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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行远去乌斯藏,难免舟车劳苦,不只哈不二疲劳不堪,到得厥后,连那欧阳勇、陶清都是面有菜色。众人中只有言二娘神采奕奕,她虽是女子,但自幼身世军旅,马背上骁勇作战,基础不把这点辛苦放在眼里,通常里起得早,睡得晚,尽在敦促众人赶路。遇上露宿野外时,更靠着她守夜巡逻,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自感佩服,刚刚明确为何陶清的年岁大过言二娘,却仍尊她一声大姊了。

    路上众人问起止观泉源,方知他是白龙山的一位住持,与方子敬多有来往,但要细问其他事情,止观话却不多,都只淡淡几句交接已往,并不热络。他对言二娘等人甚为平庸,但对秦仲海却极是敬重,通常言谈举止,丝绝不敢怠慢。哈不二等人看在眼里,都是啧啧称奇,想来方子敬的体面很大,才让止观如此敬重。

    众人由兰州至西宁,越巴颜喀啦山,入朵甘卫,以后穿越青海,行走驿路大道,沿边入藏。从二月出发,来到前藏之时,已在四月春暖时分。

    前藏已位高原之上,虽在四月暮春时节,天气仍极严寒,此地世称千湖之国,放眼望去,草原辽阔一片,湖光雪影一览无余,恰似塞外一般。但天边群峰绵延不停,高耸巍峨,有如巨人俯视大地,却又大大差异于北方田野的一望无际。除此之外,路边行走的野兽更是前所未见,让人叹为观止。

    止观沿路解释风物,道:“乌斯藏阵势奇高,位在冈底斯山、唐古拉山之间,藏语称“姜唐”,意思即是北方高地。中国朝廷在此设有乌斯藏都指挥使,参赞军政事宜。”他知道秦仲海曾是朝廷猛将,熟悉军政,当下便举目来望,等他启齿评论。

    秦仲海颔首道:“乌斯藏确实有都指挥使,不外这官儿是谁,咱也不识、已往咱们这些武将只要犯了大错,或是冒犯了人,往往便给送来乌斯藏驻守。明里升官,暗地是帮你送终。”哈不二惊道:“送终?怎会这样?”秦仲海笑道:“这地方最多僧人喇嘛,逐日里阿弥陀佛来,善哉善哉去,久而久之,你老兄还不呜呼哀哉,一命归阴么?”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以后十余日,众人深入藏地,只觉阵势越加高耸,非只风土人情透着神秘,便连景观也是大异其趣。第一个察觉的即是天空的差异,头顶蓝天全无云彩遮蔽,望去深邃湛蓝,横亘万里,阳光更是耀眼耀眼,日夜温差犹大。再一个即是空气既干且冷,稀薄异常,若是贸然大口吸气,难免一阵干咳。

    言二娘等人身怀武功,便连小兔子也有内力护身,天气虽然异常,众人却是漠不关心。但秦仲海可惨了,他身体残疾,体力虚弱,方入藏时还能说笑几句,但时候一久,便感难以支撑,高山天气煎熬之下,整日里头晕发烧,吃什么吐什么,症状奇多,晚间更是今夜难眠。

    高地天气奇异,藏地饮食更是怪异,众人逐日吃喝胃口甚差。天幸哈不二是个道地厨子,只要有米有火,他便能烧出上等菜肴,替众人解馋,这才没弄出病来。

    好容易到了拉萨,众人便在旅馆打尖,稍事歇息。止观会说藏语,凡事便由他出头,言二娘等人倒是省了不少气力。诸人稍一住定,哈不二等人听说城里有大昭寺、小昭寺,都是兴高采烈,嚷着要去旅行。小昭寺供着尼泊尔公主带来的八尊佛像,大昭寺更与中国渊源深刻,寺里供奉着唐代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等身镀金佛,极其珍贵。

    难堪入藏,众人自都已往寺庙参拜了。却只秦仲海一人转动不得,言二娘听说大昭寺灵验,便也已往祝祷,为秦仲海求了平安,之后便足不出户,专在客店里陪同。止观知道秦仲海身子难受,便替他抓药开方。秦仲海性命虽然无碍,但逐日里发烧伤风,除了吃药用饭以外,泰半时候都在睡觉。

    离闲拉萨后,众人搭乘牛车,便往日喀则行去,他们本从青海带来十来匹骏马,但入藏之后,马匹习性与高冷寒地反面,基础难以行走。此行便换上了牦牛,这种怪牛平地见不到,身上长满长毛,体型硕大,料来也只有这等怪物,才熬得起高原严峻无比的天气。

    行克日喀则,风物变得更怪,神峻高山已在眼前,各处更是充满冰河,时时可见。晚间在荒郊留宿,那高山便如天神般鸟瞰大地,更让人心存敬畏。

    这日天气忽变,转为酷寒,欧阳勇在前座驾车,更是大叫起来,众人心下好奇,纷纷下车来看,阳光照映,只见眼前一道蜿蜒冰川,森若蓝带,绵延数里不停。止观微笑道:“这即是台甫鼎鼎的绒布冰川。再往下走,咱们便能见到冰塔林了。那可是毕生难见的奇景,诸位可要好生赏玩,方不负上天赐下的奇景。”哈不二早已疲劳不堪,听了赏玩两字,立时嗤之以鼻,低声咒骂:“什么冰塔火塔,我只想早些回家。”

    这夜便在冰河旁扎营,众人从兰州出发,至今已走了两个月有余,诸人神疲力乏,纷纷倒卧在地。陶清虽然稳重,此时却也按耐不住,问向止观:“大师啊,过两日便能见到方老师了吧?”

    止观道:“前些日子我差人已往探询,方老师已脱离扎布伦什寺,现下应在山里。咱们还得遇上几天路。”哈不二等人听得还要赶路,无不悄悄叫苦,可是口中又未便顶嘴,只得苦着一张臭脸,在那儿唉声叹气。

    日子不是说了,那方老师要带我们去找“神山圣水”,他即是去办这件事么?”

    止观口宣佛号,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诓语,这件事小僧只是听方老师转述。是否真有其事,不敢妄论。”言二娘“啊”了一声,尖叫道:“你……你说什么?没有神山圣湖?”

    止观见她神情恼怒,忙咳了一声,改口道:“圣湖之说,小僧也曾听人提起,此事应有无疑。”言二娘性子甚直,听他一下东、一下西,一时茫然睁眼,转头只看着陶清,全没了主意。陶清心思机敏,见言二娘望着自己,已知她心有疑窦,却又不知如何探问,当下便由他启口探话,说道:“敢问大师,在下已往人在中原,也曾听说一些乌斯藏高僧的神妙传说,都说藏圣法力无边,能够死去活来,不知是否真有这等事?”

    止观宁放心神,颔首道:“这个自然,乌斯藏乃是佛国,自多神通之力。无须怀疑。”说着手指远方,道:“从这儿出发,便会见到无数神奇山峰,洛子峰、卓傲友峰、玛卡鲁峰、纳木那尼峰、无一不是险峻神异,绝非人迹所能至。山里高人无数,自也能帮着治病。”

    陶清心下起疑,问道:“大师,咱们不去神山圣湖了么?”

    止观咳了一声,道:“心若诚,即是土石也是神山:心若不诚,神山也不外是土石而已。”

    众人听他打起谜语来了,心下无下懊恼。止观先前说得好听,恰似随他离去,秦仲海便能药到病除,哪知现下人到了乌斯藏,一提什么神山圣湖,却没有半分着落。

    言二娘越想越气,怒目去看止观,只见他低头念经,-幅道貌岸然的样子。她抓起一颗石子,便往火堆扔去,那石子撞上炭火,啪地一响,一块木炭陡地弹了起来,直往止观脸上飞去,正是绝招“双喜燕子”。止观吃了一惊,急遽侧头让过。

    陶清听他说法不停变化,先是纳木那尼峰的神山圣水,现下又顺着自己的话头,酿成僧人高僧过来医病,他冷笑一声,当下站起身来,道:“大师,你真的识得方老师么?”

    此话一出,已近破脸,言二娘知道陶清性子沈稳,现在这般说话,那是真的犯了疑。哈不二等人一路走来,早巳气闷之至,当下各自抓了兵刃,已将止观围住。

    止观见了这势头,知道自己要槽,这帮反贼已往反逆身世,杀人纵火稀松寻常,若要下手杀害止观,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止观审度局势,知道只要一个不慎,自己便会惨死就地,他合十星期,道:“二娘,且听我一言。”

    言二娘本已暗恨在心,听他叫唤自己,只把怀中飞镖拿了出来,冷冷隧道:“大师有何付托?只要不是骗人的,一切都好说。”说着夹住飞镖,自在指缝间把玩,藉着火光看去,蓝澄澄的飞镖满是剧毒,实让人心悸难当。

    一片肃杀间,止观轻轻隧道:“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言二娘陡听说话,登时全身剧震,陶清、哈不二等人也是大为震惊,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脸色阴晴不定。言二娘喘息良久,颤声道:“你……你怎会听过这两句话?”

    止观叹了口吻,道:“听过密十一么?”言二娘倒抽一口冷气,与陶清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对方眼神中的惊讶。

    言二娘投入怒苍山时年方稚幼,仅十四岁上下,虽未曾加入军机,却曾听兄长言振武提过,怒苍山在江湖上设有一个隐密帮会,名为“密十一”,专门打采各方声息,买卖情报。只因职责涉及枢机,是以“密十一”的把子身分极为隐密,除秦霸先本人与几名枢机头领外,无人得缘识荆。刚刚止观说出的那两句话,“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即是怒苍山毁败之日,小吕布与言二娘的作别之言,想不到居然给止观知道了,他若非山寨的顶尖人物,绝无可能知道。止观借此托身世分,果真连忙让人信服。

    止观淡淡一笑,道:“已往我为总寨主服务,山上没几小我私家认得我,山寨毁败后,朝廷倒也未曾过来扰我,在下看透红尘,索性出家为僧。嘿……今日有缘相见,却也不枉了。”

    言二娘泪水盈盈,悲声道:“大师……你……你知道我良人的下落么?”

    止观轻叹一声,眼看言二娘如此痴心,目中登时现出恻隐。只见他嘴唇轻动,伸手出去,朝地下一处指去,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言二娘心中震荡,随他的手指望去,霎时只看法下倒着一名男子,看他身上盖毛毯,兀自甜睡不醒,却不是秦仲海是谁?

    言二娘颤声道:“大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止观法相庄严,说谒道:“一切爱憎会,皆以因缘故,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言二娘心中大恸,登时放声大哭。陶清一旁听着,深知止看法化之意,眼看他三言两语便解开言二娘多年心结,心下也是悄悄佩服,当下拱手道:“大师既是自己人,咱们信得过你。”说着向哈不二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兵刀收起。

    陶清多年追随言二娘,怎不知她外刚内柔的性子?言二娘多年寻找丈夫不果,眼看这生便要守寡到老,抱着贞节牌楼入土,也是上天怜爱,年前一场恶斗,却让这位烈性尤物与秦仲海照面了。

    言二娘是么妹娇性,长年寥寂之余,实在早想找人依靠,待见秦仲海英风爽飒,容貌看似卤莽,却对自己十分温柔照护,心中竟然动情,之后开立客店,退隐江湖等节,多也是受了此事的启发。陶清看在眼里,悄悄感伤,自也希望她能早些找到归宿,省得再受磨难。

    也是机缘巧合,众人在怀庆定居之后,居然又与秦仲海晤面了。喜的是秦仲海早巳脱离朝廷,成为逃犯,两人若要团结,一个是造反未亡人,一个是落难将军,身分再相偕不外。惋惜的是秦仲海武功全失,终身残废,难免让喜事蒙尘。也是为此,陶清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随止观走这一遭,总要治好秦仲海的伤势为止,也好让大姊后半生喜乐平安。

    自此一事,众人已知止观绝无恶意,便只随他西去,不再多言,又走数日,阵势渐高,崎岖异常,诸人不知止观意欲为何,难免心中生疑,但对方既与山寨渊源极深,倒也未便直言逼问,只有任他带着走了。

    这日山路陡峭,牛车行走难题,行到一处地方,已定转动不得。止观便道:“方老师便在不远处,这就请诸位下车步行吧。”众人听了付托,鱼贯下车,欧阳勇体型高峻,便由他抱着秦仲海。

    陶清见眼前荒山冷雪,一片寥寂,登时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岂非即是大师说得神山圣水么?”止观摇头道:“那倒不是。咱们身处的地方人迹稀有,比起纳木那尼山的神山圣水,还要让人崇敬。”哈不二心下隐隐畏惧,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止观伸手向上一指,凛然道:“珠母朗玛,即是此行终点。”说着合十顶礼,向天膜拜。

    众人随他的眼光看去,霎时纷纷惊叫作声。此时恰在午后,山顶天空湛蓝,并无云雾遮蔽,众人看得清楚,此山状做锥形,基地雄伟,坡道高险陡峭,山峰直达天顶,恰似一块通天大冰柱,一路破天而出,直逼穹苍。

    此山如此险峻,岂是一个高字了得?众人瞠目结舌,心下只感震骇。

    众人正看间,一股猛烈严寒的山风刮来,那风带着冰雪,直如刀割一般,众人见峰顶处白蒙蒙的,想来定有狂风暴雪肆虐,心下更是暗自畏惧。

    止观解释道:“珠母,即是女神之意,朗玛,译为第三,咱们要去的地方,世称神女第三峰,也就是方老师、天绝僧等绝顶能手尊为“齐天”的险地。”

    哈不二掩住了脸面,放声叫了起来:“齐什么天啊!天天都是山啊峰啊,我可受不了啦!方

    老师到底在那里!快叫他出来见徒弟啊!”止观手指绵延山峰,微笑道:“方大侠人在山中,咱们一会儿攀上山去,便能见到他了。”

    哈不二听了这话,登时惨叫一声,软倒在欧阳勇怀里,哀号道:“不去了,不去了,这山高成这样,谁能爬得动?你们喜欢,自管去爬吧!”陶清看那山峰高达天顶,心下自也悄悄骇异,他知轻身功夫有限,万难攀爬得上,摇头便道:“止观大师,秦将军身体有病,禁不起这等劳苦,你能否请方老师下山一叙?”

    止观摇头道:“对不住,方老师反覆交接,定要秦将军攀缘入山,这才气够见他。几位若不愿去,自管沿冰川折返,到绒布寺歇脚。等我们下山回来,自会找诸位汇合。”

    哈不二没好气隧道:“好,话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回去。”说着抓起毛毯,便又跳回牛车去了。

    言二娘一把拦住,皱眉道:“费了几个月的时光,好容易来到这里,哈兄弟快别闹了。”她望向止观,自行道:“我这兄弟上不了抬盘,大师不必剖析,咱们这就走吧。”止观微微颔首,背起行囊,便要往山道走去。

    言二娘正要跟上脚步,猛听哈不二高声叫道:“大姊!要去你只管自己去,可别再把咱们几个扯进来了!”言二娘又惊又气,回首怒道:“你说什么?”

    哈下二高声道:“打怀庆遇到这残废,你便好生偏心,你眼里就只他一人,全不为弟兄们着想!大姊,我明说了,你基础不配做咱们的头儿!”

    言二娘气得险些没晕去,怒道:“你哪来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

    哈不二满脸不忿,倒似豁了出去,只听他生气愤隧道:“好容易我们在怀庆开了客店,安宁下来,你却为了这个姓秦的,先把店烧了,厥后又随处东奔西跑,简直是莫名其妙!”说到生气处,把身上毛毯往地下一扔,竟已翻脸了。

    言二娘给她这么一阵数说,只气得全身发抖,泪水更已盈眶,止观见他们内乱起来,自知未便多言,只管走得远远的,等他们商议之后,再行说话,以免更添争吵。

    陶清见言二娘眼眶发红,似要哭泣,他是这群人的第二把交椅,自须出来解围,当下缓颊道:“哈兄弟,当年秦将军救过各人的性命,咱们这般辛劳,也是为了报恩。大姊这么做,那里有错了?”

    哈不二眼眶一红,高声道:“什么报恩?大姊早把小吕布忘得一干二净,摆明的只想嫁给这残废子!她以后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哪会记挂咱们几个弟兄的死活!”陶清震怒道:“你乱说什么,快快住口了!”说着向欧阳勇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伸手来拉。

    哈不二闪了开来,高声道:“金毛龟,你还看不透么?大姊以后是人家的妻子了,再也跟咱们没半点关系!女人就是女人:心里没有弟兄,只有相好男子!各人今天把话说清楚,这就分手吧!”他说到激动处,泪水落下,已在号啕大哭。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面色尴尬,言二娘更是心如刀割,一时泪如雨下。这四人中以哈不二年岁最小,也最是依恋言二娘,早先在怀庆看她对秦仲海的神态,心里便有醋意,之后他见两人越来越是亲昵,众弟兄又有搓和之意,更是心怀不忿,终于找时机发作出来了。

    陶清怒目望向哈下二,喝道:“你这张嘴没半点分寸!走开!”他走了已往,劝向言二娘,

    道:“大姊,你别去理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咱们现下上山要紧……”

    言二娘叹了口吻,当下抹去了泪水,摇头道:“陶兄弟,我对不起各人,害你们受苦了。”

    陶清眉头一皱,正要劝解,匆见言二娘仰起头来,望向高山,叹道:“门生言二娘,今日向天立誓,我若自行嫁人,出卖弟兄……”

    陶清听她忽尔这般说话,定是要罚下毒誓,他心下大惊,急遽拉住大姊,立时便要阻止,言二娘举袖将他甩开,高声道:“我言二娘若自行嫁人,对不起弟兄,叫我这辈子……”

    她喊得声嘶力竭,正要罚出毒誓,-个雄浑的声音从车蓬里徐徐响起,接口道:“教你这辈子永远平安喜乐,再没半分烦恼。”只见一条大汉徐徐爬出车里,正是秦仲海来了。

    哈不二陡见他来,立将小老弟的哭态收拾了,换上了小霸王的嘴脸,哼了一声,冷笑道:“劳什子,终于醒啦!”

    秦仲海不去理他,自管走到言二娘身边,低声道:“二娘,你带着弟兄,全数在山下守着,我自个儿上去成了。”言二娘尚未答话,哈不二已是哈哈大笑,他指着高耸入云的峭壁,笑道:“凭你吗?没有咱们一路带着,你连山脚都来不了,要怎么爬上去啊!”

    秦仲海听了讥笑,并不发怒,只往哈不二斜睨一眼。哈不二本在出言讥笑,忽见秦仲海眼光威严森然,哈不二见了这眼神,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明知秦仲海是个残废,决计打不赢自己,却照旧吓了一跳,他恐惧之余,急遽缩到欧阳勇背后,不敢再说了,

    言二娘听了秦仲海的说话,只是又惊又急,忙拉住他,惊道:“怎么成?这山峰那么高,你是上下去的,让铁牛儿背你走吧!”

    秦仲海微微一笑,示意言二娘退开。他走到山峰旁,伸手摸了摸山壁,只觉山壁滑溜,阵势又是垂直陡峭,此山满布冰雪,正是台甫鼎鼎的珠母朗玛,秦仲海纵然完好无伤,要爬这山也非易事,况且此时武功尽失,毫无气力?

    秦仲海沉吟片晌,突然脱下外衣,蹲地脱靴,随着双手扶着山壁,光脚起身。

    哈不二缩在欧阳勇背后,低声笑道:“看哪,他要飞上去。”

    秦仲海听了挖苦,陡地狂吼一声,双手各抓一块尖石,嘶嘎怪响中,双肩已在用力,只想把身子撑起来,哈不二嘻嘻一笑,正想再出言讥笑,匆听喀啦一声,秦仲海肩颈伤处暴开,那伤处本已逐渐愈合,此时却又破碎出血,霎时已染红了背后刺花,在众人的惊啼声中,秦仲海靠着这股怪力,身子竟然徐徐撑起。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言二娘更是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暍止,止观却走了过来,他拦住言二娘,摇头道:“让他爬,别伤了人家的自尊。”言二娘闻言止步,一时嘴角紧泯,两手反覆纠缠,竟比她自己攀爬还要难堪。

    在众人的注视下,秦仲海徐徐向上攀去。他琵琶骨已穿,照理不能这般使力,但他靠着一股硬气,居然一寸寸往上攀爬,每当身子下坠,他便张开大嘴,死命咬住岩壁尖角,右脚足趾顶住岩石,

    这才撑住庞大身体。哈不二看在眼里,纵然敌意再深,也不敢再出言讥笑。喃喃只道:“怪物……这家伙真是个怪物……”

    万籁俱寂中,只闻山风咆哮,其他别无声响。此时秦仲海已爬上十来丈,蓦然间,一阵狂风刮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便摔落下去,众人见状,都是大惊失色,言二娘更急遽奔去接应。

    便在此时,一条绳索从山顶飞降而下,套中秦仲海的腰间,登时阻住了下坠之势。众人大吃一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止观却是微微一笑,道:“方老师在北坳处等着我们。他怕各人爬山辛苦,这才放了绳索下来,咱们这就上去吧。”

    他簇唇作啃,霎时又是一道绳索降下,正落在众人眼前。哈不二低声咒骂:“讨厌鬼,显着有绳索,早不放,晚不放,却偏偏选这时候放。”此时众人纷纷攀缘而上,欧阳勇斜了哈不二一眼,呜呜低吼两声,似问他愿否上去。哈不二呸了一声,嘟着一张兔子嘴,往前一跳,便也攀爬上去。

    有了绳索倚仗,攀山自然轻松许多,那绳索中间打结,一块块突了出来,有如脚蹬一般,脚下既能使力,攀缘更是加倍容易了。

    也不知攀了多久,只觉风势越来越大,频频把绳索吹得打横飘起,天幸众人身怀武艺,只牢牢抓住绳索,这才没给吹落下去。秦仲海倒是轻松省力,他身子给绳索吊住,不必用力,便能徐徐上升,哈不二心下生羡,只想跳了已往,抓着绳索顺势上峰,但此时身在高处,他轻功根柢有限,自也无胆去试了。

    攀爬许久,距山脚已有数百尺之高,众人攀爬已久,已感支撑不外,一见眼前有处平台,急遽攀上歇息。诸人疲累之余,俱都在地下,各自气喘不休,连那止观功力不弱,也在打坐顺气。

    过了片晌,止观调匀气息,他将秦仲海扶起,手指前方,低声道:“秦将军,你师父就在前面,已往找他吧。”众人听了这话,都知方子敬已在眼前,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又有座峭壁,上头小小一方平台,看来“九州剑王”便在那儿了。

    哈不二惊道:“老天爷!又要咱们爬了么?”止观摇了摇头,道:“方大侠只见秦将军一

    人,还请快些已往吧。”

    秦仲海仰天大叫,单脚跳跃,直直奔向峭壁,霎时身子扑上峭壁,便如疯狗般乱咬乱爬起来。

    先前秦仲海之所以能爬上悬崖十来丈,靠的全是一股血气,只因言二娘被兄弟责难,秦仲海不愿她受人轻侮,便死也要替她出头,也是为此,只管病体孱弱,残肢断腿,仗着血性,仍能逐步爬上。只是现在不比适才,双肩非但流血不止,全身气力更已用罄,要他如何能有寸进?

    言二娘见秦仲海狂吼不止,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她心下惶急,顾不得止观先前的付托,当下一个健步奔出,来到秦仲海身边,将他放在自己背上,便往悬崖攀去。

    止寓目在眼里,却也不来阻拦,只摇了摇头,叹道:“病由心中起……身体残废也就而已,倘连心都残了,便神仙也救不得……”

    陶清等人听不懂玄机禅语,只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回话。言二娘背着秦仲海,靠着双手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平台。

    言二娘抱着秦仲海,此时两人身在高处,风雪交加,四下雾气茫茫,丝绝不见方子敬的人影。她见秦仲海上身**,满是鲜血,只在哆嗦不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当下提声便叫:“方老师!你在那里啊!”

    她叫了良久,风声劲急,那里见获得半小我私家影,更无人回覆自己,言二娘摇了摇头,又慌又急间,只见山壁内侧有处窟窿,似可躲避风雪,当下将秦仲海搬入洞里,先躲上一阵再说。

    两人行入洞中,只见洞里漆黑深邃,此时虽在白昼,仍是伸手不见五指。言二娘打着了火褶,弯下腰去,只想找些枯枝干柴,好来生火取暖。

    言二娘正自探看,匆见前方立着一双脚,直直站在自己眼前,看来竟有人隐在洞中。言二娘心下大喜,不及细看,抬头便唤:“方老师,是你么?”

    火折映照,那人的面目映入眼帘,言二娘登时傻住了,眼前那人不是方子敬,却是一名小小孩童,只见他垂首看着自己,眼光黯淡,脸上神情甚是悲戚。

    言二娘大吃一惊:心道:“深山峻岭,怎么冒个孩子出来?”她心下惊讶,手上火褶便要落下,正在此时,一只手徐徐伸出,一把接住了火褶。言二娘定了定神,撇眼望去,只见秦仲海趴在自己肩上,看他痴痴望着那名孩童,恰似伤痛至极。

    言二娘惊道:“怎么了?你识得他?”

    秦仲海悲声道:“他是我年迈!”蓦然泪水夺眶而出。

    言二娘见他突然落泪,又称一名稚童为兄,忍不住吃了一惊,不知这孩子究竟有何离奇。她转头去看,火光照下,只见那孩童面无人色,脸上笼罩薄冰,腰间更有处伤口,似是枪弹所伤。洞中虽然火光黯淡,那伤处深入脏腑,仍是清晰可见。言二娘霎时懂了,原来这孩童早已死去,只因身在雪山寒地,尸首才得以生存不坏。

    陡见冰尸,言二娘纵然战场身世:心中仍感恐惧,她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究竟是谁?”

    匆听洞外传来一声叹息,道:“秦文长,秦文远,一长一幼,两人都是秦霸先的令郎。这孩童即是秦文长,死时年仅十二岁。”陡听说话,言二娘急急转头已往,只见一名清秀高瘦的老者跨入洞来,手中提着一只火炬,正是“九州剑王”方子敬到了!

    言二娘当年也曾在山寨待过,自然认得这位绝顶能手,猛一见他,登时又惊又喜,脱口唤道:“方先生!”

    火灼烁艳,映得洞中一片血红。方子敬将火炬插入岩缝,行到那孩童身边,道:“当年我赶赴秦府,想将你全家接出来,谁知照旧晚了一步。满门老小中,只活了一个孤儿文远,那即是你了,仲海。”言二娘心下震动:“果真秦将军是老寨主的儿子,本名还叫做文远。”她侧目去看秦仲海,只见他紧泯嘴角,低头不动,脸上神情极是痛苦。

    方子敬指着那孩子,道:“仲海,这里站的,即是你亲哥哥。三十年来,我没让他下葬,即是待你知悉身世后,能来此地与他相认。”他取出三只火褶,一一点燃,放在地下,说道:“这孩子死时只有十二岁,倘若还活在世上,也该有四十明年年岁了。你从未祭拜过他,现下拜吧!”

    言二娘细看那孩子的面目,只见他双目迷蒙,脸上满是痛楚,想来死时心里定有什么不舍,她原本甚是畏惧这具童尸,此时心中隐隐出了恻隐之意,倒也不再以为畏惧。

    秦仲海徐徐跪下,仰望那名孩童,突然之间,鼻端泛起一股泥涩的气息,这味道好生熟悉,那是青苔的味道,他在秦家大宅时便曾闻过。秦仲海脑中一片晕眩,霎时煎熬难忍,竟然吐逆出来。

    言二娘吃了一惊,急遽上前扶住,秦仲海抹着嘴边的秽物,低头咬牙,想起身门怨仇无一得报,霎时满面都是复仇怒火,厉声叫道:“师父!我年迈死得这般惨,我便算丢了性命,也要杀光对头,让他满门鸡犬不留!”

    方子敬摇了摇头,叹道:“你说这狠话前,先抬头看着你兄长。”

    秦仲海心下一凛,仰头望着那小童,冰霜冻结,那孩子面上肌肉早已僵硬,但神色中那股悲悯不舍,照旧清楚可见。

    方子敬道:“看出来了么?他死前在想些什么?”

    秦仲海身子震动,怔怔隧道:“我不知道……”

    方子敬叹道:“这孩子年方稚弱,死时不外是个小小儿童。怜他如此年幼,生命走到最后一段路:心里却还挂心着一人。那人比他越发弱小可怜,犹在襁褓之中……仲海啊仲海,你告诉我,这孩子挂心的人是谁?”

    秦仲海心中震荡已极,霎时泪如雨下,大哭道:“年迈!仲海已经长大成人,回来看你了!”

    秦仲海满面泪水,高声叫唤,牢牢抱住那孩童的尸身。他身子长大,那孩子给抱在怀里,真似婴孩一般。言二娘深受触动,忍不住也是哭泣作声。

    秦仲海抽噎难忍,他哆嗦着右手,欲待抚上兄长的眼皮,但手上就是抖得厉害,竟然盖之不下。方子敬徐徐伸脱手去,按住秦仲海肩头,一股温和的内力行去,登让他不再发颤,藉着火贪一刀的热气,那孩子僵硬的眼皮逐步软化,终给秦仲海阖上了。

    众人心下感伤,各自低声祝祷,突然之间,只见那孩子双目渗出清水,看在眼里,似乎流泪一般。三十年前他舍命带走的婴孩,如今已长成猛虎般的高壮男子,回来此地祭拜自己。这孩子倘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众人虽知这是冰雪为热气所逼,这才融解渗出,但此时此景,这两行清泪陡地滑落,真如显灵一般,众人看在眼里,都是为之鼻酸,秦仲海更是放声大哭。言二娘心下凄然,便也过来祭拜一番。

    埋好了尸首,众人走出洞外,此时已到黄昏,山风凛冽,太阳西沈,远处五宝大雪山缤纷漂亮,真似宝玉一般。崖下云海千里,幻化莫测。当此美景,言二娘却无心多看,她搀扶着秦仲海,见他满面肃杀,神情狰狞,言二娘心下暗自畏惧,不敢多发只言片语。

    方子敬端坐大石之上,他面向云海,忽地双臂张开,朗声道:“天下!”

    秦仲海凝目眺望,夕阳西照,晚霞映得四下血红一片,群山彷佛染血,直如地狱一般。秦仲海心有所感,霎时放声狂啸,脱口喝道:“天下!”言二娘听他忽发霹雳吼声,登时吓了一跳,心惊之间,却也不敢铺开手,只管低头忍耐。

    众人默然沉静良久,方子敬神色肃穆,道:“掷中注定的,怎么也逃不掉,仲海,当年你执意要投效朝廷,现下可曾忏悔?秦仲海闭上了眼,回思十年往事,眼前浮起众多挚友的面目,他睁开双目,摇头便道:“大丈夫生死无悔,况且门生十年间痛快过活,今日纵使残疾一生,亦无忏悔之处。”

    方十敬伸手入怀,取出一团破布,扔向秦仲海,此时山风强劲,刮面如刀,那工具却仍徐徐向前航行,足见方子敬功力深厚至极。

    秦仲海伸手揪住,将破布展了开来,言二娘急遽凑头来看,待见旗面上写着一个血红的“怒”字,登时大吃一惊,叫道:“这是怒苍军旗!”

    方子敬徐徐颔首,道:“这面旌旗,即是秦霸先留下来的遗物,自今尔后,由你保管。”

    秦仲海望着布旗,神态甚是激动,却又不知该收到哪儿,只牢牢抓着不放。言二娘面带恻隐,叹道:“来,把旌旗给我吧。”当下轻轻扳开秦仲海的手掌,将旌旗收入了怀里。”

    方子敬注视爱徒,道:“你本名叫做文远。仲海二字,乃是为师替你取的名字。你可知其中含意?”他见秦仲海摇头,便伸出食指,在地下写了,道:“伯仲叔季,仲这一字,点明你上头尚有个兄长。海这一字,里头有个母亲,即是要你记得死去的亲娘。”他注视着秦仲海,问道:“现下你得知身世,可要改回本名?”

    秦仲海长到三十几岁,方知名字竟有如此深远的含意,甚且牵涉了家门血仇,他心下感伤,咬牙道:“亲人血仇:永铭在心。仲海二字,门生终生不改。”

    方子敬不见喜怒,复又道:“怒苍山建设十四年以来,你父亲曾经来看过你三次,他亲手送来这面军旗的那年,你只十四岁大,那也是你父子最后一次相见,”秦仲海心下一凛,道:“我父亲来看过我?”

    方子敬点了颔首,道:“每年中秋前后,师父都市给你些铜板,让你去镇上市集玩要,你还记得么?”秦仲海回思童年,不由叹了口吻,低声道:“记得。”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那时你每回拿了铜板,定要去买什么?”秦仲海嘴里似乎生出一股酸甜味道,颔首道:“玫瑰甜糕。门生打小便爱吃。”

    方子敬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谁人卖甜糕的男子,他即是你父亲。”

    秦仲海脑中嗡地一响,颤声道:“甜糕大叔,这……就……就是他?”方子敬颔首道:“每回你爹爹过来看你,便会先在山脚下乔装妆扮,再提一担甜糕过来。趁着你买糕吃的时候,便来跟你说上一回话。”

    秦仲海呆呆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小老头,笑吟吟地递给自己一块甜糕,秦仲海忽地大笑不止,道:“他妈的……难怪那老头那么罗唆……哈哈!哈哈!原来是老子的爹啊!”他笑着笑,泪水却从睑颊旁落了下来。

    言二娘一旁听着,只感惊讶,她低声问向方子敬,道:“老寨主怎么这般希奇?他怎么不点破自己的身分,也好父子相认?为何要隐瞒自己的泉源?”

    方子敬道:“秦霸先这么做,自有他的苦心。他怕儿子也走上反逆之路,终身不能自拔,便特意加以隐瞒。怒苍山之中,除我之外,便只潜龙智囊知道此间秘密。”

    秦仲海收住了泪,追念父亲一生事迹,他上山造反,震动群臣,又曾官拜征西多数督,实是了得的大人物,秦仲海满心自满,双手握拳,朗声道:“师父!爹爹很爱我,对差池?-

    方子敬听了这话,却没回覆。他仰望峰顶,面色却甚极重。秦仲海先前那一问,本是兴之所至,却没想到师父的神情竟会变得如此。言二娘看在眼里,更是悄悄纳闷,父亲爱子,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知方子敬何以不言不语:心下只感希奇。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吻,又问道:“师父,我父亲很爱我,是不是?”

    方子敬忽地笑了笑,他仰望天下第一岑岭,道:“秦霸先,他孤高卓绝,便像这座珠母朗玛,又高、又沈、又冷,让人喘不外气来。他心里总藏着一些事情,没人猜得透……仲海,你父亲究竟爱不爱你,师父无法代他回覆……”说着叹了口吻,眼光更见深沉。

    秦仲海跪倒在地,竟似呆了,他随着方子敬的眼光望去,暮色下的珠母朗玛宛若巨人,正自俯视着眇小的自己。在天下第一峰眼前,除了自己的卑微以外,还能感受到什么?

    秦仲海微微苦笑,也许,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他永远不能晤面的人……

    言二娘见他神情黯淡,急遽握住大手,低声劝道:“秦将军,我认得老寨主,他是个慈祥的人,向来敬重晚辈……你是老寨主的亲生儿子,他定很爱你的……”

    晚霞照来,四下昏沉,秦仲海与方子敬各怀心事,两人都是默然沉静不语。只有言二娘在那低声劝慰,方子敬也不外来打扰,过了良久,刚刚走到秦仲海眼前,沈声道:“你过来,让师父看你的伤。”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吻,当下徐徐起身。此行千辛万苦,只为过来治伤,现下终于到了要害时刻,想到回复在即,难免又喜又怕!言二娘扶着秦仲海,便让他跪在师父脚边。

    方子敬低下头去,察看他肩头的伤势,看了良久,只在低头沉吟,并不说话。

    言二娘心下担忧,秦仲海自也又惊又怕,深恐师父说出“没救”二字,那自己这生就算完了。

    秦仲海期待良久,不见师父说话,当下兴起勇气,道:“师父若是有话,但请明说。仲海禁得起攻击。”他喉头干渴,这几句话说得直是嘶哑之至。

    方子敬叹了口吻,道:“既是如此,师父也不隐瞒了·你琵琶骨被穿,内息不能意会背俞,肩胛诸大穴尽皆受损。左右井兰、养心、凤池、肩灵、乔肋不能复用。秦仲海听了这话,一时哑口无言,跌坐在地,已是面如土色。

    方子敬绝不留情,顿了一顿,又道:“此伤非只断骨,尚且损伤十二正脉,世间无药石可治。你今生已废,别说使刀动剑,即是双肩使力也不能过五斤,日后天寒时风湿酸痛,尤其难忍。”

    言二娘心生不满,秦仲海便算无药可救,也不应这般明说,这不是要硬生生逼死他?她掩住双耳,尖叫道:“别说了!”

    方子敬不去理她,迳自向秦仲海道:“你虽然残废了,但性命还留着,总算能生存秦家的一点骨血。为师点你一条生路,一会儿我命止观送你离山,找处乡下地方安居,以后隐姓埋名,传宗接代,再不问江湖事,也算尽了为人子孙的孝道。你说如何?”

    言二娘听这条路如此无奈,登时啜泣起来。秦仲海听了师父的规劝,却只抬头向天,两眼睁得老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子敬见爱徒面无人色,便道:“你心意如何?”

    秦仲海忽地纵声长笑,他斜望方子敬,森然道:“师父啊,你大老远把我弄来鸟斯藏,即是想说这些空话么?”方子敬哦了一声,道:“你这么说话,又想如何?”

    秦仲海仰天狂啸,厉声道:“杀!”

    言二娘闻言大惊,秦仲海显着身体重残,但现在匆尔脱出杀字,竟似天愁地惨,似乎武林问便要腥风血雨,一时间,竟让她冶汗涔涔而下,想要说话劝阻,却又不敢。方子敬冷冷隧道:“小子,你重伤残废,还想杀谁?江充么?”

    秦仲海吐了唾沫在地,不屑隧道:“狗样杂碎,焉值秦某一刀?”言二娘呆住了,喃喃隧道:“那……那你要杀谁?”

    夕阳满天,照得峰顶一片赤红,秦仲海双手牢牢握拳,暴吼道:“上苍!”

    言二娘尖叫一声,往退却开几步,全身只在发抖。方子敬却是个偏激的,听了徒弟发狂也似的咆哮,仍是不惊不惧,微笑便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顶嘴穹苍上帝?你不怕天谴么?”

    秦仲海斜起浓眉,回首望着师父,霎时掀开额上乱发,露出了血红的“罪”字,秦仲海虽没说话,但意思甚是明确,若真有天谴,他已经领教过了。

    秦仲海仰望苍天,不作一声。突然之间,只见他虎目发红,泪水滔滔而下,大吼道“老天爷!我不平气,我不平气啊!”他心田激荡,只是放声大叫,那谷间回音不停,满是悲愤啼声。言二娘急遽抢上,将他一把抱住,也是大哭起来。

    方子敬悄悄听着两人痛哭,只是不置一词。他待秦仲海声嘶力竭,便笑道:“小子别再哭了。

    师父教你武功,即是让你整天哭哭啼啼么?·”秦仲海听了师父的讥笑,霎时怒火烧起,把泪水一收,反瞪着师父,高声道:“残废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虽然幸灾乐祸了。”

    言二娘原本泪如泉涌,听了这对师徒的对答,忍不住也是目瞪口呆,这两人说话非但毫无礼数,甚且难听无比,也难怪秦仲海通常里总是狂放不羁,对谁都是没大没小,原来对自己师父也是一个容貌。

    所谓知子莫若父,方子敬与他师徒之亲,自然深知秦仲海的性子,先前那般冷语讥笑,纯是要激一激徒弟,让他别再怨天尤人。待见徒弟又恢复勃勃生机,连忙一笑,说道:“要你哭,你便笑,你这家伙打小即是个忘八。也罢,你既然不愿下山养鸡养鸭,那为师便再引你一条路走,只不知你这小鬼有胆否?”

    言二娘不知方子敬尚有什么离奇主意:心里隐隐畏惧。只是秦仲海早想自杀,哪管什么死路生路,只要不让他养鸡养鸭,什么都成。他斜目看了方子敬一眼,却是点了颔首。

    方子敬微微一笑,手指珠母朗玛,道:“不想下来,那便上去吧。珠母朗玛,与天同高,你心里若有话想与老天爷说,那便爬上峰顶去喊,上帝自会听见你的不平。”

    秦仲海闻言震动,他顺着师父的指端向上看去,只见峰顶雾气飘摇,杳无人烟,正是与天同高的绝境。秦仲海自知身体重伤,万难攀爬山峰:心惊之下,便又往山下探看,只见峡谷溪流淙淙,绿意盎然,却是一片温暖祥和。

    方子敬见他犹疑,连忙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微笑便道;“上去照旧下来,自己选吧。”

    四目相接,秦仲海见师父眼光中隐隐有着轻视之意,他嘿地一声,已知师父在激自己,霎时冷笑道:“他妈的师父,你要老子爬这鬼山,明确说了即是,又何须唠唠叨叨说这一大篇空话!”

    师徒两人相互注视,霎时一起放声狂笑。言二娘不知他们师徒在搞什么花招,心里只是担忧。

    营火堆中,秦仲海**上身,俯身跪地,众人在一旁围观,只见方子敬取出细长尖针,往秦仲海背后大穴一一插下。长针一根接着一根,直直通入经脉,却不知要做些什么。

    哈不二满心纳闷,低声问向陶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在治伤么?”陶清嘘了一声,放低了喉咙,细声道:“秦将军要去爬山。”

    哈不二吞了口唾沫,惊道:“爬山?爬得还不够高么?”陶清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听大姊说,秦将军要攀上举世第一岑岭。”

    哈不二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山峰,只见峰顶高耸入云,此处已在千丈高地,那峰顶又比此处高上百倍,哈不二哑然失笑,摇头道:“搞什么?这山峰高成这般,没事干啥爬上去,上头很好玩么?照旧上面有什么神仙鬼魅,能替这家伙治病?”陶清面露渺茫,叹道:“听方老师说,如果秦将军爬上去,就可以和老天爷说话。”

    哈不二噗嗤一笑,道:“鬼话,长那么大,没听过那么蠢的事。”

    话声未毕,四道眼光瞪来,却是止观与言二娘怒目来看,哈不二吓得连连摇手,不敢再说了。

    说话间,方子敬插针已毕,口中说道:“你琵琶骨被穿,经穴已毁,内力无法运转周天。为师现在替你针灸八大输穴,买通内关、公孙、后溪、申脉、外关、足泣临、列缺、照海,意会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大脉,使你内息暂得通途,不受生理所制。”

    言二娘闻言大喜,道:“可以运使内力?那不是病好了吗?”方子敬摇头道:“银针一起,内力便断。”随着向徒儿道:“你运气试试。”

    秦仲海调匀气息,从止观手中取过钢刀,双手抓住刀柄,依言吐纳运气,霎时间,只听他放声惨嚎,已然摔在地下,身上插针处鲜血长流,神态痛楚之极。

    言二娘大惊,她尖叫一声,便要奔上相扶,止观已将她一把拦住,低声道:“别急,方老师有他的用意。”

    方子敬命秦仲海爬起,道:“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大脉不相统属,内力万难通关,咱们靠着银针汇合经脉,自属逆天行事,只要运气使力,身上便会痛苦异常。”当下再次付托:“你若真有决志登顶,那便再次使力。为师想看看你的威风凛凛。”

    秦仲海依言爬起,他眼望山峰,气忾陡生,霎时再次发力,只听惨啼声撕裂夜空,似乎身受酷刑。言二娘不忍再看,掩面哭道:“你们师徒俩在想什么?为何要去爬那险峰啊……”

    正哭泣间,忽听众人高声惊叫,言二娘急遽去看,登时低呼一声,只见秦仲海手上钢刀更已燃起熊熊火光,事隔月余,火贪一刀竟然重现人间!

    秦仲海见她哭泣不止,当下忍住了疼痛,走到言二娘身边,微笑道:“别哭了,你瞧,老子不是好端端的?”言二娘又惊又疑,又喜又悲,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好、一下子坏的……”秦仲海哈哈一笑,只伸手抚摸她的面颊,神色甚是温和。

    方子敬走了过来,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道:“你若想攻顶,可得尽速出发。等明日这个时辰,你身上的银针便会自行脱落。届时变回废人,为师的可就爱莫能助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多谢师父了。徒儿重残已久,能做一天的老虎,胜过三十年的残废,今生了无遗憾。”他转头看向言二娘,柔声道:“二娘,劳烦您付托弟兄,替在下准备一壶水,几个饭团,我要已往了。”言二娘颤声道:“你真要登顶?”秦仲海咧嘴一笑,却是点了颔首。

    言二娘心下惊慌,高声道:“你既然要去,不如我随你上峰!”

    方子敬拦住了她,摇头道:“这峰顶太险,贸然已往,有死无生。你不必枉送性命。”

    言二娘尖声大叫,怒道:“你也知道上头险恶,那你又为何要他已往,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究竟上面有什么?有神,照旧有鬼?”

    方子敬眯起了眼,淡淡隧道:“上面有天。”

    言二娘又气又恨,只当自己遇上了疯子,把脚重重一顿,霎时掩面奔开。

    风声潇潇,夜幕低垂,只见月光照在珠母朗玛峰上,更显得凄冷孤高,秦仲海临行在即,忽起叹息之意,他转过头去,向众人逐一注视。

    眼前这群人奔亡多年,无论武功高如宗师方子敬,照旧低如厨子哈不二,三十年来都如丧家之犬一般,暗无天日的过活。秦仲海追念自身沈沦的历程,不到半年,他从威名赫赫的朝廷命宫摇身一变,也成了现下这个亡命天涯的残废。他心中感伤良多,无限疑惑,无尽无奈,再再等着解答。

    秦仲海向陶清、止观等人逐一拱手,说道:“承蒙诸位高义相助,让在下得见业师,谢谢不尽。倘秦某不得归来,明年今日,请焚上一支香,便知心意。”

    “铁牛”欧阳勇走了上来,递过一柄钢刀,随着打了几个手势,陶清解释道:“欧阳年迈说这柄刀很是尖锐,也许攀峰时有些助益。要将军只管拿去用。”

    秦仲海颔首称谢,正要缚在腰上,突然方子敬走了上来,亲手替他缚上腰间。他不愿外人见到脸上神情,身子只背对着众人,更不瞧上秦仲海一眼,只低头专心缚刀。

    秦仲海望着师父的面目:心道:“实在师父舍不得我,却还怕别人见了笑话。”

    他师徒两人都是倔强傲性,名为师徒,实在谁也不让谁。小时候秦仲海与师父使气,经常三五天不用饭,逼得方子敬把他吊起来毒打,但岂论如何毒打都是无用,秦仲海说不吃便不吃,每回方

    子敬都靠激将法得手,否则秦仲海老早饿死了。

    秦仲海回思往事,想起师父年迈,自己若死于道中,他晚年肯定寥寂难受。秦仲海心下一个激荡,猛将方子敬抱住,低声道:“门生不能尽孝,师父自己保重。”方子敬摇了摇头,嘱咐道:“别想这些身外之事,只管专心上山。记得,珠母朗玛乃是人间第一圣地,没到峰顶前,绝不行中途而废。”

    秦仲海听他付托得郑重,登时微微一笑,道:“峰顶上到底有什么?真他妈的有神么?”

    方子敬摇头道:“你去了便知,不必多想。”

    此行非但要徒手攀缘神女第三峰,尚且要在一日内登顶,否则路上银针脱落,复为废人,可又徒劳无功了。

    时值四月暮春,天候变化无穷,月光照下,只见山顶雪花纷飞,似有狂风暴雪肆虐,众人看在眼里,都为秦仲海担忧。

    性命堪忧,秦仲海却只笑嘻嘻地漠不关心,似乎送死的不是他一般。他左右探看,只想找言二娘说个几句话,这女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秦仲海摇了摇头,更不多言,霎时左手持杖,腰悬钢刀,转身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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