
瞎子是第一个见到的，他是用耳朵见的。那箭就斜插在大路之上，冬风吹过，尾部的哨管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鲁一弃和独眼在瞎子的提醒下也见到了那支箭，这是一支很长很粗的铁箭，玄色无光，箭插在地上很稳，在狂风的吹拂下竟然没有一丝摇晃。
马车绕过箭矢，这落地大箭的力道让他们不敢做丝毫停留。他们心中很是矛盾，真想见见能拉开千石硬弓的能手是什么样，可也真不愿意被这样一个能手追赶到自己，那将会是一场凶多吉少的生死局。
又一声难听逆耳长哨破空而来。这哨声却与前面那支有很大的差异。它的声音、偏向、力道都有改变。就如同一把尖锐的刀要把漫天的风雪划出一道空明。
这些鲁一弃都不懂，他不会技击，他走入江湖还不到一天。但他的感受却提前告诉了他，这哨声里挟带着强烈的杀气，这杀气是冲他们而来。
鲁一弃顺着斜下的车尾滑到地面，就如同滑滑台一般。
独眼双手拉住板棚架子，身体挂出车外，紧贴在板棚的外侧。
瞎子一只脚勾住车杠，一只脚勾住板棚木架，腰部往厥后个倒挂金钩，悬在了马车下方。
尖锐的哨声通过车棚时，声音刹那间变得如同闷雷，飞出车棚时偏向已经变了个角度，飞入路边茫茫田野，不见了踪迹。看来，这箭航行历程中，周围情况、气流对它的影响很大。
鲁一弃从地上爬起身来，几步快跑追上马车，纵步跳上车尾。瞎子和独眼也收势回到车内。鲁一弃第一眼看到的是棚帘布上一个碗大的圆洞。一支箭射穿砖壁石墙都不算什么，但要射破布帛这样垂挂着的软物，其力道却是远远凌驾射穿硬物所需力道的。现在那箭不光将棚帘布这样的软物射破，而且还没有拉扯开不规则的口子，只留下一个规则的圆洞。这让刚爬上车的鲁一弃以为有些匪夷所思。
独眼和瞎子对穿过车棚的哨管箭的感受更真切。他们到底是江湖上混的，他们的履历让他们知道恐惧是怎么一回事。飞过的箭让他们恐惧，棚帘布上的洞让他们越发恐惧。
“三哥，你瞧瞧右手横向是不是一条雪掩的小道？”鲁一弃不是所有时候都相信自己感受的，他知道自己的感受还需要磨炼，需要用更多的履向来验证。
山形地貌的判断，对于独眼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他可以在一片荒草杂木中看出深埋地下的墓穴。现在要他证实一下不厚的积雪掩盖着的一条蹊径，那真是有百份之两百的掌握。
“是小道。”独眼在棚帘被风吹起的瞬间中就已经完成了视察、较量、判断这一系列的事情。
“转到那条道上去。”鲁一弃很决断地说到，是下令的语气。怪异的风吼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瞎子没有任何反映，鲁一弃的话这次对他没起作用，他没有丝毫要将马车转弯的意思，也没有准备解释不转入小道的理由。他这样的态度让鲁一弃和独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刻车上马上显得很清静，只能听到车后传来越来越响、越逼越近的风吼声，呜呜咽咽的，如同号哭。
独眼急了：“老瞎鸟，你还聋了？”
“为什么要转道？不是说没危险，只是要和我们搭伴赶路吗？”瞎子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这样的问话竟然从一个老江湖口中说出。独眼以为很是幼稚，甚至几多带些无赖的口吻。
鲁一弃没有太多其他想法，他很郑重很认真地对瞎子说道：“他们原来一直坠在背后没有行动，肯定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或者还没有须要动手。适才那一箭已经告诉我们，他们有动手的理由了。”
独眼显然不会对瞎子解释这样的幼稚问题，就连鲁一弃对瞎子解释都让他感应不耐心。他有些激动地从瞎子手中夺过缰绳，右手一拉，转进那条小道。
瞎子蹲在车杠上没有转动，很木然。如同丢了灵魂中了邪，任凭风雪裹满全身。
独眼从他手中夺过缰绳没有费一点力，好象他基础就没握住那缰绳，只是把绳子搭挂在手上。
马车转入小道便行得更慢了，颠簸得也很是厉害，看来这条道是碎石路面。
瞎子适才倒挂车下的行动让他的小腿上的伤口又破碎了几处，血顺着腿流下，染红了新换上的鞋袜。
鲁一弃用很温厚的眼光盯住瞎子。这样的眼光瞎子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眼光让他以为很不自在，有种莫名其妙的羞愧感。他的心中在推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也许这眼光中包罗着道心、佛性，而自己却是个天生的贼头。
“夏叔，我帮你把伤口处置惩罚一下吧。”鲁一弃的话说得很老实，声音很温厚，像一股清澈的水流。这声音虽然不高，却掩盖了周围其他所有的声音。
瞎子的耳中只有这声“夏叔”在回荡，他再也听不见车轮的颠簸声，听不见板棚的摇晃声，听不见鬼哭般的风吼声。
瞎子没有让鲁一弃处置惩罚伤口，只是呆呆地默然沉静了许久。突然重重地吐了口吻，有些森森然地说了一句：“我们上当了。”
鲁一弃和独眼对视了一下。
“我们适才走的偏向差池，路边的石碑可能被人换了。”瞎子的语气很降低，就像个大病不愈的弥留者。“我们不是朝南往沧州偏向，而是在一直往西。”
鲁一弃和独眼又对视了一下。
“现在转憧憬右是朝北，我们刚过的谁人镇子我估摸距离应该是清水，现在是往涿鹿县偏向在走。”瞎子这几句话说得很艰难，似乎千斤的重量压住他，让他透不外气说不出话。
“我们这样走也成，不是已经往西走了半天了嘛。”鲁一弃的声音照旧那么清静温厚，“我们从这条小道往北一段，然后再朝西，就算是在按三叔的付托走。”
瞎子没说话，他的样子很黯然，低垂着头，瘦弱的身体蹲在车杠上，任凭风雪扑打。
“西风迎面，雪积前杠。这情形你觉不出？”独眼的语生气愤地，他知道这么一走绕了个大圈，最最少要晚两天才气到沧州。他对后脖颈的蜾蠃卵是十分管忧的，所以心中很是着急。这一次瞎子垂着头没有反驳独眼一个字。
偏向的错误独眼和鲁一弃都觉察出来了。独眼是雪花落入脖颈的时候觉察出来的，鲁一弃发现得更早，他坐在车尾那么久，脚边、身边竟然没有积雪。看了许久《机巧集》也未曾有雪花飘落帛卷上来搅扰他，雪花是往车后顺落。
哨管箭惊醒鲁一弃后，鲁一弃就已经用口形对独眼说出自己的发现。他没有责怪瞎子的意思，因为路界碑是自己和独眼看的，就算动了什么手脚也是两个明眼人没觉察。夏叔只是疏忽了风向，但漫天风雪滔滔而下，别说是瞎子，正凡人都市在这大风雪中懵头转向。
鹰啸声从高空处直扑而下，在车前低低掠过。车前传来了辕马的悲鸣。车上三小我私家都知道，猎鹰袭击了马。受伤负痛的马儿反而加速速度奔跑起来。
风声更急，鬼哭狼嚎一般。风声中又夹杂着“无羽哨管箭”的难听逆耳哨声飞来，从车前横飞已往，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响，然后不知飞往那里。
车前的闷响鲁一弃和独眼都没听出是怎么一回事。而瞎子却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在颠簸的车杠上稳稳地站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很坚决地说了句：“快收拾工具，要自己走路啦。”
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曾经是西北贼王，他曾经和马打交道的时间多过了他和婆姨在一起的时间。有几多良驹骏骑随着他赴汤蹈火，都落得个骨枯荒梁的了局。
独眼看了一眼鲁一弃，见鲁一弃迅速地在收拾三叔留在车里的工具，打成一个肩负。于是他也不再犹豫，转身进到棚里，将自己的包裹物件收拾齐全。
果真，那马又快跑了两三百步便慢了下来。又挪动了十几步就酿成原地在踱步。
这时车上三人已经下了车。瞎子来到马儿身边，伸手拉解掉勒带，卸下辕架。跟在他身后的鲁一弃看到那马的脖颈根部有个拳头大的血洞，正在徐徐地往外淌着鲜血。从另一面下车的独眼也看到了，这马是被“无羽哨管箭”射穿了脖颈，现在血已经流得很慢，或许快枯竭了。
马的四条腿在哆嗦，它在全力支撑着不倒下。
瞎子用手摸了摸马鬃，嘴角撇了一下，很难看，不知道是哭照旧笑：“马儿呀，让你受累啦，你早些歇了吧。”他的语气就像是和老朋侪离别一样亲切。说完这话，突然退后两步，右手盲杖杖尖蛇头般翘起，手臂往前一送，杖头刺穿马儿的脑部。
盲杖抽出，马儿重重地侧倒。四条腿一阵抽搐便没了声息。
“走吧。”鲁一弃在付托瞎子和独眼。而他自己却没动地方。因为身后的路上已经泛起了一辆平板马车，他徐徐转过身去，不需要太快，如果车上的人愿意用也可以用哨管箭来射杀他的话，那么他的最极限速度也绝无可能躲过。
遇上来的车无棚无架，只是在车子的正中竖着一杆幡，一杆两人高的幡。幡的前面站着小我私家，如同那幡一样，又细又高，满天的长发也和幡杆上的幡帕飘带一起在狂风暴雪中随风飘扬。
鬼哭般的风声是那幡子发出来的。在幡子的顶上挂着两个汤盆大的哨口。
“哨口！是哨口！”独眼看着那呜呜发声的哨口欢声叫起来。对呀，没有人可以将哨口和角号吹那么长的响儿，就算练气的仙家都办不到。可是风能办到，只要那风不止，响儿就不停。
独眼对自己的判断很兴奋，他或许忘记了瞎子是看不见的，伸手拉住瞎子的一只手臂：“看，看！”
瞎子脸色铁青，手臂如同滑不及手的黄鳝，一扭一缠将独眼的中指和小指扳折住。同时他的拇指枢纽弯曲成角状，抵锁住了独眼的脉门。
转瞬间，独眼的兴奋酿成恐慌和恼怒。
（渔家傲）辕车一架行万里。千石大弩逃无计。
呼魂号幡声幽幽。
人未醒。由他箭穿千层壁。
风声和鹰啸是从背后传来的。从声音的徐徐清晰可以知道，这些声音不是来得突然，而是靠近的速度很快。
“大少？”瞎子用询问的语气叫了一声。
没有反映，鲁一弃没有一丝反映。
“先避避吧。”独眼简朴地说了句，不知是在帮鲁一弃回覆，照旧出于自己的感受。
瞎子把盲杖高高举起，重重落在车杠上，“啪”的一声，比好把式甩的响鞭还响，倒有点像声清脆的枪声。
马儿跑起来，小步地奔跑。它已经走了太远太久，没有气力再撒蹄狂奔了。
独眼披上一件羊皮里子的暗青色夹袄，双手撑着车板挪动**，把自己移到瞎子的旁边。他背对着瞎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入魔般的鲁一弃。
扑进板棚的雪花落在他后脖颈里，让他不由一个激灵。
“是追我们？”独眼背对瞎子问了一句。
“八成是的，鹰啸声可以听出是长白花喙猎鹰。那风声听不出什么特别，只是太咋呼了。”瞎子说着又重重敲了一下车杠。
“肯定是风声？不是哨口、角号？”独眼似乎已经改不了和瞎子抬杠这个习惯了。
“你能把个哨口或是角号吹这么长这么亮个音儿？就算是那些神怪传、仙侠传里练气的仙家都没这气儿。”说完这话，瞎子狡黠地呲牙一笑。
背对着瞎子的独眼看不到瞎子的笑，他没有再说话，瞎子的话让他没有可反驳的把柄。他只能缩缩又有雪花落入的后脖颈，那一丝透骨的寒意直冲脑门，让他不禁将眉头牢牢皱起，难以舒展。
鹰啸声再次传来，离得很近，似乎就在头顶。风声依旧是那样，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变化也就证明马车虽然加速了速度，却并没能与身后的威胁拉开距离。
茫茫荒原一片银白，眼前这条道很长很长，似乎没有止境。
瞎子在思量是不是将车赶入路边田野之中，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怎么躲？雪地之中车辕痕迹如何隐藏？路边田野白雪掩盖，看不出阵势形貌，如何保证不会车陷不出？
风声越来越狂，鹰啸就在头顶。背后追赶过来的危险已经离得很近了，只是由于大风大雪的遮掩，还没有看到到底是什么工具。
这时，突然泛起一个难听逆耳的哨声从身后飞了过来，像鬼哭、像兽嚎，声音中很显着地带着杀戮的气息。这哨声是紧贴着他们的车顶飞已往的。
瞎子高高举起盲杖却停在空中，独眼皱起的眉头酿成了倒竖，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这声音带来的威胁和震慑。从这声音飞过的速度，从这声音破空的尖锐，他们就知道，不管飞过的是什么工具，这份力道都是他们无法与之相比的。
“看看四周有没有雪窝子、地沟子。我们应该弃车躲一下。”瞎子在对独眼说话，可是独眼没有回覆，也没有起身去看。他依旧盯着鲁一弃，盯住鲁一弃的嘴巴，那嘴巴在无声地张合。独眼竖起的眉头重新深深皱起。
“应该不用，背后的人没企图把我们怎么样，出北平他们就坠在背后，似乎就是要搭伴而行。”说话的是鲁一弃。或许是那尖锐难听逆耳的哨声将他从着迷中叫醒，他合上《机巧集》收入怀中边，然后站在车尾，手搭凉棚往背后望去。
“‘无羽哨管箭’，自重是普通箭矢的三倍。箭尾无羽，分出交织两路哨管，箭出破空哨管旋向导流。这样可以让箭的速度、气力、射出距离都到达普通箭矢的双倍。”鲁一弃早就在《百兵纪叙》中知道“无羽哨管箭”这犷悍武器，这种箭是明朝时东厂能人通过对汉代的“斜尾硬羽箭”革新而来。但要将这箭射出是需要千石硬弓的，否则这箭在三十步开始就会大角度偏离准心。
“看不到射箭的人，那么这人至少在两百步以外，这么远的距离不知他是如何将此箭射出，就算千石硬弓也要拉到十三的月形。”鲁一弃像是说给那二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能这样拉开千石硬弓的人气力到底有多大？”
瞎子和独眼都没有说话，拉开千石硬弓，他们两个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只是在一些演义、传奇中听说过。
飞过车子的箭肯定落在车子的前面，又走了十几步，他们见到了那支箭。
瞎子是第一个见到的，他是用耳朵见的。那箭就斜插在大路之上，冬风吹过，尾部的哨管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鲁一弃和独眼在瞎子的提醒下也见到了那支箭，这是一支很长很粗的铁箭，玄色无光，箭插在地上很稳，在狂风的吹拂下竟然没有一丝摇晃。
马车绕过箭矢，这落地大箭的力道让他们不敢做丝毫停留。他们心中很是矛盾，真想见见能拉开千石硬弓的能手是什么样，可也真不愿意被这样一个能手追赶到自己，那将会是一场凶多吉少的生死局。
又一声难听逆耳长哨破空而来。这哨声却与前面那支有很大的差异。它的声音、偏向、力道都有改变。就如同一把尖锐的刀要把漫天的风雪划出一道空明。
这些鲁一弃都不懂，他不会技击，他走入江湖还不到一天。但他的感受却提前告诉了他，这哨声里挟带着强烈的杀气，这杀气是冲他们而来。
鲁一弃顺着斜下的车尾滑到地面，就如同滑滑台一般。
独眼双手拉住板棚架子，身体挂出车外，紧贴在板棚的外侧。
瞎子一只脚勾住车杠，一只脚勾住板棚木架，腰部往厥后个倒挂金钩，悬在了马车下方。
尖锐的哨声通过车棚时，声音刹那间变得如同闷雷，飞出车棚时偏向已经变了个角度，飞入路边茫茫田野，不见了踪迹。看来，这箭航行历程中，周围情况、气流对它的影响很大。
鲁一弃从地上爬起身来，几步快跑追上马车，纵步跳上车尾。瞎子和独眼也收势回到车内。鲁一弃第一眼看到的是棚帘布上一个碗大的圆洞。一支箭射穿砖壁石墙都不算什么，但要射破布帛这样垂挂着的软物，其力道却是远远凌驾射穿硬物所需力道的。现在那箭不光将棚帘布这样的软物射破，而且还没有拉扯开不规则的口子，只留下一个规则的圆洞。这让刚爬上车的鲁一弃以为有些匪夷所思。
独眼和瞎子对穿过车棚的哨管箭的感受更真切。他们到底是江湖上混的，他们的履历让他们知道恐惧是怎么一回事。飞过的箭让他们恐惧，棚帘布上的洞让他们越发恐惧。
“三哥，你瞧瞧右手横向是不是一条雪掩的小道？”鲁一弃不是所有时候都相信自己感受的，他知道自己的感受还需要磨炼，需要用更多的履向来验证。
山形地貌的判断，对于独眼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他可以在一片荒草杂木中看出深埋地下的墓穴。现在要他证实一下不厚的积雪掩盖着的一条蹊径，那真是有百份之两百的掌握。
“是小道。”独眼在棚帘被风吹起的瞬间中就已经完成了视察、较量、判断这一系列的事情。
“转到那条道上去。”鲁一弃很决断地说到，是下令的语气。怪异的风吼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瞎子没有任何反映，鲁一弃的话这次对他没起作用，他没有丝毫要将马车转弯的意思，也没有准备解释不转入小道的理由。他这样的态度让鲁一弃和独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刻车上马上显得很清静，只能听到车后传来越来越响、越逼越近的风吼声，呜呜咽咽的，如同号哭。
独眼急了：“老瞎鸟，你还聋了？”
“为什么要转道？不是说没危险，只是要和我们搭伴赶路吗？”瞎子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这样的问话竟然从一个老江湖口中说出。独眼以为很是幼稚，甚至几多带些无赖的口吻。
鲁一弃没有太多其他想法，他很郑重很认真地对瞎子说道：“他们原来一直坠在背后没有行动，肯定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或者还没有须要动手。适才那一箭已经告诉我们，他们有动手的理由了。”
独眼显然不会对瞎子解释这样的幼稚问题，就连鲁一弃对瞎子解释都让他感应不耐心。他有些激动地从瞎子手中夺过缰绳，右手一拉，转进那条小道。
瞎子蹲在车杠上没有转动，很木然。如同丢了灵魂中了邪，任凭风雪裹满全身。
独眼从他手中夺过缰绳没有费一点力，好象他基础就没握住那缰绳，只是把绳子搭挂在手上。
马车转入小道便行得更慢了，颠簸得也很是厉害，看来这条道是碎石路面。
瞎子适才倒挂车下的行动让他的小腿上的伤口又破碎了几处，血顺着腿流下，染红了新换上的鞋袜。
鲁一弃用很温厚的眼光盯住瞎子。这样的眼光瞎子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眼光让他以为很不自在，有种莫名其妙的羞愧感。他的心中在推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也许这眼光中包罗着道心、佛性，而自己却是个天生的贼头。
“夏叔，我帮你把伤口处置惩罚一下吧。”鲁一弃的话说得很老实，声音很温厚，像一股清澈的水流。这声音虽然不高，却掩盖了周围其他所有的声音。
瞎子的耳中只有这声“夏叔”在回荡，他再也听不见车轮的颠簸声，听不见板棚的摇晃声，听不见鬼哭般的风吼声。
瞎子没有让鲁一弃处置惩罚伤口，只是呆呆地默然沉静了许久。突然重重地吐了口吻，有些森森然地说了一句：“我们上当了。”
鲁一弃和独眼对视了一下。
“我们适才走的偏向差池，路边的石碑可能被人换了。”瞎子的语气很降低，就像个大病不愈的弥留者。“我们不是朝南往沧州偏向，而是在一直往西。”
鲁一弃和独眼又对视了一下。
“现在转憧憬右是朝北，我们刚过的谁人镇子我估摸距离应该是清水，现在是往涿鹿县偏向在走。”瞎子这几句话说得很艰难，似乎千斤的重量压住他，让他透不外气说不出话。
“我们这样走也成，不是已经往西走了半天了嘛。”鲁一弃的声音照旧那么清静温厚，“我们从这条小道往北一段，然后再朝西，就算是在按三叔的付托走。”
瞎子没说话，他的样子很黯然，低垂着头，瘦弱的身体蹲在车杠上，任凭风雪扑打。
“西风迎面，雪积前杠。这情形你觉不出？”独眼的语生气愤地，他知道这么一走绕了个大圈，最最少要晚两天才气到沧州。他对后脖颈的蜾蠃卵是十分管忧的，所以心中很是着急。这一次瞎子垂着头没有反驳独眼一个字。
偏向的错误独眼和鲁一弃都觉察出来了。独眼是雪花落入脖颈的时候觉察出来的，鲁一弃发现得更早，他坐在车尾那么久，脚边、身边竟然没有积雪。看了许久《机巧集》也未曾有雪花飘落帛卷上来搅扰他，雪花是往车后顺落。
哨管箭惊醒鲁一弃后，鲁一弃就已经用口形对独眼说出自己的发现。他没有责怪瞎子的意思，因为路界碑是自己和独眼看的，就算动了什么手脚也是两个明眼人没觉察。夏叔只是疏忽了风向，但漫天风雪滔滔而下，别说是瞎子，正凡人都市在这大风雪中懵头转向。
鹰啸声从高空处直扑而下，在车前低低掠过。车前传来了辕马的悲鸣。车上三小我私家都知道，猎鹰袭击了马。受伤负痛的马儿反而加速速度奔跑起来。
风声更急，鬼哭狼嚎一般。风声中又夹杂着“无羽哨管箭”的难听逆耳哨声飞来，从车前横飞已往，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响，然后不知飞往那里。
车前的闷响鲁一弃和独眼都没听出是怎么一回事。而瞎子却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在颠簸的车杠上稳稳地站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很坚决地说了句：“快收拾工具，要自己走路啦。”
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曾经是西北贼王，他曾经和马打交道的时间多过了他和婆姨在一起的时间。有几多良驹骏骑随着他赴汤蹈火，都落得个骨枯荒梁的了局。
独眼看了一眼鲁一弃，见鲁一弃迅速地在收拾三叔留在车里的工具，打成一个肩负。于是他也不再犹豫，转身进到棚里，将自己的包裹物件收拾齐全。
果真，那马又快跑了两三百步便慢了下来。又挪动了十几步就酿成原地在踱步。
这时车上三人已经下了车。瞎子来到马儿身边，伸手拉解掉勒带，卸下辕架。跟在他身后的鲁一弃看到那马的脖颈根部有个拳头大的血洞，正在徐徐地往外淌着鲜血。从另一面下车的独眼也看到了，这马是被“无羽哨管箭”射穿了脖颈，现在血已经流得很慢，或许快枯竭了。
马的四条腿在哆嗦，它在全力支撑着不倒下。
瞎子用手摸了摸马鬃，嘴角撇了一下，很难看，不知道是哭照旧笑：“马儿呀，让你受累啦，你早些歇了吧。”他的语气就像是和老朋侪离别一样亲切。说完这话，突然退后两步，右手盲杖杖尖蛇头般翘起，手臂往前一送，杖头刺穿马儿的脑部。
盲杖抽出，马儿重重地侧倒。四条腿一阵抽搐便没了声息。
“走吧。”鲁一弃在付托瞎子和独眼。而他自己却没动地方。因为身后的路上已经泛起了一辆平板马车，他徐徐转过身去，不需要太快，如果车上的人愿意用也可以用哨管箭来射杀他的话，那么他的最极限速度也绝无可能躲过。
遇上来的车无棚无架，只是在车子的正中竖着一杆幡，一杆两人高的幡。幡的前面站着小我私家，如同那幡一样，又细又高，满天的长发也和幡杆上的幡帕飘带一起在狂风暴雪中随风飘扬。
鬼哭般的风声是那幡子发出来的。在幡子的顶上挂着两个汤盆大的哨口。
“哨口！是哨口！”独眼看着那呜呜发声的哨口欢声叫起来。对呀，没有人可以将哨口和角号吹那么长的响儿，就算练气的仙家都办不到。可是风能办到，只要那风不止，响儿就不停。
独眼对自己的判断很兴奋，他或许忘记了瞎子是看不见的，伸手拉住瞎子的一只手臂：“看，看！”
瞎子脸色铁青，手臂如同滑不及手的黄鳝，一扭一缠将独眼的中指和小指扳折住。同时他的拇指枢纽弯曲成角状，抵锁住了独眼的脉门。
转瞬间，独眼的兴奋酿成恐慌和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