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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半月,两人逐日里都在书房里念书写字,谈诗作画。顾倩兮自小没有兄弟姊妹,又加生性自豪,通常少有知心挚友,难堪来了个醒目文墨的书生为伴,心中自是欢喜异常,卢云见她待己亲匿,也逐步去了生份,不再把她当成小姐。两人逐日里谈谈说说,逐步的,已是不能一日不见。

    此时已到三月春暖之时,老爷顾嗣源再过半月便要南归,顾倩兮心里兴奋,她知父亲甚是喜爱卢云,有了父亲提携后,以卢云的文才,他日要出人头地,绝非难事,逐日里心里巴望,就是等着父亲回来。

    但那卢云却怕老爷不喜他和小姐在一块儿,又怕逃犯身分泄漏,有时想起这一节,心中难免郁郁。倒是二姨娘这几日未曾过来啰唆,卢云见她不动声色,不知她有何阴谋,自难免暗自心惊。那顾倩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性情,看在眼里,自是全不在乎。

    这一日顾倩兮与顾夫人到庙中上香,要到晚间才回来,她这时已与卢云难分难舍,两人才脱离一日,顾倩兮就交接这提醒那,深怕他又被姨娘等人欺压。卢云心中悄悄感伤,自觉太过没用,但若无顾倩兮相助,他早被姨娘等人整惨了。

    这日下午卢云正在练功,忽听下人们大叫:“有贼哪!”卢云大惊,忙奔出书房来,见到一人身穿黑衣,蒙住了脸,往内堂奔去。

    卢云心道:“明确昼的岂会有贼?岂非有什么机关?”

    卢云向来颇富智计,性情虽倔,但人却很是智慧,这时便停下步来,要把情形搞清楚再说。

    谁知又有西崽叫道:“贼子跑进小姐寝室里啦!”

    卢云虽知顾倩兮不在府中,但一时紧张,便快步追了已往。

    只见那名黑衣人正从内堂奔出,卢云喝道:“贼子在这儿,各人快来!”

    那黑衣人似乎吓得魂飞天外,一个箭步便往墙上跳去,卢云叫道:“那里走!”一拳往那人背上打去,那人举掌一挡,却那里挡得住?立时被卢云的拳力打得吐血。

    卢云一惊,想不到自己随便一拳就能把人打成内伤,禁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掌,瞧瞧有没有什么离奇。

    那人捂住胸口,又往墙上急跃,卢云哪容他走,伸手往他背心抓落,那人背上缚了一个肩负,卢云这一抓没能抓住那人,只抓住他背上的肩负,那人用力往前一跃,竟把他背上的肩负扯了下来,就这么一顿,那人已翻墙奔逃而去。

    卢云拿着肩负,寻思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在青天白日下来偷工具?这可是朝中大员的府邸啊!”

    正想间,忽听一群西崽奔跑过来,指着卢云叫道:“抓到小贼了!”

    卢云喝道:“你们乱说什么!我可是在抓那小偷啊!”

    一名西崽冷笑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工具?不是赃物是什么?人赃俱获,你还想怎地?”

    卢云心中猛地醒悟:“糟了!这是个陷阱,定是有人要设计陷害于我!”他哼了一声,登将手上肩负丢给那西崽,那西崽一愣,伸手接住。

    卢云冷笑道:“你们休想陷害我。现在是你拿着赃物,岂非你就是贼?你们这些人,荒唐至极!可别诬赖好人!”说着转身要回书房。

    那西崽见卢云似欲离去,提声叫道:“来人哪!贼子要跑啦!”霎时间冲出十来名侍卫,将卢云团团围住。

    适才那小偷逃走时,全然瞧不见这些人,此时却全冒出来了,卢云情知必是有人设计暗害,他拊膺切齿,心道:“顾府中整我最狠的莫过于二姨娘,不用说一定是她搞的鬼,只是这手段可也太拙劣了些。”

    几名西崽叫道:“把这小贼拿下了,送到官府去!”

    卢云一怔,他可是有案在身,若被送入衙门,那一生都要毁在里头了。一名侍卫见他兀自入迷,一脚便往他身上踢来,卢云见他望向自己腰间,连忙侧身一闪,轻轻一掌斩向那人手臂。

    卢云这些时日已习练过出掌挥拳的秘诀,这掌带三分真力,寻凡人恐怕受不住。那侍卫举手挡隔,手臂骨骼喀地一声,已被卢云的掌力震断。那人痛的惨嚎,其他几名侍卫见卢云身有武功,都大吃一惊,一名四十明年的侍卫骂道:“他妈的!这兔儿爷还真有两下子!”

    卢云心中一凛,他听这侍卫说话侮辱他,想起仆童来喜的话,说侍卫中有人诋毁他是娈童,看来八成就是眼前这人了。

    他心念及此,禁不住怒从心生,当下重重一拳,往那人脸上击去,口中喝道:“你……

    你活该!“

    那人见他势如拼命,笑道:“兔儿爷生机啦?”闪身躲开。

    卢云武功初成,“无双连拳”搭配强猛内力,威力更是奇大,但他一来毫无临敌履历,二来又在盛怒之下,只见那人跳跃闪避,仗着轻身功夫左右奔逃,卢云虽是虎吼连连,却怎样不了他半分。

    那人一边闪躲卢云的拳脚,一边笑道:“小白脸!你发那么大的火干么?爷爷陪你消消火,成不成?”

    卢云胀红了脸,怒道:“我堂堂正正的一小我私家,你…你这般辱我……”他一生受尽讥笑侮辱,但从未有人以这种低贱的词句侮辱他,他越想越怒,只想抓住那人,和他拼个同归于尽。但那人身法实在太快,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角。

    卢云心中悲愤,大吼一声,胸口吻闷欲死,猛觉喉头一甜,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嘻嘻,这小子挺能跑!”

    旁观众人嘻笑不止,又有几名侍卫也下场逗弄他,只见卢云高峻的身形,在众侍卫的捉弄下往返奔跑,咆哮连连,却捉不到他们灵活至极的身子。

    “小白脸挺来劲儿的嘛!”

    一名侍卫笑道,竟在卢云脸上摸了一把,卢云悲吼一声,用力向前扑了已往,那侍卫料不到他竟会势如疯虎的扑来,一时吓得忘了闪躲,就地被卢云一把抓住。

    卢云单手将他提起,高声道:“你……你有种再叫我一声兔儿爷!你……你说!”

    那侍卫脸色发白,只见卢云满眼血丝,脸上肌肉扭曲,真怕他会一掌往自己脑壳击落。

    后头几名侍卫见势头不妙,悄没声地从溜上,用尽全力往卢云背后打去。卢云此时震怒欲狂,竟没注意背后暗算,就地挨了一记重手,饶是他内力有成,这掌却也抵受不住,登时扑地倒了。

    众侍卫大喜,将他绑起,喝道:“小贼!跟我们去见二姨娘!”

    卢云一口内息转不外来,只有任他们带走。

    众人进到厅上,只见二姨娘高坐堂中,一名侍卫上前秉道:“书僮卢云偷盗家财,已给我等就地觉察,现下人赃俱获,请姨娘发落。”

    管家跳了起来,痛骂道:“姓卢的,你身受老爷痛爱,居然还敢偷盗家财,你有没有良心啊!”

    卢云怒极反笑,说道:“二姨娘,你这移祸手段却也太拙劣了,等老爷回来,各人再来分说不迟!”

    二姨娘喝了口茶,理了理云鬓,好整以暇隧道:“卢云啊卢云,今日你姨娘若非有十足十的胜算,也不会把你绑在这儿了。”

    卢云心中一凛,暗道:“听她说的胸有成竹,岂非我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中?”

    二姨娘走下台阶,道:“我忍了你几天,让你和小姐一块儿念书写字,绝不是向你投降求和,你可别小看你姨娘了。”

    说着看了卢云一眼,微笑道:“我这人很是俐落,未曾想要为难谁。要不是有人痴心妄想,好好的下人不妥,一心只想投合老爷,纠缠小姐,妄想入赘到主人家,我好好的清福不享,又何须大费周章,脱手干预干与呢?”

    卢云听她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怒火上冲,一旁下人个个嘻皮笑脸,对着卢云指点笑骂,连忙高声道:“姨娘既然如此恨我,一心一意只想赶我走,那也没啥难处!等老爷回来,我向他禀明离意,到时自会脱离!”

    二姨娘连连摇头,啧啧有声,笑道:“你又来了,你老以为我只想恨你整你,从不知反省自躬。实在我念在老爷疼你的份上,基础不想赶你走,这你可知道么?”

    卢云哈哈大笑,道:“二姨娘想要留我?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二姨娘却不生气,忽地微笑道:“我说卢云哪!你若是真想留在顾家,姨娘也不会难为于你,只要你依着我两件事,咱俩以后只会开开心心,绝不会如今日一般难看。”

    卢云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冷冷的道:“是哪两件事,请二姨娘直说。”

    二姨娘道:“第一件事,你不行和小姐在一块儿,别说写字画画,就连说话也不成。”

    卢云早已推测此事,只哼了一声,道:“第二件呢?”

    二姨娘忽地掩嘴一笑,竟是面带娇羞,只听她温言道:“这事也不难办,只要你依了我,以后咱俩再也不分相互,便如家人一般,你说好欠好啊?”

    卢云从未见过二姨娘对他说话如此客套,以往不是痛骂即是讥嘲,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的神气,他心中大为警备,冷冷的道:“二姨娘有话请说,不要含血喷人的。”

    二姨娘嘻嘻一笑,只见她轻移云履,婀婀挪挪地走上前来,随着附在卢云耳旁,轻声道:“我要你认我作娘。”

    卢云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痛恨自己已达极点,不惜用鄙俚手法来整自己的女人,竟会叫自己去拜她作娘?卢云怔怔地瞧着她,只见二姨娘面露微笑道:“你只要乖乖听话,依了姨娘交接的两件事,姨娘保管你不会亏损。”说着走上前去,一双凤眼便只瞅着卢云。

    卢云张大了口,良久说不出话来。

    二姨娘见他迟迟不答,脸一沉,低声道:“姓卢的!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今日若要将你整倒斗臭,那可是易如反掌的事。你可要知道厉害!”

    卢云叹息一声,已然明晰姨娘的那点心眼。她之所以要收自己为义子,无非是为了老爷看重自己,倘若两人长年累月的斗下去,恐怕她也吃不用,只要自己愿意拜她做谊母,日后两人自会亲匿相近,再也不必为敌。母子名分一定,姨娘自能大大方方的让他远离小姐,好来部署顾倩兮与裴家少爷的亲事。

    二姨娘见他面露微笑,以为他有意应允,连忙笑道:“只要你允许了,咱们一切好说,谁敢再设计陷害于你,我一定重重责罚,绝不轻饶。姨娘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卢云突然忍俊不禁,就地哈哈大笑起来,二姨娘怒道:“你…你笑什么?”

    卢云仰天大笑,只笑得捶胸跺地,恰似听到世间最荒唐可笑的事情,他大笑道:“我笑什么?我笑我自己竟是这般可悲,这般的不成器……想我卢云饱读诗书,本该精忠报国,为天下黎民谋福,谁知我科考落选,噩运连连,非但沦完工大户人家的书僮,整日里做些打杂帮佣的杂事,这也都而已,最最可悲之事,却还要与你这种三姑六婆使气,去剖析你那些大姑姑斗小姨妈的无聊事!哈哈!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二姨娘气往上冲,她盛情收卢云为义子,瞧这小子俊秀,也不讨厌,想给他好日子过,谁知卢云不允许也就算了,此人最最可恨之处,却是他如此狂妄地讥笑自己,把她逐日里体贴的大事,都看成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工具,这不只是说她无知而已,还带有一种深深的可怜。对二姨娘来说,天天管教下人,与官太太应酬,就是自己的一生,那是她花了好大的气力得来的荣耀,想不到竟有人敢嘲弄她。

    二姨娘只气得没有昏已往,高声喝道:“低三下四的工具也敢和我顶嘴,来人哪!拿家法来!”

    一旁西崽送上一根木棍,二姨娘提起身法,走到卢云身前,用力往他嘴上打落:“打烂你这张嘴,看你还敢不敢说!”

    忽听一人娇声叫道:“谁敢打他!”众人听那声音,正是顾倩兮到了。

    二姨娘心中一凛,停下手来,暗道:“小姐夫人回来的好早,这下失算了。”

    只见顾倩兮与顾夫人走到厅上,顾倩兮扶起卢云,见他身上带伤,饶她修养甚佳,也气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夫人道:“小兰你在干什么?怎么把这孩子绑在这里?”

    二姨娘狠狠地往卢云瞪了一眼,卢云见她眼神狠恶凶残,知道她已然拼上了,想起她刚刚胸有成竹的容貌,心下登时一凛。

    却听二姨娘叹了口吻,说道:“夫人哪!我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孩子白读了那么多书,枉费老爷待他好,竟然偷家里的工具,真是让人心寒啊!要不是几名侍卫发现的快,咱们的家当怕要给他偷光了。”

    顾夫人一听之下,登即怒道:“竟有这种事?那还不赶忙把他送官究办!”

    二姨娘摇头道:“我本也是这么想,可是我一怕小姐生气,二怕老爷回来看不到他,会怪我赶这孩子走。要如那里置他,还要请夫人作主。”

    顾夫人极是生气,说道:“这种不要脸的人,我们还客套什么?把他押到官府去就是了,老爷那儿我会担待。”

    二姨娘叹息一声,说道:“唉!我也不愿就这样毁了这孩子,不外是他自己不上进,我也没法子。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西崽听她这么说,便都走上来,要将卢云带走。

    顾倩兮挡在卢云身前,高声道:“你们谁敢过来?”

    众西崽见小姐发怒,谁敢上去?顾倩兮素知姨娘痛恨卢云,明确姨娘必是趁她出门不在府中,乘隙设计陷害他。

    顾倩兮越想越是生气,高声道:“姨娘!我娘怕你,我可不怕你。今天你说他偷盗财物,你可要拿出真凭实据来!只凭你和你那几个心腹下人乱说,骗得了谁?”

    二姨娘微微一笑,道:“小姐要证据,那有什么难的?”命西崽取过卢云通常收藏随身事物的一只布袋,问道:“卢云,这布袋是不是你的工具?”

    卢云知道她又有阴谋,但他自信灼烁磊落,也不来怕她的企图,朗声道:“这布袋是我的工具!”

    二姨娘笑道:“真是你的工具?好极了,别让人说我冤枉你,各人看看,这是什么工具?”说着把布袋一抖,落下一堆珠宝手饰。顾夫人惊呼一声,二姨娘面带微笑,顾倩兮却脸色苍白,一时大厅上无人做声。

    二姨娘笑道:“卢云,你尚有什么话说?”

    卢云不怒反笑,沉声道:“昔日老爷待我不薄,许我随意收支门户,我若要偷盗,何不那时下手,又何须拖延到今日?二姨娘,你想我走,爽爽快快的说出来,何须要这样偷偷摸摸的,找人栽赃我卢某?”这几句话甚是有力,众人中只要是公正的,莫不暗自颔首。

    二姨娘怒道:“斗胆!凭你这下人也来和你姨娘顶嘴!来人哪!掌这小子的嘴!”

    几名西崽奔上,便往卢云脸上打去,顾倩兮怒道:“谁敢伤他!”千金小姐拦在路中,马上无人敢走近。

    二姨娘见顾倩兮神态决绝,自己一时又辩不赢卢云,但她这人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却见她微微一笑,道:“小姐,你别给这禽兽不如的人给骗了,他外表人模人样,实在骨子里是个巨猾大恶之人,我这全是为你企图,你可别错怪姨娘一片苦心啊!”

    顾倩兮绝不领情,高声道:“姨娘说话要凭良心!他那里奸恶了!你就是那几个坏心眼,想要摆弄我的亲事,岂非我会不知吗?”

    顾夫人高声道:“倩儿,说话要有分寸,姨娘可是你的尊长!”

    二姨娘道:“倩儿还小,我不怪她,待她长大后,明确事一多,就会谢谢我了。”她转头向众人一笑,淡淡隧道:“今日要你们见识一下,看看姨娘是不是枉顾是非之人!各人看好了,我现下便来揭穿这小子的真面目!”

    二姨娘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看来似乎是张衙门的公牍。只听她朗声念道:“山东潍县人卢云,杀害狱卒,伙同太湖群盗等人逃狱,若得查报,赏纹银二十两。”说着冷笑道:“这人身世如此肮脏,眼下又给咱们侍卫抓到了窃盗罪行,小姐、夫人,你们说句公正话,我这般为顾家上下打点,岂非错了么?”

    厅上众人听了二姨娘所念的公牍,无不大为受惊,都是议论纷纷。众人往布袋里的珠宝看去,神态鄙夷,却都把卢云看成是贼,再也无人怀疑。

    卢云心头大震,方知二姨娘早已查清楚他的泉源,前几日不来骚扰他,想必即是在找这公牍。先前她三番两次地体现自己,说随时能把自己整垮,果真不是虚言吓唬。

    二姨娘把公牍递向顾倩兮,微笑道:“小姐啊,这人是个逃犯,惋惜你少不更事,却给他骗了。”

    顾倩兮接过公牍,一时双手哆嗦,竟不敢多看一眼。

    二姨娘笑道:“小姐怎不展开看看呢?你老说我要陷害这小子,何不来揭穿我的伎俩啊?”说着掩嘴轻笑,神色甚是愉悦。

    顾倩兮心中畏惧,颤声道:“姨娘,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过不去?我求求你,你就放过他了吧……”声音哆嗦,已然低头认输了。

    二姨娘温言道:“小姐,我绝非恶意陷害这个卢云,都到这当口了,你何须还要维护于他?”

    顾夫人高声道:“倩儿!你快点打开公牍看看,别要引狼入室了!”

    顾倩兮双手哆嗦,将公牍徐徐展开,委曲看了一眼,猛见了上头官印,霎时心下一惊,脸色变得苍白至极,更不敢瞧上一眼。她泪眼汪汪,将公牍揉成一团,颤声道:“这不是真的!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不是他!不是他!”

    二姨娘道:“小姐,山东潍县人叫做卢云的,天底下只怕也不是太多,你看开点吧!何须为这种人惆怅呢?”

    顾倩兮忍住了哭,拿着手上的公牍,走到卢云身边,轻声道:“这……这是真的吗?我不要听别人说,我要你自己告诉我。没听到你亲口说,我……我谁都不相信。”

    她痴痴的望着卢云,只盼他能告诉自己,姨娘所说的,全是假的、捏造的假话。

    卢云咬牙低头,他见顾倩兮神情凄苦,真盼自己能高声告诉她,他卢云从未杀过人,坐牢是被人冤枉的,偷钱也是给人栽赃的,但嘴里就是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心中恰似碎了,只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脸色。

    顾倩兮盯着卢云,见他始终不敢望向自己,看来实情终是如此,她脸色苍白,眼神尽是凄苦,用力咬住了下唇,转身奔进了内堂。

    二姨娘见卢云自己认了,冷笑道:“卢云!你尚有什么话说?”一旁西崽大喝道:“小贼!看你尚有什么伎俩!”顾夫人摇头道:“老爷这么疼他,实在万万想不到,唉,这人真是禽兽不如啊……”

    众人满面鄙夷,纷纷咒骂卢云。

    卢云心中凄凉,胸如刀割,他默默运起内力,将身上绳索尽数绷断,徐徐站起身来。厅上众人见他如此神力,莫不大惊,顾夫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众侍卫怕他暴起行凶,都抽出了腰刀。

    二姨娘却镇静自若,俏眉一挺,冷冷隧道:“瞧你容貌像个念书人,想不到是个逃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念在老爷疼你一场,我们也不再报官了,你这就去吧!”

    卢云见顾倩兮仍不出来,知道这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他心中惆怅,低声说道:“夫人,请你多多拜上老爷,就说卢云对不起他老人家,不能向他离别了。”

    顾夫人连连挥手,叹道:“亏你还敢提老爷,别再说了,快走吧!”

    卢云转身欲行,忽听顾夫人又道:“你别说你在顾家待过,我们顾家丢不起这小我私家!”

    卢云仰天不语,已然泪水盈眶,此时此地,除了认命,夫复何言?他咬住了牙,转身走向大门。一旁西崽喝道:“小子!从后门出去!这大门不能给下人走!”

    卢云双目一翻,怒目往那西崽看去,那西崽心中一寒,往退却开。

    卢云走向顾家大门,只见朱门紧闭,上了又重又厚的闩,他忽觉心中激怒难抑,“啊”

    地一声大叫,猛地一掌劈出,雄浑内力砸下,登将顾家大门劈的破损,旋即飞驰出去。

    厅上众人见他神功如此,一时都惊叫作声,眼见卢云外貌文雅,本该手无缚鸡之力,谁知武功高强若斯?若非是伏莽身世,哪来这等身手?

    卢云脱离顾家,身无分文,连存下的人为也没带走。但他心神激荡,已管不到那么多,一路狂奔而去。

    此时天色已暗,忽地下起雨来,卢云全身湿透,一小我私家孤零零的走在扬州城的街上,只觉说不出的孤寂,更不知何去何从。想起一年前初来扬州时,自己也是这么一小我私家在街上走着,一小我私家孤苦的来,又要一小我私家孑立的走,又成了当年谁人刚从大牢里逃出来的,全身污秽、彷徨恐惧的逃犯。去那里好呢?科举不能再考了,扬州也不能再待了,卢云抹去脸上的水珠,也不知那是雨水,抑或是自己的泪水,十年一觉扬州梦,如今一切尽成空。

    大雨倾盆,早湿青衫,他只想大叫大叫,以泄凄凉。

    忽地背后一只纤纤素手伸来,举伞遮住了他,卢云心中一震,回过头来,眼前那人泪湿衫袖,清丽的脸上委曲挂着笑容,却是小姐顾倩兮来了。

    过了今夜,身世相隔,恐怕永生不能再见,所以,她照旧来了。

    卢云口中发干,嘶哑的道:“小……小姐……”

    顾倩兮委曲一笑,拿出一个包裹,塞给卢云。

    卢云低声道:“小姐,卢云因案被缉,一直没向你说实话……”

    顾倩兮摇头道:“别说这些了,都是命……你走吧!别给官府捉到了。”

    卢云强忍泪水,心中一个声音正自大叫:“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但公牍上白纸黑字,他即是喊破了喉咙,天下间又有谁信?泪眼朦胧间,仰天望去,那黑漆漆的夜空里,除了细细的雨丝不停飘落,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卢云惨然一笑,道:“这就是我的命么,我……我从未作过做过一件坏事,不比你们任何人多一分罪业,为什么我一生中都要做个逃犯?”

    顾倩兮颤声道:“令郎,天无绝人之路,你只不外一时不自得,千万别气馁,我……我……”她虽这般说话,但心中悲痛,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卢云见她流泪,心中只感凄凉已极,再也按耐不住,他冲上漆黑的大街,仰天叫道:“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们不喜欢我的文章,看不起我、打我、骂我,笑我,这都算了!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一生!为什么?”

    他喊了一阵,只觉喉头嘶哑,泪水更要落下,那老天却是默然沉静不语,除了赐下酷寒彻骨的雨水外,别无回覆。卢云悲痛难忍,终于膝间一软,跪倒在地。

    正是“玉皇若问人间世,浊世文章不值钱”。

    虽然上苍无情,虽然世人凉薄,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不是么?卢云跪倒在地,轻轻地苦笑,现在他便算撞墙自尽,除了饶上一条性命,又能如何呢?他抹去面上的泪水,转头看着顾倩兮,只见她满面不忍,正自痴痴地看着自己。

    卢云心中一悲,想道:“我今夜一走,恐怕永生再难相见了。卢云啊,去看看她吧,这可是最后一眼啊……”心念于此,便强装一幅笑脸,徐徐站起身来,走到顾倩兮的眼前。

    两人悄悄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卢云望着顾倩兮漂亮的脸庞,心中感伤万千。她本该属于那优美世界,和自己这个猥贱的人在一块儿,只有带给她痛苦,也许两人本就不应识得,也许这样收场才是对的……但可怜他也是人生怙恃养,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却要如何熬得起这锥心之痛?霎时心中一痛,险些坠下泪来。

    良久良久,卢云低声道:“小姐,我走了。”

    顾倩兮实在难以忍耐,登时哭泣起来,想替卢云做些什么,却又不知应当如何,眼见大雨落下,卢云已如落汤鸡一般,她伸出素手,便将手上的伞递了已往。

    卢云不接,低声道:“我身上湿了,便走到天边,都是湿的。”

    顾倩兮双手捂面,任凭那伞掉落地下,啜泣道:“世间风浪险恶……令郎……你……你要多多保重!”

    卢云默默拾起地下的油伞,塞回首倩兮手中,霎时转过身去,低头走了。

    眼看卢云痀偻的背影逐渐远去,顾倩兮心中大恸,热泪盈眶间,实不知今生两人能否再见……

    卢云满怀心事,雨夜中信步而行,走到城郊,在一处破庙中躲雨,打开顾倩兮给他的包裹,只见里头有几只小小的金元宝,尚有些干粮衣服,显是急遽所就,但深情款款,都在其中。

    卢云伸手抚摸肩负里的工具,似乎尤物就在身边,他环视破庙,黑漆黑只有自己一人孤身只影,除了牢牢抱住顾倩兮遗下的包裹,实不知何去何从。

    当此触景伤情,卢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上肩负。

    直到这疏散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确顾倩兮对自己的重要。他要永远记得,在他卑微的一生中,曾有这么一个高尚的女子,那样的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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