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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这是上头下来的公牍，请你过目吧！”
一名粗豪的男子挖着鼻孔，两只脚高高地翘在桌上，将手上公牍抖开，漠不关心隧道：“他奶奶的，这又是什么狗屁了。”他正要打个哈欠，忽地吓了-跳，就地站起身来，颤声道：“这……这是……”
一旁下属见他面色骇异，急遽探头来看，霎时纷纷笑道：“恭喜老大了，大学士孔安好生喜欢你，终于把你调到文渊阁看守了。”那租豪男子见下属幸灾乐祸，更是满面苦恼，心道：“这下惨了，老子要输得抵家了。”
那粗豪男子正是秦仲海，自卢云离去后，他逐日无所事事，便在偌大的京城里闲晃。也是闷着名来了，这日居然接到大学士孔安亲下的公牍，说那文渊阁克日不甚安宁，常有人擅自翻阅文书，尚有些文献遭人窃走，便调秦仲海前去文渊阁镇守三十日，等朝廷拨发专款之后，刚刚另行调人看守。
孔安甚是重视这件案子，临行特地找来秦仲海，扑面交接付托：“老汉这次之所以会挑上你，正是因为你那手特殊的好文章！想你这人爱书如命，必能好生看守典藏。老汉自也能高枕无忧了。”
阁揆亲自付托本案，秦仲海纵然懒散狂悖，却也不敢怠慢，眼看难以推托，只得苦着一张臭脸，率领大队人马，驻进文渊阁。为防宵小再次惠临，他更移居书库，非只棉被枕头，连夜壶茶壶都准备了。众太监见他手上大包小包，直往书库里搬，不知是去做什么的，纷纷笑问道：“秦将军这是去做什么？可是要躲债主啊？”秦仲海怒道：“放屁！老子兴致来了，偏想考个状元当当，你们不信么？”众太监向来与秦仲海不睦，听了这话，无下放声尖笑，只当秦仲海疯了一般。
秦仲海满面通红地走入书库，好容易放落满手物事，才一擦汗，便见四处书本聚集如山，有红有绿，或厚或薄，直是千奇百怪，无一不有。秦仲海看得嘴歪眼斜，全身乏力，突然间，突发奇想：“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奶奶的，这里许多几何鬼书，搞欠好真有什么过瘾的！”连忙兴冲冲地翻找金瓶梅等书，就想亲睹书中玉人的庐山真面目。
他找得满头大汗，只见书里全是层层叠叠的文字，始终找下到半张图案，辛苦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只卷轴，秦仲海大喜过望，心道：“皇天下负苦心人，颜家小姐，秦小生这厢有礼了！”他心头怦怦直跳，忙将卷轴展开，正想凑嘴去吻，蓦然间，只见一名凶恶男子怒目望向自己，神态严厉异常。
秦仲海吓得魂飞天外，惊道：“妈啊！”这卷轴那里是什么轻解罗衫的玉人？却是张太祖遗像，不知是谁搁在这儿的。这太祖方头大耳，满脸横肉，容貌倒有点像伍定远，想起刚刚差点吻上去，秦仲海忍不住狂叫一声，将太祖送上半空，随着飞脚将书本踢开，霎时清出偌大地方，好供他打地铺之用。
秦仲海躺了下来，恶狠狠地瞪向群书，心道：“他奶奶的，怎地世上会有这许多书？到底是什么疯子写了这许多废纸？又有哪个疯子能把这许多书念完？”他鼻中一痒，只觉鼻涕长流，随手抓了一册缮本书，就地擤起鼻子来了。寻思道：“嘿嘿，我偷个百本出去，一年半载内，拉屎都不需草纸了。”正自得间，下头已有人送上饭菜，秦仲海笑嘻嘻隧道：“他妈的，总算有正经事了。”他随手抓出一本书，企图解手时应用，就地监守自盗起来。
吃饱拉完后，秦仲海携着残缺书籍回去，他才一走入书库，那浓浓的书香味便自冲鼻而来，秦仲海只觉中入欲呕，他委曲压下急躁，想起阁揆交接文籍被偷一事，心中即是一阵叹息，想道：“咱们孔大学士只会做官，不会做事，少了什么书也不说个清楚，这般劳师动众的看守，基础只是铺张人力物力，全然不成作用。”
他自知若要查出遗失的书籍，难免要躲在千本书之中翻照核对，恐怕花个十天半个月不止，就这么一想起，已是毛骨悚然，如何敢认真？便只巡视一圈，大致盘货则个。
秦仲海虽然疏懒，但真要精明起来，却又把细得紧。他四下走了-阵，细细算过了，只见巨细书架共四百六十五座，尚未整顿的散置书堆合计七十八处，他拿着虎林军的封条，一一作好标示，先做个认记，有了对质，省得无端受人诬赖栽赃，说他没把事情办妥云云。
正贴着封条，忽见书堆后有扇铁门，容貌甚是隐密，上头拴着铁锁，还贴着朝廷的封条。秦仲海何等机敏，一看这扇门如此要紧，心下便已了然：“他奶奶的，原来这姓孔的只是在意这里头的玩意儿，却教老子刚刚白忙一场。”他走了已往，细细察看密门上的铁链，见是不久前才换的，想来原本的铁链定是给人持刀砍断，这才将他调来此处看守。
秦仲海冷笑一声，心道：“好你个狂贼，本事不小啊？居然敢偷看密本？天幸我秦仲海学问渊博，见识无双，孔大学士又是个识货的，嘿嘿，看本将将你手到擒来！”
想起孔阁揆的器重：心下甚是自得，正沾沾自喜，忽地心念微动，转念想道：“差池，这门后收藏的都是密本，这姓孔的夸我秦仲海爱书如命，可他既知爷爷是当今文豪，无书不读，却怎不怕我监守自盗，自行偷看这些玩意儿？”霎时已懂了孔大学七的心意，想来他基础把自己看成文盲，这才放心找他过来，料来他便算躺在秘密之旁，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念及此，下免心下震怒，寻思道：“你奶奶的雄！老子不把你这里的书看完，誓不为人！”他转头一看，只见自己如同置身书海，霎时又改变想法：“他妈的，老子不捡个一两本要紧的来看，誓不为人了！”
自经琼贵妃偷人之事后，秦仲海早已向伍定远多番请益，磨练开锁技巧，经这西凉名捕指点，他此时开锁功夫突飞猛进，已非吴下阿蒙，他细看拴在门上的铁锁，见上头打著王三”印记，连忙冷笑：“这宫里的太监真是坏，这锁显着是城南王三铁铺五十文钱的破烂货色，他们居然也拿来用？这拴得住我这“火贪一刀”么？”
他取出铁线来，喀啦啦地弄个几声，已然将铁锁打开，秦仲海心道：“实在我一刀砍烂即是了，何须这么贫困？明天再去王三铁铺，便买一百个换上都成。”他却不知太监们饱捞油水，这铁锁足足花了朝廷五百两银子，足可请个知州干上一年的差。
秦仲海徐徐推开大门，定了进去，霎时闻到一股霉味。秦仲海取了油灯来照，只见密室里摆着无数铁盒，却不再见到什么厚重的文籍书本。他徐徐行去，打开了铁盒，猛见里头摆着厚厚一叠奏章，上头写著密奏”二字，想来既是“密奏”，定是藏有秘密的奏章。
秦仲海大喜，心道：“孔安！你瞧不起你亲爹，这下你可惨了！老子不把你看个饱，便跟你这王八姓！”他伸手在里头乱翻一阵，随手拿起一本奏章来看，只见是前朝锦衣卫统领所就，其中内容揭人阴私，千奇百怪，多是百年前的尘封往事。秦仲海读了片晌，霎时面露赞叹，道：“原来张三是李四的亲生儿子，还跟陈六的老娘有一腿，这老子倒不知道！”他又乱翻了一阵，忍不住高声狂笑：“想不到这天子居然死于痔疮发作，真他妈的可笑！”
这些奏章多是某甲杀了某乙，某乙毒死某丙云云。只是其中内容多是旧闻，有些早已外传泄漏，成了口耳相传的稗官野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况且牵涉之人多已作古多年，即便宣布此间的隐密，朝廷里也无人在乎。
秦仲海看完这些旧闻，兀觉意犹末尽，便起身绕行一圈，看看有无更为惊世骇俗的密闻。正想着奇文共浏览，忽见前方一处书架，上头标着大大的三字，正是“怒苍山”。
秦仲海心下一喜，他对造反匪寇最有兴趣，况且自己也曾见过其中的几名好汉，想到那言二娘，忆起破庙旁的一场大战，直是宛若昨日。秦仲海热血上涌，心道：“这女人不知现下如何了？可曾找到她的丈夫了？”转念想到公主强迫他放掉“铁牛”欧阳勇等能手，事情虽已经年，心下仍是忿忿不平，寻思道：“老子赴汤蹈火，好容易抓下这一大堆人来，却给这金枝玉叶的小娘放了，真是他妈的蚀本生意。”
现在公主早巳西嫁和番，当年的照料卢云也已高中状元，说起自己，更从边疆猛将酿成这个无所事事的御前侍卫，想来真也算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了。
秦仲海入迷片晌，想道：“无论如何，老子连怒苍山的大殿也曾去过，这怒苍山的风骚历史倒是不行不知。嘿嘿，左右无事，便来看上一阵吧！”当下取过一本奏章，便自细读起来。
只见这道奏章是个叫做刘梦龙的人写的，秦仲海读道：“臣以为怒苍山群匪侵官暴民，残贤害善，朝廷若不扫除凶逆，黎民苍生不得安宁。当此贼匪，臣自请军十万，进水陆二路，必可生擒敌酋，诸夷逆暴，请陛下务准。”秦仲海心道：“听这刘梦龙口吻好大，且不知胜负如何？”他取出下一道奏折，读道：“瘟疫四散，天降奇灾，洪流纷至，神雷轰击，当此水土不平，致使军未伤而士卒惊，战未开而上将亡，虽有忠义之佐，挟于天地之制，怎样不败？此诚非战之罪也。乞陛下天恩浩荡，开赦吾等罪孽。”
这道奏章却不是刘梦龙所写，已换成另一名叫做“杜浩正”的将领，秦仲海心下冷笑，寻思道：“什么狗屁瘟疫，神雷轰击？定是大北亏输，这才来假用捏词，这刘梦龙八成已给人家宰了。嘿嘿！照这般看来，这怒苍山果真了得。”他面露神往之情，直想与这群匪徒好好的交手一次，看看谁才是当世英雄。
他又往下翻去，见一本奏章上写著名录二字，秦仲海心下大喜，那日他曾在怒苍山上见过这群土匪的外号姓名，但对这帮人的泉源却不甚明晰，当下便细细翻阅下去。
他掀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著怒苍山匪酋之首：秦匪霸先。”
秦仲海惊道：“秦霸先！又是这姓秦的老乌龟！原来他就是怒苍山的老大！”想起西岳上江充曾多次提及这人的名字，恰似宁特殊与自己师父也识得此人，却说这老小子名声何以如此响亮？原来他即是名震天下的怒苍山匪酋大头目。
秦仲海心道：“这老小子想来很是厉害，嘿嘿！照老子看，只要姓秦的，多数不差劲。”他掀开下一页，想看看第二把交椅是何方神圣，赫见一行字，见是“怒苍山群匪左智囊：朱匪阳，贼号潜龙。”秦仲海心下一凛，想道：“他妈的，这人居然还姓朱，不知跟天子有无关连。”此时皇族朱姓，天下何止万千，他望著朱阳”两宇，左思右想，推测不休，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不识得此人，再又往下翻看，只见一行字写道：“怒苍山右智囊：唐匪士谦，贼号凤羽”，这两雄师师的名号，秦仲海早在大殿见过，知道是“潜龙凤羽”，但直至此时，方知这两人的真实姓名，原来一个叫做“朱阳”，另一个叫做“唐士谦”，只是这两人毫无江湖名气，也意料不出他们有何事迹，只得再往下翻看。
此时已见过了幕僚参军，下头即是怒苍山的将领名录，秦仲海低头念去，赫然读道：“怒苍山五虎上将之首：方匪子敬，贼号九州剑王。”
秦仲海心中大惊，两手一颤，手上的名册马上掉落在地。
他全身发颤，脑中乱成一片，寻思道：“师父是怒苍山的上将？这……这从何说起？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难不成有人诬陷么？”霎时间，脑中电光雷闪，想起从小到大见到的无数怪事：师父经常郁郁寡欢、听到自己要投效朝廷时的怒气勃发、江充在玉清观下令格杀师父……秦仲海张大了嘴，想道：“这……照此看来，师父真与怒苍山有所牵连……”他低下头去，心中乱成一片：“原来那日在怒苍山大殿上见的断头虎，刻的即是师父的名字。惋惜啊惋惜！若凭师父这身武艺，他若能投效朝廷，定是威镇边疆的上将，又为何要造反呢？”
秦仲海呆了一阵，他虽不是忠君爱国的规范，但多年在柳昂天的麾下服务，早视朝廷安宁为己任，也常以忠义孤臣自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随处搜罗不得志的好汉，好来为朝廷效力。眼见修养自己的师父乃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不能不为师父感应惋惜痛心。
他心慌意乱，依序往下读去，只见下头是其余将领的名号：“石匪刚，贼号气冲塞北”、
“陆匪孤瞻，贼号江东帆影”、“韩匪毅，贼号西凉小吕布”、“李匪铁衫，贼号铁剑震天南”，这些名字甚是眼熟，都与那日在怒苍山大殿所见的名号相同。秦仲海急速翻看，只见其余尚有言振武、言二娘兄妹、常飞、项天寿等名号，一时数之不尽，实在不及细看。
正想间，忽听文渊阁楼下传来太监说话的声音，秦仲海心下一凛，自知身在禁地之中，虽然这些人未必上来，但若给他们贸然撞见，却也不是好事，当下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冲出密室门口，随着反手将大门掩上，自行下楼去了。
过不数日，这日恰逢天子召见柳昂天，韦子壮身居护卫，便一路随行进宫。眼见柳昂天与天子在养心殿里谈论不休，韦子壮知道-时半刻完不了事，一来四下无事，二来久不见秦仲海，便去寻他谈心。
韦子壮早知秦仲海给调到文渊阁去，当下便沿路来寻，他到了文渊阁，只见虎林军门禁森严，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韦子壮心下暗赞：“秦将军通常里虽是散漫，实在治军有方，谨谨有条，绝不在咱们侯爷之下。”他行到门口，向守卫禀明来意，那守卫允许一声，忙去通告了。韦子壮守候良久，才见秦仲海从顶楼下来，却是神思不属的容貌。
韦子壮知道秦仲海认真看守书库，一见他面色有异，心下便感惊慌，忙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工具少了吗？”秦仲海刚看完怒苍山名录，心中自是纳闷，没好气隧道：“哪少了什么？你可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没事弄出病来。”韦子壮啐了一口，道：“我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你还数落我哪。”
秦仲海干笑两声，他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地想起韦子壮身世武当，向来熟知江湖事，脱口便问：“韦护卫，你可曾听过怒苍山？”
韦子壮听得“怒苍山”三字，忍不住面色大震，身子急急哆嗦，秦仲海眼尖，已然看出韦子壮神态非比寻常，他站起身来，沈声问道：“韦护卫怎么了，可是这群匪人与你有怨么？”韦子壮叹道：“没事…没什么好说的……”即神色放松，笑道：“哎呀！不外随口问个两句，瞧韦年迈紧张得。不说了…不说了……”
韦子壮嘘了一口长气，道：“没事别谈怒苍山这群人，那可是犯了隐讳的。”
秦仲海脸上露出一丝狡狯的神情，笑道：“不谈怒苍山，那谈谈秦霸先总可以吧！”韦子壮胖大的身子弹了起来，恐慌万状隧道：“你…你为何提…提到这小我私家？”
秦仲海心下念头急转，寻思道：“秦霸先定有些离奇，决计不是普通的一个土匪头，否则韦护卫绝不会酿成这般容貌。”他装着蛮不在乎的神情，笑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日在西岳上，宁特殊与方……方子敬不也提到这人的名字么？”他提到师尊的名字，忍不住便想换上方大侠的称谓，但此时要套问于人，自未便引人怀疑，也就连名带姓的叫了。
韦子壮颤声道：“你…你别果真谈论这人……绝没什么利益的……”秦仲海侧目审察，心中悄悄推想：“咱们韦护卫久历江湖，实为老练好汉，什么时候怕得像个鼠辈？差池，这秦霸先定与他有些关连。”他咳了一声，便道：“到底秦霸先怎么了？连谈论一下也不成，难不成这小子揍过你么？”说着伸手搭上了韦子壮的肩头，在那假作亲热。
眼看秦仲海拼命来磨，韦子壮实在耐不住扰，一把将他推开，叹道：“也罢，横竖你一定要问，我这便告诉你吧。”秦仲海把头凑了过来，满脸热切，忙不迭隧道：“快说，快说，这老小子究竟是啥泉源，我可等不及听了。”
韦子壮仰天一叹，凄然道：“他是我师兄。”
此言一出，反轮到秦仲海受惊万状了，这朝廷视为第一号大反贼的秦霸先，居然是韦子壮的师兄？他张大了口，指着韦子壮，颤声道：“你……你是朝廷反逆的师弟？”韦子壮轻叹一声，道：“秦师兄也不是生下来就造反的。他二十六岁前是个羽士，谁知不守清规，竟与一名女子相恋，因而反出武当，成为我武当山的叛徒。”
秦仲海哦地一声：心道：“原来是个急色鬼，倒和杨家卢家那两个忘八一个样。”他又问道：“那厥后呢？这秦霸先反出武当之后，就连忙起义朝廷了么？”韦子壮面露难色，低声道：“这几年承蒙侯爷收留，我武当山才保得首领，没给朝廷查封，这一切全是拜我秦师兄所赐，将军就别多谈了吧！”
秦仲海啧了一声，正要出口去问，忽听一人重重一哼，高声道：“仲海！你又在厮闹什么？”秦仲海听了这声音，不必转头也知道是柳昂天，反身便唤：“侯爷。”
柳昂天面色铁青，似是极为恼怒，秦仲海久随身侧，少少见他这般生气，当下咳了一声，道：“侯爷，难堪来文渊阁，坐下歇歇吧。”
柳昂天全不剖析，只森然道：“你为何问起怒苍山之事？”秦仲海心下一凛，寻思道：“看侯爷这容貌，准是气极了。我可小心点。”他清了清嗓子，道：“偶然听人提过这群匪人之事，一时好奇，就多问了两句。”
柳昂天嘿嘿冷笑，戟指骂道：“你这小子基础不知道厉害！这当口情势危急，你再去翻这笔陈年迈帐，有十个脑壳也不够赔！”秦仲海脸向一旁，没好气隧道：“侯爷教训的是。”
韦子壮见柳昂天话说的重了，忙打圆场道：“侯爷快别气了，秦将军只是随口问起而已，没此外意思。”柳昂天哼了一声，向秦仲海瞪了几眼，行到门口，匆地想到一事，停步问道：“仲海啊！你不是说你的老家在淮南么？什么时候回去看看？”说话语意森然，大非寻常。
秦仲海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淡淡隧道：“卑职怙恃都已亡故，家里剩没几个亲戚了，不回去也罢。”柳昂天颔首道：“没事照旧多回家瞧瞧，省得数典忘祖。”
秦仲海听他出言极重，全不给自己留脸面，霎时额头青筋暴起：心下大为不满：“他妈的，侯爷今日怎地这般凶？老子可是犯了他奶奶的太岁？”
柳昂天走后，秦仲海一人留在文渊阁，想起柳昂天昔日的见重，哪知今日为了一桩小事，便与自己闹得如此难看，一时只感闷闷不乐。
正自不悦间，却见韦子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秦仲海见他没随柳昂天离去，只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隧道：“怎么啦？韦大人尚有情么？”此时即便韦子壮要谈怒苍山之事，他也无心多听了，只翘着脚，在那眯眼睡觉。
韦子壮挨过身子，低声道：“秦将军，侯爷又回来了。”秦仲海眼中生出怒火，道：“怎
么了？又来数落老子数典忘祖么？”韦子壮示意噤声，压低嗓门道：“侯爷骂了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又来看你了。”
秦仲海冷笑两声，转头看去，一名老者提了两只大竹篮，急遽向前行来，这人满头鹤发，身形高峻，正是柳昂天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厅上，找了张桌子，放下满手物事，喝道：“仲海你过来！”秦仲海哼了一声，兀自坐着，讪讪问道：“怎么了？有啥事情么？”
柳昂天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从竹篮中取出些菜肴，高声道：“付托属下去取些碗筷来，老汉要用饭了。”秦仲海一愣，只见柳昂天将物事一样样取出，见是盘香辣卤牛筋、一只上好肥满烤鸭、一条糖醋大鲜黄鱼、一小锅酸菜羊肉暖锅，都是秦仲海通常最爱吃的菜肴。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老汉行到承天门，忽觉有些饿了，就上街买了些工具回来吃食。”
他有意讨好爱将，却不敢说了出口，只胡乱说是自己饿了。秦仲海见他如此疼爱自己，满腔火气全往云里去了，心下只是偷笑，寻思道：“侯爷向来就是这个容貌，嘿嘿，基础舍不得骂我嘛！”他顺着竿子望上爬，登时翻身跳起，哈哈大笑，搂住柳昂天的肩头，笑道：“侯爷饿了只管说哪，我去御膳房偷来即是，何须还要去买呢？那多费事啊？”
柳昂天听了这话，忍不住怒气勃发，骂道：“你这小子平素最不听话，现下又想去偷去抢？这当口两雄相争，你别再给我惹贫困！”说着将秦仲海一把推开，神态甚是恼怒。
韦子壮惨然一笑，心道：“惨了！又吵起来了！”偷眼去看，果真秦仲海面色铁青，他袍袖一拂，迳自往木倚上一坐，高声道：“惹什么贫困？我秦仲海战场上赴汤蹈火，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柳昂天满脸怒气，喝道：“好啊！学着邀功了？老汉告诉你，年岁轻轻，可别自以为是，省得日后身败名裂！”
韦子壮见两人越说越僵，急遽劝解道：“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各人都是自己人！”两人一同转头怒喝：“滚开！没你的事！”韦子壮吓了一跳，身子一缩，更不敢说上一个字。
忽听秦仲海大喝一声，神态凶狠，恰似要暴起伤人，韦子壮吓得六神无主，忙冲将出来，护住了柳昂天。他运起武当绝学，正自全力警备，却见秦仲海连连拍桌，大吼道：“放他妈的屁！甭说空话了！快快取酒出来，各人拼个你死我活！有无胆否？”柳昂天怒极反笑，猛地抱出一坛极品御赐花雕，拍开了封泥，递到秦仲海眼前，喝道：“混帐工具！醉死你这小王八蛋！”
秦仲海取坛痛饮，随着递给柳昂天，哈哈大笑道：“看你这老头有没种喝！”柳昂天呸了一声，戟指骂道：“老汉喝酒时，你这小王八蛋还在娘亲怀里喝奶哪！”他举起酒坛，也是一大口喝落。
韦子壮见他二人相互递着酒坛痛饮，不时吃着菜肴，都是一言不发，神情凶恶，他不敢掉以轻心，仍在一旁守护监视，就怕有什么意外生出。
吃喝良久，柳昂天霍地站起，高声道：“这里喝不出胜负！到我家拼去！”秦仲海哼了一
声，冷笑道：“在你家喝，上上下下都是你的辅佐，又是三姨太，又是七夫人，咱们到宜花楼去！”柳昂天喝道：“照！就这么办！便拼着给七个妻子责打，老汉也要教训你这小王八蛋！”两人怒目相对，气冲冲地站起，并肩往外去了。
韦子壮目瞪口呆：心道：“他们真是在打骂么？怎地面目铁青肚快活？还吵到酒家去了？”一时意料不透，只有悻悻然地随着走了。
这夜秦仲海酒足饭饱，回到文渊阁时已是半夜，这夜好吃好喝，将帅谈心，秦仲海念在柳昂天的人情上，自知未便再察访什么，只知别再翻看阁上的书籍，即是对各人都好的局势。秦仲海搔了搔脑壳，心下暗叹：“怎么最近老遇上这些荒唐离奇的事。又是刘敬容隐通奸、又是侯爷怕东怕西，怎地每小我私家都有这么一箩筐的罗唆啊？”
秦仲海追随柳昂天，至今已有七八年之久，算得上柳门资格最老的人，平素他与柳昂天相交，从不拘礼，相互也不用心机，恰似父子一般。相形之下，杨肃观虽较受柳昂天器重，但两人情感却没这般亲昵，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只求各人好鱼好肉，爽快度口，倒也不会盘算什么职位排名，也是他自居次位，江湖才有“文杨武秦”这般说法传出。
也是酒喝得多了，忍下住有些睡意，秦仲海打了个哈欠，便要走回楼阁去睡，才走到楼上，正要脱靴，忽见密本室的铁链有些移位，自己做的手脚已然被人掀动。
秦仲海心下一凛，急急走近密门，随着将耳孔贴在铁门上，内力发动，果听室里传来阵阵轻响，秦仲海嘿嘿冷笑，他不动声色，下来召集下属，低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到楼上去？”众人答道：“谨奉秦将军之命，我等都在下头守护，绝不敢稍有违背。”
秦仲海哼了一声，情知有人进到密本室中翻阅文书，他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兄弟准备弓箭绳索，今夜生擒贼人。”
秦仲海知道手下并无能手，只有自己能与能手较量，当下挺起钢刀，从室门闪身进去。
行到里头，只见不少奏章已给翻动，秦仲海只管压低脚步声，从书架后逐步向前绕行，只等匿伏妥当，便来暗算歹徒。
万籁俱寂中，只听远处传来阵阵轻微声响，秦仲海听得方位，便压住呼吸，徐徐走去，他艺高人胆大，此时虽说敌暗我明，但只要自己藏得好，那也未必不能变得敌明我暗，他靠到近处，躲在一座书架之后，屏气凝思，只等找到良机，便要一举擒下这诡异的偷书贼。
只听咚地-声，似有什么工具跑动不休，秦仲海更不打话，挺刀向前一滚，钢刀挥出，便往敌人脚下砍去，这刀只在制敌，不在杀人，只听啪地轻响，刀身已然砍中一样物事。那手感软绵绵的，秦仲海微微一奇：“怪了！我这显着是砍中他的脚骨，入刀处怎会软成这般？”他举出火折，就着火光一看，只见一只灰大老鼠烂死在地，原来自己这刀竟是砍中了老鼠。
先前听了声响，误以为是贼，想下到却是只老鼠。秦仲海心下暗笑：“认真是猫捉耗子，我还以为有贼呢！”正笑间，隐隐以为不妥，想起密室门口铁链无端移位，心中便道：“差池！这地方又没吃食的，怎能突然冒出一只大老鼠？好个奸贼，定有人在引我出来！”
心下正自警戒，果觉背后传来一股浓洌杀气，秦仲海悄悄受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耳听那脚步声细微，一步、两步、三步……秦仲海情知自己性命已在旦夕，他见不能再拖，猛地往前一滚，随着钢刀往后便砍，“火贪一刀”刚劲发出，便要未来人逼开。
便在此时，敌人的兵刀已然穿过刀网，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秦仲海肩头已然受伤。
秦仲海刚刚那招攻守具备，哪知照旧受伤，足见敌人武功极高。血流如注中，秦仲海虎吼一声，运出火贪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龙火噬天”，双手抓住刀柄，猛地向前疾冲，他狂吼连连，刀锋急舞，宛如火球般撞去，霎时之间，扑面人影一闪，对手冲天飞起，已然躲开他的绝招。秦仲海收刀不及，火光扑过，接连砍倒了三座书架，无数奏章被他的刚劲带起，都飞上了半空？
那人身法闪动，快得异乎寻常，转瞬间便已躲起。
秦仲海肩头受伤，急遽伸手按住，以免流血过多，他提声喝道：“贼子滚出来！你已经身陷重围，决计跑不了的！”此时大批属下在外守候，此地又在禁宫大内，这话倒非虚假，秦仲海又叫了两声，仍是不见人影，更没听到有人答话，正起疑问，猛听后头破空之声劲急，敌人竟又乘隙暗算。秦仲海心下震怒：“好你个贼！当我是纸糊的？”他冒充不觉，待兵刀来到背后，他嘿地一声大叫，翻身跃上半空，随着一招“火云八方”，直往身周左右砍去。
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兵刀来势诡异，刹那间又穿过严密无比的刀网，竟朝秦仲海腕上轻轻剌入，秦仲海腕上受伤，忍不住大吃一惊：心道：“好小子！居然连着刺中我两记！这人到底是谁？”他手上疼痛，真气不纯，便自摔下地来，慌忙间只见一名蒙面人向前奔来，手上使的却是一柄长剑，秦仲海却不来怕，登时暴吼道：“纳命来吧！”左手握刀，运起全身气力，直向前方扔去，那刀倏地飞来，夹杂猛烈风声，端的是凶狠至极。
那蒙面人见秦仲海倒在地下，本以为稳操胜卷，没推测他尚有这手不要命的绝招。那人无心恋战，眼看刀锋将至，霎时侧身避开，随着破窗逃出，远远去了。
秦仲海身中两剑，俱在流血，实在早已无力防御，适才扔刀退敌，纯粹是性格悍勇而已。他蹲在地下喘息，心道：“原来是个用剑能手，好了得，好厉害。”耳听属下高声喊叫，随着是举弓射箭的声响，只是那人武功超卓，料来虎林军无人拦得住这等能手，果真下属叫唤一阵之后，声音徐徐缓歇，料来敌人定已从容离去。
秦仲海徐徐站起身来，喟然长叹，这一战他中了两处剑伤，对手却是全身而退，真可算是大北亏输了。
过不多时，众多下属冲了进来，眼见他身上流血，无不受惊，急遽为他包扎。秦仲海问道：“可曾看清贼人面目了？”一名下属道：“启禀将军，那贼子身影好快，一时间实在看不清，不外他离去时还暴起伤人，一共刺伤了一十三名兄弟的手腕。”
秦仲海心下悄悄罕纳：“好剑法。当世有这等武功而又偏好用剑的，就那寥寥数人而已。看来不难把这人揪出来。”他寻思一会儿：心下忽地一惊，想道：“岂非是卓凌昭重出江湖？”此念一过，便知差池，这卓凌昭现下是在江南苦思剑法，怎能突然折返京城？
秦仲海情知意料不透，他嘘出胸中一口火气，伸手召来手下，道：“你们听了，今日之事莫跟外人提起，否则孔阁揆怪罪下来，各人都有事。”众下属齐声道：“我等剖析得！”
秦仲海道：“明儿个叫受伤的弟兄来找我，每人发三十两银子夸奖。其余兄弟着力御敌，都有劳绩，我每人发十两银子喝酒。”他这招叫做闷声大蓬勃，只要你闭上嘴，老子便给你一顿甜头吃。果真众人尽皆大喜，都想道：“不愧是前线回来的上将！脱手这般英气！”当下喜气洋洋地走了，都觉能追随这等上司，实乃三生有幸之至。
秦仲海此时酒性方退，他坐在一堆奏章上，心道：“好小子，看来文渊阁真欠好守，居然能伤到你老子。”那日他与煞金决战百合，身上却也没有挂花，谁知此时不外守一座小小书库，竟然连中两剑，算是生平稀有的大北。
秦仲海叹息一声，眼见天色已明，料知明日兄弟们来找他要钱，难免缺银使唤，他屈指一算，受伤者十三人，每人三十两，共须发出三百九十两，其余弟兄则须六百余两，想来共要拿出千两银子之数。说起钱财来，秦仲海自是头大无比，他生平最少攒钱，通常银钱都往酒楼里扔，搞到今年三十二岁了，却连个妻子也没有，他自知床铺底下还埋着三百两银子，那是前些年攒来当棺材本的，省得死在前线没人剖析，此时欠钱使唤，只好一并拿出凑数了。
秦仲海摸摸鼻子，眼看缺钱，便想找人来借，心道：“那杨郎中最是有钱，只是他多数已到江南去了，我那卢兄弟也不在北京，便在也是穷鬼一个，唉……这事又不能让侯爷知道，说不得，去找伍定远当冤大头吧！”
想起伍定远通常最懂人情世故，日子也节俭，想来荷包定是满满。秦仲海心下一喜，连忙把伤势遮掩了，随着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往制使府行去。
行到杨大学士府四周，只见杨家门口停了十余辆车，几名西崽正自打点物事，秦仲海拦住-人，问道：“怎么门口挤了这许多人？你们杨家大出丧么？”那西崽听这话难听无比，脸色自是铁青，还没回话，只听一人唤道：“秦将军，你也来替哥哥送行么？”秦仲海转头去看，来人面目清秀，二十岁上下年岁，却是杨肃观的胞弟杨绍奇。
秦仲海听说杨肃观还在京城，心下悄悄兴奋：“好你个杨肃观，原来还没滚啊，这当口恰好来勒索他。”他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好送的？去个江南也要送？老子等一下去拉屎，你送我不送？”
杨绍奇听他满口粗话，脸上一阵青红，心道：“这人实在卤莽。”秦仲海见他红嫩可爱，心下暗笑，更是不住口地挖苦。杨绍奇书生一个，却要如何应付流氓捉弄：心下只是哀哀叫苦，盼他赶忙脱离。
秦仲海口中胡扯，拼命来说金瓶梅的桥段，杨绍奇掩住耳朵，就怕多听了一个字儿，正闹间，匆见一人走了过来，皱眉道：“仲海又在侮辱舍弟。”说话这人容貌英挺，举止老沉，正是杨肃观来了。
秦仲海没好气隧道：“谁在侮辱他啊！我这是提点你家小弟，省得他未来不懂事，给人在欢场里骗光了裤子。你们还不多谢我？”眼见胞脸上羞红，杨肃观怕他给污染视听了，便低声嘱咐几句，命他先行离去。
秦仲海正想着如何启齿乞贷，忽见杨肃观走近两步，神色凝重，似有话与自己说。秦仲海嘻嘻一笑，自行凑了上去，道：“有事么？”杨肃观微微颔首，低声道：“仲海，你这几日待在京里，可需多多注意伍制使，我有些担忧他？”秦仲海咦了一声，道：“担忧他干什么？他**找不着蹊径么？”杨肃观皱眉道：“你别来胡扯，我跟你说正经的。”低声又道：“伍制使自从天山归来后，就变得颇多离奇，我怕他妙想天开，惹失事来。”
秦仲海奇道：“是么？我逐日见他大碗用饭，大口喝酒，还搞了个神气的铁手套，说来好得很啊！有什么好担忧的？”杨肃观叹了口吻，道：“那倒未必。侯爷这次没派他南下，我看他眉宇间全是悲愤。”秦仲海嗯了一声，想起伍定远对燕陵镖局一案铭心镂骨，柳昂天却又不愿委以重任，真让人情何以堪。但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并不回话。
杨肃观叹道：“定远现下武功非比往昔，他性情又烈，可别一个激动，惹出祸根，那可难收拾了。”秦仲海哈哈一笑，道：“他要真这么带种，那是再好不外了！要我是他奶奶的天山传人，早就溜到江南去杀人了。你们谢我都来不及，哪还需要帮老子收拾什么？”
杨肃寓目了他一眼，摇头道：“即是这样，那也还算是小事。我只怕他……怕他对我有误会。”秦仲海大乐，笑道：“又有误会了？可是为了女人？”眼见杨肃观面色窘困，秦仲海连忙阴恻恻地笑了也来，道：“这档子狗屎事情，对你有误会的人可多了，嘿嘿，搞欠好老子对你小白脸也有误会哦！”此时顾家小姐早与卢云私奔，料来惕肃观也已知情，秦仲海念在同门多年，自也欠好当众取笑，便只挖苦一番。
杨肃观啧了一声，道：“你别再火上加油了。听说伍制使很欢喜一名九西岳的女门生，还曾为这名女子多次冒险犯难，连性命也不要……”他还没说完，秦仲海已然自行接口，笑道：“偏生那女子是个水性杨花的烂货，只来偷偷喜欢你杨大人，却不来疼咱们伍制使，对差池？”这话实在太也难听，只说得杨肃观颔首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长叹一声。
秦仲海笑道：“你想要老子替你调整调整，对差池？”杨肃观面色尴尬，颔首道：“有劳仲海了。只因频频会商大事，定远都显得甚是激动，每回我说起与江充共进一事，他即是生气填膺的神色，我怕他总是想不开，终于与我疏远。”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谁叫你从来不赌不饮，专只往脂粉堆里钻，活该众家兄弟讨厌你。”他伸手出去，怪眼一翻，道：“老子调整不难，一百两银子。”
杨肃观见他流氓一样的神气，实在是天生的土匪料，忍不住生气道：“各人同在柳门共事，不外是说上几句好话，你怎能随处要钱？”秦仲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会儿我要带他去宜花楼移移心性，岂能没钱花花？宜花宜花，乞贷花花！”杨肃观叹息一声，命下人取上五锭二十两龙银，自行双手送上，道：“不管怎么样，凡事多托付了。”
所谓破财消灾，至于是不是肉包子打狗，那也没法想了。秦仲海见杨肃观悻悻离去，便自嘻嘻狞笑，心道：“凑了一百两啦！”算算还差个五百两银子，便往伍定远家中窜去。
行到制使府，秦仲海有求于人，自欠好大叫大叫，他轻轻叩了叩门环，轻声细气地叫道：“伍制使，伍大爷，老子来跟你借……借书看了。”他怕自己乞贷二字一出，伍定远便要吓得落荒而逃，便来假话诱骗一番。
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门。秦仲海心下悄悄希奇，想道：“他家里请了门房管家，怎能没人应门？岂非有什么事么？”心念一动，便翻身上了墙头，迳往花园去了。
一路溜到伍定远卧房，秦仲海扯起嗓门，高声叫道：“伍定远！你他妈的快出来！老子要看书！”却不管伍定远粗人一个，能摆什么书在家里，只在那敲窗踢门，没完没了。
打了半天门，仍是无人剖析，秦仲海正感纳闷，匆听脚步声响，却有人走人大厅了，秦仲海心下一喜，急遽朝大厅冲去，入厅即是一声大喝：“伍定远！你跑到哪儿去了？”
只见来人干瘪瘪的，那里是伍定远，却是个无名老头，他见秦仲海恶形恶状，只吓个魂飞天外，迳自摔在地下，手中连摇：“壮士饶命啊！”
秦仲海见那老人满脸惊吓，想来把自己当成了歹徒，他脸上一红，连忙伸手拉起，问道：“对不住啊，敢问老丈，伍制使上哪儿去了？”那老者奇道：“伍制使？那是谁？”
秦仲海皱眉道：“你耳背啦？即是住在这里的官儿啊！”
那老者哦了一声，笑道：“谁人戴铁手套的男子啊！他前两日把屋子卖给我家老爷了。”
秦仲海跳了起来，惊道：“他把屋子卖了？他去那里了？”那老者笑道：“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会知道？老头子今日是来扫除的。你是他的朋侪吧？”耳听那老头喋喋不休，秦仲海那里听得进半个字，心中只想：“好你个伍定远，究竟死哪儿去了？岂非是去江南么？”
他别过老者，自行走出制使府，还没走上两步路，一人迎面而来，却是韦子壮。秦仲海知道韦子壮专责守卫，轻易不离柳昂天身边，此时过来，肯定有事，他抢上前去，问道：“怎么，有啥大事？”韦子壮面色愁苦，道：“伍制使昨夜辞官挂印，竟然把官印留在侯爷书房里，还附了一封信，说他想辞官远游了。”
秦仲海倒吸一口冷气，冷笑道：“辞官远游？好你个定远，定是去找卓凌昭报仇了！”
韦子壮惊道：“你怎么知道？”秦仲海回首望着制使府，道：“他连屋子也卖了，你说他去做什么？我看他啊，连命都豁出去了！”他连连颔首，又道：“看不出伍定远老实人一个，通常做人做官都是周到，骨子里却有股热血，算是条硬汉！”说着竖起拇指，赞叹不休。
韦子壮叹道：“你别夸他了！这卓凌昭有江充护持，咱们又要靠人家指认罪证，至多只能让他到案，却怎能杀他呢？老天保佑，可别生失事来才好。”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这你别发愁，伍制使虽然今是昨非，卓凌昭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出人命的。”他沉吟片晌，想起杨郎中还没脱离，便道：“事不宜迟，趁着杨郎中还没离京，你赶忙差人通报他一声，就说伍制使已经下去江南了，要他多看着点。别把事闹大。”
韦子壮听了情况紧迫，赶忙允许一声，正要转身脱离，忽听秦仲海叫道：“等一会儿，我尚有件大事。”
韦子壮回过头来，道：“怎么？秦将军尚有付托？”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有件事想贫困你。最近手头太紧，需要点钱两花花。”
韦子壮苦笑道：“又赌输了？真是……”他眉头紧皱，伸手到怀里一摸，取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哀叹道：“先拿去用吧，不必还我了。”
秦仲海扭捏隧道：“那不够。”韦子壮惊道：“你到底要几多！”
秦仲海低下头去，羞愧隧道：“五百两。”
韦子壮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五百两！我……我可是有妻子小孩的人哪！老兄你这也太狠了吧！”看来两人通常定是借贷多多，至于谁向谁借，是否有借无还，那是没人知道了。
秦仲海那里管他，想起一众属下还在等着花用，当下揪住韦子壮乱扯，高声道：“老子不管这许多，横竖我今日就要用！你不能借我，老子只有跳海啦！”他见韦子壮面露难色，便把钢刀丢给了他，喝道：“这只刀算是质押，你快把钱两给我。哦！尚有别让侯爷知道！”
韦子壮苦着一张脸，寻思道：“这家伙死皮赖脸，硬是要派我贫困，唉……等会儿怎么向妻子开谈锋好？我那口子性情最烈，等下定有好戏看了……”
他看秦仲海满脸无赖容貌，若是不依，恐怕没完没了，只有硬着头皮走了。
“老大，这是上头下来的公牍，请你过目吧！”
一名粗豪的男子挖着鼻孔，两只脚高高地翘在桌上，将手上公牍抖开，漠不关心隧道：“他奶奶的，这又是什么狗屁了。”他正要打个哈欠，忽地吓了-跳，就地站起身来，颤声道：“这……这是……”
一旁下属见他面色骇异，急遽探头来看，霎时纷纷笑道：“恭喜老大了，大学士孔安好生喜欢你，终于把你调到文渊阁看守了。”那租豪男子见下属幸灾乐祸，更是满面苦恼，心道：“这下惨了，老子要输得抵家了。”
那粗豪男子正是秦仲海，自卢云离去后，他逐日无所事事，便在偌大的京城里闲晃。也是闷着名来了，这日居然接到大学士孔安亲下的公牍，说那文渊阁克日不甚安宁，常有人擅自翻阅文书，尚有些文献遭人窃走，便调秦仲海前去文渊阁镇守三十日，等朝廷拨发专款之后，刚刚另行调人看守。
孔安甚是重视这件案子，临行特地找来秦仲海，扑面交接付托：“老汉这次之所以会挑上你，正是因为你那手特殊的好文章！想你这人爱书如命，必能好生看守典藏。老汉自也能高枕无忧了。”
阁揆亲自付托本案，秦仲海纵然懒散狂悖，却也不敢怠慢，眼看难以推托，只得苦着一张臭脸，率领大队人马，驻进文渊阁。为防宵小再次惠临，他更移居书库，非只棉被枕头，连夜壶茶壶都准备了。众太监见他手上大包小包，直往书库里搬，不知是去做什么的，纷纷笑问道：“秦将军这是去做什么？可是要躲债主啊？”秦仲海怒道：“放屁！老子兴致来了，偏想考个状元当当，你们不信么？”众太监向来与秦仲海不睦，听了这话，无下放声尖笑，只当秦仲海疯了一般。
秦仲海满面通红地走入书库，好容易放落满手物事，才一擦汗，便见四处书本聚集如山，有红有绿，或厚或薄，直是千奇百怪，无一不有。秦仲海看得嘴歪眼斜，全身乏力，突然间，突发奇想：“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奶奶的，这里许多几何鬼书，搞欠好真有什么过瘾的！”连忙兴冲冲地翻找金瓶梅等书，就想亲睹书中玉人的庐山真面目。
他找得满头大汗，只见书里全是层层叠叠的文字，始终找下到半张图案，辛苦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只卷轴，秦仲海大喜过望，心道：“皇天下负苦心人，颜家小姐，秦小生这厢有礼了！”他心头怦怦直跳，忙将卷轴展开，正想凑嘴去吻，蓦然间，只见一名凶恶男子怒目望向自己，神态严厉异常。
秦仲海吓得魂飞天外，惊道：“妈啊！”这卷轴那里是什么轻解罗衫的玉人？却是张太祖遗像，不知是谁搁在这儿的。这太祖方头大耳，满脸横肉，容貌倒有点像伍定远，想起刚刚差点吻上去，秦仲海忍不住狂叫一声，将太祖送上半空，随着飞脚将书本踢开，霎时清出偌大地方，好供他打地铺之用。
秦仲海躺了下来，恶狠狠地瞪向群书，心道：“他奶奶的，怎地世上会有这许多书？到底是什么疯子写了这许多废纸？又有哪个疯子能把这许多书念完？”他鼻中一痒，只觉鼻涕长流，随手抓了一册缮本书，就地擤起鼻子来了。寻思道：“嘿嘿，我偷个百本出去，一年半载内，拉屎都不需草纸了。”正自得间，下头已有人送上饭菜，秦仲海笑嘻嘻隧道：“他妈的，总算有正经事了。”他随手抓出一本书，企图解手时应用，就地监守自盗起来。
吃饱拉完后，秦仲海携着残缺书籍回去，他才一走入书库，那浓浓的书香味便自冲鼻而来，秦仲海只觉中入欲呕，他委曲压下急躁，想起阁揆交接文籍被偷一事，心中即是一阵叹息，想道：“咱们孔大学士只会做官，不会做事，少了什么书也不说个清楚，这般劳师动众的看守，基础只是铺张人力物力，全然不成作用。”
他自知若要查出遗失的书籍，难免要躲在千本书之中翻照核对，恐怕花个十天半个月不止，就这么一想起，已是毛骨悚然，如何敢认真？便只巡视一圈，大致盘货则个。
秦仲海虽然疏懒，但真要精明起来，却又把细得紧。他四下走了-阵，细细算过了，只见巨细书架共四百六十五座，尚未整顿的散置书堆合计七十八处，他拿着虎林军的封条，一一作好标示，先做个认记，有了对质，省得无端受人诬赖栽赃，说他没把事情办妥云云。
正贴着封条，忽见书堆后有扇铁门，容貌甚是隐密，上头拴着铁锁，还贴着朝廷的封条。秦仲海何等机敏，一看这扇门如此要紧，心下便已了然：“他奶奶的，原来这姓孔的只是在意这里头的玩意儿，却教老子刚刚白忙一场。”他走了已往，细细察看密门上的铁链，见是不久前才换的，想来原本的铁链定是给人持刀砍断，这才将他调来此处看守。
秦仲海冷笑一声，心道：“好你个狂贼，本事不小啊？居然敢偷看密本？天幸我秦仲海学问渊博，见识无双，孔大学士又是个识货的，嘿嘿，看本将将你手到擒来！”
想起孔阁揆的器重：心下甚是自得，正沾沾自喜，忽地心念微动，转念想道：“差池，这门后收藏的都是密本，这姓孔的夸我秦仲海爱书如命，可他既知爷爷是当今文豪，无书不读，却怎不怕我监守自盗，自行偷看这些玩意儿？”霎时已懂了孔大学七的心意，想来他基础把自己看成文盲，这才放心找他过来，料来他便算躺在秘密之旁，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念及此，下免心下震怒，寻思道：“你奶奶的雄！老子不把你这里的书看完，誓不为人！”他转头一看，只见自己如同置身书海，霎时又改变想法：“他妈的，老子不捡个一两本要紧的来看，誓不为人了！”
自经琼贵妃偷人之事后，秦仲海早已向伍定远多番请益，磨练开锁技巧，经这西凉名捕指点，他此时开锁功夫突飞猛进，已非吴下阿蒙，他细看拴在门上的铁锁，见上头打著王三”印记，连忙冷笑：“这宫里的太监真是坏，这锁显着是城南王三铁铺五十文钱的破烂货色，他们居然也拿来用？这拴得住我这“火贪一刀”么？”
他取出铁线来，喀啦啦地弄个几声，已然将铁锁打开，秦仲海心道：“实在我一刀砍烂即是了，何须这么贫困？明天再去王三铁铺，便买一百个换上都成。”他却不知太监们饱捞油水，这铁锁足足花了朝廷五百两银子，足可请个知州干上一年的差。
秦仲海徐徐推开大门，定了进去，霎时闻到一股霉味。秦仲海取了油灯来照，只见密室里摆着无数铁盒，却不再见到什么厚重的文籍书本。他徐徐行去，打开了铁盒，猛见里头摆着厚厚一叠奏章，上头写著密奏”二字，想来既是“密奏”，定是藏有秘密的奏章。
秦仲海大喜，心道：“孔安！你瞧不起你亲爹，这下你可惨了！老子不把你看个饱，便跟你这王八姓！”他伸手在里头乱翻一阵，随手拿起一本奏章来看，只见是前朝锦衣卫统领所就，其中内容揭人阴私，千奇百怪，多是百年前的尘封往事。秦仲海读了片晌，霎时面露赞叹，道：“原来张三是李四的亲生儿子，还跟陈六的老娘有一腿，这老子倒不知道！”他又乱翻了一阵，忍不住高声狂笑：“想不到这天子居然死于痔疮发作，真他妈的可笑！”
这些奏章多是某甲杀了某乙，某乙毒死某丙云云。只是其中内容多是旧闻，有些早已外传泄漏，成了口耳相传的稗官野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况且牵涉之人多已作古多年，即便宣布此间的隐密，朝廷里也无人在乎。
秦仲海看完这些旧闻，兀觉意犹末尽，便起身绕行一圈，看看有无更为惊世骇俗的密闻。正想着奇文共浏览，忽见前方一处书架，上头标着大大的三字，正是“怒苍山”。
秦仲海心下一喜，他对造反匪寇最有兴趣，况且自己也曾见过其中的几名好汉，想到那言二娘，忆起破庙旁的一场大战，直是宛若昨日。秦仲海热血上涌，心道：“这女人不知现下如何了？可曾找到她的丈夫了？”转念想到公主强迫他放掉“铁牛”欧阳勇等能手，事情虽已经年，心下仍是忿忿不平，寻思道：“老子赴汤蹈火，好容易抓下这一大堆人来，却给这金枝玉叶的小娘放了，真是他妈的蚀本生意。”
现在公主早巳西嫁和番，当年的照料卢云也已高中状元，说起自己，更从边疆猛将酿成这个无所事事的御前侍卫，想来真也算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了。
秦仲海入迷片晌，想道：“无论如何，老子连怒苍山的大殿也曾去过，这怒苍山的风骚历史倒是不行不知。嘿嘿，左右无事，便来看上一阵吧！”当下取过一本奏章，便自细读起来。
只见这道奏章是个叫做刘梦龙的人写的，秦仲海读道：“臣以为怒苍山群匪侵官暴民，残贤害善，朝廷若不扫除凶逆，黎民苍生不得安宁。当此贼匪，臣自请军十万，进水陆二路，必可生擒敌酋，诸夷逆暴，请陛下务准。”秦仲海心道：“听这刘梦龙口吻好大，且不知胜负如何？”他取出下一道奏折，读道：“瘟疫四散，天降奇灾，洪流纷至，神雷轰击，当此水土不平，致使军未伤而士卒惊，战未开而上将亡，虽有忠义之佐，挟于天地之制，怎样不败？此诚非战之罪也。乞陛下天恩浩荡，开赦吾等罪孽。”
这道奏章却不是刘梦龙所写，已换成另一名叫做“杜浩正”的将领，秦仲海心下冷笑，寻思道：“什么狗屁瘟疫，神雷轰击？定是大北亏输，这才来假用捏词，这刘梦龙八成已给人家宰了。嘿嘿！照这般看来，这怒苍山果真了得。”他面露神往之情，直想与这群匪徒好好的交手一次，看看谁才是当世英雄。
他又往下翻去，见一本奏章上写著名录二字，秦仲海心下大喜，那日他曾在怒苍山上见过这群土匪的外号姓名，但对这帮人的泉源却不甚明晰，当下便细细翻阅下去。
他掀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著怒苍山匪酋之首：秦匪霸先。”
秦仲海惊道：“秦霸先！又是这姓秦的老乌龟！原来他就是怒苍山的老大！”想起西岳上江充曾多次提及这人的名字，恰似宁特殊与自己师父也识得此人，却说这老小子名声何以如此响亮？原来他即是名震天下的怒苍山匪酋大头目。
秦仲海心道：“这老小子想来很是厉害，嘿嘿！照老子看，只要姓秦的，多数不差劲。”他掀开下一页，想看看第二把交椅是何方神圣，赫见一行字，见是“怒苍山群匪左智囊：朱匪阳，贼号潜龙。”秦仲海心下一凛，想道：“他妈的，这人居然还姓朱，不知跟天子有无关连。”此时皇族朱姓，天下何止万千，他望著朱阳”两宇，左思右想，推测不休，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不识得此人，再又往下翻看，只见一行字写道：“怒苍山右智囊：唐匪士谦，贼号凤羽”，这两雄师师的名号，秦仲海早在大殿见过，知道是“潜龙凤羽”，但直至此时，方知这两人的真实姓名，原来一个叫做“朱阳”，另一个叫做“唐士谦”，只是这两人毫无江湖名气，也意料不出他们有何事迹，只得再往下翻看。
此时已见过了幕僚参军，下头即是怒苍山的将领名录，秦仲海低头念去，赫然读道：“怒苍山五虎上将之首：方匪子敬，贼号九州剑王。”
秦仲海心中大惊，两手一颤，手上的名册马上掉落在地。
他全身发颤，脑中乱成一片，寻思道：“师父是怒苍山的上将？这……这从何说起？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难不成有人诬陷么？”霎时间，脑中电光雷闪，想起从小到大见到的无数怪事：师父经常郁郁寡欢、听到自己要投效朝廷时的怒气勃发、江充在玉清观下令格杀师父……秦仲海张大了嘴，想道：“这……照此看来，师父真与怒苍山有所牵连……”他低下头去，心中乱成一片：“原来那日在怒苍山大殿上见的断头虎，刻的即是师父的名字。惋惜啊惋惜！若凭师父这身武艺，他若能投效朝廷，定是威镇边疆的上将，又为何要造反呢？”
秦仲海呆了一阵，他虽不是忠君爱国的规范，但多年在柳昂天的麾下服务，早视朝廷安宁为己任，也常以忠义孤臣自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随处搜罗不得志的好汉，好来为朝廷效力。眼见修养自己的师父乃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不能不为师父感应惋惜痛心。
他心慌意乱，依序往下读去，只见下头是其余将领的名号：“石匪刚，贼号气冲塞北”、
“陆匪孤瞻，贼号江东帆影”、“韩匪毅，贼号西凉小吕布”、“李匪铁衫，贼号铁剑震天南”，这些名字甚是眼熟，都与那日在怒苍山大殿所见的名号相同。秦仲海急速翻看，只见其余尚有言振武、言二娘兄妹、常飞、项天寿等名号，一时数之不尽，实在不及细看。
正想间，忽听文渊阁楼下传来太监说话的声音，秦仲海心下一凛，自知身在禁地之中，虽然这些人未必上来，但若给他们贸然撞见，却也不是好事，当下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冲出密室门口，随着反手将大门掩上，自行下楼去了。
过不数日，这日恰逢天子召见柳昂天，韦子壮身居护卫，便一路随行进宫。眼见柳昂天与天子在养心殿里谈论不休，韦子壮知道-时半刻完不了事，一来四下无事，二来久不见秦仲海，便去寻他谈心。
韦子壮早知秦仲海给调到文渊阁去，当下便沿路来寻，他到了文渊阁，只见虎林军门禁森严，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韦子壮心下暗赞：“秦将军通常里虽是散漫，实在治军有方，谨谨有条，绝不在咱们侯爷之下。”他行到门口，向守卫禀明来意，那守卫允许一声，忙去通告了。韦子壮守候良久，才见秦仲海从顶楼下来，却是神思不属的容貌。
韦子壮知道秦仲海认真看守书库，一见他面色有异，心下便感惊慌，忙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工具少了吗？”秦仲海刚看完怒苍山名录，心中自是纳闷，没好气隧道：“哪少了什么？你可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没事弄出病来。”韦子壮啐了一口，道：“我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你还数落我哪。”
秦仲海干笑两声，他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地想起韦子壮身世武当，向来熟知江湖事，脱口便问：“韦护卫，你可曾听过怒苍山？”
韦子壮听得“怒苍山”三字，忍不住面色大震，身子急急哆嗦，秦仲海眼尖，已然看出韦子壮神态非比寻常，他站起身来，沈声问道：“韦护卫怎么了，可是这群匪人与你有怨么？”韦子壮叹道：“没事…没什么好说的……”即神色放松，笑道：“哎呀！不外随口问个两句，瞧韦年迈紧张得。不说了…不说了……”
韦子壮嘘了一口长气，道：“没事别谈怒苍山这群人，那可是犯了隐讳的。”
秦仲海脸上露出一丝狡狯的神情，笑道：“不谈怒苍山，那谈谈秦霸先总可以吧！”韦子壮胖大的身子弹了起来，恐慌万状隧道：“你…你为何提…提到这小我私家？”
秦仲海心下念头急转，寻思道：“秦霸先定有些离奇，决计不是普通的一个土匪头，否则韦护卫绝不会酿成这般容貌。”他装着蛮不在乎的神情，笑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日在西岳上，宁特殊与方……方子敬不也提到这人的名字么？”他提到师尊的名字，忍不住便想换上方大侠的称谓，但此时要套问于人，自未便引人怀疑，也就连名带姓的叫了。
韦子壮颤声道：“你…你别果真谈论这人……绝没什么利益的……”秦仲海侧目审察，心中悄悄推想：“咱们韦护卫久历江湖，实为老练好汉，什么时候怕得像个鼠辈？差池，这秦霸先定与他有些关连。”他咳了一声，便道：“到底秦霸先怎么了？连谈论一下也不成，难不成这小子揍过你么？”说着伸手搭上了韦子壮的肩头，在那假作亲热。
眼看秦仲海拼命来磨，韦子壮实在耐不住扰，一把将他推开，叹道：“也罢，横竖你一定要问，我这便告诉你吧。”秦仲海把头凑了过来，满脸热切，忙不迭隧道：“快说，快说，这老小子究竟是啥泉源，我可等不及听了。”
韦子壮仰天一叹，凄然道：“他是我师兄。”
此言一出，反轮到秦仲海受惊万状了，这朝廷视为第一号大反贼的秦霸先，居然是韦子壮的师兄？他张大了口，指着韦子壮，颤声道：“你……你是朝廷反逆的师弟？”韦子壮轻叹一声，道：“秦师兄也不是生下来就造反的。他二十六岁前是个羽士，谁知不守清规，竟与一名女子相恋，因而反出武当，成为我武当山的叛徒。”
秦仲海哦地一声：心道：“原来是个急色鬼，倒和杨家卢家那两个忘八一个样。”他又问道：“那厥后呢？这秦霸先反出武当之后，就连忙起义朝廷了么？”韦子壮面露难色，低声道：“这几年承蒙侯爷收留，我武当山才保得首领，没给朝廷查封，这一切全是拜我秦师兄所赐，将军就别多谈了吧！”
秦仲海啧了一声，正要出口去问，忽听一人重重一哼，高声道：“仲海！你又在厮闹什么？”秦仲海听了这声音，不必转头也知道是柳昂天，反身便唤：“侯爷。”
柳昂天面色铁青，似是极为恼怒，秦仲海久随身侧，少少见他这般生气，当下咳了一声，道：“侯爷，难堪来文渊阁，坐下歇歇吧。”
柳昂天全不剖析，只森然道：“你为何问起怒苍山之事？”秦仲海心下一凛，寻思道：“看侯爷这容貌，准是气极了。我可小心点。”他清了清嗓子，道：“偶然听人提过这群匪人之事，一时好奇，就多问了两句。”
柳昂天嘿嘿冷笑，戟指骂道：“你这小子基础不知道厉害！这当口情势危急，你再去翻这笔陈年迈帐，有十个脑壳也不够赔！”秦仲海脸向一旁，没好气隧道：“侯爷教训的是。”
韦子壮见柳昂天话说的重了，忙打圆场道：“侯爷快别气了，秦将军只是随口问起而已，没此外意思。”柳昂天哼了一声，向秦仲海瞪了几眼，行到门口，匆地想到一事，停步问道：“仲海啊！你不是说你的老家在淮南么？什么时候回去看看？”说话语意森然，大非寻常。
秦仲海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淡淡隧道：“卑职怙恃都已亡故，家里剩没几个亲戚了，不回去也罢。”柳昂天颔首道：“没事照旧多回家瞧瞧，省得数典忘祖。”
秦仲海听他出言极重，全不给自己留脸面，霎时额头青筋暴起：心下大为不满：“他妈的，侯爷今日怎地这般凶？老子可是犯了他奶奶的太岁？”
柳昂天走后，秦仲海一人留在文渊阁，想起柳昂天昔日的见重，哪知今日为了一桩小事，便与自己闹得如此难看，一时只感闷闷不乐。
正自不悦间，却见韦子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秦仲海见他没随柳昂天离去，只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隧道：“怎么啦？韦大人尚有情么？”此时即便韦子壮要谈怒苍山之事，他也无心多听了，只翘着脚，在那眯眼睡觉。
韦子壮挨过身子，低声道：“秦将军，侯爷又回来了。”秦仲海眼中生出怒火，道：“怎
么了？又来数落老子数典忘祖么？”韦子壮示意噤声，压低嗓门道：“侯爷骂了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又来看你了。”
秦仲海冷笑两声，转头看去，一名老者提了两只大竹篮，急遽向前行来，这人满头鹤发，身形高峻，正是柳昂天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厅上，找了张桌子，放下满手物事，喝道：“仲海你过来！”秦仲海哼了一声，兀自坐着，讪讪问道：“怎么了？有啥事情么？”
柳昂天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从竹篮中取出些菜肴，高声道：“付托属下去取些碗筷来，老汉要用饭了。”秦仲海一愣，只见柳昂天将物事一样样取出，见是盘香辣卤牛筋、一只上好肥满烤鸭、一条糖醋大鲜黄鱼、一小锅酸菜羊肉暖锅，都是秦仲海通常最爱吃的菜肴。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老汉行到承天门，忽觉有些饿了，就上街买了些工具回来吃食。”
他有意讨好爱将，却不敢说了出口，只胡乱说是自己饿了。秦仲海见他如此疼爱自己，满腔火气全往云里去了，心下只是偷笑，寻思道：“侯爷向来就是这个容貌，嘿嘿，基础舍不得骂我嘛！”他顺着竿子望上爬，登时翻身跳起，哈哈大笑，搂住柳昂天的肩头，笑道：“侯爷饿了只管说哪，我去御膳房偷来即是，何须还要去买呢？那多费事啊？”
柳昂天听了这话，忍不住怒气勃发，骂道：“你这小子平素最不听话，现下又想去偷去抢？这当口两雄相争，你别再给我惹贫困！”说着将秦仲海一把推开，神态甚是恼怒。
韦子壮惨然一笑，心道：“惨了！又吵起来了！”偷眼去看，果真秦仲海面色铁青，他袍袖一拂，迳自往木倚上一坐，高声道：“惹什么贫困？我秦仲海战场上赴汤蹈火，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柳昂天满脸怒气，喝道：“好啊！学着邀功了？老汉告诉你，年岁轻轻，可别自以为是，省得日后身败名裂！”
韦子壮见两人越说越僵，急遽劝解道：“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各人都是自己人！”两人一同转头怒喝：“滚开！没你的事！”韦子壮吓了一跳，身子一缩，更不敢说上一个字。
忽听秦仲海大喝一声，神态凶狠，恰似要暴起伤人，韦子壮吓得六神无主，忙冲将出来，护住了柳昂天。他运起武当绝学，正自全力警备，却见秦仲海连连拍桌，大吼道：“放他妈的屁！甭说空话了！快快取酒出来，各人拼个你死我活！有无胆否？”柳昂天怒极反笑，猛地抱出一坛极品御赐花雕，拍开了封泥，递到秦仲海眼前，喝道：“混帐工具！醉死你这小王八蛋！”
秦仲海取坛痛饮，随着递给柳昂天，哈哈大笑道：“看你这老头有没种喝！”柳昂天呸了一声，戟指骂道：“老汉喝酒时，你这小王八蛋还在娘亲怀里喝奶哪！”他举起酒坛，也是一大口喝落。
韦子壮见他二人相互递着酒坛痛饮，不时吃着菜肴，都是一言不发，神情凶恶，他不敢掉以轻心，仍在一旁守护监视，就怕有什么意外生出。
吃喝良久，柳昂天霍地站起，高声道：“这里喝不出胜负！到我家拼去！”秦仲海哼了一
声，冷笑道：“在你家喝，上上下下都是你的辅佐，又是三姨太，又是七夫人，咱们到宜花楼去！”柳昂天喝道：“照！就这么办！便拼着给七个妻子责打，老汉也要教训你这小王八蛋！”两人怒目相对，气冲冲地站起，并肩往外去了。
韦子壮目瞪口呆：心道：“他们真是在打骂么？怎地面目铁青肚快活？还吵到酒家去了？”一时意料不透，只有悻悻然地随着走了。
这夜秦仲海酒足饭饱，回到文渊阁时已是半夜，这夜好吃好喝，将帅谈心，秦仲海念在柳昂天的人情上，自知未便再察访什么，只知别再翻看阁上的书籍，即是对各人都好的局势。秦仲海搔了搔脑壳，心下暗叹：“怎么最近老遇上这些荒唐离奇的事。又是刘敬容隐通奸、又是侯爷怕东怕西，怎地每小我私家都有这么一箩筐的罗唆啊？”
秦仲海追随柳昂天，至今已有七八年之久，算得上柳门资格最老的人，平素他与柳昂天相交，从不拘礼，相互也不用心机，恰似父子一般。相形之下，杨肃观虽较受柳昂天器重，但两人情感却没这般亲昵，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只求各人好鱼好肉，爽快度口，倒也不会盘算什么职位排名，也是他自居次位，江湖才有“文杨武秦”这般说法传出。
也是酒喝得多了，忍下住有些睡意，秦仲海打了个哈欠，便要走回楼阁去睡，才走到楼上，正要脱靴，忽见密本室的铁链有些移位，自己做的手脚已然被人掀动。
秦仲海心下一凛，急急走近密门，随着将耳孔贴在铁门上，内力发动，果听室里传来阵阵轻响，秦仲海嘿嘿冷笑，他不动声色，下来召集下属，低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到楼上去？”众人答道：“谨奉秦将军之命，我等都在下头守护，绝不敢稍有违背。”
秦仲海哼了一声，情知有人进到密本室中翻阅文书，他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兄弟准备弓箭绳索，今夜生擒贼人。”
秦仲海知道手下并无能手，只有自己能与能手较量，当下挺起钢刀，从室门闪身进去。
行到里头，只见不少奏章已给翻动，秦仲海只管压低脚步声，从书架后逐步向前绕行，只等匿伏妥当，便来暗算歹徒。
万籁俱寂中，只听远处传来阵阵轻微声响，秦仲海听得方位，便压住呼吸，徐徐走去，他艺高人胆大，此时虽说敌暗我明，但只要自己藏得好，那也未必不能变得敌明我暗，他靠到近处，躲在一座书架之后，屏气凝思，只等找到良机，便要一举擒下这诡异的偷书贼。
只听咚地-声，似有什么工具跑动不休，秦仲海更不打话，挺刀向前一滚，钢刀挥出，便往敌人脚下砍去，这刀只在制敌，不在杀人，只听啪地轻响，刀身已然砍中一样物事。那手感软绵绵的，秦仲海微微一奇：“怪了！我这显着是砍中他的脚骨，入刀处怎会软成这般？”他举出火折，就着火光一看，只见一只灰大老鼠烂死在地，原来自己这刀竟是砍中了老鼠。
先前听了声响，误以为是贼，想下到却是只老鼠。秦仲海心下暗笑：“认真是猫捉耗子，我还以为有贼呢！”正笑间，隐隐以为不妥，想起密室门口铁链无端移位，心中便道：“差池！这地方又没吃食的，怎能突然冒出一只大老鼠？好个奸贼，定有人在引我出来！”
心下正自警戒，果觉背后传来一股浓洌杀气，秦仲海悄悄受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耳听那脚步声细微，一步、两步、三步……秦仲海情知自己性命已在旦夕，他见不能再拖，猛地往前一滚，随着钢刀往后便砍，“火贪一刀”刚劲发出，便要未来人逼开。
便在此时，敌人的兵刀已然穿过刀网，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秦仲海肩头已然受伤。
秦仲海刚刚那招攻守具备，哪知照旧受伤，足见敌人武功极高。血流如注中，秦仲海虎吼一声，运出火贪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龙火噬天”，双手抓住刀柄，猛地向前疾冲，他狂吼连连，刀锋急舞，宛如火球般撞去，霎时之间，扑面人影一闪，对手冲天飞起，已然躲开他的绝招。秦仲海收刀不及，火光扑过，接连砍倒了三座书架，无数奏章被他的刚劲带起，都飞上了半空？
那人身法闪动，快得异乎寻常，转瞬间便已躲起。
秦仲海肩头受伤，急遽伸手按住，以免流血过多，他提声喝道：“贼子滚出来！你已经身陷重围，决计跑不了的！”此时大批属下在外守候，此地又在禁宫大内，这话倒非虚假，秦仲海又叫了两声，仍是不见人影，更没听到有人答话，正起疑问，猛听后头破空之声劲急，敌人竟又乘隙暗算。秦仲海心下震怒：“好你个贼！当我是纸糊的？”他冒充不觉，待兵刀来到背后，他嘿地一声大叫，翻身跃上半空，随着一招“火云八方”，直往身周左右砍去。
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兵刀来势诡异，刹那间又穿过严密无比的刀网，竟朝秦仲海腕上轻轻剌入，秦仲海腕上受伤，忍不住大吃一惊：心道：“好小子！居然连着刺中我两记！这人到底是谁？”他手上疼痛，真气不纯，便自摔下地来，慌忙间只见一名蒙面人向前奔来，手上使的却是一柄长剑，秦仲海却不来怕，登时暴吼道：“纳命来吧！”左手握刀，运起全身气力，直向前方扔去，那刀倏地飞来，夹杂猛烈风声，端的是凶狠至极。
那蒙面人见秦仲海倒在地下，本以为稳操胜卷，没推测他尚有这手不要命的绝招。那人无心恋战，眼看刀锋将至，霎时侧身避开，随着破窗逃出，远远去了。
秦仲海身中两剑，俱在流血，实在早已无力防御，适才扔刀退敌，纯粹是性格悍勇而已。他蹲在地下喘息，心道：“原来是个用剑能手，好了得，好厉害。”耳听属下高声喊叫，随着是举弓射箭的声响，只是那人武功超卓，料来虎林军无人拦得住这等能手，果真下属叫唤一阵之后，声音徐徐缓歇，料来敌人定已从容离去。
秦仲海徐徐站起身来，喟然长叹，这一战他中了两处剑伤，对手却是全身而退，真可算是大北亏输了。
过不多时，众多下属冲了进来，眼见他身上流血，无不受惊，急遽为他包扎。秦仲海问道：“可曾看清贼人面目了？”一名下属道：“启禀将军，那贼子身影好快，一时间实在看不清，不外他离去时还暴起伤人，一共刺伤了一十三名兄弟的手腕。”
秦仲海心下悄悄罕纳：“好剑法。当世有这等武功而又偏好用剑的，就那寥寥数人而已。看来不难把这人揪出来。”他寻思一会儿：心下忽地一惊，想道：“岂非是卓凌昭重出江湖？”此念一过，便知差池，这卓凌昭现下是在江南苦思剑法，怎能突然折返京城？
秦仲海情知意料不透，他嘘出胸中一口火气，伸手召来手下，道：“你们听了，今日之事莫跟外人提起，否则孔阁揆怪罪下来，各人都有事。”众下属齐声道：“我等剖析得！”
秦仲海道：“明儿个叫受伤的弟兄来找我，每人发三十两银子夸奖。其余兄弟着力御敌，都有劳绩，我每人发十两银子喝酒。”他这招叫做闷声大蓬勃，只要你闭上嘴，老子便给你一顿甜头吃。果真众人尽皆大喜，都想道：“不愧是前线回来的上将！脱手这般英气！”当下喜气洋洋地走了，都觉能追随这等上司，实乃三生有幸之至。
秦仲海此时酒性方退，他坐在一堆奏章上，心道：“好小子，看来文渊阁真欠好守，居然能伤到你老子。”那日他与煞金决战百合，身上却也没有挂花，谁知此时不外守一座小小书库，竟然连中两剑，算是生平稀有的大北。
秦仲海叹息一声，眼见天色已明，料知明日兄弟们来找他要钱，难免缺银使唤，他屈指一算，受伤者十三人，每人三十两，共须发出三百九十两，其余弟兄则须六百余两，想来共要拿出千两银子之数。说起钱财来，秦仲海自是头大无比，他生平最少攒钱，通常银钱都往酒楼里扔，搞到今年三十二岁了，却连个妻子也没有，他自知床铺底下还埋着三百两银子，那是前些年攒来当棺材本的，省得死在前线没人剖析，此时欠钱使唤，只好一并拿出凑数了。
秦仲海摸摸鼻子，眼看缺钱，便想找人来借，心道：“那杨郎中最是有钱，只是他多数已到江南去了，我那卢兄弟也不在北京，便在也是穷鬼一个，唉……这事又不能让侯爷知道，说不得，去找伍定远当冤大头吧！”
想起伍定远通常最懂人情世故，日子也节俭，想来荷包定是满满。秦仲海心下一喜，连忙把伤势遮掩了，随着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往制使府行去。
行到杨大学士府四周，只见杨家门口停了十余辆车，几名西崽正自打点物事，秦仲海拦住-人，问道：“怎么门口挤了这许多人？你们杨家大出丧么？”那西崽听这话难听无比，脸色自是铁青，还没回话，只听一人唤道：“秦将军，你也来替哥哥送行么？”秦仲海转头去看，来人面目清秀，二十岁上下年岁，却是杨肃观的胞弟杨绍奇。
秦仲海听说杨肃观还在京城，心下悄悄兴奋：“好你个杨肃观，原来还没滚啊，这当口恰好来勒索他。”他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好送的？去个江南也要送？老子等一下去拉屎，你送我不送？”
杨绍奇听他满口粗话，脸上一阵青红，心道：“这人实在卤莽。”秦仲海见他红嫩可爱，心下暗笑，更是不住口地挖苦。杨绍奇书生一个，却要如何应付流氓捉弄：心下只是哀哀叫苦，盼他赶忙脱离。
秦仲海口中胡扯，拼命来说金瓶梅的桥段，杨绍奇掩住耳朵，就怕多听了一个字儿，正闹间，匆见一人走了过来，皱眉道：“仲海又在侮辱舍弟。”说话这人容貌英挺，举止老沉，正是杨肃观来了。
秦仲海没好气隧道：“谁在侮辱他啊！我这是提点你家小弟，省得他未来不懂事，给人在欢场里骗光了裤子。你们还不多谢我？”眼见胞脸上羞红，杨肃观怕他给污染视听了，便低声嘱咐几句，命他先行离去。
秦仲海正想着如何启齿乞贷，忽见杨肃观走近两步，神色凝重，似有话与自己说。秦仲海嘻嘻一笑，自行凑了上去，道：“有事么？”杨肃观微微颔首，低声道：“仲海，你这几日待在京里，可需多多注意伍制使，我有些担忧他？”秦仲海咦了一声，道：“担忧他干什么？他**找不着蹊径么？”杨肃观皱眉道：“你别来胡扯，我跟你说正经的。”低声又道：“伍制使自从天山归来后，就变得颇多离奇，我怕他妙想天开，惹失事来。”
秦仲海奇道：“是么？我逐日见他大碗用饭，大口喝酒，还搞了个神气的铁手套，说来好得很啊！有什么好担忧的？”杨肃观叹了口吻，道：“那倒未必。侯爷这次没派他南下，我看他眉宇间全是悲愤。”秦仲海嗯了一声，想起伍定远对燕陵镖局一案铭心镂骨，柳昂天却又不愿委以重任，真让人情何以堪。但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并不回话。
杨肃观叹道：“定远现下武功非比往昔，他性情又烈，可别一个激动，惹出祸根，那可难收拾了。”秦仲海哈哈一笑，道：“他要真这么带种，那是再好不外了！要我是他奶奶的天山传人，早就溜到江南去杀人了。你们谢我都来不及，哪还需要帮老子收拾什么？”
杨肃寓目了他一眼，摇头道：“即是这样，那也还算是小事。我只怕他……怕他对我有误会。”秦仲海大乐，笑道：“又有误会了？可是为了女人？”眼见杨肃观面色窘困，秦仲海连忙阴恻恻地笑了也来，道：“这档子狗屎事情，对你有误会的人可多了，嘿嘿，搞欠好老子对你小白脸也有误会哦！”此时顾家小姐早与卢云私奔，料来惕肃观也已知情，秦仲海念在同门多年，自也欠好当众取笑，便只挖苦一番。
杨肃观啧了一声，道：“你别再火上加油了。听说伍制使很欢喜一名九西岳的女门生，还曾为这名女子多次冒险犯难，连性命也不要……”他还没说完，秦仲海已然自行接口，笑道：“偏生那女子是个水性杨花的烂货，只来偷偷喜欢你杨大人，却不来疼咱们伍制使，对差池？”这话实在太也难听，只说得杨肃观颔首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长叹一声。
秦仲海笑道：“你想要老子替你调整调整，对差池？”杨肃观面色尴尬，颔首道：“有劳仲海了。只因频频会商大事，定远都显得甚是激动，每回我说起与江充共进一事，他即是生气填膺的神色，我怕他总是想不开，终于与我疏远。”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谁叫你从来不赌不饮，专只往脂粉堆里钻，活该众家兄弟讨厌你。”他伸手出去，怪眼一翻，道：“老子调整不难，一百两银子。”
杨肃观见他流氓一样的神气，实在是天生的土匪料，忍不住生气道：“各人同在柳门共事，不外是说上几句好话，你怎能随处要钱？”秦仲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会儿我要带他去宜花楼移移心性，岂能没钱花花？宜花宜花，乞贷花花！”杨肃观叹息一声，命下人取上五锭二十两龙银，自行双手送上，道：“不管怎么样，凡事多托付了。”
所谓破财消灾，至于是不是肉包子打狗，那也没法想了。秦仲海见杨肃观悻悻离去，便自嘻嘻狞笑，心道：“凑了一百两啦！”算算还差个五百两银子，便往伍定远家中窜去。
行到制使府，秦仲海有求于人，自欠好大叫大叫，他轻轻叩了叩门环，轻声细气地叫道：“伍制使，伍大爷，老子来跟你借……借书看了。”他怕自己乞贷二字一出，伍定远便要吓得落荒而逃，便来假话诱骗一番。
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门。秦仲海心下悄悄希奇，想道：“他家里请了门房管家，怎能没人应门？岂非有什么事么？”心念一动，便翻身上了墙头，迳往花园去了。
一路溜到伍定远卧房，秦仲海扯起嗓门，高声叫道：“伍定远！你他妈的快出来！老子要看书！”却不管伍定远粗人一个，能摆什么书在家里，只在那敲窗踢门，没完没了。
打了半天门，仍是无人剖析，秦仲海正感纳闷，匆听脚步声响，却有人走人大厅了，秦仲海心下一喜，急遽朝大厅冲去，入厅即是一声大喝：“伍定远！你跑到哪儿去了？”
只见来人干瘪瘪的，那里是伍定远，却是个无名老头，他见秦仲海恶形恶状，只吓个魂飞天外，迳自摔在地下，手中连摇：“壮士饶命啊！”
秦仲海见那老人满脸惊吓，想来把自己当成了歹徒，他脸上一红，连忙伸手拉起，问道：“对不住啊，敢问老丈，伍制使上哪儿去了？”那老者奇道：“伍制使？那是谁？”
秦仲海皱眉道：“你耳背啦？即是住在这里的官儿啊！”
那老者哦了一声，笑道：“谁人戴铁手套的男子啊！他前两日把屋子卖给我家老爷了。”
秦仲海跳了起来，惊道：“他把屋子卖了？他去那里了？”那老者笑道：“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会知道？老头子今日是来扫除的。你是他的朋侪吧？”耳听那老头喋喋不休，秦仲海那里听得进半个字，心中只想：“好你个伍定远，究竟死哪儿去了？岂非是去江南么？”
他别过老者，自行走出制使府，还没走上两步路，一人迎面而来，却是韦子壮。秦仲海知道韦子壮专责守卫，轻易不离柳昂天身边，此时过来，肯定有事，他抢上前去，问道：“怎么，有啥大事？”韦子壮面色愁苦，道：“伍制使昨夜辞官挂印，竟然把官印留在侯爷书房里，还附了一封信，说他想辞官远游了。”
秦仲海倒吸一口冷气，冷笑道：“辞官远游？好你个定远，定是去找卓凌昭报仇了！”
韦子壮惊道：“你怎么知道？”秦仲海回首望着制使府，道：“他连屋子也卖了，你说他去做什么？我看他啊，连命都豁出去了！”他连连颔首，又道：“看不出伍定远老实人一个，通常做人做官都是周到，骨子里却有股热血，算是条硬汉！”说着竖起拇指，赞叹不休。
韦子壮叹道：“你别夸他了！这卓凌昭有江充护持，咱们又要靠人家指认罪证，至多只能让他到案，却怎能杀他呢？老天保佑，可别生失事来才好。”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这你别发愁，伍制使虽然今是昨非，卓凌昭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出人命的。”他沉吟片晌，想起杨郎中还没脱离，便道：“事不宜迟，趁着杨郎中还没离京，你赶忙差人通报他一声，就说伍制使已经下去江南了，要他多看着点。别把事闹大。”
韦子壮听了情况紧迫，赶忙允许一声，正要转身脱离，忽听秦仲海叫道：“等一会儿，我尚有件大事。”
韦子壮回过头来，道：“怎么？秦将军尚有付托？”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有件事想贫困你。最近手头太紧，需要点钱两花花。”
韦子壮苦笑道：“又赌输了？真是……”他眉头紧皱，伸手到怀里一摸，取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哀叹道：“先拿去用吧，不必还我了。”
秦仲海扭捏隧道：“那不够。”韦子壮惊道：“你到底要几多！”
秦仲海低下头去，羞愧隧道：“五百两。”
韦子壮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五百两！我……我可是有妻子小孩的人哪！老兄你这也太狠了吧！”看来两人通常定是借贷多多，至于谁向谁借，是否有借无还，那是没人知道了。
秦仲海那里管他，想起一众属下还在等着花用，当下揪住韦子壮乱扯，高声道：“老子不管这许多，横竖我今日就要用！你不能借我，老子只有跳海啦！”他见韦子壮面露难色，便把钢刀丢给了他，喝道：“这只刀算是质押，你快把钱两给我。哦！尚有别让侯爷知道！”
韦子壮苦着一张脸，寻思道：“这家伙死皮赖脸，硬是要派我贫困，唉……等会儿怎么向妻子开谈锋好？我那口子性情最烈，等下定有好戏看了……”
他看秦仲海满脸无赖容貌，若是不依，恐怕没完没了，只有硬着头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