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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嘘,过来这儿!有好工具给你!”

    “喂!你们别吵他,让他自个儿选!”

    大厅里人声喧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俱带欢容,恰似有什么喜事一般,人头钻动中,数十人挤在一张圆桌旁,盯着桌上一名小小婴儿。

    那婴孩倒也没三头六臂,只见他圆圆一张脸,白胖红润,趴在满桌物事之中,神色甚为凝滞。桌上左置笔砚纸墨、四书五经,右见盔甲木刀、兵法军符,文的武的都有。再看黄秤杆、红算盘放置中间,却是商人用的器械。

    士农工商、儒道僧法,百来样工具把圆桌塞得满了,直是应有尽有。那婴孩置身其中,茫然地望着四遭嘻笑不停的人群,似不知他们为何围在自己身边。

    那婴孩啊啊傻笑,往前爬行,突然摸到了一只笔杆,随手握住了。

    “拿起来了!拿起来了!”那婴孩听了众人的喊叫,登时一惊,忙把毛笔扔了开来,又往前爬动不休。桌边一名少妇震怒,高声道:“你们别吵!我儿子原来要拿笔杆儿的,全都是给你们吓的!”

    众人急遽闭上了嘴,脸上却都挂着笑。都说母子连心,难堪喜获麟儿,当此“抓周”关头,也难怪她替儿子紧张了。

    古有礼俗,婴孩周岁之时,怙恃尊长便会藉“抓周”习俗,看看婴孩欢喜什么物事,也好明晰这孩子日后的性好成就。此时中国民民俗文,尤重功名身分,是以怙恃多盼小儿能在抓周时捡样文房四宝,也好讨个彩头。

    众目睽睽,目不转睛,只盯着婴孩瞧。那孩子神情呆傻,往桌心爬入,一路穿越笔砚纸墨,却都视而不见,蓦然间,那婴儿见了妇人穿的肚兜,似乎有些好奇,竟尔停下身来,随着低头去望。那少妇如临大敌,就怕儿子伸手去拿,霎时连连挥手,喝道:“不许碰谁人!快快走开!”那婴孩听了娘亲的喊叫,反而啊啊欢笑,更把肚兜提在手上,恰似要穿将起来。

    那少妇见了儿子的举止,登时惨叫一声,惊道:“不行!不行拿啊!”

    眼看少妇泪眼汪汪,面无人色,旁观众人纷纷哈哈大笑,道:“淑姐啊,这下可恭喜你啦!生了个风骚浪子哪!”那少妇淑姐掩耳大叫:“不算!不算!这鬼工具是谁放进来的?哪有人这般缺德?”

    一人噗嗤一笑,连忙越众出来,歉然道:“对不住,这肚兜是我放的。”

    淑姐转目一瞧,这人约莫二十明年,生得是唇红齿白,容貌俊俏,正是表弟杨绍奇,她越想越气,霎时哭出了声:“绍奇,我和你有什么仇,干么这样整你外甥?呜呜……呜呜……你这表舅是怎么做的?”杨绍奇面色尴尬,忙咳了一声,道:“我只是看桌上全是书本,一时好奇,便放了些旁的物事进去,没想……没想……”身旁一人接口道:“没想这小小婴儿好生了得,已是个登徒浪子啦!”众人闻言,又是大笑起来。

    淑姐往身边一名妇人扑去,靠在她怀中,哭道:“二姨妈,表弟侮辱我儿子,你要给评评理啊!”说着顿足嗔语,硬是不依。那中年美妇皱起眉头,望着杨绍奇,摇头叹道:“看看你,真没半点样子,怎不学学你哥哥……二十岁的人,连进士都中了,还这么顽皮?”

    杨绍奇听了母亲责备,知道欠许多几何说,当下吐了吐舌头,向那少妇道:“淑姊,是我错了,这件肚兜就送给令郎,算是谢罪了,你说好欠好?”众人望向那名婴孩,只见他真把肚兜套上了身,淑姊看了儿子的丑态,更是放声大哭。

    中年美妇嘿了一声,有些发怒了,嗔道:“还敢贫嘴!这般不学好!等爹爹回来,看他怎么罚你!”当下低声慰藉,只盼外甥女别再啼哭。

    眼看表姊哭泣不止,杨绍奇也知道这个祸闯得不轻,他咳了一声,上前劝道:“淑姊快别哭了,这抓周做不得准的,你可别认真。”那淑姊嗔道:“你自己是进士大官,虽然不在意了,却把我儿子弄成……弄成……”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往儿子看了一眼,只见他兴高采烈,兀自把玩女子的亵衣,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杨夫人忙慰藉道:“别哭了。绍奇的话也不是没有原理。抓周真做不得准的。你可知绍奇小时候抓的是什么?”淑姊泪眼汪汪,没好气隧道:“他那么会念书,还能抓什么?不是笔杆即是书本了,还能是什么七零八落的玩意么?”

    杨夫人微微一笑,付托管家道:“老蔡,取那只木箱来。”不多时,那管家老蔡急急搬过一只木箱,珍而重之的送到杨夫人眼前。众人心下好奇,都在等着看。

    杨夫人微微一笑,从箱中取出一件物事,道:“淑媛,你张眼瞧瞧,这是什么工具?”

    淑姊惊呼一声,急遽伸手接过,见是一张木制花脸,却是小童拿来玩耍的京剧面谱。

    杨夫人笑道:“那年绍奇什么欠好捡,偏偏挑了张花脸谱,他爹爹见了,可没气煞了。就地便要打他一顿呢。”管家凑了过来,陪笑道:“可不是吗?那年迈爷气急松弛,说家里出了个戏子,要活活打死小少爷。天幸夫人眼尖,一看花脸上有个八卦印记,认出是诸葛亮徒弟姜维的面谱,赶忙向老爷说了,咱们小少爷才没给打碎哪。”

    淑姊哦了一声,拿起面具左右瞧了瞧,霎时转悲为喜,向杨绍奇横了一眼,道:“看不出来,你照旧诸葛亮的徒弟呢?”杨绍奇摇头笑道:“别取笑我了。人家的师傅是卧龙,我的师傅是个老学究,怎好相比呢?”他顿了顿,微笑又道:“只是说来希奇,年岁越大,越是觉察自己欢喜唱戏,你们可要听我来段奇策?”

    耳听众人高声叫好,杨绍奇伸出两指,身子一兜,身段放了出来,但见他面目俊白,容貌十分漂亮,杨夫人却一把拦住,皱眉道:“不许唱了。你爹爹才说过你的,怎么又忘了?”

    众人一听之下,便知杨远家教严峻,不喜小儿子着迷歪路左道,果见杨绍奇叹了口吻,颔首道:“好吧,不唱便不唱,那也没什么。”原本清朗的脸庞现出一丝落寞,恰似有些感伤。杨夫人微微一笑,道:“这才是娘的心肝宝。”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要难受。

    ※※※

    便在此时,忽听大门开启,却是有人回府了。此时天落大雨,众西崽急遽撑伞出迎,脚步声杂沓,一人行入院中,厅上众宾回首去望,只见一名男子身着官服,徐徐行来,看他俊眉星目,右手举着油伞。正是杨家大少爷回来了。

    淑姊今年二十有三,虽说早已出嫁生子,但此时一见表哥走入院中,照旧忍不住酡颜心跳,隐隐有着喟然之意。她眼望杨夫人,低声问道:“二姨妈,肃观表哥做得那么大官,人家都叫他风骚郎中,他……他抓周时拿的是什么工具?”

    杨夫人眉头皱起,道:“什么风骚郎中,别叫他这个外号,我一点也不喜欢。”

    淑姊脸上一红,心里反倒生出盼愿,适才儿子抓的是肚兜,八成也是个风骚人物,倘若长大以后真有杨肃观一半的英挺良好,她这个做娘的真可要心花怒放了。她拉着姨妈的手,缠道:“姨妈快快说嘛,肃观表哥小时抓的是什么?”

    杨夫人禁不住烦,将木箱再次打开,只见箱里摆着一本书,见是孔夫子的论语,其它别无长物。淑姊啊了一声,将书本拿了出来,道:“他……他抓的是本书?”

    淑姊随手翻阅,只想品评几句,霎时一样工具从夹页中滑下,其状甚小,眼看便要落地,一旁管家眼光甚锐,忙把工具抄在手里。杨夫人面露不豫,快手便将书本夺回,随着从管家手中取回物事,慎而重之地夹回书去。

    淑姊一旁看着,只见那琐物状呈圆形,约莫指甲巨细,恰似是只布钮扣,她满心好奇,便想多问两句,但察言观色中,二姨妈神色恰似不大自在。淑姊心生警醒,忙把话吞了回去。

    ※※※

    不知是谁说过的,妇道人家若当浊世,第一要紧即是觅个如意郎君,替自己找个好归宿;若不行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找个能彰显贞淑的高尚之地,以成淑女之道。

    贞淑、贤淑,这些字眼对于氏来说,即是她一生的写照。

    嫁给大学士杨远,急遽已过数十载。昔年家中赤贫,于氏历尽艰辛,贩制羊皮维生,终于结识当年风骚倜傥的杨远。日后两人结缡,二子成材,终于苦尽甘来了。尤其宗子更是名闻遐迩的“风骚司郎中”,更是羡煞了世间的贤妻良母。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不正是这句话么?杨夫人心里这样想着,嘴角浅笑,替儿子把发髻拢起,母子俩同坐窗边小几,阳光照来,俩人一般的肤光胜雪,一般挺直秀气的鼻梁,让人一望即知他俩是对母子,照旧一对天下最漂亮的母子。

    杨夫人望着镜中的爱子,比起他弟弟,杨肃观显得老沉许多,低头思索时,俊美中更透出一股智能来。这样的男儿,怎不让女孩儿爱煞?

    杨夫人满面柔情,在爱儿面颊上轻轻一吻,紧挨着他坐下。问道:“适才淑媛还问呢,前些日子你不是和顾家小姐好么?怎地好端端的,她却和此外男孩订婚了?”

    杨肃观咳了一声,道:“娘可别多心。顾巨细姐是孩儿顶头上司的爱女,通常对她嘘寒问暖,本属应然,孩儿绝没此外用意。”杨夫人浅笑摇首,道:“别来那套公而忘私的政界文章。你爹爹人又不在这儿,别跟娘说这些。”她倒了杯热茶,送到了爱子嘴边,喂着他喝了一口,问道:“观观,跟娘说,你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杨夫人身世江南,说起话来轻声细气,不管儿子做了多大官、长了几多岁,只要四下无人,她照旧称谓爱儿的小名。谁人观观两字,第一声高,第二声短,更是加倍亲昵。杨肃观漠不关心,接过了茶杯,摇头道:“娘别烦恼。我二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事打理不来?婚姻的事哪还需要您费心?”

    杨夫人斜觑了他一眼,温婉一笑,道:“你啊,打小念书考试、练武做官,都有你爹爹管着,娘没此外事好想,虽然挑你婚姻大事烦恼。”她把爱子的发稍梳理了,道:“上回你三舅提的事情,你意思究竟怎么样?”

    杨肃观把茶杯放了下来,颔首道:“也好,便依娘舅意思,请淑宁表妹上家里住一阵吧。”

    杨夫人大为欢喜,搂住爱儿的颈子,笑道:“淑宁好生灵巧,娘老早便有这个笼络意思,你三舅频频向娘提,娘怕你不兴奋,始终没允许……”

    ※※※

    两人正自述说,房门忽地推开,一名老者踏步入内,神情严肃异常。杨夫人铺开儿子,急遽站到几旁,与儿子分得远远的。杨肃观轻抖官袍,站起身子,向老者微微颔首,唤道:“爹爹。”

    来人约莫五十明年,虽过半百,容貌仍是十分清秀,正是五辅大学士杨远,“风骚司郎中”之父。杨远捡了张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向夫人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去。杨夫人知道良人有事交接爱子,当下不敢久留,便自转身离房。

    杨远气定神闲,提起茶碗,径啜一口,似在享用满口清香。杨肃观守在一旁,却是端立不动,看他两眼直视前方,浑不似通常的从容潇洒,想来杨远的家划定是森厉无比。

    良久良久,杨远终于放下茶碗,他眼望爱子,道:“人生在世,习文练武,所求为何?”

    杨肃观低头向地,答道:“所求无他,力争上游而已。”杨远神情甚是嘉许,又道:“居家待人,政界处事,所重为何?”杨肃观轻轻叹了口吻,答道:“侍父如君,奉母以孝,取财求官之际,政府不能迷。”

    杨远拍了拍手,微笑道:“很好。不愧爹爹多年苦心教育。”杨肃观躬身道:“肃观不敢忘父亲教育。”

    杨远眯起双眼,喝了口茶水,道:“爹爹自小对你严厉,全是为你的前程着想,你得多忍着点。”说着站起身来,拉住杨肃观的手掌,牢牢握住了。

    他父子两人修长身材,高矮一般,杨肃观给父亲的眼光逼视,竟有些不自在,当下别开头去,眼光不愿相接。他俊美的脸庞带着笑容,但心情有些僵直,似连呼吸也要停顿。

    杨远看了他的神色,忽地笑了笑,将手徐徐松开,道:“你自幼替爹爹在少林寺出家,十八岁才返回京城,难怪咱们比寻常父子生份多了。”

    杨肃观欠了欠身,道:“观儿今年二十五六,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请爹爹不必担忧。”

    杨远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将窗扉掩上。霎时之间,举掌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你还说你懂事?到底有什么事瞒我!”茶碗禁不起震荡,立时滚落到桌下,打了个破损!

    ※※※

    局势急转直下,杨肃观虽是沉稳老练之人,脸上照旧闪过一阵惊诧,霎时举起双掌,往后飘开三尺,师门心法更已弥漫全身。蓦然间,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父亲,实不必如此警备,忙放下双手,调匀气息,回话道:“观儿不敢有事隐瞒爹爹,请爹爹息怒。”

    杨远冷冷隧道:“肃观啊肃观,你爹爹一生经由了几多大局势,才干得这个五辅大学士。你心里藏着事情,还想瞒住我么?”杨肃观听了这话,身子忍不住一震,拱手低头间,只是不言不语。

    杨远稳住了性情,他上前一步,面向爱子,冷冷隧道:“打你替柳侯爷服务开始,爹爹看在侯爷面上,就没管过你什么事。你给说说,今日爹爹为何这般生气?”

    杨肃观叹息一声,道:“因为“他”很要紧。”

    杨远颔首道:“好,你也知道“他”要紧,那爹爹得问你……”他顿了顿,语气神态极其酷寒。“告诉爹,“他”……人呢?”

    杨肃观闭上了眼,摇了摇头,道:“孩儿刚刚说过,那日没找到“他”。”

    杨远震怒欲狂,喝道:“没找到“他”?那日显着是你先赶到秦家大宅,为何还找不到人?肃观啊肃观,你这孩子打小说谎,需知你瞒得过柳昂天,却瞒不外我杨远!”说到恼怒处,手掌高高举起,旋即便要一掌拍落,直朝爱子面上击去。

    杨肃观不挡不避,只抬头向天,双目紧闭。眼看这掌便要打下,杨远陡地醒了。他停下手来,两手放上儿子的肩头,叹道:“对不住,爹爹一时心急,老偏差又犯了。看在你娘的份上,别来怪爹爹,好么?”

    杨肃观面上闪过一阵阴影,道:“爹爹,孩儿对您一向言听计从,绝无欺瞒之处。那日我虽然急急赶去,但却找不到那人的踪影。”他叹了口吻,摇头道:“爹爹,孩儿本事再大,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您若是不信,我也没法想。”

    杨远听了这话,一张脸变得酷寒僵直,若非眼珠微微转动,便似座石像一般。

    良久良久,杨远深深吸了口吻,道:“好,你既然这么说话,爹爹便信得过你。这件事到此为止。”说着握住爱子的双手,面露慈祥之色。

    杨肃观躬身道:“多谢爹爹。”他回避了父亲的握手,侧开身子,自在一旁垂手侍立。

    ※※※

    杨远见儿子面色难看,便拍了拍肩头,以做慰藉。他走回几旁,提杯喝了口茶水,道:“先别说这些了。昨晚灵音僧人到府找你,究竟有何大事?”杨肃观将眼光撇向一旁,轻声道:“天绝师尊托师兄传讯,要我回去少林一趟,商讨朝廷局势。”

    杨远面露佩服之色,颔首道:“天绝大师化外之人,还能先天下之忧而忧,真是了不起。”他微微一笑,侧头望着爱子,道:“过几日你娘要做寿,家里有些事情要忙,你早去早回,也好替爹爹打点。”杨肃观颔首道:“孩儿知道,请爹爹莫要挂心。”

    杨远微微一笑,良久良久,终于徐徐起身,已要脱离了。

    杨肃观平素泰然自在,但处在父亲眼前,却始终敬重拘谨。他抢在父亲前头,推开了门,躬身期待。忽见杨远停脚下来,侧目笑道:“儿子啊,昨日爹爹在宫里见到一道秘密奏章,你想知道详情么?”

    杨肃观心下一凛,躬身道:“爹爹敬重观儿,倘若您以为孩儿该知,必会提点。”他这话甚是厉害,既不启齿相求,也不出言回拒,只把话推了回去。

    杨远听了说话,登时微笑颔首,道:“这奏章是关于你的,你虽然该知道。”

    杨肃观虽然精明,此时也不禁微微一奇,他只是个五品官员,既非六部尚书,也非内阁学士,却不知这道奏章为何提到自己。当下只望着父亲,眼神中满是疑问。

    杨肃观凑过头去,咬耳道:“孩子,你终于出头了。柳昂天上书朝廷,说自己病体极重,不能任事。他一力荐保,要天子连升你一十二级,好让你署理征北多数督之位。”

    杨肃观满脸愕然,霎时如同五雷轰顶,已是作声不得。

    杨远望着爱子,微笑道:“国家中枢,死生之地,半点轻忽不得。你日后多加小心,爹爹会从旁边辅助你的。知道么?”

    杨肃观没有正面回话,把头撇开了,躬身道:“爹爹慢走。”

    ※※※

    极品大学士转身脱离,反手掩上了门,房里只余五品郎中一人。

    很静,听不到此外声响,虽然也不会有人在旁窥探。杨肃观倒了杯水,正要去饮,突然间,他面上现出了愤慨,奋然将手上茶杯砸出,当啷一声大响,茶杯碰上墙壁,瓷屑纷飞,伴着无数水花,全数洒在地下。

    杨肃观软瘫椅上,伸手掩住了脸面,状甚疲劳。

    很寥寂的感受,没人相信他……

    阳光映来,斜照在挺直的鼻梁上。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发抖,也许是伤心,也许是恻隐,也许……也许那里尚有此外心情,那是连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颜色……

    ※※※

    却说那夜大雨滂沱,秦仲海燃起狼烟,召集昔年弟兄归山,言二娘怕火势熄灭,本在一旁守护,哪知秦仲海居然趁着两人独处时光,在狼烟下向她求婚。言二娘又羞又喜,胡乱逼问之下,便也胡乱允许了。

    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自从坦白心事以来,便把言二娘看成情人,以后再无忌惮。只是言二娘不比他这般爽直,平素兄弟们相处时还算镇定,但每逢两人独处时,言二娘总感别扭,每一醒起秦仲海将成自己夫婿,莫名间便生许多女儿羞态。要她过来,反倒退后,妄想亲嘴,耳光赏出,伸手欲搂娇躯,更见飞镖射来。真让人啼笑皆非了。

    ※※※

    自放起狼烟以来,情势已然险恶异常,朝廷戎马随时会杀上山来,但说不定昔日弟兄念在情份上,也会实时赶来助阵,秦仲海等人为表恳切,便轮流驻守山脚,期待过往弟兄。

    这日风和日丽,除项天寿留在山上外,其余诸人都到山脚期待兄弟。哈不二、陶清更准备了琼浆佳肴,只是足足等了一个上午,仍没半小我私家影泛起。

    眼看午时将届,言二娘秀眉微撇,道:“真是怪了。守了几天,却还没人过来,难不成是狼烟不够旺么?”秦仲海抬头往狼烟台看去,但见火势扑天而起,势道雄烈,便在里许之外,也当清晰可见,他哈哈一笑,摇头道:“火头够旺,怕只怕是情义忘了。”

    言二娘听他这么说,不禁微微一叹,倘若弟兄们真个薄情寡义,这番举事难免前功尽弃,等朝廷戎马打来,怕连这个总寨也守不住了。

    正想间,忽听马蹄声响,哈不二惊喜不已,叫道:“谁说弟兄们薄情?你瞧,这会儿不是有人来了?”他满面欢容,便要往前迎去。陶清将他一把拉住,慌道:“不忙已往,说不定是朝廷戎马过来呢。”

    哈不二闻言心惊,急遽停步,他提起脚跟眺望,只见远方烟尘弥漫,似有军马到来。慌忙再看,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制服,腰悬直刀,果如陶清所料,真是朝廷的人马到了!

    哈不二又惊又怕,忙道:“怎么办?雄师杀来了,咱们要逃么?”言二娘哼了一声,抽出柳叶刀,立时便要上前杀人。秦仲海见他们举止无措,登时咳了一声,道:“大伙儿稍安勿躁,照朝廷用兵的规则,这些人应是探子,只是过来察看情势的。且放他们过来,我一会儿有话要问。”

    秦仲海身世柳门,自知朝廷如何用兵,言二娘等人给他叫住了,只得凝步不动,各自守在道旁。

    过不多时,当先军官驾马行来,猛见一条大汉懒洋洋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站着一名玉人、几名怪人。众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喝道:“你们这些人打哪来的?那狼烟可是你们放的?”哈不二一心想出风头,当下跳了已往,学着秦仲海的容貌,登时戟指叫骂:“你们几只狗子听好了!咱即是怒苍山的哈不二,早些夹着尾巴滚,爷爷可以饶你们一命!”

    耳听哈不二说得凶狠,众军士面面相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便你这只兔子,也敢称什么怒苍土匪?真个笑掉大牙了!”带头军官叹道:“真是荒唐了,咱们劳师动众,却遇着疯子,唉……可真闹笑话了。”

    众人讪笑声中,哈不二自是惊怒交迸,只在那儿破口痛骂。

    众军官本想察看情势,也好立些劳绩,待见山脚只聚集三五只无名小卒,忍不住感应扫兴。想来这些无知妄人探询了怒苍山的名字,便也在那儿学人据山称反。带头军官白忙一场,只在咒骂不休,待见言二娘颇为貌美,想起上司性情好色,便道:“好了,各人把这个女贼抓回去,总算能交差。”众人允许一声,各自驾马围拢。一名高峻男子叫道:“小娘皮!你叫什么名字啊!”

    言二娘听他们言语轻薄,心下震怒欲狂,只想脱手杀人,却听秦仲海沉声道:“二娘,你退下。”

    言二娘听他语气带着杀气,心下一凛,知道秦仲海要亲自出头说话,便退到一旁守候。

    秦仲海此时虽已造反,但他已往替朝廷征战多年,军中人面极熟,脱手时几多留些香火之情,绝非见人就杀的狂徒。只是这帮军官调戏妇女,犯了隐讳,秦仲海看在眼里,已有下手杀害的念头。他拦在道上,沉声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主座是谁?”

    一名军官听他说话口吻沉稳,恰似也是朝廷的人,忍不住一惊,道:“你是谁?”

    秦仲海面上杀气大盛,眯起了眼,冷冷隧道:“你家主座没教过你么?与人说话须得下马,方不显得无礼!闭嘴、下马,然后通报名字上来。”

    那军官听他说话口吻,直如主座教训下属,忍不住怒道:“忘八!你是什么工具!敢跟我这般说话!”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想问我是谁,那便照老规则。闭嘴,下马,然后自报姓名,否则你等调戏妇女,照军纪论,定斩不饶。”

    此行军官足有三十来人,听秦仲海说得狂,又见对方仅五人,其中尚有个女子,实在势孤力单之至,纷纷大笑起来,骂道:“这浑人那里冒出来的?认真滑稽哪!”

    言二娘忍耐不住,震怒道:“斗胆!他即是昔年朝廷四品带刀统领、当今怒苍山主秦仲海,你们说话时可得小心!”

    带头军官职位不到,怎知眼前这人即是当年柳昂天麾下的猛将秦仲海,他打了个哈欠,笑道:“什么怒苍山主?便这三五只不成材的孤魂野鬼,也敢称什么大王么?”众人闻言,再次大笑起来。言二娘又气又恨,取出了钢镖,立时便要动手。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降低的声音,幽幽隧道:“怒苍山主是谁……谁是怒苍山主……”

    这声音悠长苍凉,初发话时仅在远处,但说不两句,声音却越来越响,场中众人无论是朝廷军官、抑或是怒苍群豪,心中都是一凛。众人转过头去,日正当中,一顶软舆徐徐行来,前后各四名挑夫担着,正中端坐一条鹤发大汉,看他身披斗篷,盘膝而坐,膝间平置一柄大铁剑,虽然默然沉静无语,但一股威仪油然而生,让人不自觉地心惊怯步。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见了这名鹤发老者,登时欢呼起来。言二娘欣喜之下,便要上前相认,哪知走不数步,却给人一把拉住了,她转头去看,只见一人浅笑望着自己,那人身穿袈裟,秃顶秃顶,身形颇见瘦小,正是前些时日一同前去乌斯藏的止观僧人。

    言二娘大喜,道:“大师也来了?”止观微微颔首,却把她拉到了一旁。言二娘不知他所欲为何,正想启齿去问,止观却竖指在唇,示意噤声。言二娘自知有异,当下默守一旁,静观其变。

    ※※※

    众军官见那老者忽尔到来,先是一惊,待见他只几名轿夫相随,登又狂妄起来,一名军官驾马上前,喝骂道:“老头,你是哪条道上的?这般年岁,不在家里等死,却跑来这儿闹什么……”那老者置若罔闻,他双目低垂,道:“谁是怒苍山主?”

    这话先前便已问过,那军官呸了一声,道:“老头!爷爷即是怒苍山主,你待要如何?”

    那老者虎吼一声,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凶焰暴射而出。那军官先是吃了一惊,但想起己方人多,精神复又一振,笑道:“怎么?爷爷是怒苍山主,你听了不平气么?”

    那军官正自讪笑,忽听头顶风声劲急,他抬头急看,只见一柄铁剑狂斩而至,宛如乌云盖顶,那军官惊得面无人色,他身带双枪,一见黑影当头噬来,急遽提枪去挡。

    轰地一声响,双枪与铁剑相接,登时断做四截,那军官连哀号也不及发出,连人带马便给劈为一团烂泥,鲜血飞洒,怵目心惊。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吻,转望着众人,森然道:“谁是怒苍山主?”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与他眼光相接,心下都感震惊,一时尽皆退后。

    众军卒见同伴惨死,一时又惊又怒,带头军官提声喝道:“狗贼刁民,竟敢杀害朝廷命官?各人准备弓箭,把这人射死了!”众人慌忙允许,当下弯弓搭箭,刷刷连响中,无数弓矢便朝那老者射去。

    箭雨繁密,那老者却是视若无睹,只听他仰天大吼:“谁敢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他提起铁剑盘旋一劈,陪同着霹雳般的吼啼声,尘烟弥漫中,只看法下升起一道沙幕,高达丈许,众人未曾见过这等怪象,纷纷尖叫起来,马嘶人号中,无数箭矢撞上沙幕,纷纷坠地,那老者兀自狂嚎不休,恰似妖魔一般。

    过了良久,啸声止歇,四下哒哒声密如雨点,那沙幕彷佛暴雨一般,终于落回地下。众人心惊胆跳,各自凑眼去望,只见沙地上给铁剑砍出一道深沟,纵横直达一丈,敌我双方见了这等威势,俱都面无人色,只在暗自发抖。

    ※※※

    眼看那老者彷佛妖怪一般,谁还敢动上分毫,说个一字半句?那老者面带杀气,望着带头军官,冷冷隧道:“是你自称怒苍山主?”说话间翻身下轿,便朝带头军官走去。

    这老者身材高峻,眼光生威,眼看一步步走来,恰似要张口吃人一般,带头军官大惊,自知死无葬身之地,急急翻落马背,双膝软倒,拱手求饶道:“大王,不关小人的事!”其余兵卒见状,也是吓得心惊肉跳,一时全数滚落马背,只管跪地不动,少时更有啜泣声传出。

    那老者傲然上前,冷冷望着言二娘等人,道:“是谁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

    陶清、哈不二等人虽想答话,但给这老者一瞪,全身只感发冷,到口的话便又吞了回去。言二娘自来胆气毫勇,正要上前说话,一人已抢到前头,沉声道:“朋侪,有话冲着我说。别找旁人贫困。”这人心胸沉稳,神色丝毫无惧,正是秦仲海来了!

    那老者森然道:“你即是怒苍山主?”秦仲海微微一笑,道:“我可没认,那是旁人封我的号,做不得准的。”那老者面上闪过怒气,暴喝道:“狂妄!”

    蓦然黑影一闪,一物当头劈下,众人高声尖叫:“小心啊!”

    火光窜动,当地一声巨响,众人耳中剧痛,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秦仲海单手提刀,已然架住了那道黑影。旁观众人看得明确,那黑影却是一柄大铁剑,剑长九尺,若要立在地下,怕比凡人还要高上一个头,重剑夹内劲之威奋力斩落,着实让人骇然,若非秦仲海神功已成,绝无可能挡得住这等刚猛剑法。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吻,沉声道:“好刀法,这就是“火贪一刀”?”秦仲海听他叫破自己名号,登时把刀一收,拱手道:“正是在下。敢问先生高姓大……”

    “名”字未及出口,那老者举起铁剑,剑风狂啸中,直向秦仲海横切过来,秦仲海见来剑威风凛凛太强,连忙力灌左臂,单手硬接这一剑。

    刀往剑来,虽然巨响中,一股刚猛怪力撞上自己的臂膀,秦仲海面上闪过红光,双足灌下气力,断喝一声,这才撑住了身体。

    那老者将铁剑收起,冷冷隧道:“知道我是谁了么?”

    秦仲海连番与他重剑对撞,哪会不知此人泉源?连忙吐出一口浊气,道:“无愧“铁剑震天南”之名,前辈剑法果真了得。”

    ※※※

    来人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自离天山以后,眼看奸臣当道,中原无光,李铁衫心灰意懒,便率着门人门生在西域定居。本想在异国了此残生,哪知前些日子止观差人传讯,言道怒苍山有意复振霸业,他听说此事,便率门人门生,一同返回中原察看情势。现在即是他与秦仲海的第一回碰面。

    李铁衫双足跨开,以剑做杖,两手按在剑柄上,仰望怒苍神火。日头高挂天际,辉映他老迈深刻的脸庞,更似当年雄距怒苍的猛将威风凛凛。只听他一字一顿,徐徐隧道:“朋侪,你我虽然素昧一生,但今番你既燃起圣火,老汉身为昔年五虎之一,便不能置之不理。”

    秦仲海听他说话爽快,心下大喜,忙拱手道:“承蒙高义,在下不胜之喜。”李铁衫斜目望向秦仲海,冷冷隧道:“先别谢我,想要老汉入伙,须先回覆一事。”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前辈但问无妨,小子据实以告。”

    李铁衫白眉竖起,仰望天际,看他神情严肃,当在回思往事。场中众人不敢打扰,都在悄悄守候。除了狂风咆哮,便只众官兵抽抽咿咿的哭声送入耳中,更让人心添惊惧。

    过了片晌,李铁衫吐了口长气,森然道:“制霸天下,所用者三:一曰天,二曰势,三曰德。昔年山主秦霸先天势德三者兼备,终得成就局势,雄霸中原一十四年。你今日想举兵称反,须得告诉老汉,天势德三宝,你有哪一条?”

    秦仲海给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愣了。自己残废断肢,运气乖离,天命是差得远了,再看形势,己方只三五只小猫,却要与朝廷数十万雄师开战,那更是空空如也。偏生自己又是狂嫖烂赌之徒,如要谈德望,那更是缘木求鱼了。

    秦仲海尴尬一笑,摇头道:“歉仄得紧,这三样工具,我统通没有。”李铁衫愣住了,睁眼注视着眼前的青年,竟不知该说什么。秦仲海见他面色难看,当下双手一摊,耸肩笑道:“你别生气,咱们上山起兵,但求一场痛快,什么天人鬼魅的,我真的半样也没有。”

    李铁衫见他飞扬跳脱,凡事浑不在意,心下已不舒坦,待听他说话口吻随兴,忍不住眼中愠起怒火,戟指骂道:“斗胆狂徒!你既然一无所有,怎敢上山称反?这些弟兄随着你,岂不如孤魂随野鬼?你说,你想举山复寨,却是凭什么?”

    李铁衫怒声大喝,震得诸人耳中嗡嗡作响。只是此问虽然严厉,却关连了山寨日后的进退方策,言二娘、哈不二等人看了李铁衫的神态,俱都感应心惊。陶清、止观却留上了神,要听秦仲海如何回话。

    秦仲海见他气得厉害,怕他中风了,忙将手上钢刀举了起来,干笑道:“老哥别气,好啦,我有这个。”

    李铁衫怒极反笑,喝道:“好狂的小子!咱们便过个两招!”

    当下更不打话,他脱下了衣衫,露出背后一大幅刺青,见是只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刺了个“南”字。

    李铁衫提起铁剑,眼中杀气腾腾,秦仲海二话不说,当下也除去外衣,露出了背后的飞虎刺花,见是“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秦仲海横刀在胸,注视着李铁衫,二人相距丈许,各自凝运内力。

    ※※※

    众官军知道能手便要过招,深恐被他两人的刀风剑气波及,万分恐惧间,只跪在地下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此时项天寿闻讯,也已赶来山脚,寓目两大能手过招,众人屏气凝思,就等他二人分一高下。

    言二娘哪有心思剖析谁强谁弱,一见他俩莫名其妙地杀了起来,忍不住惊道:“这是干什么?怎地打起来了?”心惊之下,便要奔去阻止,止观急遽拉住,低声道:“二娘莫急。李庄主只是想试试秦将军,与他交个心,你别去打扰。”

    言二娘听了这话,兀自感应惊惶。项天寿走了过来,微笑便道:“二娘,这不像寻常的你哦。”言二娘心下一醒,知道自己太过记挂秦仲海的安危,竟尔忘了寨里的规则。往年山寨弟兄晤面,自要列座排名,这“以武会友”即是一等一要紧的大事了。且岂论来人是否加入山寨,秦仲海若不露个两手,日后却要如何服众?

    言二娘叹了口吻,当下不再多言,只是悄悄寓目。

    ※※※

    双雄一动不动,各自运气凝力,只等着发招。

    李铁衫全身肌肉奋张,头上白雾袅袅升起,随着徐徐举起铁剑,这铁剑本已极重,李铁衫这般举法,更有如泰山压顶,似蕴千斤之力。旁观诸人见了这等内力,自是悄悄骇异。

    此时场中除了秦仲海、李铁衫之外,便属项天寿武功最高。他见李铁衫功力大进,登时微笑颔首:“多年不见,铁衫将战功力更深了。看这千斤铁剑,有谁能挡他一击?”

    李铁衫提剑过肩,眼望秦仲海,森然道:“你我动手之前,老汉可得劝你一句,这柄剑曾斩断巨岩,名动公卿,一会儿若要砍落,只怕你经受不起,小子若是畏惧,不妨快些认输。”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不瞒前辈,我这柄刀也曾伏狮屠虎,边疆之上,立威无数,焉有退让之理?”

    李铁衫本怕下手太重,竟尔误伤了他,待见秦仲海自信满满,颔首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多言了。”

    秦仲海微笑道:“好说。请庄主发招吧。”

    ※※※

    场内吼声暴响,铁剑劈落,风声如雷,“当”地一声,秦仲海举刀过顶,单臂接下李铁衫震天动地的一斩。这响声好生庞大,只震得众人耳鼓几近破碎。

    李铁衫吃了一惊,他剑法刚猛,即是当年卓凌昭与之放对,也需行巧作弊,实不敢正面顶他一剑,谁知眼前这条大汉不外三十明年年岁,便能浑若无事地接下这刚猛一斩,看来此人确实有些门道。

    李铁衫收起小觑之心,退开一步,沉声道:“好了得,再接我一剑试试!”他暴吼一声,双手持剑,从左至右横砍而过,威风凛凛磅礴至极。秦仲海颔首道:“好威风!”他弯膝沉肩,立刀身旁,又是“当”地一声大响。

    火光四溅,刚猛内力对撞,李铁衫只觉虎口一热,铁剑险些脱手,他心下暗自惊讶,想道:“这人好高明的武功,到底是何门道?”眼看对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李铁衫不再担忧误伤对方,大吼一声,霎时咆哮连连,挥剑猛攻,已与秦仲海激斗起来。

    李铁衫年岁虽老,但他身手强健,丝绝不下少年,极重至极的铁剑在他手下使开,居然轻盈无比,攻到快极,更是剑光挥舞,招式绵延不停,威力却远很是剑可比。

    秦仲海暗自佩服,想道:“这人武功如此了得,当不在少林四大金刚之下,怒苍山果真是人才济济。”他想多见识李铁衫的剑法,当下紧看门户,专守不攻。

    他两人一使刀,一使剑,武功强悍至极,出剑挥刀时满天沙尘飞扬,足见功夫走的都是最刚最猛的路子,这两般重兵刃遇在一块儿,每回碰撞,都震出惊天巨响,众人见两人武功太过犷悍,一招一式都足以斩铁碎金,只要稍有不慎,便有一人惨死就地。言二娘心悬秦仲海、哈不二、陶清武功有限,诸人见局势惊险,自都满头冷汗。

    一旁止观与项天寿却心无窒碍,难堪遇上能手对决,便抓紧良机,凝目细看他二人招式,各以自身武功印证。

    ※※※

    斗到酣处,二人已拆百余招,李铁衫内力虽然深厚,但恶斗之下,一柄铁剑直是使得泼水不入,却也令他真力徐徐不济。李铁衫知道久战对自己倒霉,此战欲胜,定须速决,当下灌注功力,铁剑已如长枪般刺出,面上真气大盛,口中更是咆哮作响。

    项天寿嘿了一声,赞叹道:“毒龙潭!他要使绝命三式了!”众人多不知李铁衫武功内情,听了“毒龙潭”三字,只是满面茫然,不知崎岖。

    铁剑出招,不是横砍,即是直劈,哪来的突刺?秦仲海见了这招“毒龙潭”,忍不住吃了一惊,急遽侧身闪过,铁剑便从身边擦去,相距不外数寸。

    九尺剑身穿过一半,已到五尺远近,李铁衫提声暴喝:“虎横江!”刷地一声锐响,铁剑拦腰斩来,竟在须臾间转刺为砍,足见剑上真力何等凶猛。

    这招“虎横江”来势快极,秦仲海紧邻铁剑,相距仅三寸不到,若要退后闪避,脚步定没剑快,若要纵身跃起,难免袒露空门,秦仲海咬住银牙,竖刀身侧,刀剑对撞,巨响发出,霎时便以深厚内力接下这招“虎横江”。只是鼎力大举震来,却让秦仲海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一起翻转,实在难受至极。

    李铁衫绝不放松,只听他厉声喝道:“定军山!”霎时奋起生平功力,铁剑过顶,已如泰山压顶般当头斩落。烈风卷来,登令四下黄沙飞散,端的是骇人至极。

    “毒龙潭”、“虎横江”、“定军山”,合称绝命三式,先以突刺近身,再以铁剑横身腰斩,最后当头一击,三式绵延,快速劲急,自来无人可挡,尤其最后一招“定军山”,更见威风凛凛滂沱,宛若天将下凡,直让人心生惊惧。

    言二娘大惊失色,正要脱口叫唤,猛听秦仲海纵声狂吼,彷佛猛虎咆哮,铿锵一声大响,铁剑已然荡了开来。“定军山”被敌刃击回,那是前所未见的事,李铁衫大吃一惊,正要发出第二剑,猛听秦仲海虎吼连连,不待李铁衫发招,竟已开始全力抢攻。看他招式大开大阖,一刀砍出,登生无数巨响,正是“火贪九连斩”的神技。

    这番刀剑对砍,全是硬碰硬的真时光,丝毫没有取巧余地。刀剑相交,火烫的内力逼来,竟让李铁衫虎口酸麻。李铁衫暗自心惊,知道对方武功远在自己想象之上,当下急遽奋力反抗。只听当当连响不停,秦仲海一刀快似一刀,重刀斩落,正面砍上十尺大铁剑,响声如雷,有如佛寺撞钟,眨眼间铁剑已被重斩六记。

    李铁衫虽然全力行功,此时却仅能勉力防御,一股又一股的巨力朝手腕撞来,铁剑受力越来越是极重,转瞬间李铁衫面无人色,若非靠着一股坚贞支撑,早已倒下。

    斩到第七记时,猛听秦仲海狂吼一声,鼎力大举震来,李铁衫实在抓不住铁剑,手上一松,五十斤的大剑登即脱手,远远飞了出去。秦仲海绝不留情,钢刀飞快斩下第八记,口中暴喝道:“中!”眼看李铁衫性命紧迫,旁观众人齐声大叫:“刀下留人!”

    李铁衫见这刀来势快极,怕是收不住了,只把他惊得面无人色,闭目待死。

    ※※※

    刀锋及胸,蓦然间停了下来,李铁衫睁开了眼,只见秦仲海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拱手道:“庄主武功卓绝,果真名不虚传。若非我学了这招“火贪九连斩”,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李铁衫见他刀法随心,收发自如,这重重一斩说停就停,武功真是在自己之上,禁不住骇然,道:“好你个小子,真已得了方子敬的真传。”

    秦仲海哈哈一笑,将铁剑拾起,还给了李铁衫,笑道:“好啦,打也打过了,李老爹,咱们照旧空话少说。您要是看得起姓秦的,那便快快上山吧。”李铁衫听他把自己叫成了李老爹,忍不住呆了,过了片晌,竟尔哈哈大笑起来。

    秦仲海道;“好啦,李老爹到底赏不赏光?”李铁衫一把拍上他的肩头,朗声道:“就这么一句话,以后山寨要有什么生意,算我一份即是!”

    秦仲海大喜,喝道:“多谢啦!”他转头望向止观,只想来个趁胜追击,连忙笑问道:“大师啊,您虽是闲云野鹤,但您看在我师父面上,可愿一同上山,助在下一臂之力?”

    止观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提声喝道:“都出来吧!”霎时远处行来几辆大车,车帘掀开,涌出一批男女,或作庄客妆扮,或做沙弥服色,众人见了秦仲海,各自抱拳为礼。秦仲海心下惊喜,问道:“这些朋侪是何泉源,大师能否引荐?”

    止观微笑道:“这些是小僧与李庄主的门人,秦将军,咱们连家人门生都带来了,你说老衲还会不上山么?”秦仲海大喜欲狂,狂笑道:“好呀!又凑了一群能手啦!”此时山寨除他与言二娘等人外,尚有止观、项天寿、李铁衫等能手,说来颇有声势,与一般江湖门派较量,更无畏惧之理。

    项天寿、言二娘等人与李铁衫多年不见,各自上前问好,李铁衫一扫严肃神态,对谁都是笑嘻嘻地。言二娘见他盯着秦仲海不放,神态有些奇异,忙问道:“李将军,你好端端地,干啥尽是瞧着他?”李铁衫笑道:“我说秦将军的长相真是难堪。”

    秦仲海长得流氓也似,竟有人称颂他的长相,众人闻言,心下自是大奇。言二娘颇感惊讶,忙道:“难堪什么?”

    李铁衫笑道:“以前咱们霸先公什么都好,就是长相太过斯文俊秀,少了土匪味儿,害我总是犯嘀咕。难堪他的儿子长成青面獠牙的容貌,这下咱们怒苍山定会日益兴旺了!”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掩嘴莞尔,秦仲海也不知该哭该笑,只得吐了口痰,算是回覆了。

    ※※※

    说话间,忽听一名军官跪地哭道:“几位壮士既然相聚了,能否放小人们回家?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爷们,只是小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实在不能死啊!还早您放我们走吧。”这几人先前给李铁衫逼下马来,此时俱在发抖,哈不二跳了已往,每人脑门各踢一脚,骂道:“什么上有老母,下有龟孙,讨饶也不说些新名堂!”

    一名军官给他乱踢几脚,忙道:“有有有,这就端新名堂来了。小人左有娇妻,右有美妾,实在舍不得死,您这就饶我吧!”哈不二呸了一声,正要再骂,秦仲海身世朝廷,不愿这帮武人多受无谓侮辱,伸手拦住了,道:“诸位是哪个卫所的?”

    一名军官哀哀哭道:“启禀大王,我们是陕甘提督麾下、平凉都指挥使前锋哨所……”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道:“平凉都指挥使?你们的头儿可是张方蒙?”那军官听他说出自己主座的名号,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颔首道:“正是张统领。大王果真渊博。”

    秦仲海微笑道:“诸位过来察看,一定带有公牍吧。能否拿出来瞧瞧?”

    那军官苦着一张脸,低头把公牍榜拿出来了,颤巍巍地送上。秦仲海低头去读,即是一声冷笑。言二娘见秦仲海面有愠色,忙问道:“怎么了?”

    秦仲海把公牍送了已往,言二娘、陶清等人纷纷凑来,读道:“查怒苍山烟火再起,唯恐鼠辈无知,流窜上山,速令平凉都指挥使张方蒙领军二千,荡灭群小,日内回报。”官印处见是“陕西提督江”五个篆字,这江提督不是别人,正是江充的胞弟江翼。

    哈不二怒道:“可恶!居然把咱们当成了鼠辈!实在看不起人!”言二娘见了公牍,也是拊膺切齿,看来朝廷不知怒苍旧部齐聚,居然这般轻视他们,实在让人颜面无存。

    李铁衫听得公牍如此写就,登时跨步走来,冷冷望向那军官,道:“狗官。把手伸出来。”

    那军官最怕李铁衫,现在如何敢伸手,只在那儿陪笑发抖,李铁衫倏地探出掌去,已将那人左手抓住,随着匕首挥落,已将那军官的手指削掉一块肉,一时鲜血长流。

    那军官惊声惨嚎,叫道:“救命啊!别杀我啊!”李铁衫哼了一声,提着那军官的手,径自在公牍上写着:“怒苍山首领秦仲海诰命陕甘两道文武官员,山寨初成,欠银欠饷,迫令提督江翼克日送上白银十万两,马匹五千只,以示膜拜之意。钦此。”随着一脚往那军官踢落,喝道:“把这公牍送回去,要你们提督自己看着办。”

    那军官又痛又怕,又惊又喜,惊的是李铁衫如此凶狠残暴,直视朝廷如无物,喜的是他要自己送回公牍,那是捡回一条性命了,当下率着下属,急急狼狈而逃而去。

    李铁衫冷笑道:“弟兄们,留下他们的兵刃马匹,咱们山寨日后有用。”哈不二等人早有意脱手打人,连忙奋起精神,一路追杀已往,只听远处兵卒惨啼声四起,料来又给他们毒打一顿。秦仲海平素虽然凶猛,现在见了李铁衫的手段,却也自叹不如,刚刚知道昔年怒苍英豪行事的手段。

    ※※※

    众人上得山去,李铁衫与止观各带西崽门生入山,总计达七八十人。幸好怒苍山房舍极广,当下便由陶清部署住所,将众人一一安置。

    夜间开席,诸人同坐饮酒,项天寿问起此行由来,李铁衫道:“那日止观大师找到了我,把方老师的信给我看了,信中说怒苍山已然复寨,要我回山一观,我收到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啦!”

    秦仲海听说师父写就亲笔信函,邀请昔日弟兄一一出头,不由心下一阵温暖,想道:“师父虽没随我们上山,实在早在着力打点,就怕徒弟亏损了。”

    秦仲海见众家好汉群聚一堂,李铁衫更是名列五虎,想起年前所见的怒苍名录,便问道:“我在朝为官时,曾经衔命驻守文渊阁,见过列位英雄的台甫,却不知诸位好汉有何英雄事迹?能否说来听听?”

    李铁衫嘿嘿一笑,道:“怒苍山好汉云集,称霸当世,要说风骚历史哪,只怕三日三夜也说不完呢!”

    止观微微颔首,道:“我山初创时,便有三万戎马,待到后期,更达五万之数,忠义堂前左龙右凤,分掌军机政要;座下五虎,力敌万军;殿前三堂,各有所司;五关彪将,护卫安危。除这几条好汉外,尚有无数营堂头领,专责营造、打铁、军械、钱粮、畜马,各有所司,可说井然有序。”他向来职司军情打探,山上一应故事自都详熟,说起来竟是如数家珍。

    秦仲海点了颔首,也甚叹服怒苍山人材之盛,道:“惋惜当年我年岁幼小,不能追随诸位前辈,如今却要这般艰难的起事。”止观微笑道:“凭仗父兄基业,非好汉所为。将军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久后必传诵后世。”秦仲海听了这称颂,不禁由由然起来,心道:“止观僧人不愧是军机头目,马屁时光十分了得。”

    项天寿未曾见过止观,待见这僧人心胸特殊,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自己却认不出他来,便问道:“这位大师是何泉源,却在哪处宝刹出家?”

    言二娘曾听止观提过泉源,便替他答了,笑道:“项堂主可曾听过密十一?”项天寿名顿开,急遽站起身来,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军机把子过来。恕我眼生。”

    项天寿已往是内三堂堂主,主管刑罚司法,止观则是“密十一”的头目,这“密十一”并非帮会,亦非门派,乃是怒苍山总舵外坛,奉着秦霸先的号命打探声息,连系江湖好汉。除了秦霸先与其它几名焦点人物外,其余兄弟皆不知密十一把子的真正身分。项天寿职位不到,自也未曾与闻。

    止观见项天寿满面惊喜,微笑便道:“好说,老衲废人一个,怒苍山毁败后,尽在白龙山念经。也难怪各人不识得小僧了。”众人说了一阵,才知止观厥后出家为僧,不再涉足江湖。那李铁衫则是隐居西凉近郊,与昆仑山着实交手过频频。

    李铁衫昔年与韩毅同为马军上将,先前见了言二娘,早想向她探询小吕布的事情,他举起羽觞,问道:“二娘,你这些年还在寻韩兄弟的下落么?”言二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吻,她尚未启口,止观却代她说了,合十道:“韩兄弟下落不明,二娘苦了二十年,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

    李铁衫听止观代她回话,心下微微一奇,他侧目看去,只见秦仲海与言二娘举止亲密,霎时已有意会,颔首便道:“原来如此。也真辛苦你了。”便也不多提小吕布的事。

    ※※※

    说话间,忽见一人急遽走进,这人做沙弥妆扮,正是止观的门生,只见他附耳已往,向师父低声说了几句话,止观闻言,面色立变,众人见他神情有异,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止观低声道:“朝廷前部军马已到山下十里,咱们得连忙御敌。”此言一出,众皆大惊,纷纷离座站起。却只秦仲海一人端坐不动,兀自微笑饮酒。

    止观见他绝不惊慌,便问道:“将军已然有备?”秦仲海冷笑道:“平凉都指挥使是个废人,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屁?”提起羽觞,一饮而尽,连忙率众出殿,立在山边眺望。

    只见远处一支军马徐徐开近,约莫两千之数,黑夜间难辨旌旗,哈不二惨叫道:“完啦!我们这里不外百人,人家却有数千戎马,这仗要怎么打啊!”

    那只戎马行到山脚,却是无意扎营,径自开往山道,竟要迂回上山。众人见状,无不震怒。看来敌方将领知道山寨无兵,这才敢如此嚣张。

    李铁衫喝道:“狗官恁也狂了!看老汉杀光他们!”

    秦仲海久在朝廷,已往也曾听过张方蒙的事迹,知道此人傲下忍上,绝非好汉,己方只要用几个战略,定能让他锻羽而归。当下仰天笑道:“庄主说得好,狗官既敢黑夜上山,如此贸然送死,咱们怎好放过呢?”霎时提声喝道:“来人!备马!”

    陶清牵来座骑,秦仲海右足一点,稳稳飞上马背,朗声道:“敌将如此张狂,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哪位兄弟敢随我下山诱敌?”在座皆是胆气豪勇之辈,虽当大敌,却无一人畏惧,此时纷纷请缨,都有意下山决一死战。

    正激昂间,猛听李铁衫愤然吼道:“全退下!老汉身为五虎,谁敢抢我的第一功?”五虎上将脱手,余人自无异议,尽皆退开。秦仲海哈哈大笑,道:“铁剑将军同阵出战,便有千军万马,秦某何惧之有!”他转头喝道:“项天寿、言二娘听令!”

    项天寿与言二娘等人听了他的断喝,登时吓了一跳,急遽拱手道:“谨听将军付托!”

    秦仲海唤二人走近,低声付托:“你二人马上率领铁剑山庄西崽,准备百只火炬。只等我下令,便须如此如此……”

    言二娘虽是心上人,但这等接触杀敌之事,却也容不下男女私情,便当一般弟兄指派了。天幸言二娘是个识概略的人,向来性子直爽,从没什么心眼,只欢欢喜喜地接令去了。看来唤她一声傻大姊,倒也没叫错了。

    项言二人接令而去,秦仲海又喝道:“哈不二、陶清、欧阳勇三人听命!”哈不二等人急急上前,拱手道:“属下在!”秦仲海低声道:“你三人率领止观大师的门生,准备二十尺长的大木,只等我下令,便须如此如此……”

    秦仲海部署战略,调治有方,止观一旁看着,心中悄悄喜悦:“都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看来秦将军不愧是朝廷身世,果真详熟戎马。日后有这人向导,我怒苍山兴旺可期。”

    正想间,只听秦仲海道:“止观大师。”止观正等着下令,一听付托,心下大喜,上前道:“将军只管付托,老衲这里听着。”止观是师父的挚友,秦仲海倒也不敢失了敬意,拱手便道:“事出慌忙,不敢有劳大师脱手杀敌,还请大师代我下山打探,看看这批军马后头有无援军。只要消息属实,还请速速回报。”

    止观闻得此令,登时微微一笑,心道:“未启战,先观势,这秦将军果真是战场宿将。”当下颔首道:“请将军放心。老衲这便去办。”

    眼看分配已定,秦仲海拍马向前,高声道:“奉吾父之名,我怒苍再起战火,今夜之役,我等肯定旗开告捷!”众人听了这豪壮立约,霎时也是热血沸腾。秦仲海看着李铁衫,哈哈笑道:“铁剑将军,咱俩打头阵!”

    两人相视一笑,一提大刀,一举铁剑,并肩往山下冲去。

    ※※※

    山脚人声马鸣,雄师已然开近怒苍。此路军马泉源不小,乃是平凉卫所的江系先锋,主将姓张,名方蒙。此人军旅生涯多年,算是名宿将,十日前见了怒苍山燃起狼烟,便派下属察看,哪知得回一张狂妄至极的血书,上头尚有着“秦仲海”三字,张方蒙大吃一惊,不知堂堂柳门上将怎会突然叛国?他久在外地,自不知此人业属刘敬逆党,此际已成逃犯。张方蒙又惊又怒之余,登即连夜兴兵,只想将秦仲海生擒回营,也好向提督江翼邀功。

    雄师行到山脚,忽听前头马蹄声响,竟是有人杀来,张方蒙命人停军期待,过不多时,只见两条大汉骑马而至,借着火光看去,这两人只是孤身前来,竟无兵卒相随。

    张方蒙心下暗笑:“原来只有两名贼人,我居然还劳师动众,率着雄师过来,着实可笑。”他摇了摇头,提声喝道:“众军预备,把这两名妄人踩成烂泥!”众军嘶声大叫,提起缰绳,便自向前冲杀。

    雄师涌来,秦仲海当先杀出:“火贪一刀”发动,烈风逼来,前头十来名兵卒登时摔下马来,只吓得屎尿俱出。张方蒙大吃一惊,这才醒起来将凶狠异常,乃是昔日柳昂天手下头牌猛将秦仲海,万万轻忽不得。当下急遽传令:“各人先停步,布好阵式再说!”

    众军闻得下令,慌忙向退却开,秦仲海也不追杀,只勒强停步,立在原地,喝道:“张方蒙,识得你爷爷么?”张方蒙呸了一声,喝道:“斗胆秦仲海,你这叛国奸贼,好生无耻下流,焉敢喊我的名号!”

    秦仲海骂道:“姓张的!你若听过爷爷的名字,便该知道厉害!老子要杀的只是江充、江翼这对狗兄弟,不想杀你们这帮无辜武人!快快退回去,否则休怪你妻子变未亡人!”

    张方蒙哼了一声,想起秦仲海已往的事迹,暗生畏惧之感,转看敌方,却只两人守山,心中又生轻视:“这小子往日虽然武勇,今日手中无兵无将,谅他能变出什么花招?我今日再不乘隙生擒此人,却要何日立这劳绩?”

    张方蒙杀机已定,连忙冷笑道:“秦仲海!你目无纲纪,聚山起义,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心里若尚有你家侯爷,那便快快率人投降,我留你们一个全尸即是!”

    猛听柳昂天三字,秦仲海全身大震,想道:“糟了,我恁也冒失了,怎把侯爷给忘了?咱此番起兵作乱,还把名号传了出去,侯爷定受我牵连。”霎时冷汗涔涔而下,竟有退却之意。李铁衫见他神色有异,急遽驾马向前,低声道:“秦将军,主将贸然退却,山寨弟兄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吻,急遽定下心神,想道:“李庄主说得是。此时兄弟全靠我一人向导,家仇未报,旧怨未了,如何能管身外之事?侯爷基本深厚,自有他活命之道,我又何须多虑?”他想通此节,登时喝道:“姓张的,我起兵造反,纯是小我私家所为,与柳侯爷绝无半点关系,你少在那儿胡乱嚼舌。我现下问你一句,你退兵不退?”

    张方蒙冷笑道:“我职责在身,如何能退?你快快投降吧,省得死于乱军之中。”他见秦仲海不语,立时暴喝道:“三军听命,上前杀敌!”

    人嘶马鸣中,两方已要开杀,秦仲海举刀向天,无尽夜空中,彷佛见到自己昔年为朝廷戮力征战的身影,那斩向敌酋的刀锋,终于要转向中原大地,一时心头竟有些彷徨。他深深吸了口吻,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老天啊老天,我真的要起义朝廷了。”

    迷蒙之间,朝廷雄师蜂拥而来,李铁衫纵声狂啸,提起大铁剑,愤然道:“死!”霎时已朝敌军杀入。秦仲海见他动手,再无犹疑余地,当下也驾马突入敌阵。

    张方蒙见他二人不要命似的冲来,登即大笑道:“秦仲海,你再武勇百倍,如何挡得住这许多戎马?来人,杀!”雄师合围,猛朝秦李二人扑去,秦仲海飞驰向前,容貌宛如死神,厉声道:“挡我者死!”大刀砍出,红焰火光闪过,一时人头飞起,当先军士无一不死,数十具无头尸体便自摔落马下。

    众军士见他武勇特殊,都是急急退后,李铁衫虎吼道:“想逃!有那么容易?”铁剑斩出,一名副将提起铁锤去挡,但铁剑威力实在惊人,就地将他连人带锤斩为两段,这剑好生残暴,直让敌军胆怯退却。

    张方蒙又惊又怒,喝道:“来人!快快放箭!射住阵脚了!”后头奔出百来名马射手,乱矢飞出,直朝两人射去。

    秦李二人武功虽高,但战场乱箭齐发,最是难挡不外,一时挥舞兵刃挡架,难以再进寸尺。张方蒙哈哈大笑,喝道:“管你项羽在世,也挡不尽天下戎马,秦仲海,你领死吧!”

    一声令下,马军借着弓箭掩护,当先杀出,雄师列起长矛阵,奋勇向前。蹄声隆隆中,看那千根长矛冷光森森,几达丈许,直是中者必死,远处弓箭手飞矢不停射出,更是箭如雨下。秦仲海与李铁衫虽有通天武学,但与数千戎马正面冲撞,也难免重伤危殆。

    秦仲海久在战场,自知其中厉害,当下挥刀急挡,高声道:“李庄主!咱们快退!”

    李铁衫允许一声,袍袖急拂,将当头射来的飞箭扫开,随着转身驾马,急急往坡上逃去。秦仲海持刀断后,一见长矛刺来,立时抓住矛柄,牢牢握住,随着使劲倒推回去,就地以内力震死三四人。其余兵士不敢贸然抢攻,秦仲海便也趁势上坡,急急远遁。

    张方蒙见敌将逃窜,登时笑道:“有勇无谋,枉费你是朝廷身世,真个山贼也不如。各人给我追,我要亲缚此人回京!”雄师发一声喊,便朝坡上追去。

    眼看秦李二人分往草丛窜入,已是落荒而逃的容貌。张方蒙大是喜悦,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手下只有三两小贼,居然敢挑战朝廷?听说你智勇双全,我看是狗屁不如了。”自得洋洋间,两千军马沿道上山,四下拨弄草丛,想将秦仲海赶出来。

    追出数里,雄师已在山腰,秦仲海却似消失一般,全然不见踪影。张方蒙看着黑漆漆的山道,情知若要找出此人,定须放肆搜山,恐怕要费上三五日不止。张方蒙心下纳闷,只想早些擒拿此人,提声便喝:“秦仲海!你已经输啦!有种便快快出来,别要在那里藏头露尾的!”他叫了良久,仍不见人影,连忙改口激将:“秦仲海!别再做缩头乌龟了,快快给我滚出来,咱俩单枪匹马,一对一放对如何?”

    他知道秦仲海绝不敢出来挑衅,便来个狂言相激,日后也好向人说嘴自夸。

    张方蒙不见有人回覆,登时笑道:“识相啊识相,秦仲海,你也知道本将的武功厉害,还不算笨抵家了。”正沾沾自喜间,忽听林间一人笑道:“张方蒙,你想跟我放对么?快过来啊!”张方蒙听出是秦仲海的声音,登时大惊,喝道:“各人快放箭,把他射成马蜂窝!”

    秦仲海缩身树林,讪讪笑道:“好你个杂碎,不是要跟我单挑么?怎地又忏悔啦?”

    张方蒙面红耳赤,高声道:“各人快快放箭,不要剖析此人!”众兵卒闻言,立时弯弓搭箭,便往声音来处射去。

    秦仲海此时已然下马,只在那儿左闪右躲,他身法灵动,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张方蒙怒道:“死小子!”旋即一马当先,提疆追捕,才奔到树林之旁,便听树林里传来一声断喝,喝道:“呆子!你中计啦!”随着四下笑声响起,似有无数戎马匿伏。

    张方蒙惊疑不定,颤声道:“有伏兵?”

    秦仲海远远叫道:“空话,这里没有伏兵,岂非尚有饭馆么?傻小子,你死定啦!”张方蒙吃了一惊,便要驾马回奔,眨眼间火光四起,竟逼得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便在此时,两旁火炬接连丢来,几名下属身上着火,惨叫连连,雄师慌忙四散,众军惊惶叫唤:“有陷阱!贼子布陷阱啦!”

    黑夜之间贸然攻坚,乃是兵法的下下之策。张方蒙此番冒险上山,果真大北。他满头冷汗,心道:“唉……都说秦仲海老奸巨猾,果真如此。原来他备有大批军马。先前却来骗我。真个可恨啊!”张皇之下,只想急速下山脱困,连忙纵马飞驰,转向来路逃窜。

    行不百尺,又听一声大喝,一名上将从道旁草丛冲出,这人秃顶秃顶,形容枯槁,正是项天寿。只听他喝道:“斗胆狗官!放我项天寿在此,居然敢上山作乱!纳命来吧!”

    只见项天寿背后火光闪动,不知尚有几多伏兵。张方蒙惊道:“这里也有匿伏!”眼见项天寿杀来,属下全无斗志,只想早些逃走。众军不及察看,全数蜂拥逃亡。只把山道挤得满了。项天寿却也不追赶,眼看众军远走,便只停下脚步,任由他们去了。

    雄师急急退却,行不片晌,又听一声怒喝,随着一名女子从树林杀出,看她香腮带赤,娇美中隐着一股暴戾之气,正是言二娘到来。话声未启,钢镖已然飞来,一时连射十余人,张方蒙惊道:“搞什么,到底秦仲海有几多人?”

    言二娘娇叱连连,已在放手大杀,火光闪耀中,林中还不时探出钢刀杀人,不知有几万人匿伏山上。众军心慌之下,竟无一人敢驻足还手,众军低头急奔,直朝山下蹊径逃去。一路横冲直撞,不少人摔跌在地,却无人敢停步救援。

    此时官兵已然溃不成军,人人争先恐后,只想早些下山。张方蒙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好容易行到止境,已在山脚不远,张方蒙松了口吻,心道:“好险,究竟秦仲海不善战略,照旧给我逃过一劫了。”慌忙中加紧催疆,急速冲出,背后军士欢声雷动,也在全力奔逃。

    眼看雄师便要逃出生天,忽听道旁草丛传来暴响:“怒苍山哈不二、陶清、欧阳勇在此期待多时!”

    众人发力叫唤,数十人推出一根巨木,直直拦入道中,只见木头火焰腾烧,已将下山蹊径堵住。张方蒙见了大火,连忙拉住马匹,正想转从两旁小径逃命,猛见己方败军已如潮水般涌来,张方蒙惊道:“前头有火,各人不要推挤!”但众人惊慌之间,如何明确停步,前后两路人马撞在一起,不少人活生生地滚入火堆,呼天抢地起来。

    张方蒙叫道:“各人别撞!别撞啊!”但猛力推来,已将他连人带马压入火堆,张方蒙全身着火,死得惨不堪言,惨啼声中后头队伍还在压来,数百人摔在火上,终把火势压熄了,后头乱军便踩着尸身逃出,全军纪律荡然无存。

    眼看局势抵定,秦仲海扬刀暴喝:“怒苍山全伙弟兄听命!上前杀敌!”众人抓起兵刃,纷纷朝山下冲杀,虽只百余人,威风凛凛却如千军万马一般,朝廷军马一来死了主将,二来军心涣散,人数虽多了十倍不止,听了喊叫,兀自一昧奔逃,竟没人敢停步多看一眼,转瞬间满地尸首,死伤惨重。

    项天寿等人追出里许,黑夜中忽见远处黑压压的,蹄声隆隆间,似有雄师过来。张方蒙的残部向前奔逃,登与来军主力相撞,只听黑漆黑惨嚎声不停,一时人头乱滚,数百名乱军竟给就地格杀。

    星光隐隐,敌军轰天震地而来,金甲银盔,名将前呼后拥,当前主帅不着戎衣,反穿官袍,神色极是冷漠沉稳。秦仲海大吃一惊,喝住了下属,立马凝目去望,但见极远处雄师汹涌,如潮水袭来,黑夜间,敌军高举一面大旗,上书黄底绿字,秦仲海看得明确,见是“陕甘提督江”五个大字。

    正看间,忽见一名僧人骑马奔来,看他神情狼狈,正是止观僧人。陡听他提声叫道:“陕西提督江翼亲率雄师五万,正往山寨而来,各人赶忙退上山!”

    江家三兄弟,长兄早死,江充行二,江翼行三,这两人都是深沉阴险的权谋术士。此际江翼领军万余,主力已至山脚,看来张方蒙不外是前部探哨,基础死不足惜。

    双方相距数里,随时都市接战,敌军飞驰疾驰,却是井然有序,秦仲海久在朝廷,自知江充能与柳昂天抗衡,靠的即是这支精锐戎马。秦仲海全身冷汗狂流,喝道:“各人快快退回山上,千万不要硬拼!”

    众人知道厉害,自不敢正面迎敌,当下掉转马头,急急回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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