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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秦仲海在文渊阁给无名怪客暗算,弄得十几名手下受伤,为求遮掩丑事,只得向韦子壮借了几百两银子打赏。好容易风浪平息,众属下无不大发其财,但秦仲海自己给人偷袭得手,身中两剑,却连下手之人的泉源也弄不明确,可说灰头土脸已极。秦仲海恼火之余,意料这蒙面贼定已取走若干物事,这几日便在密室里校对考核,一来查出少了什么工具,二来要找出蛛丝马迹,日后也好报仇。

    这下苦差可将他折腾得神疲力乏,他逐日浸泡字海之中,自须一本本细读,连着两日下来,险些给整得发狂。自知若要一一核对百年遗下的奏章,自难免要花上数月时光,偏生这事又须保密,不能请人代庖。筋疲力竭之余,忽地情急生智,心中便想:“这贼家伙既然蒙着脸,冒险来偷,失落的奏折定与现现在廷人物有涉,绝非古物,咱灵光点,该从这几年的奏章查起。”

    当下便从今年的奏章开始翻阅,景泰一朝至今已历三十年,朝廷奏章中只要略涉私密的,一律往此处送来,三十年来也积下了数百份奏章,一时读之不尽。

    秦仲海掀开一看,但见这家知府喝花酒,那家御史抢田产,你把媳妇来爬灰,我拿姨娘做小妾,无不是难看貌寝的茅坑臭事,让人为之掩鼻。秦仲海倒是看得心旷神怡,连声赞叹。他见这些奏章多数出自厂卫之手,江充、刘敬这两巨猾臣各领风骚,你一本、我一道,谁也不让谁。料来这两帮人马没此外能耐,天子要他们挖运河、建长城,那是缘木求鱼了,只是若要知道谁家床第生活

    幸福完满,找上他们准没错,搞欠好还能弄个上下两册来看,图文并茂之余,定是兴趣无穷了。

    秦仲海嘿嘿干笑,心道:“无怪这两巨猾臣权倾朝野,朝中大臣的小辫子全给他们抓光了,想不听话也难。”还好自己名声散乱,乃是狂嫖烂赌之徒,四海知闻,倒也不怕旁人来说。他心念-转,想道:“不知咱们侯爷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中?若给我查出来,可得帮他下手毁去。”秦仲海是个痛快性子的人,生平不重教孝节义,对旁人的小过小错不甚在意,此时便想替人遮掩。

    谁知找了一阵,居然找不着一件关乎柳昂天的丑闻,秦仲海心下佩服,想道:“看不出咱们侯爷道貌岸然,原来真的内外如一,持身甚正,满朝文武都找不到他的把柄。”转念一想,登时嘻嘻一笑:“说不定咱侯爷遮掩功夫特别了得,那也说不定。”他胡乱翻弄一阵,不见少了什么奏折,便往另一处书架行去。

    此处全是刑部奏章,他随手翻了几本,多是讯断文书,内容则是一般地不堪闻问,要未即是囚徒与大臣有旧,得以从轻量刑,再未即是审官收赃滥决,给人参了一本,秦仲海摇头轻叹,心想:“看咱们朝廷漆黑成这个容貌,老子可要多加小心,别给人盯上了。”追念卢云的案子,比起此处的天地奇冤,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秦仲海本是抱着玩笑心情来看,哪知越看越是心惊,此时他见了许多朝中密辛,这些消息只要稍一宣布,绝不是随口搪塞便能了事的,想起刘敬那日箴言:“多吃多睡,性命无忧,少看少说,享福至终”,秦仲海心下悄悄惊惧,明确昼后定须谨言慎行,以免惹祸上身,给人看成了眼中钉。

    看到刑部第二排书架时,猛觉空了好些地方,他拿起簿册对照,霎时全身出了一身冷汗,架上文案竟是无端少了一排,他细目比对,只见短少的奏章都是景泰十四年所写就,总计少了十来份奏折。他急急去看其他书架,只见其余兵部、枢密院、大理寺等处也有短少,他细细一查,通常景泰十四年所就的奏章密本,一律都已失踪。

    秦仲海心下起疑,料知景泰十四年定然生出了什么大事,却有人想加遮掩,他心下悄悄冷笑,想道:“好-个忘八,竟把相关奏折都毁去了,可这景泰十四年的纪录何其之多,岂非天下别无文书留下么?”他满心好奇,便到外头文渊阁书库,放肆翻阅书籍。此地书籍并非密奏,定有什么线索留下。

    秦仲海找来一本景泰纪年谱,上头纪录着当朝发生的巨细事,他打开第一页去读,只见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实在伤眼。他举起蜡烛,奋力读道:“景泰元年春正月乙酉享太庙,巳丑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壬子御经延………”内容枯燥乏味,令人口干目酸,全身惆怅。他又读了两句,霎时睡魔袭来。已是哈欠连天,勉力再读道:“三月甲申,禁吏民奢糜,免陕西被灾税粮,是日大风雨,坏郊坛宫殿……”读到此处,实在支持下住,迳往地铺而去,呼呼大睡起来。

    睡不多时,梦中忽见一只青鸟飞来,往自己左腿一阵乱啄,只弄得自己疼痛不堪,秦仲海吓了一跳,只见那鸟容貌怪异,人面鸟身,长得却有点像江充。秦仲海震怒,喝道:“你奶奶的贼厮鸟!想给爷爷打牙祭么?”说着举刀去斩,那鸟给他按在地下乱砍,满身浴血,随着啾啾鸣叫,便自飞去。

    秦仲海做了这怪梦,猛地惊醒过来:心道:“青鸟啄腿,主何休咎?”他平素最爱读三国演义、肉蒲团这些杂书,知道世间有解梦一说,当年文王梦熊,便遇上了姜了牙,他仲海梦鸟,岂非要遇上什么大尤物不成?可别姓江才好。秦仲海懒得剖析,他伸个懒腰,揉了揉眼,委曲打起精神,心想:“昔人悬梁砭骨,今夜念书,看人家卢兄弟十年寒窗,这才中了状元,老子可得争气点。”他命下属打了盆水,用力刷洗一阵,好生打理了精神,便又坐下念书。他学了个乖,迳自翻到景泰十四年之处,这才逐月读去,霎时见到一段纪录:“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贼匪犯霸州,陷大城,典史李延、副总戎马宝、张委战死。京师戒严。”

    “怒苍贼匪”四字人眼,秦仲海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刚刚明确,原来景泰十四年间,中原曾经发生一场大战,怒苍山群匪非只打得京师戒严,尚且连朝廷宿将都给打死了,看来这场大战定是震天动地。

    秦仲海心惊良久,再往下读道:“四月,贼犯沿边,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参酌军机,制定韬略,制贼于先。”他眉头皱起,心道:“这景福宫住的不是天子的老娘皇太后么?这老贼婆通常基础管不上事,干什么找侯爷已往?岂非皇太后深闺耐不住寥寂,便想这个谁人?”他这几日读多了扒粪丑事,居然又想到歪处去。

    他意料不透皇太后为何召见柳昂天,便自管往下再看,只是一路看去,却不见了怒苍山的纪录。一路翻到景泰二十年,那群贼子却像消失无踪一般,全然不见踪影。

    秦仲海抚额苦思,知道这中间尚有隐情,心道:“无论如何,景泰十四年定然生出什么大事,只怕尚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我可得找它出来。”

    一来是因职责所在,不能不把遗漏的奏章明细表列出来:二来他生来好奇心颇重,只想把这桩朝廷密闻看个明确。当下便找来景泰十四年前后奏章,想来从前后两年的奏章下手查阅,定可挖掘出其中谜团。

    这一翻动,实是非同小可,足足看到了天明,只见奏章明载众匪如作甚祸,但关于怒苍山何以覆亡一事,竟是一无所获,秦仲海虽是疲累无比,但念在此事异常要紧,下楼吃过早饭,稍稍清洗后,便又一股脑儿钻回阁去。众下属都是吓了一跳,不知他是否被书堆里冒出的颜如玉缠身,否则岂会成恶劣这般猴急神色?

    秦仲海回到文渊阁,直是翻箱倒柜,但景泰十四年间关乎怒苍山的史料,却是付之阙如。要看怒苍山死亡的纪录,更是只字不见。秦仲海绝不死心,又去文渊板书库中查阅,谁知仍是找不出蛛丝马迹。

    待到厥后,秦仲海已如发狂一般,逐日只是用力搜寻,中问几人过来禀报,说柳昂天传他去府里议事,但秦仲海只是充耳不闻,只要找不出其中秘密,那是绝不能罢休的。

    足足找到第十日,大学士孔安差人通报,说明日便有兵员过来接受,秦仲海想起驻防一月的限期已过,他深怕奏章遗失之事给人揪出,心下叫苦连天,想道:“说不得,老子只要硬干了!”连忙命人找来文房四宝,便躲在西角牌楼里挥毫。

    众下属本在赌钱,忽见老大坐到角落,提起毛笔,不知要干什么,都是面露钦佩之色,纷纷问道:“老概略写什么?可是要追哪家闺女么?”秦仲海喝道:“放你祖宗的屁!老子要写情书给你奶奶,你们管得着么?”提起笔来,只觉重如千斤,全身是汗,他呸了一声,将上衣脱去,大喝一声,运起火贪一刀第一重功力,用力往纸上砍落。正是“袒胸露肚侍卫前,挥毫落笔如云烟”,众属下都是赞叹不已。

    一名下属凑上头去,想要品评一番,却忽地大惊失色,道:“乌龟!”其余几人吃了一惊,急遽来看,赫见纸上一只凶猛神龟,正自对着众人冷笑,神态颇为狂傲,看来还与秦仲海有些神似。

    众人心中骇然,都想:“老大在干什么?岂非是画自己的寿像么?”正推测间,只见秦仲海面色俨然,沈声道:“这只龟画的怎么样?还算神骏么?”众下属连吞唾沫,不知该如何回话。

    秦仲海哼了一声,道:“浊世神龟最值钱,谅你们如此愚鲁,自不懂老子笔下的神妙原理,全给我滚了!”眼见老大画了百来只龟,整整十大本奏章,还自得洋洋的携回文渊阁,众下属议论纷纷,都是暗自罕异。

    这日大学士孔安亲领一队侍卫,前来接受文渊阁,秦仲海见大批人马云集,心道:“你奶奶的,一会儿要是给他们觉察老子画的神龟,那可是欺君大罪,我可得小心了。”他见数十名侍卫手持清单,一一核对库房里的藏书,秦仲海陪在一旁,摸头抓耳,装作漠不关心的神色,实在心田直是心惊胆战,波涛汹涌。

    查到密本室,众人无权开启,只得请来东厂总管刘敬,会同孔大学士一起进入。

    刘敬驾临文渊阁,众人无不凛然。孔大学士更是亲到门口相迎。刘敬闲步进来,待见了秦仲海,即是微微一笑,道:“秦将军,良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可辛苦你啦!”

    秦仲海嘿嘿一笑:心道:“这老头纵容琼贵妃偷人,上回我卖他个体面,也算是件人情,一会儿若要失事,他定会替我遮掩。”想到此节,心中几多定下。

    刘敬命自己下属取出锁匙,打开了密室小门,便与孔安并肩走进。两人甫一走入,霎时之间,只见孔安举袖遮鼻,皱眉道:“有股怪味。”秦仲海心下一惊,想起自己的夜壶还放在里头,这几日太忙,竟尔忘了取出,无怪会臭成这般。

    正恐惧间,却听刘敬道:“这地方太久没开,自会臭些。”孔安听他如此说话,自也未便多言,当下咳了一声,颔首道:“刘总管说得是,我倒疏忽此节了。”这孔安虽贵为阁揆,但在诸大派的夹杀中,早已故旧凋零,难与朝廷三大派相抗,凡事只得退让。秦仲海见逃过第一劫,登时嘘了口长气,心道:“今日却靠老刘救命了。”

    孔安又走两步,忽地踢翻一物,马上臭气薰天,众人都掩上了口鼻,孔安低头一看,只看法上倒了只大壶,屎尿洒得满地,臭不行抑。秦仲海叫苦连天,暗道:“他妈的!十来天的臭屎全都滚了出来,这可怎么办?”

    孔放心头火起,怒道:“这是夜壶!谁在这儿拉屎!”眼看孔安神情不善,秦仲海正自惴惴,却见刘敬俯下身去,对着夜壶察看一阵,摇头道:“这不是夜壶。”

    众人闻言,尽皆一愣。孔安高声道:“这里头全是屎尿,如何不是夜壶?”刘敬眨了眨眼,笑道:“这是一本书。”孔安面色铁青,斜目往秦仲海瞪了一眼:心道:“这小子和东厂勾通上了,不能和他认真。”他是个乖觉的,一见刘敬有意放水遮掩,连忙轻叹一声,自行转口道:“刘总管好眼力,这确实是本书。看来老朽真是老眼昏花了。”袍袖一拂,转身便朝书架走去。刘敬听他语带讥笑,只是微笑,漠不关心。

    一名侍卫听得两位大臣如此说话,只是心下起疑。他注视着夜壶,皱眉道:“这真是本书么?可不管怎么看,这都像只夜壶啊?”一名文员有意讨好刘敬,只想乘隙投合一番,连忙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人标新立异,所在多有,将书本作成夜壶容貌,那也不外是时兴之意。”那侍卫一惊,说道:“把书作成夜壶形状,那要怎么看哪?”那文员无法自圆其说,随口乱扯道:“只要拉过一次,便能读出其中真谛,”

    那侍卫吃了一惊,偷偷将夜壶带到墙角,随即解下裤带,尿了起来。

    孔安奉人清查一阵,他知秦仲海有人撑腰,纵然有何遗漏,恐也治不了他的罪,便只随意闲看,全不挂心。几名侍卫不知政界机巧,却还细心察看,就怕少了些物事,日后要担罪责。

    一名侍卫见架上一排奏折颇新,不似古旧之物,他心下起疑,便将之抽起翻看,猛见奏章上画了好一只庞大乌龟,直是跃然纸上。那侍卫惨然惊叫:“有乌龟!”

    刘敬凑过头来,登时见到秦仲海的大作,笑道:“是啊!好大一只乌龟!”

    孔安听了惨叫,只哼了一声,皱眉走来,道:“又有什么事了?”那侍卫硬着头皮,将奏章递过,孔安见了秦仲海亲绘的龟图,也是赫然一惊,他心中狂怒,怒目瞪向秦仲海,心道:“好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莠民!居然好逸恶劳到这个田地!”

    秦仲海给他瞪得神情尴尬,当下偷偷躲到书架后头,满脸羞惭,只作不知。

    那侍卫低声道:“奏章上怎会跑出一只乌龟来?岂非有人搞鬼?”孔安往秦仲海恨恨一瞪,咬牙道:“你懂什么了!景泰十四年间,皇上命人……命人去寻找四大神兽,龙凤麒鳞没能找到,却教本朝左御史找着了这只神龟,皇上龙心大悦,这才命人摹仿在奏章上。”也是孔大学士饱读诗书,这一节假话竟编得丝丝入扣,叫人不得不信。那侍卫忙道:“原来是四大神兽,无怪要藏在密本室里。”当下将龟图急急收起,还在清单上注明泉源,写道;“景泰十四年神龟图乙式乙份”。

    孔安四下看了一阵,天幸只掉了十来本密奏,还能委曲交差,他清了清嗓子,斜目看了秦仲海一眼,冷冷隧道:“多亏秦将军这几日率军驻守,平安交付此间物事,日后这文渊阁的安危,便由直隶京营许校尉接受。”那许校尉急遽抢上,拱手道:“在下赴汤蹈火,不敢有失。”说着向秦仲海连番请益,秦仲海嘿嘿干笑,不置能否。

    出得文渊阁,秦仲海总算交付苦差,想起逃过一劫,没给人送去流放,霎时哈哈大笑,甚是自得,十来名下属也纷纷抢上,向他庆贺。

    正喜乐间,忽听一人道:“秦将军,好容易卸下这个重责大任,真得好好庆功啊!”秦仲海听这声音老迈,转头去看,只见一名老者笑吟吟地看着他,正是刘敬。

    秦仲海此番逃脱罪责,算来欠他一小我私家情,他面色尴尬,陪笑道:“今日全靠刘总管资助,否则小子脑壳已然不在了。”刘敬笑道:“不外少了几本奏章,哪这么严重?”说着往他看了一眼,徐徐走开,似是有意要他随来。

    秦仲海见他眼光隐隐含着深意,知道他有事提点自己,忙向下属道:“我有些事情和总管商量,你们先回西角牌楼,一会儿再来找我。”众下属允许一声,自行去了。秦仲海追随在刘敬之后,两人从文渊阁一路行去,不久便至前三殿广场,此处辽阔一片,远处奉天、华盖、中极三殿雄然巍立,汉白玉高台隐隐生辉,望之极具威风凛凛。

    刘敬忽地停下,他见漫天落叶,已是深秋情形,禁不住一叹,道:“又要入冬了,唉,一年复一年,日子好快啊!”秦仲海嗯了一声,未曾接口,只是默默相随。

    刘敬叹道:“秦将军,你是武英十四年生的吧?”秦仲海愣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问,连忙回话道:“末将肖羊,武英十五年生,总管有何付托?”

    刘敬嗯了一声,道:“没事,我记错了。你今年三十又四,唉,已经由了三十多年啦。”秦仲海听他话外有话,一时大为起疑,心道:“他问我的生辰做什么?难作别有阴谋么?”当下心中困惑,悄悄留上了神。

    刘敬走了两步,突然手指远处的承天门,皱眉道:“倘若有只戎马,想要硬攻承天门,你要如何反抗?”秦仲海大惊失色,道:“谁这么斗胆?”

    刘敬微微一笑,道:“咱家只是打个例如,想考你一考。”秦仲海沉吟片晌,回话道:“若有人领兵攻打承天门,末将自当率人匿伏在西顺门,只等他雄师突入一半,再行伏击。”刘敬哦了一声,奇道:“你怎不正面反抗,却要匿伏在西顺门?”

    秦仲海低头垂目,沈声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待其首尾不能相应,贼寇手到擒来矣。”

    刘敬哈哈大笑,颔首道:“高明!高明!都说柳门人才辈出,我总算见识了。”他轻拍秦仲海肩头,微笑道:“那咱们掉个头尾吧!若是由你来打承天门,你要怎么下手?”秦仲海陡地听了这话,只感大吃一惊,霎时全身巨震,饶他天生斗胆,此时也不敢应答,只低头不语。

    刘敬哈哈一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答不出么?”秦仲海额头冷汗涔出,往地下一跪,颤声道:“末将便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此逆乱之事。”刘敬面带微笑,伸手将他扶起,道:“知己知彼,攻无不克,此乃防患未然,秦将军何须忧惧?”

    秦仲海知道这刘敬手段厉害,自己别要给他抓到把柄,到时落入这帮太监手中,定是水深火热,惨不堪言。他咳了一声,摇头道:“在下鲁钝,实不知这承天门该如何攻打,公公另请高明吧!”刘敬微微一笑,道:“秦将军过谦了。”他眼望承天门,神色凝重,道:“秦将军,你原是朝廷的征北游击将军,原来好端端在前线驻防,却怎地突然调回京城,在这宫里管事。其中情节,你可曾知晓?”

    秦仲海心下又是一惊,他进宫当差一事,若照柳昂天所言,当是江充为剥柳门兵权,剪除羽翼,这才使出明升暗削的手段。但现在刘敬忽尔提起,料来其中尚有隐情,当下低头拱手,道:“此事末将正要请教,请公公提点。”

    刘敬眼望远方,淡淡隧道:“不瞒你说,你之所以进宫服务,全是我向皇上荐保的。”秦仲海啊地一声,惊道:“我与公公非亲非故,公公为何如此提拔?”他受调大内,连生两级,可称破格提升,两人并无故旧关系,却不知刘敬有何居心了。

    刘敬听了问话,转头便看向秦仲海,温言道:“秦将军,我一直很欢喜你,你不知此事吧?”

    秦仲海闻言一惊,寻思道:“他妈的!这老太监欢喜我?岂非他看我年轻体健,想要这个谁人?”他逐日里读的都是金瓶梅,自是满脑子邪念,陡地想到歪处去,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连忙摇手道:“我这人中看下中用,那档子事不行的……”

    刘敬哪听得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只是笑了笑,忽道:“秦将军,你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吧?什么时候回去探望他一番啊?”秦仲海咦地一声,不知刘敬何以问起自己的师父,他心下一凛,收拾疲懒,沈声道:“公公忽地垂询家师,是何用意?”

    刘敬淡淡一笑,道:“上回在西岳见到方老前辈,唉,他照旧挺不开心的容貌……你师徒二人虽然不能相认,但你可不能数典忘祖,照旧要好好孝顺他啊!”

    秦仲海大惊失色,全身冷汗落下,他的师承泉源极为隐密,当朝除卢云一人以外,无人知晓,不知刘敬怎么察觉的。他心念急转,寻思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老贼怎地知道我是九州剑王的门生?岂非是卢兄弟多口?照旧这刘敬早在查我的内情?”想起师父方子敬已往曾经投身怒苍,起义朝廷,心下更是惊惧不定。

    刘敬上下审察他一眼,忽地一笑,道:“你莫要畏惧,明日去城西鬼屋看一看,再来找我不迟。”秦仲海一愣,道:“城西鬼屋?那是什么地方?”刘敬淡淡隧道:“现下未便多说,等你看过之后,再来找我说吧!”

    秦仲海满心困惑:心道:“这老太监到底有何企图,我可得加倍小心了。”

    刘敬斜睨他一眼,随着哈哈一笑,便尔离去。

    秦仲海见刘敬笑嘻嘻地脱离,似乎满是机心,他抓了抓脑壳,满腹困惑中,只见众属下已然过来。众人见他大功告成,都说要祝贺他交差,想邀他同去宜花楼吃酒。

    秦仲海一听情由,立时笑骂道:“他妈的!你们这帮忘八,摆明是想淫乐,还要找因头替老子庆功?还不是要你爷爷去付帐!”众手下听他说穿阴谋,都是尴尬一笑。

    众人一路嘻笑诅咒,行到宜花楼去,那老鸨早已得知财神驾临,自率大批莺莺燕燕在楼下期待。众女一见秦仲海,无不眉花眼笑,纷纷叫道:“秦将军又来啦!”

    一众下属笑道:“你们该改口啦!以后要叫秦大学士!咱们老大才从文渊阁出来哪!”众女大喜,更是死缠烂打,慌下迭地将众人迎到楼上去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眼看众属下兴冲冲地上楼,他前脚跨出,便要跟上楼去,突然袖子一紧,却是给人拉住了。秦仲海皱起眉头,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玉人俏生生地立在眼前,正自注视着自己。

    秦仲海热门熟路,自知这玉人即是京城名妓青青,此女才气洋溢,醒目书画,尤擅吟诗赞美,直可说是才貌双绝,深得王公大臣的仰慕,只是秦仲海天生卤莽,自是不解这等风情,向来少与她往来。眼见青青望着自己,他心下纳闷,不由咳了一声,拱手道:“女人有何指教?”

    青青注视着他,轻声道:“秦将军,我想向你探询姊姊的事。”秦仲海神情老大不自在,咳了一声,刚刚道:“女人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起她?可有什么大事吗?”青青幽幽地叹了口吻,道:“秦将军,这两年来,柳侯爷待她可好?”秦仲海身子一震,竟尔低下头去,拱手道:“歉仄了,此事恕在下不知情。女人若是要问,不妨差人到柳府去问。”

    青青泪光闪动,啜泣道:“秦将军,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说这等话?好容易姊姊嫁人了,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怎可再去扰她?”秦仲海嗯了一声,他常在酒楼打滚,自知欢场女子的凄凉,便道:“说得也是,她现下幸福了,人人都尊她一声七夫人,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你们自不应再去找她。”

    青青面带泪水,悲声道:“幸福了?嫁给一个老头,哪有幸福可言?秦将军,当年姊姊如此爱你,你却理都不理她的死活么?”说着拉住秦仲海的衣袖,泪水更是滑落面颊。

    秦仲海苦笑两声,嘶哑着道:“好女人,你姊姊是咱顶头上司的妻子,我没唤她一声谊母便不错了,你还要姓秦的怎么样?”青青哭道:“无情无义!若非你这死没良心的迟迟不娶她,她又怎会嫁给柳昂天那老头子?薄幸之徒!你去死!”大悲之下,竟是出拳来打,秦仲海不敢还手,只给她头脸手脚乱打一阵,一旁龟公见了,急遽来拉,秦仲海才得以脱身而去。只是他给这么一扰,兴致退了泰半,只感烦乱不堪。

    秦仲海上得楼去,心下甚是苦恼,才一坐下,低头只管痛饮,众属下见他神情忽尔变得如此,都感讶异。

    秦仲海叹了几声,想起刘敬之事,更觉闷了,霎时连尽十来杯烈酒,兀自以为不足。

    他呆呆坐着,想道:“这刘敬真个怪了,为何对我的事情这般熟悉?岂非他与师父有什么恩怨?可是有意害我?”转念又想:“差池,这老太监若要整我,老早便能下手了,何须对我千般呵护?照他的神情看,恰似要找我干些大事。说不得,明日去找侯爷商量一番。”只是想到自己前去柳府,难免要与七夫人照面,烦心之余,又在那儿碰杯痛饮。

    一旁粉头见他纳闷,忙道:“秦将军难堪过来,不要再烦那些公务了,好好陪奴家喝两杯嘛!”说着挨了已往,在那儿磨磨蹭蹭。秦仲海给她胡乱挤了一阵,心情转好,登时哈哈一笑,道:“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下有什么为难事?”说着举起羽觞,一饮而尽,众下属大喜,急急为他斟上了酒。也是他生性豁达,当下便不再发愁,自与下属豁拳行令,喝了个痛快酣畅淋漓。

    正喝得兴起,一名下属见相好姘头没来,便问道:“小绿女人呢?怎地今日不来接客?”众人闻言,纷纷取笑,道:“怎么,害相思啦!”那下属脸上一红,呸了几声,骂道:“随口问问而已,看你们自得的。”忽听一名粉头轻轻一叹,摇头道:“你们别开顽笑啦!咱们小绿女人病啦!”

    那下属忍不住啊地一声,神情颇为体贴,敢忙问道:“什么病?可严重么?”那粉头神神秘秘的摇了摇头,随着低声道:“明确告诉你们吧,咱们小绿前几日出门,不意给鬼吓了,这几日怕得不敢出门呢。”众人哈哈大笑,道:“真他妈的活见鬼!”

    那粉头嗔道:“别笑!谁跟你们说笑了?小绿前夜经由咱街边的一处鬼屋,只因奸奇,在门口踱了几步,谁知真遇上了鬼,便给吓出病来了。”众人嘻嘻一笑,显是不信。那粉头见众人困惑,只哼了一声,望着另一名粉头,道:“我可没乱说,众姊妹都是见证。那鬼屋离咱们宜花院不远,咱们每晚都怕闹鬼呢!”那粉头答腔道:“是啊!真的有鬼呢!”

    一名下属嗤嗤淫笑,道:“有什么鬼魅?最多不外是老子这色鬼而已!”说着摸手摸脚,神态粗俗,那粉头捏了他一把,嗔道:“跟你说正格儿的,还这幅死品行。”

    秦仲海本在饮酒,听得众人对答,猛地大惊失色,跳了起来,问向那粉头道:“你说的那处鬼屋,可就是人称的城西鬼屋么?”那粉头见他气急松弛,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颔首道:“似乎是吧!别人都是这样称谓。”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吻,问道:“你把话说清楚,那鬼屋究竟有何离奇之处?”

    那粉头低声道:“听说二十多年前出了桩灭门惨案,满屋子老老小小含冤而死,冤魂一到夜间,便出来作祟了。”秦仲海双眉一轩,看到了要害所在,连忙沈声道:“左右无事,女人能否带我去瞧上一瞧?”

    众属下闻言,都感惊讶,不知秦仲海何以对那鬼屋如此好奇:那粉头更是受惊,双手连摇,道:“奴家半点胆子也没有,将军可别要我带路。”另一名粉头忙道:“将军若是要看,不妨自行去看。那鬼屋就在对街转角处,几步路就到。”秦仲海点了颔首,提起钢刀,竟是立时要去察看,连一时片晌也等不得。

    几名下属急急劝阻,道:“老大啊!此时夜深人静,若真有事,何不明日再说?”

    秦仲海想起刘敬所言,摇头道:“不成,我定要去看看。”十来名下属见劝说不外,但自己上司深夜犯险,总不能袖手旁观,只得苦苦脸道:“好吧!既然老大拼了,咱们舍命陪君子,便来个夜闯鬼屋吧!”

    一名仙颜粉头生性斗胆,笑道:“都说那屋里有些厉害鬼魅,我早想见识一番,不如一起去吧!”众下属听得尤物过来,无不大喜过望,想起一会儿夜探鬼屋,定可摸手摸脚,乱挤一通,只感神魂颠倒。

    众人下得楼去,走不数步,便已行到街角,那粉头知道秦仲海尚未娶亲,便挤了过来,拉住秦仲海的手臂,笑道:“秦将军要找鬼屋,就是这里了。”

    秦仲海抬头去看,见是一座大屋,阴森森地甚是怕人。门上的匾额早已拆去,两扇大门也已破烂腐朽,从门外望去,院中颇见幽暗,想来早无人居。

    众下属身为御前侍卫,莫不是斗胆包天的狂徒,眼见鬼屋在前,却无一人畏惧,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有什么狗屁鬼魅,待老子会上一会。”另一人道:“最好照旧个女鬼,让老子来消消她的怨气。”又一人笑道:“那可要像咱家小绿这般美才行。”几人闹做一堆,嘻笑不停,便往里头行去。

    那粉头先前说了假话,实在只是想找时机亲近秦仲海,此时便妖妖挠挠地贴着他,腻声道:“秦将军!你可要掩护奴家哦!”看她眉花眼笑,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趁势掳掠撩拨,日后也好当个将军夫人什么的。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迳自走进院中,那粉头心下暗自生气,想道:“这秦将军不解风情,真是讨厌!”小脚轻踩,急急追了已往。

    秦仲海踏入院中,只觉一阵阴气森森,恰似真有什么死去幽魂在此作祟,只是他这人从不信鬼神之说,霎时抽出钢刀,运起刚劲,刀上生出隐隐红光,便以此为灯,向院中深处行去。那粉头见他这等武功架式,心中直是爱煞,又靠了过来,擦擦挨挨隧道:“秦将军别走这么快嘛!奴家会怕呢?”

    秦仲海嘿地一声,道:“我有正经事要干!你别这般碍手碍脚的!”那粉头没好气隧道:“我专程来陪你,你却这般无情。”秦仲海懒得允许,打了个酒嗝,自朝屋内行去。几名属下见老大不理那粉头,便嘻嘻一笑,纷纷过来搭讪。

    走入屋中,只见厅中并无家具,早成空旷一片,墙上蛛网纠结,地下满是鸟屎鼠粪,秦仲海见了这等苍凉情形,心下悄悄希奇,寻思道:“此地荒芜无人,早已废弃,刘敬为何要我过来?他到底有何用意?”

    他四下审察一阵,只见这屋子实在太过凄清,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他皱起眉头,正自思量,只听几名下属哈哈大笑,高声道:“有无鬼魅否,快些出来啊!”众人叫了几声,见无甚异状,都是嘻笑喧闹起来。

    一名下属素来老练,便上前秉告:“将军,我看这屋子空荡荡的,基础没啥好瞧。想来黎民定是见旧屋荒芜无人,便来绘声绘影的乱说一通,什么鬼魅之说,不外是乡间谬传而已。咱们不必在此干耗着。”秦仲海四下探看,点了颔首,道:“此言有理。”当下付托众人:“好啦!时候不早了,各人回去歇息吧!”

    众人早想脱离,此时纷纷允许,便要脱离,其中一人酒喝多了,甚是尿急,当下解了裤档,奔到一处角落,迳自尿了起来。那粉头啐了一口,道:“喂!搞欠好这儿真的有鬼,你可别这般无礼。”那人笑道:“你奶奶的!老子照旧童子身,这尿算是童尿,最能驱邪不外。”那粉头听他说得无聊,忍不住啐道:“死相!没正经的!”

    那人嘻嘻一笑,哗啦啦地尿了一地,正自舒爽间,忽听脚边一声呻吟:“谁……谁在这

    里……”那声音满是凄凉,恰似幽灵哭喊一般,簧夜听来更让人恐惧万分。

    那人本在撒尿,匆听鬼魅说话,忍不住惨叫道:“他妈的!真的有鬼啊!”一时竟吓得屁滚

    尿流,那泡尿更是洒得淋漓尽致,裤带不及拉上,便朝屋外冲去。

    众侍卫听了这幽怨声音,也是大惊道:“糟了!真有鬼魅!”饶他们适才出言豪壮,现在也是魂飞天外,纷纷朝外冲出。那粉头惊道:“等等我啊!”连滚带爬的奔了出去,霎时大厅里走得一个不剩。

    大屋之中,只余秦仲海一人,他英雄气慨,莽莽苍苍,自是不为所动。

    那声音幽幽叹了一声,道:“你是谁?”秦仲海冷笑道:“你装神弄鬼,却又是谁?”那

    声音低低哀哭起来,道:“我是孤魂野鬼。”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孤魂野鬼?这世间焉有鬼神?”

    豪爽的笑声中,“火贪一刀”使出,连忙满室生辉,只见一名老者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水,衣衫破烂肮脏,虽在深秋时分,仍打着两只满是脓疮的光脚,倘若一时不备,撞见此人,恐怕真会当他是鬼。

    秦仲海点了颔首:心道:“这人容貌如此恐怖,难怪会有鬼神传说生出。”他见这人不外是个迈遢托钵人,便放下心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地一人在此悲哭?”

    那老人垂下泪来,道:“我说过了,我是个孤魂野鬼。”秦仲海悄悄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扔向那老人,道:“拿去吃个饭,洗个澡,把脚上的烂疮治上一治。”那老人面带讶异,伸手拾起,道:“你是谁?为何给我钱财?”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何须问这许多,”他仰头打了个哈欠,匆见梁上些碗盆,想来长年栖身此地,便问道:“老丈,你住这儿久了,可曾知道这屋子的泉源?我看这里雕梁画栋,当是大户人家,怎会破败成这个品行?”

    那老人听了问话,只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叹道:“唉……人世间的沧海桑田,那是说不完的……”秦仲海听他吐属文雅,不似寻常托钵人,便问道:“怎么?你识得此间主人?”

    那老人面露悲悼,却是点了颔首。秦仲海仰头去看梁柱,道:“看这梁上绘的尽是五彩龙凤,此间主人宫做得不小吧?”那老人低声轻叹,道:“不瞒你吧,三十年前,这栋屋子正是当年征西多数督的官邸。”

    听了征西多数督五字,秦仲海吃了一惊,就地跳了起来,高声道:“征西多数督?岂非是武德侯的住处么?”

    那老人听他叫破屋主泉源,心下甚喜,颔首道:“左右知道的挺多,这里正是武德侯的旧宅。”秦仲海想起柳昂天所言,叹道:“这位武德侯,即是下手杀害先皇的那人吧?”那老人面色一颤,忽地爬起身来,指着秦仲海,高声叫道:“侯爷没有害死皇上!你不要信口雌黄!”容貌竟是十分激动。

    秦仲海见他生气至极,忙道:“在下是听旁人说得,不是有意不敬,老丈莫怪。”那老人哼了一声,却不回话。

    秦仲海见那老人面带泪痕,知道他必与武德侯有所牵连,便问道:“老丈你又是谁了?听你替武德侯反驳,岂非你是他的家人么?”那老人叹息一阵,道:“老头子哪有这福气?咱姓李,以前是侯爷的管家。”

    秦仲海颔首道:“原来是侯爷贵寓的管家,那你又为何沦落至此?”

    那老人摇了摇头,忽地垂下泪来,哭道:“老头子命大,三十年前侯爷府满门抄斩,荣幸捡回一条命,就一直在此行乞维生。”秦仲海听他哭泣甚哀,便问道:“侯爷家里还剩那些人?全都死光了么?”

    那老人咬住了牙,啜泣道:“还能有人活么?朝廷下令满门抄斩,侯爷府四十三门人都死了,老天爷……你好残忍……”说着放声大哭。

    秦仲海叹息一阵,心道:“这事真惨哪,无怪旁人要把此处当成鬼屋了。”他摇了摇头,在屋内绕行一圈,眼见别无异状,便要离去。那老人见他要脱离,想起此人赏给自己金银,自该叩谢恩义,他心中谢谢,忙爬了过来,跪隧道:“这位大爷,老头子收了你的金元宝,不能不知恩公台甫。”

    秦仲海笑道:“区区几两金子,又算得什么?你不必记在心上。”那老人摇头道:“老头子虽然不济,但也是读过几天书的,请大爷务必留下姓名,也好让我回报则个。”

    秦仲海见他有些风骨,心下几多生出敬意,便抱拳道:“某姓秦,双名仲海。”

    那老人听了他的名字,猛地全身巨震,站了起来,颤声道:“你……你姓秦?”

    秦仲海见那老者神态紧张,心下微微一凛,忙道:“在下正是姓秦,有何不安么?”那老人全身哆嗦,泪水飕飕而下,猛地奔了过来,细细望着秦仲海,恰似在审察他的五官。秦仲海心下起疑,道:“老丈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老人仰天大哭,已然跪在地下,喊道:“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秦仲海甚是惊诧,心道:“这老人疯了。”他咳了一声,正不知崎岖间,只见人影一闪,那老人猛地扑了过来,霎时抓住了秦仲海的手,惨嚎道:“老天爷在上,我这几十年日夜祈祷,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二少爷啊二少爷!你终于回家了!”

    秦仲海惊道:“你……你乱说什么?”那老人牢牢握住秦仲海的手掌,大哭道:“二少爷……那年大少爷抱着你走……他挨枪死了,你却不见了,我只求老天爷保佑,定要让你活……二少爷……你终于回来了…你学成本事没有……秦家满门受冤而死,你……你定要为你爹娘哥哥报仇……”说着抱住秦仲海,痛哭不已。

    秦仲海听他胡言乱语,猛地将他推开,喝道:“忘八工具!你老子姓秦,双名仲海,与你家主人毫无关连,你可别瞎搅!”那老人放声大哭,仰天喊叫:“你爹爹即是秦霸先啊!你忘了吗?你小时候都在这大屋子里玩的啊!”

    秦仲海如中雷轰,耳中嗡地一声,想道:“原来如此,秦霸先即是武德侯,武德侯即是秦霸先,两个基础是同一小我私家。”

    直到此时秦仲海刚刚明晰,当年先皇座下第一上将,征西多数督武德侯,竟是那开立怒苍山,人称本朝第一剧盗逆的匪酋秦霸先!

    那日在柳昂天贵寓,秦仲海也曾听过武德侯的事迹,知道此人谋害先皇,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但柳昂天只说到武德侯杀死天子,却不愿言明日后之事,原来这名朝廷大臣满门惨死后,随即起兵造反,建设了贼寇聚集的怒苍山。想来这等丑事,柳昂天为保同僚死后的名声,自是不愿明说。

    秦仲海呆了片晌,忽觉怀中一紧,那老人泪如雨下,又抱了过来,容貌甚是悲切。秦仲海给他抱得全身肉麻,忍不住怒道:“你这老疯子,快快铺开我了!”

    那老人哭得死去活来,打死不退,喊道:“二少爷……你娘亲死得好惨……那帮贼好狠,一下子就杀了难…:你娘好优美温柔……就这样给人剥光……老天……我……我逐日每夜都见到她的冤魂!”秦仲海恐惧之间,竟是挣扎不开。那老人又哭又叫,手指屋内一角,高声道:“二少爷……你娘的冤魂就站在那里……你快看啊!快看啊!”秦仲海听他说得激荡凄凉,忍不住转头去看,但见屋内昏暗,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那老人指甲抓入他的肉里,凄厉地惨叫道:“你知道吗?你哥哥给他们一枪打死,你娘身首

    疏散,不得全尸,你全家老小含冤而死,你……你是这桩冤案的遗孤啊!”

    秦仲海被他乱抓乱咬,只觉全身鸡皮疙瘩生起,心下直是烦惧异常,猛听那老人哭道:“二少爷,你定要报仇!要为秦家满门报仇!”秦仲海虎吼一声,暍道:“滚开!滚开!”他双手用力一挥,那老人猛地滚了出去,脑壳撞在墙上,鲜血长流。

    秦仲海喘息一阵,想起那老人说的冤魂,背上恰似真有阴风吹来,他心中千般痛骂刘敬,想道:“他妈的!这死太监不知是何居心,硬要把老子拐来这里,惹这一身霉气。”满心咒骂不休,转头看去,只见那老人摔在地下,兀白哭泣道:“二少爷,我认得你,你长得跟舅老爷一个样子……你额头上的伤,那是小时候摔的,我都认得出来……二少爷……二少爷……”他气息渐弱,竟似不活了。

    秦仲海大吃一惊,想不到此人身子虚弱至此,连一拂之力也受不住,他慌忙奔去,将那老人扶起,眼见他昏厥不醒:心下更是大叫倒楣。

    秦仲海咒骂一声,伸手将他抱起,心想:“他妈的,半夜遇上一个疯子,可别让他为我而死。”随着冲出破屋,直往药铺奔去。

    此时三更半夜,四下无人,药铺自也门窗紧闭,秦仲海一脚踢开大门,高声道:“医生!有病人过来,你快快出来诊治!”他叫嚷一阵,一名中年男子揉着双眼,徐徐走了出来,没好气隧道:“干什么啊!可是死了人么?”

    秦仲海将那老人放在桌上,随着解下外袍,盖在他身上,道:“这人摔得厉害,你赶忙给他治伤。”那医生看了这老人一眼,已将他认了出来,笑道:“这不是鬼屋里的疯子么?这种人整日鼠窃狗偷,贼模贼样,何须要救?”

    秦仲海适才给那老人唠唠叨叨的念了一阵:心情不佳,此时听这医生出言调笑,登时震怒,他揪住那医生的衣襟,冷冷隧道:“你救人不救?”那医生沉下脸来,喝道:“你好斗胆,怎敢如此无礼!”秦仲海抽出钢刀,猛地插在板桌上,冷笑一声,道:“操你祖宗!你有胆再说一句,老子连忙杀了你!”

    那医生全身哆嗦,这才知道来人凶狠,忙道:“好汉饶命!”

    秦仲海满面杀气,森然道:“老子是御前侍卫虎林军头领,官居四品带刀,你现下一个手贱,救不活这老头,休怪你爷爷杀你全家!”那医生听他说得凶狠,忙道:“原来是统领大人,我也认得几位宫里当差的……”他还要说,猛见秦仲海面色不善,便急急去看那老人的伤势,他先将伤口洗净,随着取出伤药,细细擦抹。

    秦仲海见他经心,脸色已缓和下来,当下凑头过来,问道:“他伤势如何?”那医生慌忙答道:“他外伤不重,不外撞伤了脑子,只是一会儿头疼起来,怕会想吐。”

    秦仲海放下心来,颔首道:“你只管放心治伤,几多银两我都付。”说着取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他打伤这名老者,自觉心中有愧,付起钱来更是不计价钱。

    那医生见他脱手阔绰,忙道:“不用这许多,几两银子就够了。”秦仲海摇头道:“这老头儿脚上烂疮,身子骨又虚,你给照料着,总之疗养好为止。这些金子是给你的饭钱。”那医生双手连摇,道:“我们从不留诊……”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的刀也不留头。”那医生见他神气凶狠,只得吞了口唾沫,惨然一笑,道:“今日破个例好了。”

    秦仲海见他还算识相,便嘿嘿一笑,拍了他肩头一记,道:“某姓秦,双名仲海,医生既然爽快,我也不会亏待你,日后遇上贫困,托人稍个口信来虎林军。咱自会替你出头。”那大大听了这话,自是喜上眉梢,他在京城开业,难免有些无赖地皮前来滋事,若有御前侍卫前来照拂,那是天王老子来当靠山了,他心下大喜,连连哈腰。

    行出药铺,天色已明,黎明间路上无人,秦仲海见这老人捡回一命,也有了个归宿,他嘘出一口长气,心道:“今日且做一回滥好人。”

    他转头看着秦家旧宅,初冬时分,轻烟薄雾中,看来倍感朦胧。想起这一家老小所遇之惨,禁不住心下恻然,叹了一声。

    秦仲海闷闷下乐,迳自回到西角牌楼,只见十来名弟兄兀自在睡,他不去打扰众人睡觉,便暖了壶酒,坐在屋角,自饮自酌起来:心道:“这几日好生不顺当,先是撞见妃子偷人,又给贼人闯进文渊阁,唉……现下又遇上这老疯子,实是倒了大霉。”

    他喝了一阵闷洒,只觉背上有些发痒,当是那老人身上的跳蚤爬了过来,他咒骂两声,正想解下夹衫,忽地之间,猛地想起一事:“他妈的!咱怎忘了背上的剌青!”大惊之下,一口酒呛了出来,竟把自己满身衣襟喷得肮脏。

    秦仲海内力深厚,酒量更是罕有,此时喝酒竟会呛咳,那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哆嗦着双手,心中震荡已极,想道:“老天!我背上有幅泉源不明的剌花,当年血战煞金,那厮如此勇猛,见了我这剌花,却也莫名其妙的放我生路……尚有……咱师父他老人家居然是怒苍山的巨贼,他既是怒苍山的人马,一定识得谁人秦霸先!我……我与这秦霸先到底有何关系?这……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京城四周恰似充满了疑云,琼贵妃偷人、薛奴儿有意刺杀天子、自己无缘无故地受调进宫、文渊阁里的贼子……这一桩桩事情恰似全无关连,却又像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牢牢地围绕在他身边,里头恰似有些诡异之处,可他又看不明确。

    秦仲海面色铁青,想起那日青鸟啄腿的怪梦,心下竟觉无比畏惧,他素来胆气豪勇,现在心感恐惧,那是生平未有的尴尬。他只觉身上越来越冷,连忙举起酒壶,大口大口的牛饮。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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