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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城,七月初六,立秋。

    凌晨时分落雨了,淅淅沥沥的并不大,冲刷着夏日残留的燥热,丝丝缕缕的清凉,带给这座大城的人们一夜好眠。

    卯时刚过,侯府的厨房已是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苏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将侯府的厨子赶到一边,竟然在亲自动手烹制餐食。

    她仪容端庄,手中持着锅铲,眉头微蹙。

    偶尔走神时,身旁的丫鬟会低声提醒,她便会轻轻地叹上一口气。

    厨子们神色从容的在一旁做着配合,尽是些洗菜烧火的活儿,只是偶尔在某些细节处提些建议,神色战战兢兢,似是生怕触怒这位性子和善的主母。

    奇怪的是,在场众人,除了苏夫人,每个人都扯着嘴角,露出一脸的假笑。

    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整个侯府都知道,夫人最近不能招惹。

    若是谁不长眼惹她生气,一顿胖揍那都是轻的。

    偌大的侯府,弥漫着无奈的叹息声。

    原因倒也简单,侯府的团宠、冀州人民心中的洛神——苏妲己,最近心情不是太好。

    至于说这心情不好,是如何判断的?

    标准只有一个——眼泪。

    对于这一点,可以说整个侯府的人,都曾经自发的献策献力,结果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在下人们眼中,小姐的性子是极好的。

    待人和善,长得又是极美。

    很多人都说,便是块石头,只要小姐对着它笑一笑,说上几句话,怕也会忍不住幻化成人,成为小姐的裙下之臣。

    小姐爱笑,好看极了,可大伙儿平日里都不敢看,怕心脏从肚子里蹦出来。

    只是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小姐总是流泪。

    花落了,流泪。

    叶黄了,流泪。

    看到病患、受伤的动物,流泪。

    哪怕是一曲悲伤的调子,依旧流泪。

    小姐的眼底似是有着一片汪洋,泪水怎么也流不尽。

    当然,小姐流泪也是极美的,可大伙儿更加不敢看了,那种可以扯烂心肝脾肺肾的美,没人能够承受。

    这可苦了侯爷这一家子女儿奴,更苦了这一府的下人们。

    为了不让自家乖女流泪,经由侯爷提议,夫人拍板,世子监督执行,侯府发布了一系列的侯府行为规范,违者五板子起步,上不封顶。

    一、侯府中不得愁眉苦脸。

    二、患病者不得令小姐知晓,出行时需得回避。

    三、全府禁养小动物(小姐院落除外),不得在府中杀生。

    四、全府禁唱愁苦小曲,演奏乐曲须轻声欢快。

    ……

    整整十八条规范条例,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不许让小姐觉得不开心。

    听说这些规矩,连侯爷都不能幸免,若是违反了,将由夫人执行家法。

    更是听说,夫人动手时,打得老狠了……

    辰时已到,天光早已大亮,侯府饭厅一家三口已端坐席间,独缺妲己一人。

    苏全忠眼见餐食渐冷,探头朝门外望了两眼,忍不住开口道:

    “妲己怎得还不来,要不找人去催催?”

    “啪!”

    “哎呀!”

    苏全忠捂着脑袋,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汤匙,瞪大了眼睛看向父亲。

    苏护吹了吹胡子,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他,嘴角朝自家夫人的方向扯了扯。

    苏全忠大悟,赶忙看向母亲,“嘿嘿”笑了两声,刚要开口解释,便迎来了暴风骤雨般的口水攻击。

    “嘿嘿什么嘿嘿,你就知道嘿嘿,你还知道什么……”

    “我……我也没说什么啊!”苏全忠苦着脸争辩。

    “什么叫你没说什么,刚才叫催人的不是你,是狗叫的,啊……”

    “就你饿,你妹妹不饿……”

    “催什么催,你妹妹最近精神不好,你不知道啊,让她多睡一会不行么,就你知道催……”

    “你个混账东西,你妹妹平日里对你不好么,有什么都想着你,吃个饭你也要催她,你怎么这么狠心……”

    苏夫人吊着眉,一边输出,一边手指乱点。

    骂着骂着,眼泪开始流淌。

    她扯出一方帕子,抹着眼泪,骂的内容开始跑偏:

    “你个混账东西,和你爹一个样儿,都是没长心的石头,整日里就知道嘿嘿,除了吃就是睡,还有点啥用……”

    “吃……你就知道吃,吃饱了,是不是又要出去野,围猎……你就知道围猎,府里缺你肉食不成,不知道你妹妹看不得啊?”

    骂到这里,她用力擦了擦眼,狠狠瞪向苏全忠,抓起一块饼子扔了过去,口中不停:

    “我看着一切就是你闹的,就是你拿那些血淋淋的物什,去害你妹妹流泪!”

    “啪!”

    苏夫人丢的挺准,苏全忠不敢躲,饼子正砸中脑袋,。

    软饼被发簪刺了个对穿,挂在苏全忠的脑袋上不停晃荡,样子甚是好笑。

    苏全忠一脸的震惊,也不敢摘脑袋上的饼子,愣了好一阵,才苦着脸叫屈:

    “母亲这话从何而起啊,我疼妹妹还来不及呢,怎会去害她流泪,再说了,我都好久没有去围猎了,您可不能这么冤枉人,好几次妹妹流泪还是我劝好的呢,爹没劝好倒是真的!”

    “混账东西!”苏护大喝出声,顺手丢出一根筷子。

    苏全忠歪头躲过,那张饼子一阵摇摆,硬是没有掉下来,像是在嘲笑筷子的准头差。

    苏护大怒,抓起另一根筷子,喝道:“孽子,还敢躲!”,看样子是想要补射一发。

    “好了!一个侯爷,一个世子,像什么样子!”苏夫人啪的一拍桌子,一双杏眼如激光扫射二人。

    爷俩齐齐打了一个激灵,后颈的汗毛直竖,赶忙依言端坐不语。

    “父亲、母亲……”门外传来唤声,有如莺啼。

    下一刻,门帘挑动,一身白裙的婀娜倩影走了进来,将怀中的白狐交予丫鬟,躬身一一行礼。

    “父亲……母亲……兄长!”

    少女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孩儿不孝,今日身子有些乏,贪睡了些,让父亲母亲久等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音一顿,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流连。

    也怪不得她有这种表情,刚刚在屋外,听到里面好似有争吵之声。

    进了屋,便见到三人表情严肃,可一躬身的功夫,三人的脸上已经挂出了笑脸。

    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怪怪的!

    “时间刚刚好,乖女快入座,尝尝餐食可合口味,你母亲今早准备了好久呢!”

    正想着,思绪便被苏父的话打断了。

    妲己定了定神,朝母亲看去,迎上的是那张满是宠溺笑意的熟悉的脸。

    一股热流自胸口上涌,鼻子酸涩,眼眶发热。

    “母亲……”

    两个字刚出口,谢谢还未接上,后续便化作了一阵呜咽之声。

    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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