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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以前有一只公鸡，它喜欢吃米。
东边一颗碎谷糠，西边一点残米渣，公鸡咯咯欢喜，拼命去啄。它的眼力特好，此外鸡看不着的米，它总是能瞧见。在人家饿肚的时候，它总能吃得喙满翼肥。
有一天，鸡儿们饿得火了，也突然开悟了，各人发狂也似地随着公鸡去跑，只要看它低头去找吃食，鸡儿们一涌而上，把地下的米糠抢先啄去。
公鸡吃不到工具，越来越饿，越来越瘦，厥后它也懂了，它不再艰辛去找吃的，管他满地碎谷糠，只管随着鸡群守候，一切都好办了。
咦，看那里啊！有个笨蛋低头去啄米，各人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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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充的嘴边泛起了微笑，嘴角边沾着一粒米。
扑面的黑衣人咳了一声，面罩下的双目生辉，伸手朝江充的嘴角一指，江充哦了一声，伸手往嘴边一抹，把白米放入嘴里，舔嘴咂舌间，犹在回味白米滋味。
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世人多以为江充奢豪糜烂，实在他是个苦过来的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知饿肚子的凄凉。
黑衣人再次咳了一声，道：“江大人，深夜急遽传唤，究竟有何指教？”
江充嘴角泛起狞笑：“柳征北的奏章，嘿，皇上照准了。这事你知道么？”黑衣人听闻大事，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隧道：“柳昂天早有意试探我父子。这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江充嘿嘿一笑，道：“可不是么，刘敬垮得这般快，柳昂天再笨十倍，也要疑心身边尚有敌人窥探。这些日子你可得小心了。”
听了刘敬完蛋一事，黑衣人只闭目养神，不多剖析，彷佛此事与他无关。
江充见他气定神闲，登时冷冷一笑。都说朝中江刘柳三大臣何其了得，实在眼下这人之狠之辣，恐怕还在三大首脑之上。江充咳了一声，瞅着眼前的黑衣人：“不说这些闲事。我问你一句，这回柳昂天举荐你儿子，你企图如何应变？”
黑衣人将手拢在袖中，淡淡隧道：“无须惊慌。凡事以稳定应万变，自有折冲之道。”
江充抓到了上风，登时取笑道：“儿子是你的，可不是我的，当前反逆威风凛凛已成，绝非易与。到时一个不巧，天子亲下圣旨，硬要砍掉小朋侪的脑壳，你岂非不心疼么？”
黑衣人斜觑江充一眼，道：“江大人，天下最惹人厌的，莫过幸灾乐祸之徒。”
江充放声大笑，所谓虎毒不弑子，一小我私家要是连儿子的米也啄，那还算是人吗？他江充虽然狠毒，这等事情却还做不出来。他笑了一阵，道：“而已，而已，到了这田地还不求我，你这做爹的也真嘴硬。这样也好，我便等着看少林寺的手段，说不定英雄出少年，真能给小朋侪杀出一条血路，那也说不定啊。”
江充笑得好生快活，直是意气风发，只是任凭他狂笑嘲弄，黑衣人依旧默默无语。
面罩下幽幽悄悄，黑衣人双目精光闪烁。会吠的狗总是张牙舞爪，如何咬获得人？那清静无声的石头，往往才是砸死人的凶器。看着吧，谁才是当朝最恐怖的权谋术士，即将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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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豪迎回青衣秀士，两雄师师已到其一，五虎上将得其四，再加上“密十一”首领止观、双龙寨教头郝震湘、“火眼狻猊”解滔、“九命疯子”常雪恨，以及煞金的三万戎马，山寨直可说是声威大振，比起当年的盛况，也仅一步之隔而已。
有了杨肃观与少林寺作保，三人便自从容离庄。少林寺既已出头邀约，定了来月在嵩山碰面，四各人族虽然暗恨在心，却也未便当着灵智方丈的面翻脸动手，便只忍气吞声，目视三人脱离。
正走间，一名大胡子奔了过来，笑道：“他奶奶的，老子这把火烧得鸡飞狗走，真他妈的过瘾。”这人满口污言秽语，自是常雪恨来了。他见了青衣秀士，登时奇道：“这位就是右凤雄师师么？身上怎么没有羽毛？”
秦仲海笑骂道：“你奶奶的，什么羽毛屁毛，咱们快去和二娘汇合吧。”常雪恨笑道：“是啊，你妻子担忧你给人家宰了，这当口别哭得泪眼汪汪，那可难看了。”
两人哈哈大笑，勾肩搭背而去，背后青衣秀士听得“二娘”两字，却是全身一震，他深深吸了口吻，问道：“二娘已回山寨？”项天寿颔首道：“是啊。秦将军那时重伤紧迫，即是二娘带他去找方老师的，她待秦将军情深义重，认真羡煞人了。”
青衣秀士听了“情深义重”四字，更是全身大震，面色铁青。项天寿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咳了一声，道：“唐智囊，可有什么希奇的么？”
青衣秀士叹了口吻，幽幽隧道：“上天捉弄，剑王行文天下，却没提到这件事……算了，生死名节，老天自有部署……”众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都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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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树林四周传来低响，众人侧耳倾听，只闻林间隐伏着呼吸声响，听来约有十来人，个个呼吸悠长，料来内力不弱。项天寿皱眉道：“兔崽子又来找死了，先杀几个再说。”
秦仲海悄悄冷笑，这些人不忿青衣秀士投上山寨，料来不杀他们不能宁愿宁愿，当下招来项天寿，低声道：“看在少林寺的体面上，不必杀人。各人兵分两路，你先带着掌门回去山寨，我和常兄弟去找二娘碰头。”项天寿与秦仲海动过手，知道他的武功不在方子敬之下，岂论局势多灾，都能往复自如，颔首便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商量未定，便听树顶杀声四起，林中窜出十来名能手，各朝众人扑来，只见祝康、宋德光等人都在里头，料来他们不忿老太太受人侮辱，趁着敌人未曾远走，便率众过来报仇。
秦仲海喝道：“各人分头行事！走！”项天寿手持飞石，当先开路，青衣秀士知道自己是众矢之的，便不正面交锋，只让项天寿保着自己，朝林外奔出。几人想去追赶，却给秦、常二人盖住了。
晚风吹拂，林间虫鸣鸟叫，吹在身上颇有凉意。秦仲海把袖子拉上，露出了粗壮的臂膀，笑道：“你们是要单打独斗，照旧一块儿上啊？”众人困绕成圈，互望一眼，同声呐喊发招。常雪恨拔刀出鞘，正要御敌，秦仲海却将他拉开，口中哈哈大笑，钢刀往前一劈，怒喝道：“倒下！”
钢刀斩出，刀风自是雄烈难言，众人先前便曾见识偏激贪刀的威力。祝康见这刀当头劈来，别要把自己烧成了乳猪，他吓得魂飞天外，慌忙间滚倒在地。只是他这么一闪避，困绕阵式已然被破，众人既惊且馁，发一声喊，脚下往退却开一步。
祝康咬牙切齿，高声道：“众家弟兄，大伙儿再上！”宋德光大起了胆子，奋力向前冲杀，秦仲海老神在在，待他近靠三尺，再次举刀威吓，宋德光吃了一惊，眼看后头同伴大叫小叫，喊得十分认真，却无人随自己上前杀敌，张皇之下“虚空斩”特技已到眼前，宋德光面色昏暗，只得着地滚开，恰恰巧撞着了后头的祝康，两人滚倒一地。
秦仲海见他们如此脓包，登时眯眼笑道：“好啦！既然你们一心要带我回家，老子也不客套了，这便去找祝老太太磕瓜子啦！”当下提刀暴吼，领着常雪恨，便朝祝家庄的方位杀去。
祝康吓得面色昏暗，惊道：“各人快退！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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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众人跑的一个不剩，秦仲海与常雪恨登时哈哈大笑。常雪恨笑道：“赶跑了贼子，咱们可要追上项堂主他们？”秦仲海沉吟片晌，摇头道：“宋神刀与高天威还在左近，咱们先避上一避，等天色全黑再走。”宋公迈武功高明，高天威也不是易与之辈，自己既然脱身，便无须与他们正面开战，当下在树林里找处地方，狠狠睡上一阵再说。待得天色全黑，再与言二娘、陶清两人汇合。
仲夏昼长夜短，待到夜幕低垂，已在酉牌时分。秦仲海睡得饱了，摇醒了常雪恨，两人这才懒洋洋地脱离。
先前言二娘衔命夺马，已在城郊南麓期待。秦仲海怕给人认出来了，路上便找了黑泥抹脸，又偷了两顶乡农斗笠遮掩。此时天色昏暗，料来除非正面朝相，否则应无人能察觉他二人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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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常两人沿道入城，直往城南而去。只是他们怪模怪样，妆扮既不似僧侣，也不似托钵人，一路难免引人侧目，天幸没曾欲上武林人士，否则少不了又是一场好打。
走到一处馒头铺，只觉香味弥漫，常雪恨道：“他妈的，饿得很了，吃些工具吧！”秦仲海颔首，心道：“二娘是北方人，喜欢面食，买些给她吃吧。”当下取出钱银，叫道：“店家，给拿几个白肉馒头过来！另再捡几个花卷！”
这几日江湖中人聚集祝家庄，那店家早已看得惯了，虽见两名斗笠怪客在门口召唤，倒也不以为畏惧。赶忙允许了一声，拿过两只油纸袋，便让他们从蒸笼中自行挑捡。
秦仲海与那店家算过钱银，忽见一名小托钵人冲了过来，往常雪恨手上一夺，抓着袋子狂奔而去。常雪恨是江洋大盗，哪知有人敢太岁爷头上动土，忍不住吃了一惊，道：“他妈的，这不是活腻了？”
秦仲海见那店家张口欲叫，便拍了拍肩头，道：“没事，几个馒头而已。不必慌。”
那店家摇头叹息：“世风日下，现下的托钵人们，可真越来越不成话了，居然敢当街行抢。唉……真不知王法上哪儿去了？”常雪恨嘿嘿冷笑，道：“不打紧，王法不济事，便看土匪的手段。强盗遇上贼爷爷，这小托钵人要糟了。”那店家惊得面无人色，颤声道：“您……您刚刚说……说什么……”
常雪恨不去理他，径自提气奔出，秦仲海也紧随在后，两人追随那小托钵人，要等行到无人之处，再来好好教训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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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常二人一路追随而去，只见小托钵人东躲西藏，窜入了一条无人小巷，常雪恨嘿嘿冷笑，挥舞拳头，便要上去揍人，秦仲海知道他脱手不留分寸，可别无端打死人了，当下微微一笑，道：“不忙，让我来吧。”铁足一点，直直冲天而去，霎时间已然拦住去路。
那小托钵人大惊失色，没推测会有人过来追赶，他退开一步，登时掉头就跑。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杂碎，抢了爷爷的馒头，还想跑哪儿去？”双足一跨，拦在小乞儿眼前，小乞儿没推测竟有两人拦路，张皇间右足在墙上一点，竟尔飞上墙头。
秦仲海悄悄心惊：“这孩子身法不俗，他是什么人？”常雪恨哪容他走脱？右臂暴长，抓住了小托钵人的背心衣衫，嘶地一声，竟将衣衫撕裂了，那小托钵人尖叫一声，便给他硬扯下地。
那小托钵人拼命反抗，口中高声叫骂：“不要脸的工具！无耻下流！你快快铺开我！”
秦仲海听他口音甚娇，又见她背心肌肤白细柔嫩，光可鉴人，实在不像个托钵人。他心中微微一动，急看而去，只见那小乞儿脸上虽脏，却生得一张鹅蛋脸，脸上带着甜甜的两个酒涡，这那里是个乞儿？正是九西岳的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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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仲海吃了一惊，这娟儿是青衣秀士的高徒，常雪恨可别下手不知轻重，竟尔打伤了她，忙叫道：“常兄弟，铺开她！”常雪恨咦了一声，手上略松，娟儿一脱桎梏，急遽逃窜出巷，她怕后头怪人追来，慌张皇张地躲入人群，矮着身子跑了一阵，就怕再次给人抓到。
连过了两条街，娟儿惊魂甫定，气喘吁吁地朝后望去，她见追兵已给甩开，忙拍了拍心口，喘道：“好险哪！差点给瘟神撞着了。”忽听前头一人道：“唉……明摆的是五路财神，却给你看成是瘟神，老子真是惆怅啊！”
娟儿抬头急看，一人龇牙咧嘴地对着自己猛笑，不是那斗笠怪人是谁？她啊地一声尖叫，又往后头奔去。
她运起师传轻功，全力向后奔逃，路上行人见她一个小托钵人，却在满街乱跑，都是为之侧目。跑了片晌，娟儿急急转头，就怕秦仲海追来，天幸没见到他的影子，瞧来应是放过自己了。
她正自转头探看，一个不小心，猛地撞上一人，她连忙定神，随着福了一福，道：“对不住，撞了爷台。”那人笑道：“没关系，不疼的。”娟儿听他话声好熟，抬头一看，又是怪人来了！
娟儿惊叫起来，高声道：“救命啊！抢人啊！”这女孩儿做贼喊抓贼，秦仲海听在耳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可笑，当下牢牢揪住了，掩上樱唇，娟儿年岁虽稚，但此时身形逐渐发育，已算得十分感人，给人这般拉住了，料来定遭侮辱，她又惊又怕，奋力便往秦仲海手背咬落，秦仲海筋肉缩紧，那手臂自是硬如钢铁，娟儿这么恶狠狠地一咬，只疼得泪眼汪汪，贝齿生疼，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秦仲海满脸尴尬，心道：“他妈的疯婆子，什么招式都来。”他把斗笠解下，附耳已往，低声道：“别哭了！我是秦仲海，不是坏人。”
娟儿正在大哭大闹，听了秦仲海的说话，急遽抬头去看，果见眼前这条大汉英风爽飒，好生面熟，正是当年西疆一同归返的朝廷将军秦仲海。
陡见故人，娟儿痴痴望着秦仲海，两眼一红，登时纵身入怀，大哭道：“秦大叔！”
娟儿芳龄十六，秦仲海今年三十好几了，说来两人相差十多岁，啼声大叔也是应该，只是秦仲海给这么一喊，难免以为自己认真老了，他干笑两声，待见娟儿满脸泥灰，身上衣衫破烂，忙慰藉道：“先别哭，告诉大……年迈，你怎么会弄成这容貌？”
娟儿泣不成声，悲声道：“秦大叔，我师父被坏人抓走了！我和阿傻没地方去，只有躲到城里来了，我们没钱，也没工具吃，只有去偷工具了……呜呜……呜呜……”
此时常雪恨也已赶来，低声问道：“这小女人是谁？”秦仲海叹道：“她即是青衣掌门的小徒弟，名唤娟儿。”
秦仲海听她说起别来情由，登时了然。先前青衣秀士给人围在祝家庄，身边只见艳婷一人相陪，却不见娟儿的踪影，原来这小孩已然逃下山去了。可怜她一个女孩儿，少了师父师姐在身边照护，纵然通常是个小精灵，这关头却也没了主意，终于沦完工小乞儿，镇日偷抢维生。没想却招惹了常雪恨这个魔头，才让自己见到了她。
娟儿抽抽噎噎，道：“师父要我带阿傻去一个地方，叫做什么怒苍山，可我也不认得那是什么地方，问了几个路人，也没人听过，你……你可不行以告诉我怎么走……”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女人问对了，咱们正是怒苍山的人！”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好一个青衣掌门，原来他早已推测会有今日之事，已然付托过徒儿了。可怜小女人人面不熟，绕来绕去，照旧在陕西省境打转。”
娟儿拉着秦仲海的手，茫然问道：“你们是怒苍山的人？秦将军，你不是住在北京么？”常雪恨正要解释，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拉着娟儿的手，微笑道：“你别多想什么。一会儿先把肚子填饱，再找衣裳换上，妆扮得清洁整齐，咱带你去找师父。”
娟儿听他要带自己去找师父，忍不住又惊又喜，道：“你……你知道师父在哪儿？”秦仲海哈哈笑道：“这个自然。咱俩是好朋侪，以前在西岳见过面的，我还会骗你这小丫头么？”
娟儿转悲为喜，揉了揉眼珠，道：“大叔，谢谢你。”
秦仲海已往见到这小女人，总见她天真绚丽，现在听她楚楚可怜地向自己致谢，那是前所未有的事，想来这段时日如此煎熬，竟让她一夕之间长大许多。
秦仲海听了致谢，心下更起爱怜，伸出衣袖，替她擦去脸上污泥，柔声道：“先别说这些了，咱有个朋侪在城南等着，你这便随着年迈，快快已往汇合。”他前脚迈步，正要脱离，娟儿却拉住他的手，道：“大叔等一下，阿傻还在破屋里。我要回去找他。”
听了“阿傻”二字，秦仲海忍不住哦了一声，想起西岳上见过的那名疯汉。登时笑道：“阿傻？即是那位疯疯癫癫的老兄吧？”娟儿鼓着腮梆子，面带不悦，道：“大叔不许笑他。”
秦仲海见她生气，连忙微微一笑，道：“老……老秦说错话了。你别见责。”
娟儿拼命颔首，道：“阿傻人很好的，你可不能侮辱他。”携着秦仲海的手，从大街穿过，便去寻找阿傻。
三人施展轻功，快步行走，走不数步，常雪恨已然凑过头来，取笑道：“你这怪物狂嫖烂赌，什么时候疼起小女孩儿了？可是想要老牛吃嫩草啊？”秦仲海铁脚踢去，怒道：“去你妈的！满脑子邪念，早些去死吧！”常雪恨闪躲开来，脸上却还挂着一幅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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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东转西绕，行入一条狭窄陋巷。只见四下烂屋破瓦，阴森森的甚是怕人。正看间，娟儿已朝一处破屋奔入，那地方断壁残垣，也不见门板遮掩，实在简陋得很。秦仲海悄悄摇头：“幸亏这个小女人了。带着一个疯汉东奔西跑，这苦头可吃大了。”
秦仲海跨门入户，眼见常雪恨也要跟入，忙挡开了他，摇头道：“你这家伙性子急躁，给我等在外头。”常雪恨口中哈哈，笑道：“嫩草香得很，老哥逐步吃啊。”
秦仲海呸了一声，斜目瞪了他一眼，便往里头走去。只听屋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低声唤道：“阿傻、阿傻，娟儿姊姊找来吃的了。你快快出来啊！”
她语气温柔，恰似把阿傻看成了孩童，哪知叫了两声，却不见有人回覆，娟儿皱眉道：“糟了，阿傻该不会又跑出去玩了？”那阿傻性好赌钱，只要找着良机，定要作怪一番，秦仲海摇了摇头，房里昏暗，他正要以火贪功劲照亮屋内，忽听角落传来一声呻吟，似有什么野兽隐伏。
秦仲海吃了一惊，把娟儿拉到背后，沉声道：“什么人？”那娟儿却不以为怕，从油纸袋里取出一个馒头，抢前道：“阿傻，你看姊姊给你带了什么回来？白馒头呢！”
话声未毕，黑漆黑一个庞大的身影站了起来，这人威武昂藏，身形高壮，足与煞金、陆孤瞻鼎足而三。秦仲海心下悄悄赞许：“这人如此壮硕庞大，当是万中选一的先锋良才。”
娟儿见了那高峻黑影，反而迎了上去，笑道：“你可是睡着了？叫了半天都不应。”
那人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隧道：“娟儿姊姊可回来了。阿傻睡了又睡，头疼、肚子疼，全身都疼呢。”娟儿嘻嘻一笑，拿起了白馒头，便想交给阿傻，待见他两手肮脏，便撕开馒头，提起脚跟，塞到阿傻嘴里。
阿傻身形实在高峻，娟儿虽然提起足跟，仍构不上阿傻的嘴边，她示意阿傻弯腰，这才把半只馒头送到了他的嘴里。阿傻眯眼微笑，扎巴扎巴地吃了起来。
娟儿喂了他几口，秦仲海以为房里气闷，便掀开窗边杂物，让清凉晚风透入。星光点点，映入了屋内，秦仲海上下审察阿傻，那日西岳上急遽一会，未曾细看这名男子，此时近望之下，这人虽然衣衫褴褛，满面泥灰，但他轮廓深刻，脸上污尘再多，却也不能尽掩英气，星光下目朗生辉，英挺过人，虽然有些年岁，仍是难堪一见的玉人子。
秦仲海知道娟儿腹中饥饿，但她满面柔情，只在喂着阿傻吃食，自己却不动手上馒头。秦仲海微微一笑，想道：“看这小丫头的容貌，定是对阿傻动情了。这老小子好生了得，摆明疯子一个，居然还能引动芳心，真可与咱们杨郎中一较是非了。”
娟儿见阿傻吃得欢喜，便在他的大脸上吻了一下，道：“你今天很乖，没有随处乱跑。”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狂羡，想道：“他妈的好艳福，下次老子也装呆子好了。”他心生艳羡，脸上便也露出痴呆神情，张开大嘴，似等娟儿过来亲吻。
柳门中人多曾与阿傻照面，各得差异心事。伍定远当年在大同府遇上此人，看了阿傻的福态，即是一阵长吁短叹，卢云在长洲见了，则是满面惊讶，惊讶不已。此时秦仲海在陕北小镇撞见了，便来满脸疲懒，有样学样一番。
阿傻见秦仲海怪模怪样，忽道：“娟儿姊姊，他看起来傻呼呼的，是谁啊？”秦仲海听得此言，心头火起，暗道：“老子傻呼呼，你也傻呼呼，岂非你是我的种？”他心中这般想，脸上便现出凶恶神情。阿傻吓了一跳，惊道：“坏人！”
秦仲海抓了抓脑壳，心道：“说你傻，你却精，还认得老子是坏蛋。”
便在此时，门外常雪恨耐不住烦，凑头进来，讪讪骂道：“嫩草到底吃好了没？他妈的老子尿急啦！”阿傻见了常雪恨，登时惊道：“好丑的坏人！”常雪恨满头雾水，道：“这死王八是谁，居然骂老子丑？”秦仲海哈哈大笑，伸手挥了挥，示意他别吵嚷。
娟儿微微颔首，拉住了阿傻，道：“阿傻，咱们走吧。”阿傻见屋内的秦仲海满面狞恶，屋外的常雪恨满面髯毛，禁不住有些畏惧，颤声道：“去哪儿？”
娟儿指向秦仲海，微笑道：“他是姊姊的朋侪，要带咱们去找师父。”
阿傻往后头退开一步，双手连摇，道：“他是坏人，我不要跟他去。”秦仲海皱起眉头，便要伸手去拉，娟儿惊道：“大叔，不能碰他！”
秦仲海咦了一声，回转头去，正要发问，便在此时，一股强猛掌风扑扫而来，冷不防正中右肩。秦仲海一阵剧痛，身子倒飞而出，眼看便要撞上墙壁，他急运神功，阴阳六经内力涌出，双足灌力，这才立定了脚跟。
娟儿奔了过来，惊道：“怎么样，没打伤你吧？”秦仲海嘿了一声，这一掌好生厉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若不是他买通全身经脉，内力无须转念，便能护体，恐怕这掌已让他身受重伤了。常雪恨听得响声，急遽奔了进来，待见秦仲海挨了一掌，虽说两人通常嘻皮笑脸，但兄弟之情却甚浓重，他吃了一惊，高声道：“秦老大怎么了？可是给伤到了？”
秦仲海提起右臂，上下挥舞一阵，虽然皮疼肉痛，倒也未曾伤了筋骨。他微微一笑，道：“这位傻老哥武功不弱，这掌倒也了得。”娟儿怕他生气，忙劝道：“大叔，阿傻脑子不清楚，你刚刚贸然去拉，他心里畏惧，这才脱手伤人。你可别怪他了。”
那阿傻拿着馒头大嚼，丝绝不知自己已经肇事，常雪恨戟指暴喝：“他妈的忘八！少在那里装疯卖傻，爷爷看了就头大，快快跟老子走了！”
眼看娟儿一股脑儿维护阿傻，若是言二娘在这儿，定要跟她翻脸了。秦仲海是豁达心性，倒也不会真的在意，当下拉开常雪恨，付托娟儿道：“时候不早了，你这就带着他，咱们快快走吧。”
娟儿允许一声，便徐徐向阿傻走去，阿傻见她过来，二话不说，便往杂物堆里窜去，庞大的身子躲在里头，一幅打死不出的容貌。
秦仲海见阿傻缩在里头，若要拉他出来，难免多费手脚，忙道：“咱们没时光延误，快把他带出来了。”娟儿听他口吻有些不耐，忙叫道：“阿傻快出来！这位大叔不是坏人，你吃的馒头即是他给的，快随咱们走吧！”
话声未毕，突然有工具飞了出来，便往秦仲海脑门打去，却是两只馒头。只听阿傻叫道：“有什么希罕的！阿傻不吃坏人的工具！”
常雪恨大为光火，狂怒之下，钢刀斩出，两只馒头给他斩成四只，他把半只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浑不清隧道：“老疯子，你再敢招惹秦老大，看我把你活活打死……”
话声未毕，又是一张破烂椅子扔了过来，常雪恨骂道：“去死！”再次举刀去砍，刀物相交，正要斩做两截，蓦然间那椅子飘了起来，暗劲传到，竟然砸上常雪恨的脑壳，一时鲜血长流。
娟儿吓了一跳，忙要相劝，常雪恨又气又恨，哪容旁人多说，他把鲜血擦去，随着推开娟儿，大脚踹出，轰地一声大响，杂物一扫而空。冷笑道：“傻小子，你打了咱们老大一掌，现下又再卖乖，快给老子快起来，否则休怪横着出去。”
杂物飞出，只见阿傻孤身蹲在地下，恰似野狗一般。眼看有人拿刀对着他，眼神回望间，竟是十分锐利。常雪恨举起小指，勾了勾，傲然道：“起来，咱们过个两招。”
阿傻仰天大吼，霍地飞扑过来，势道快如闪电，常雪恨见阿傻迎面扑来，心道：“老子现下拿刀搪塞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子，日后传扬出去，有失陆爷的脸面。”把钢刀往地下一掼，连忙举拳挥出，朝他胸口打落。
阿傻大叫一声：“杀啊！”不挡不避，也是一拳挥出，他身材高峻，足比常雪恨高了一尺，正拳当胸挥出，却是朝常雪恨门面轰来，风声劲急之至。两人拳头半空相遇，常雪恨只觉对方拳力大得异常，两人拳头若要相撞，自己的手骨定会断折，慌忙之下，化拳为掌，双掌同出，已是用上了全力，阿傻哈哈一笑，单拳挥去，轰地一声，已将常雪恨震退数步。
秦仲海双手抱胸，一旁守护，他有意把阿傻的武功泉源看个明确，便不喝止两人。只是常雪恨脚下不住退却，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兀自骂道：“他妈的，这疯子好生厉害！”
阿傻得理不饶人，一看自己居于上风，手脚更是加速十倍，只逼得常雪恨狼狈万状，眼看难以支撑，当下一腿踢出，将阿傻逼开，随着从地下拔出钢刀，刀光闪动，由下往上斜劈出去，祖传疯刀使出，已是全力争胜。
阿傻嘿地一声，左掌轻挥，右脚微抬，一个金鸡独立，转瞬便躲过绝招。这下功力一显，那里照旧个疯子，直如武学宗师的气派。眼看阿傻非但不倒，还越来越占上风，常雪恨咬牙道：“这番托大了，早知道便把解兄弟找来，咱俩人一同脱手，决不输这疯子。”他见自己绝招出尽，居然还怎样不了一个疯子，忍不住有些气馁。
两人鏖战间，忽听娟儿却只叹了口吻，道：“秦大叔，阿傻武功很厉害的，一会儿你朋侪若要有事，你定要脱手救他。”秦仲海听了这话，登时咳了一声，常雪恨越发不是滋味，他身居太湖双雄之一，武功岂同凡俗？听了娟儿的说话，更是疯狂抢攻，冷光闪耀间，已是绝不留情，只想保住一些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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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身影翻翻腾滚，都是以快打快，转眼间又拆了十招，斗到酣处，阿傻卖了个破绽，常雪恨大喜，心道：“究竟是个疯子，脑壳照旧不清楚！”他飞出右拳，便往阿傻肚腹击去，拳锋将至，忽见阿傻深深地吸了口吻，随着小腹内缩，居然避开他这拳。
常雪恨心下大惊，知道中计，他来不及回防，陡见阿傻一掌探出，直往胸口而来，常雪恨面色惨然，心道：“今日死在疯狗手里。”
阿傻掌力发出，这掌若是打实了，只怕会把常雪恨的脏腑硬生生的震碎。娟儿又惊又急，叫道：“阿傻，别要杀人啊！”
就在此时，一人从半空中飞了过来，五爪成勾，直朝阿傻背后抓下，阿傻急遽转身去挡，但这人身法好快，却是慢了一步，登给拉住后心衣衫，气力随处，将阿傻拉开三尺。
常雪恨靠着这么一缓，已然着地滚开，救回了性命。他抬头急看，那脱手之人稳稳地落下地来，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来了。
秦仲海手指加力，正要点住阿傻的穴道，猛听他狂声大吼，身子向前纵出，嘶地一声大响，背后衣衫已然破碎，但也脱离了对手掌握。娟儿拉起常雪恨，问道：“你没事吧？”常雪恨又恨又怒，骂道：“操他伊拉娘！谁要你这小贱人假盛情了，老子非杀他不行！”
娟儿忙道：“你莫要生气，阿傻性子原来就怪，别和他盘算。”常雪恨呸了一声，朝秦仲海叫道：“秦老大，现下到底要怎样？这小子疯成这品行，还要带他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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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雪恨高声喊叫，却见秦仲海面色迷蒙，呆呆的望着前方，神色竟是有些凄苦。常雪恨愣了，与娟儿对望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顺着秦仲海的眼光望去，霎时见到了一幅刺花。
星光点点映照，只见阿傻背后刺着一只下山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虎额上却刺着一个“西”字。常雪恨心下一惊，想道：“咱们老大是江东帆影，虎头上有个“东”字。这疯狗背后有个“西”字，岂非他……岂非他即是……”想到此节，忍不住张大了嘴，往退却开了一步。
娟儿见秦仲海若有所思，登时喜道：“秦将军，你认得这个刺花么？”
秦仲海微微苦笑，点了颔首，他正要启齿回话，却见常雪恨冲了过来，喝道：“且慢！”随着一把将秦仲海拉到屋角，睁着一双大眼，用力瞪着他。
秦仲海给他看得难受，当下别过头去，叹道：“怎么样？有什么事么？”
常雪恨一把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妈的秦仲海，老子和你相识不久，可从来喜欢你的痛快俐落，你可知道么？”秦仲海苦笑道：“常兄弟，你爱上我了么？这当口说这干什么？”
常雪恨搂住他的肩头，附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马上走人，看成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秦仲海惊道：“你……你说什么！”
常雪恨冷笑道：“操他娘，什么小吕布大吕布，操他伊拉娘，老子只认得你秦仲海！这疯子是死是活，关我屁事？咱们就当没遇见他，快快走吧。”
秦仲海微微苦笑，只是摇头不语。常雪恨一把拍上他的肩头，咬牙道：“老大！你他妈的想清楚，二娘还在等你啊！”
秦仲海全身大震，念及这些日子来的深情蜜意，心中一酸，霎时双腿酸软，坐倒在地，以他现下的武功，便算正面挨了天绝僧一掌，受了宁特殊一剑，也不至于这样失态。若非心中酸苦已极，却怎会摔跌在地？常雪恨面露不忍，将他扶住了，低声劝道：“秦将军，听我的话没错，咱们快快走吧。”
秦仲海叹了口吻，他低头望地，不知该如何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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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倒轮娟儿受惊了，她听了两人的对答，恰似要做什么倒霉阿傻的事，忍不住颤声道：“秦将军，你……你不是要带我们去找师父么？你……你不去了么？”
秦仲海抬头看着娟儿，只见她满面泥尘，彷佛是小乞儿一般，眼中哀怜悲戚，一心只想寻访亲人，一旁那阿傻全身肮脏，缩在娟儿身边，眼神甚是畏惧，恰似丧家之犬一般。
这两人的运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秦仲海眼光黯淡，他站起了身子，走到阿傻眼前，抬头望着眼前这人。
阿傻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哪知秦仲海一走过来，便让他心生惊惧，就地便要闪避，秦仲海知道他畏惧自己，便自行向退却开，低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娟儿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连忙护在阿傻身前，颤声道：“秦将军，你……你要做什么？”
秦仲海见阿傻一脸茫然，轻声又道：“山寨再起，将军已往在我父麾下效力，今番可愿再回本山，共聚生平大义？”这几句话本该说得慷慨激昂，但他喉头哽恶，语气更是微微发抖。阿傻基础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躲在娟儿身边，身子飕飕发抖。
娟儿见秦仲海眼中满是凄苦，她已往与这人相处，总见他豪爽快乐，从未曾有过难受，娟儿心中暗自纳闷，忍不住问道：“秦将军，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秦仲海再也忍耐不住，眼眶径自红了，他微微苦笑，向娟儿挥了挥手，低声道：“娟儿女人，请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踏出破屋。
常雪恨啧了一声，急急跟了出去，一把拉住秦仲海，高声道：“秦将军，你到底要如何企图？”秦仲海叹道：“常兄弟，你想劝我不忠不义么？”
常雪恨嘿了一声，急道：“什么狗屁忠义，少跟我来这套。你硬把这王八蛋弄回山寨，一会儿他醒了，找你要妻子，你要二娘怎么办？”
秦仲海一脸平庸，仰望着星空，轻轻隧道：“我也不知道。”
常雪恨死抓着他，劝道：“你别说老常是小人，我也明确许多原理的。二娘好生喜欢你，老子看到眼里，知道你们拆不开。你现下把这疯狗弄回来，对你对二娘都是欠好……咱们看成不知道这件事，青衣秀士那里让我遮掩，你说好欠好？”
秦仲海点了颔首，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常雪恨又惊又喜，道：“真的好？”
秦仲海却不答话，脚下轻点，已然去得远了。
※※※
夜深时分，大街上静无人声，店家更已关门歇息，空荡荡的街心只余秦仲海一人独行。远处打更的声音不停传来，已在二更时分了。
今儿个是几号了？秦仲海眯眼望着星空，心里突然这样想着。
重建山寨有多久了？一月、两月、三月？忘了……真的忘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二娘……和她相处，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不比旁人的半年，那是铭心刻骨的六个月，是生死相知的百八十天……
要让小吕布回来么？照旧照着常雪恨的话儿，把他与娟儿弃之掉臂，让他们继续漂浮陌头，过那不见天日的日子？
秦仲海微微苦笑，这不是他行事的法子，他不行能这般做。
可二娘呢？小吕布是她的丈夫，今番把他带回山寨，该要二娘如何自处？
秦仲海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了苦笑。或许不应问二娘如何自处，该问的是他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要问的是，没了她，你日后应当如何自处啊！
遇上这样的事，也许一年前的秦仲海会哈哈大笑，但履历过人生波涛升沉的秦仲海，现下却只想哭。
这一生逍遥自在，并未真心爱上任何女子，直到自己流亡江湖，崎岖潦倒潦倒，孤身赴死的那一刻，终于见到了今生的挚爱。眼前的谁人背影并不十分漂亮，却是如此的毅然深情。
两人共辔驾马，飞驰草原的那一幕，让他永世难忘。
扔下小吕布吧，他有他自己的造化，关你什么事呢？可秦仲海啊，你在山上喊的是什么？你不是说要举刀称反，嚣战宇内，说你的肩头可以挑大担么？
秦仲海虎目含泪，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在空旷的大街中飞驰起来。
“仲海！”
当这一声叫唤响起，秦仲海已知地狱之门已然开启。他心中伤心，转头看着眼前的言二娘。她眼中满是欣慰，奔了过来，握住了秦仲海的手。
按着约定，言二娘与陶清早已期待多时，远处群马嘶鸣，他两人果真不负所托，栉风沐雨地办妥事情了。
言二娘笑道：“你们怎地拖得这般久？害我们好生担忧呢。”秦仲海听了这话，却只低头不答。言二娘心下希奇，正要发问，陡见秦仲海眼神中的凄苦，忍不住大吃一惊，颤声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仲海想要启齿，想把适才发生的事告诉她，但他就是挤不出气力。
自我了断？这要他怎么办获得？
秦仲海望着言二娘娇艳的脸庞，那红润欲滴的嘴唇，突然之间，他张开双臂，将言二娘紧抱怀中，随着吻了上去。
言二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任凭秦仲海吻着自己。过了良久，两人终于徐徐脱离，言二娘柔声道：“仲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脱离你的。”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是一言不发，泪水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言二娘虽与秦仲海相识不久，但两人一起渡过无数惊涛骇浪，相知相爱间，关系岂同寻常男女？当日秦仲海残废断腿，也只坠过几滴泪水，现在见他当众哭泣，言二娘自是震惊难言，慌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顺遂的事，只管告诉我……”她抱住了秦仲海，轻抚背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口中不住慰藉。
蓦然间，耳边响起师父那日的说话：“高处不胜寒，你现下若要造反，只怕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即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懂了，就在这个刹那。
当你的肩膀担上一群人的命，你就不再是自己。你只是一个伤心的空壳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是不是该回到怀庆客店里，做个快乐的残废？如果可以，是不是该听师父的话，乖乖从朱母朗玛下去，做个养鸡养鸭的普通人……
秦仲海泪如雨下，他心里明确，眼前已经没路走了，因为时光不会倒流，他已经选了他要走的路……
铁与血的蹊径……
良久以前有一只公鸡，它喜欢吃米。
东边一颗碎谷糠，西边一点残米渣，公鸡咯咯欢喜，拼命去啄。它的眼力特好，此外鸡看不着的米，它总是能瞧见。在人家饿肚的时候，它总能吃得喙满翼肥。
有一天，鸡儿们饿得火了，也突然开悟了，各人发狂也似地随着公鸡去跑，只要看它低头去找吃食，鸡儿们一涌而上，把地下的米糠抢先啄去。
公鸡吃不到工具，越来越饿，越来越瘦，厥后它也懂了，它不再艰辛去找吃的，管他满地碎谷糠，只管随着鸡群守候，一切都好办了。
咦，看那里啊！有个笨蛋低头去啄米，各人快上啊！
※※※
江充的嘴边泛起了微笑，嘴角边沾着一粒米。
扑面的黑衣人咳了一声，面罩下的双目生辉，伸手朝江充的嘴角一指，江充哦了一声，伸手往嘴边一抹，把白米放入嘴里，舔嘴咂舌间，犹在回味白米滋味。
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世人多以为江充奢豪糜烂，实在他是个苦过来的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知饿肚子的凄凉。
黑衣人再次咳了一声，道：“江大人，深夜急遽传唤，究竟有何指教？”
江充嘴角泛起狞笑：“柳征北的奏章，嘿，皇上照准了。这事你知道么？”黑衣人听闻大事，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隧道：“柳昂天早有意试探我父子。这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江充嘿嘿一笑，道：“可不是么，刘敬垮得这般快，柳昂天再笨十倍，也要疑心身边尚有敌人窥探。这些日子你可得小心了。”
听了刘敬完蛋一事，黑衣人只闭目养神，不多剖析，彷佛此事与他无关。
江充见他气定神闲，登时冷冷一笑。都说朝中江刘柳三大臣何其了得，实在眼下这人之狠之辣，恐怕还在三大首脑之上。江充咳了一声，瞅着眼前的黑衣人：“不说这些闲事。我问你一句，这回柳昂天举荐你儿子，你企图如何应变？”
黑衣人将手拢在袖中，淡淡隧道：“无须惊慌。凡事以稳定应万变，自有折冲之道。”
江充抓到了上风，登时取笑道：“儿子是你的，可不是我的，当前反逆威风凛凛已成，绝非易与。到时一个不巧，天子亲下圣旨，硬要砍掉小朋侪的脑壳，你岂非不心疼么？”
黑衣人斜觑江充一眼，道：“江大人，天下最惹人厌的，莫过幸灾乐祸之徒。”
江充放声大笑，所谓虎毒不弑子，一小我私家要是连儿子的米也啄，那还算是人吗？他江充虽然狠毒，这等事情却还做不出来。他笑了一阵，道：“而已，而已，到了这田地还不求我，你这做爹的也真嘴硬。这样也好，我便等着看少林寺的手段，说不定英雄出少年，真能给小朋侪杀出一条血路，那也说不定啊。”
江充笑得好生快活，直是意气风发，只是任凭他狂笑嘲弄，黑衣人依旧默默无语。
面罩下幽幽悄悄，黑衣人双目精光闪烁。会吠的狗总是张牙舞爪，如何咬获得人？那清静无声的石头，往往才是砸死人的凶器。看着吧，谁才是当朝最恐怖的权谋术士，即将分晓……
※※※
群豪迎回青衣秀士，两雄师师已到其一，五虎上将得其四，再加上“密十一”首领止观、双龙寨教头郝震湘、“火眼狻猊”解滔、“九命疯子”常雪恨，以及煞金的三万戎马，山寨直可说是声威大振，比起当年的盛况，也仅一步之隔而已。
有了杨肃观与少林寺作保，三人便自从容离庄。少林寺既已出头邀约，定了来月在嵩山碰面，四各人族虽然暗恨在心，却也未便当着灵智方丈的面翻脸动手，便只忍气吞声，目视三人脱离。
正走间，一名大胡子奔了过来，笑道：“他奶奶的，老子这把火烧得鸡飞狗走，真他妈的过瘾。”这人满口污言秽语，自是常雪恨来了。他见了青衣秀士，登时奇道：“这位就是右凤雄师师么？身上怎么没有羽毛？”
秦仲海笑骂道：“你奶奶的，什么羽毛屁毛，咱们快去和二娘汇合吧。”常雪恨笑道：“是啊，你妻子担忧你给人家宰了，这当口别哭得泪眼汪汪，那可难看了。”
两人哈哈大笑，勾肩搭背而去，背后青衣秀士听得“二娘”两字，却是全身一震，他深深吸了口吻，问道：“二娘已回山寨？”项天寿颔首道：“是啊。秦将军那时重伤紧迫，即是二娘带他去找方老师的，她待秦将军情深义重，认真羡煞人了。”
青衣秀士听了“情深义重”四字，更是全身大震，面色铁青。项天寿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咳了一声，道：“唐智囊，可有什么希奇的么？”
青衣秀士叹了口吻，幽幽隧道：“上天捉弄，剑王行文天下，却没提到这件事……算了，生死名节，老天自有部署……”众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都是一头雾水。
※※※
说话间，树林四周传来低响，众人侧耳倾听，只闻林间隐伏着呼吸声响，听来约有十来人，个个呼吸悠长，料来内力不弱。项天寿皱眉道：“兔崽子又来找死了，先杀几个再说。”
秦仲海悄悄冷笑，这些人不忿青衣秀士投上山寨，料来不杀他们不能宁愿宁愿，当下招来项天寿，低声道：“看在少林寺的体面上，不必杀人。各人兵分两路，你先带着掌门回去山寨，我和常兄弟去找二娘碰头。”项天寿与秦仲海动过手，知道他的武功不在方子敬之下，岂论局势多灾，都能往复自如，颔首便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商量未定，便听树顶杀声四起，林中窜出十来名能手，各朝众人扑来，只见祝康、宋德光等人都在里头，料来他们不忿老太太受人侮辱，趁着敌人未曾远走，便率众过来报仇。
秦仲海喝道：“各人分头行事！走！”项天寿手持飞石，当先开路，青衣秀士知道自己是众矢之的，便不正面交锋，只让项天寿保着自己，朝林外奔出。几人想去追赶，却给秦、常二人盖住了。
晚风吹拂，林间虫鸣鸟叫，吹在身上颇有凉意。秦仲海把袖子拉上，露出了粗壮的臂膀，笑道：“你们是要单打独斗，照旧一块儿上啊？”众人困绕成圈，互望一眼，同声呐喊发招。常雪恨拔刀出鞘，正要御敌，秦仲海却将他拉开，口中哈哈大笑，钢刀往前一劈，怒喝道：“倒下！”
钢刀斩出，刀风自是雄烈难言，众人先前便曾见识偏激贪刀的威力。祝康见这刀当头劈来，别要把自己烧成了乳猪，他吓得魂飞天外，慌忙间滚倒在地。只是他这么一闪避，困绕阵式已然被破，众人既惊且馁，发一声喊，脚下往退却开一步。
祝康咬牙切齿，高声道：“众家弟兄，大伙儿再上！”宋德光大起了胆子，奋力向前冲杀，秦仲海老神在在，待他近靠三尺，再次举刀威吓，宋德光吃了一惊，眼看后头同伴大叫小叫，喊得十分认真，却无人随自己上前杀敌，张皇之下“虚空斩”特技已到眼前，宋德光面色昏暗，只得着地滚开，恰恰巧撞着了后头的祝康，两人滚倒一地。
秦仲海见他们如此脓包，登时眯眼笑道：“好啦！既然你们一心要带我回家，老子也不客套了，这便去找祝老太太磕瓜子啦！”当下提刀暴吼，领着常雪恨，便朝祝家庄的方位杀去。
祝康吓得面色昏暗，惊道：“各人快退！退啊！”
※※※
眼看众人跑的一个不剩，秦仲海与常雪恨登时哈哈大笑。常雪恨笑道：“赶跑了贼子，咱们可要追上项堂主他们？”秦仲海沉吟片晌，摇头道：“宋神刀与高天威还在左近，咱们先避上一避，等天色全黑再走。”宋公迈武功高明，高天威也不是易与之辈，自己既然脱身，便无须与他们正面开战，当下在树林里找处地方，狠狠睡上一阵再说。待得天色全黑，再与言二娘、陶清两人汇合。
仲夏昼长夜短，待到夜幕低垂，已在酉牌时分。秦仲海睡得饱了，摇醒了常雪恨，两人这才懒洋洋地脱离。
先前言二娘衔命夺马，已在城郊南麓期待。秦仲海怕给人认出来了，路上便找了黑泥抹脸，又偷了两顶乡农斗笠遮掩。此时天色昏暗，料来除非正面朝相，否则应无人能察觉他二人的身分。
※※※
秦常两人沿道入城，直往城南而去。只是他们怪模怪样，妆扮既不似僧侣，也不似托钵人，一路难免引人侧目，天幸没曾欲上武林人士，否则少不了又是一场好打。
走到一处馒头铺，只觉香味弥漫，常雪恨道：“他妈的，饿得很了，吃些工具吧！”秦仲海颔首，心道：“二娘是北方人，喜欢面食，买些给她吃吧。”当下取出钱银，叫道：“店家，给拿几个白肉馒头过来！另再捡几个花卷！”
这几日江湖中人聚集祝家庄，那店家早已看得惯了，虽见两名斗笠怪客在门口召唤，倒也不以为畏惧。赶忙允许了一声，拿过两只油纸袋，便让他们从蒸笼中自行挑捡。
秦仲海与那店家算过钱银，忽见一名小托钵人冲了过来，往常雪恨手上一夺，抓着袋子狂奔而去。常雪恨是江洋大盗，哪知有人敢太岁爷头上动土，忍不住吃了一惊，道：“他妈的，这不是活腻了？”
秦仲海见那店家张口欲叫，便拍了拍肩头，道：“没事，几个馒头而已。不必慌。”
那店家摇头叹息：“世风日下，现下的托钵人们，可真越来越不成话了，居然敢当街行抢。唉……真不知王法上哪儿去了？”常雪恨嘿嘿冷笑，道：“不打紧，王法不济事，便看土匪的手段。强盗遇上贼爷爷，这小托钵人要糟了。”那店家惊得面无人色，颤声道：“您……您刚刚说……说什么……”
常雪恨不去理他，径自提气奔出，秦仲海也紧随在后，两人追随那小托钵人，要等行到无人之处，再来好好教训一番。
※※※
秦常二人一路追随而去，只见小托钵人东躲西藏，窜入了一条无人小巷，常雪恨嘿嘿冷笑，挥舞拳头，便要上去揍人，秦仲海知道他脱手不留分寸，可别无端打死人了，当下微微一笑，道：“不忙，让我来吧。”铁足一点，直直冲天而去，霎时间已然拦住去路。
那小托钵人大惊失色，没推测会有人过来追赶，他退开一步，登时掉头就跑。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杂碎，抢了爷爷的馒头，还想跑哪儿去？”双足一跨，拦在小乞儿眼前，小乞儿没推测竟有两人拦路，张皇间右足在墙上一点，竟尔飞上墙头。
秦仲海悄悄心惊：“这孩子身法不俗，他是什么人？”常雪恨哪容他走脱？右臂暴长，抓住了小托钵人的背心衣衫，嘶地一声，竟将衣衫撕裂了，那小托钵人尖叫一声，便给他硬扯下地。
那小托钵人拼命反抗，口中高声叫骂：“不要脸的工具！无耻下流！你快快铺开我！”
秦仲海听他口音甚娇，又见她背心肌肤白细柔嫩，光可鉴人，实在不像个托钵人。他心中微微一动，急看而去，只见那小乞儿脸上虽脏，却生得一张鹅蛋脸，脸上带着甜甜的两个酒涡，这那里是个乞儿？正是九西岳的娟儿！
※※※
秦仲海吃了一惊，这娟儿是青衣秀士的高徒，常雪恨可别下手不知轻重，竟尔打伤了她，忙叫道：“常兄弟，铺开她！”常雪恨咦了一声，手上略松，娟儿一脱桎梏，急遽逃窜出巷，她怕后头怪人追来，慌张皇张地躲入人群，矮着身子跑了一阵，就怕再次给人抓到。
连过了两条街，娟儿惊魂甫定，气喘吁吁地朝后望去，她见追兵已给甩开，忙拍了拍心口，喘道：“好险哪！差点给瘟神撞着了。”忽听前头一人道：“唉……明摆的是五路财神，却给你看成是瘟神，老子真是惆怅啊！”
娟儿抬头急看，一人龇牙咧嘴地对着自己猛笑，不是那斗笠怪人是谁？她啊地一声尖叫，又往后头奔去。
她运起师传轻功，全力向后奔逃，路上行人见她一个小托钵人，却在满街乱跑，都是为之侧目。跑了片晌，娟儿急急转头，就怕秦仲海追来，天幸没见到他的影子，瞧来应是放过自己了。
她正自转头探看，一个不小心，猛地撞上一人，她连忙定神，随着福了一福，道：“对不住，撞了爷台。”那人笑道：“没关系，不疼的。”娟儿听他话声好熟，抬头一看，又是怪人来了！
娟儿惊叫起来，高声道：“救命啊！抢人啊！”这女孩儿做贼喊抓贼，秦仲海听在耳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可笑，当下牢牢揪住了，掩上樱唇，娟儿年岁虽稚，但此时身形逐渐发育，已算得十分感人，给人这般拉住了，料来定遭侮辱，她又惊又怕，奋力便往秦仲海手背咬落，秦仲海筋肉缩紧，那手臂自是硬如钢铁，娟儿这么恶狠狠地一咬，只疼得泪眼汪汪，贝齿生疼，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秦仲海满脸尴尬，心道：“他妈的疯婆子，什么招式都来。”他把斗笠解下，附耳已往，低声道：“别哭了！我是秦仲海，不是坏人。”
娟儿正在大哭大闹，听了秦仲海的说话，急遽抬头去看，果见眼前这条大汉英风爽飒，好生面熟，正是当年西疆一同归返的朝廷将军秦仲海。
陡见故人，娟儿痴痴望着秦仲海，两眼一红，登时纵身入怀，大哭道：“秦大叔！”
娟儿芳龄十六，秦仲海今年三十好几了，说来两人相差十多岁，啼声大叔也是应该，只是秦仲海给这么一喊，难免以为自己认真老了，他干笑两声，待见娟儿满脸泥灰，身上衣衫破烂，忙慰藉道：“先别哭，告诉大……年迈，你怎么会弄成这容貌？”
娟儿泣不成声，悲声道：“秦大叔，我师父被坏人抓走了！我和阿傻没地方去，只有躲到城里来了，我们没钱，也没工具吃，只有去偷工具了……呜呜……呜呜……”
此时常雪恨也已赶来，低声问道：“这小女人是谁？”秦仲海叹道：“她即是青衣掌门的小徒弟，名唤娟儿。”
秦仲海听她说起别来情由，登时了然。先前青衣秀士给人围在祝家庄，身边只见艳婷一人相陪，却不见娟儿的踪影，原来这小孩已然逃下山去了。可怜她一个女孩儿，少了师父师姐在身边照护，纵然通常是个小精灵，这关头却也没了主意，终于沦完工小乞儿，镇日偷抢维生。没想却招惹了常雪恨这个魔头，才让自己见到了她。
娟儿抽抽噎噎，道：“师父要我带阿傻去一个地方，叫做什么怒苍山，可我也不认得那是什么地方，问了几个路人，也没人听过，你……你可不行以告诉我怎么走……”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女人问对了，咱们正是怒苍山的人！”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好一个青衣掌门，原来他早已推测会有今日之事，已然付托过徒儿了。可怜小女人人面不熟，绕来绕去，照旧在陕西省境打转。”
娟儿拉着秦仲海的手，茫然问道：“你们是怒苍山的人？秦将军，你不是住在北京么？”常雪恨正要解释，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拉着娟儿的手，微笑道：“你别多想什么。一会儿先把肚子填饱，再找衣裳换上，妆扮得清洁整齐，咱带你去找师父。”
娟儿听他要带自己去找师父，忍不住又惊又喜，道：“你……你知道师父在哪儿？”秦仲海哈哈笑道：“这个自然。咱俩是好朋侪，以前在西岳见过面的，我还会骗你这小丫头么？”
娟儿转悲为喜，揉了揉眼珠，道：“大叔，谢谢你。”
秦仲海已往见到这小女人，总见她天真绚丽，现在听她楚楚可怜地向自己致谢，那是前所未有的事，想来这段时日如此煎熬，竟让她一夕之间长大许多。
秦仲海听了致谢，心下更起爱怜，伸出衣袖，替她擦去脸上污泥，柔声道：“先别说这些了，咱有个朋侪在城南等着，你这便随着年迈，快快已往汇合。”他前脚迈步，正要脱离，娟儿却拉住他的手，道：“大叔等一下，阿傻还在破屋里。我要回去找他。”
听了“阿傻”二字，秦仲海忍不住哦了一声，想起西岳上见过的那名疯汉。登时笑道：“阿傻？即是那位疯疯癫癫的老兄吧？”娟儿鼓着腮梆子，面带不悦，道：“大叔不许笑他。”
秦仲海见她生气，连忙微微一笑，道：“老……老秦说错话了。你别见责。”
娟儿拼命颔首，道：“阿傻人很好的，你可不能侮辱他。”携着秦仲海的手，从大街穿过，便去寻找阿傻。
三人施展轻功，快步行走，走不数步，常雪恨已然凑过头来，取笑道：“你这怪物狂嫖烂赌，什么时候疼起小女孩儿了？可是想要老牛吃嫩草啊？”秦仲海铁脚踢去，怒道：“去你妈的！满脑子邪念，早些去死吧！”常雪恨闪躲开来，脸上却还挂着一幅狞笑。
※※※
路上东转西绕，行入一条狭窄陋巷。只见四下烂屋破瓦，阴森森的甚是怕人。正看间，娟儿已朝一处破屋奔入，那地方断壁残垣，也不见门板遮掩，实在简陋得很。秦仲海悄悄摇头：“幸亏这个小女人了。带着一个疯汉东奔西跑，这苦头可吃大了。”
秦仲海跨门入户，眼见常雪恨也要跟入，忙挡开了他，摇头道：“你这家伙性子急躁，给我等在外头。”常雪恨口中哈哈，笑道：“嫩草香得很，老哥逐步吃啊。”
秦仲海呸了一声，斜目瞪了他一眼，便往里头走去。只听屋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低声唤道：“阿傻、阿傻，娟儿姊姊找来吃的了。你快快出来啊！”
她语气温柔，恰似把阿傻看成了孩童，哪知叫了两声，却不见有人回覆，娟儿皱眉道：“糟了，阿傻该不会又跑出去玩了？”那阿傻性好赌钱，只要找着良机，定要作怪一番，秦仲海摇了摇头，房里昏暗，他正要以火贪功劲照亮屋内，忽听角落传来一声呻吟，似有什么野兽隐伏。
秦仲海吃了一惊，把娟儿拉到背后，沉声道：“什么人？”那娟儿却不以为怕，从油纸袋里取出一个馒头，抢前道：“阿傻，你看姊姊给你带了什么回来？白馒头呢！”
话声未毕，黑漆黑一个庞大的身影站了起来，这人威武昂藏，身形高壮，足与煞金、陆孤瞻鼎足而三。秦仲海心下悄悄赞许：“这人如此壮硕庞大，当是万中选一的先锋良才。”
娟儿见了那高峻黑影，反而迎了上去，笑道：“你可是睡着了？叫了半天都不应。”
那人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隧道：“娟儿姊姊可回来了。阿傻睡了又睡，头疼、肚子疼，全身都疼呢。”娟儿嘻嘻一笑，拿起了白馒头，便想交给阿傻，待见他两手肮脏，便撕开馒头，提起脚跟，塞到阿傻嘴里。
阿傻身形实在高峻，娟儿虽然提起足跟，仍构不上阿傻的嘴边，她示意阿傻弯腰，这才把半只馒头送到了他的嘴里。阿傻眯眼微笑，扎巴扎巴地吃了起来。
娟儿喂了他几口，秦仲海以为房里气闷，便掀开窗边杂物，让清凉晚风透入。星光点点，映入了屋内，秦仲海上下审察阿傻，那日西岳上急遽一会，未曾细看这名男子，此时近望之下，这人虽然衣衫褴褛，满面泥灰，但他轮廓深刻，脸上污尘再多，却也不能尽掩英气，星光下目朗生辉，英挺过人，虽然有些年岁，仍是难堪一见的玉人子。
秦仲海知道娟儿腹中饥饿，但她满面柔情，只在喂着阿傻吃食，自己却不动手上馒头。秦仲海微微一笑，想道：“看这小丫头的容貌，定是对阿傻动情了。这老小子好生了得，摆明疯子一个，居然还能引动芳心，真可与咱们杨郎中一较是非了。”
娟儿见阿傻吃得欢喜，便在他的大脸上吻了一下，道：“你今天很乖，没有随处乱跑。”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狂羡，想道：“他妈的好艳福，下次老子也装呆子好了。”他心生艳羡，脸上便也露出痴呆神情，张开大嘴，似等娟儿过来亲吻。
柳门中人多曾与阿傻照面，各得差异心事。伍定远当年在大同府遇上此人，看了阿傻的福态，即是一阵长吁短叹，卢云在长洲见了，则是满面惊讶，惊讶不已。此时秦仲海在陕北小镇撞见了，便来满脸疲懒，有样学样一番。
阿傻见秦仲海怪模怪样，忽道：“娟儿姊姊，他看起来傻呼呼的，是谁啊？”秦仲海听得此言，心头火起，暗道：“老子傻呼呼，你也傻呼呼，岂非你是我的种？”他心中这般想，脸上便现出凶恶神情。阿傻吓了一跳，惊道：“坏人！”
秦仲海抓了抓脑壳，心道：“说你傻，你却精，还认得老子是坏蛋。”
便在此时，门外常雪恨耐不住烦，凑头进来，讪讪骂道：“嫩草到底吃好了没？他妈的老子尿急啦！”阿傻见了常雪恨，登时惊道：“好丑的坏人！”常雪恨满头雾水，道：“这死王八是谁，居然骂老子丑？”秦仲海哈哈大笑，伸手挥了挥，示意他别吵嚷。
娟儿微微颔首，拉住了阿傻，道：“阿傻，咱们走吧。”阿傻见屋内的秦仲海满面狞恶，屋外的常雪恨满面髯毛，禁不住有些畏惧，颤声道：“去哪儿？”
娟儿指向秦仲海，微笑道：“他是姊姊的朋侪，要带咱们去找师父。”
阿傻往后头退开一步，双手连摇，道：“他是坏人，我不要跟他去。”秦仲海皱起眉头，便要伸手去拉，娟儿惊道：“大叔，不能碰他！”
秦仲海咦了一声，回转头去，正要发问，便在此时，一股强猛掌风扑扫而来，冷不防正中右肩。秦仲海一阵剧痛，身子倒飞而出，眼看便要撞上墙壁，他急运神功，阴阳六经内力涌出，双足灌力，这才立定了脚跟。
娟儿奔了过来，惊道：“怎么样，没打伤你吧？”秦仲海嘿了一声，这一掌好生厉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若不是他买通全身经脉，内力无须转念，便能护体，恐怕这掌已让他身受重伤了。常雪恨听得响声，急遽奔了进来，待见秦仲海挨了一掌，虽说两人通常嘻皮笑脸，但兄弟之情却甚浓重，他吃了一惊，高声道：“秦老大怎么了？可是给伤到了？”
秦仲海提起右臂，上下挥舞一阵，虽然皮疼肉痛，倒也未曾伤了筋骨。他微微一笑，道：“这位傻老哥武功不弱，这掌倒也了得。”娟儿怕他生气，忙劝道：“大叔，阿傻脑子不清楚，你刚刚贸然去拉，他心里畏惧，这才脱手伤人。你可别怪他了。”
那阿傻拿着馒头大嚼，丝绝不知自己已经肇事，常雪恨戟指暴喝：“他妈的忘八！少在那里装疯卖傻，爷爷看了就头大，快快跟老子走了！”
眼看娟儿一股脑儿维护阿傻，若是言二娘在这儿，定要跟她翻脸了。秦仲海是豁达心性，倒也不会真的在意，当下拉开常雪恨，付托娟儿道：“时候不早了，你这就带着他，咱们快快走吧。”
娟儿允许一声，便徐徐向阿傻走去，阿傻见她过来，二话不说，便往杂物堆里窜去，庞大的身子躲在里头，一幅打死不出的容貌。
秦仲海见阿傻缩在里头，若要拉他出来，难免多费手脚，忙道：“咱们没时光延误，快把他带出来了。”娟儿听他口吻有些不耐，忙叫道：“阿傻快出来！这位大叔不是坏人，你吃的馒头即是他给的，快随咱们走吧！”
话声未毕，突然有工具飞了出来，便往秦仲海脑门打去，却是两只馒头。只听阿傻叫道：“有什么希罕的！阿傻不吃坏人的工具！”
常雪恨大为光火，狂怒之下，钢刀斩出，两只馒头给他斩成四只，他把半只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浑不清隧道：“老疯子，你再敢招惹秦老大，看我把你活活打死……”
话声未毕，又是一张破烂椅子扔了过来，常雪恨骂道：“去死！”再次举刀去砍，刀物相交，正要斩做两截，蓦然间那椅子飘了起来，暗劲传到，竟然砸上常雪恨的脑壳，一时鲜血长流。
娟儿吓了一跳，忙要相劝，常雪恨又气又恨，哪容旁人多说，他把鲜血擦去，随着推开娟儿，大脚踹出，轰地一声大响，杂物一扫而空。冷笑道：“傻小子，你打了咱们老大一掌，现下又再卖乖，快给老子快起来，否则休怪横着出去。”
杂物飞出，只见阿傻孤身蹲在地下，恰似野狗一般。眼看有人拿刀对着他，眼神回望间，竟是十分锐利。常雪恨举起小指，勾了勾，傲然道：“起来，咱们过个两招。”
阿傻仰天大吼，霍地飞扑过来，势道快如闪电，常雪恨见阿傻迎面扑来，心道：“老子现下拿刀搪塞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子，日后传扬出去，有失陆爷的脸面。”把钢刀往地下一掼，连忙举拳挥出，朝他胸口打落。
阿傻大叫一声：“杀啊！”不挡不避，也是一拳挥出，他身材高峻，足比常雪恨高了一尺，正拳当胸挥出，却是朝常雪恨门面轰来，风声劲急之至。两人拳头半空相遇，常雪恨只觉对方拳力大得异常，两人拳头若要相撞，自己的手骨定会断折，慌忙之下，化拳为掌，双掌同出，已是用上了全力，阿傻哈哈一笑，单拳挥去，轰地一声，已将常雪恨震退数步。
秦仲海双手抱胸，一旁守护，他有意把阿傻的武功泉源看个明确，便不喝止两人。只是常雪恨脚下不住退却，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兀自骂道：“他妈的，这疯子好生厉害！”
阿傻得理不饶人，一看自己居于上风，手脚更是加速十倍，只逼得常雪恨狼狈万状，眼看难以支撑，当下一腿踢出，将阿傻逼开，随着从地下拔出钢刀，刀光闪动，由下往上斜劈出去，祖传疯刀使出，已是全力争胜。
阿傻嘿地一声，左掌轻挥，右脚微抬，一个金鸡独立，转瞬便躲过绝招。这下功力一显，那里照旧个疯子，直如武学宗师的气派。眼看阿傻非但不倒，还越来越占上风，常雪恨咬牙道：“这番托大了，早知道便把解兄弟找来，咱俩人一同脱手，决不输这疯子。”他见自己绝招出尽，居然还怎样不了一个疯子，忍不住有些气馁。
两人鏖战间，忽听娟儿却只叹了口吻，道：“秦大叔，阿傻武功很厉害的，一会儿你朋侪若要有事，你定要脱手救他。”秦仲海听了这话，登时咳了一声，常雪恨越发不是滋味，他身居太湖双雄之一，武功岂同凡俗？听了娟儿的说话，更是疯狂抢攻，冷光闪耀间，已是绝不留情，只想保住一些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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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身影翻翻腾滚，都是以快打快，转眼间又拆了十招，斗到酣处，阿傻卖了个破绽，常雪恨大喜，心道：“究竟是个疯子，脑壳照旧不清楚！”他飞出右拳，便往阿傻肚腹击去，拳锋将至，忽见阿傻深深地吸了口吻，随着小腹内缩，居然避开他这拳。
常雪恨心下大惊，知道中计，他来不及回防，陡见阿傻一掌探出，直往胸口而来，常雪恨面色惨然，心道：“今日死在疯狗手里。”
阿傻掌力发出，这掌若是打实了，只怕会把常雪恨的脏腑硬生生的震碎。娟儿又惊又急，叫道：“阿傻，别要杀人啊！”
就在此时，一人从半空中飞了过来，五爪成勾，直朝阿傻背后抓下，阿傻急遽转身去挡，但这人身法好快，却是慢了一步，登给拉住后心衣衫，气力随处，将阿傻拉开三尺。
常雪恨靠着这么一缓，已然着地滚开，救回了性命。他抬头急看，那脱手之人稳稳地落下地来，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来了。
秦仲海手指加力，正要点住阿傻的穴道，猛听他狂声大吼，身子向前纵出，嘶地一声大响，背后衣衫已然破碎，但也脱离了对手掌握。娟儿拉起常雪恨，问道：“你没事吧？”常雪恨又恨又怒，骂道：“操他伊拉娘！谁要你这小贱人假盛情了，老子非杀他不行！”
娟儿忙道：“你莫要生气，阿傻性子原来就怪，别和他盘算。”常雪恨呸了一声，朝秦仲海叫道：“秦老大，现下到底要怎样？这小子疯成这品行，还要带他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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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雪恨高声喊叫，却见秦仲海面色迷蒙，呆呆的望着前方，神色竟是有些凄苦。常雪恨愣了，与娟儿对望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顺着秦仲海的眼光望去，霎时见到了一幅刺花。
星光点点映照，只见阿傻背后刺着一只下山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虎额上却刺着一个“西”字。常雪恨心下一惊，想道：“咱们老大是江东帆影，虎头上有个“东”字。这疯狗背后有个“西”字，岂非他……岂非他即是……”想到此节，忍不住张大了嘴，往退却开了一步。
娟儿见秦仲海若有所思，登时喜道：“秦将军，你认得这个刺花么？”
秦仲海微微苦笑，点了颔首，他正要启齿回话，却见常雪恨冲了过来，喝道：“且慢！”随着一把将秦仲海拉到屋角，睁着一双大眼，用力瞪着他。
秦仲海给他看得难受，当下别过头去，叹道：“怎么样？有什么事么？”
常雪恨一把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妈的秦仲海，老子和你相识不久，可从来喜欢你的痛快俐落，你可知道么？”秦仲海苦笑道：“常兄弟，你爱上我了么？这当口说这干什么？”
常雪恨搂住他的肩头，附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马上走人，看成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秦仲海惊道：“你……你说什么！”
常雪恨冷笑道：“操他娘，什么小吕布大吕布，操他伊拉娘，老子只认得你秦仲海！这疯子是死是活，关我屁事？咱们就当没遇见他，快快走吧。”
秦仲海微微苦笑，只是摇头不语。常雪恨一把拍上他的肩头，咬牙道：“老大！你他妈的想清楚，二娘还在等你啊！”
秦仲海全身大震，念及这些日子来的深情蜜意，心中一酸，霎时双腿酸软，坐倒在地，以他现下的武功，便算正面挨了天绝僧一掌，受了宁特殊一剑，也不至于这样失态。若非心中酸苦已极，却怎会摔跌在地？常雪恨面露不忍，将他扶住了，低声劝道：“秦将军，听我的话没错，咱们快快走吧。”
秦仲海叹了口吻，他低头望地，不知该如何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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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倒轮娟儿受惊了，她听了两人的对答，恰似要做什么倒霉阿傻的事，忍不住颤声道：“秦将军，你……你不是要带我们去找师父么？你……你不去了么？”
秦仲海抬头看着娟儿，只见她满面泥尘，彷佛是小乞儿一般，眼中哀怜悲戚，一心只想寻访亲人，一旁那阿傻全身肮脏，缩在娟儿身边，眼神甚是畏惧，恰似丧家之犬一般。
这两人的运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秦仲海眼光黯淡，他站起了身子，走到阿傻眼前，抬头望着眼前这人。
阿傻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哪知秦仲海一走过来，便让他心生惊惧，就地便要闪避，秦仲海知道他畏惧自己，便自行向退却开，低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娟儿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连忙护在阿傻身前，颤声道：“秦将军，你……你要做什么？”
秦仲海见阿傻一脸茫然，轻声又道：“山寨再起，将军已往在我父麾下效力，今番可愿再回本山，共聚生平大义？”这几句话本该说得慷慨激昂，但他喉头哽恶，语气更是微微发抖。阿傻基础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躲在娟儿身边，身子飕飕发抖。
娟儿见秦仲海眼中满是凄苦，她已往与这人相处，总见他豪爽快乐，从未曾有过难受，娟儿心中暗自纳闷，忍不住问道：“秦将军，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秦仲海再也忍耐不住，眼眶径自红了，他微微苦笑，向娟儿挥了挥手，低声道：“娟儿女人，请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踏出破屋。
常雪恨啧了一声，急急跟了出去，一把拉住秦仲海，高声道：“秦将军，你到底要如何企图？”秦仲海叹道：“常兄弟，你想劝我不忠不义么？”
常雪恨嘿了一声，急道：“什么狗屁忠义，少跟我来这套。你硬把这王八蛋弄回山寨，一会儿他醒了，找你要妻子，你要二娘怎么办？”
秦仲海一脸平庸，仰望着星空，轻轻隧道：“我也不知道。”
常雪恨死抓着他，劝道：“你别说老常是小人，我也明确许多原理的。二娘好生喜欢你，老子看到眼里，知道你们拆不开。你现下把这疯狗弄回来，对你对二娘都是欠好……咱们看成不知道这件事，青衣秀士那里让我遮掩，你说好欠好？”
秦仲海点了颔首，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常雪恨又惊又喜，道：“真的好？”
秦仲海却不答话，脚下轻点，已然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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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大街上静无人声，店家更已关门歇息，空荡荡的街心只余秦仲海一人独行。远处打更的声音不停传来，已在二更时分了。
今儿个是几号了？秦仲海眯眼望着星空，心里突然这样想着。
重建山寨有多久了？一月、两月、三月？忘了……真的忘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二娘……和她相处，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不比旁人的半年，那是铭心刻骨的六个月，是生死相知的百八十天……
要让小吕布回来么？照旧照着常雪恨的话儿，把他与娟儿弃之掉臂，让他们继续漂浮陌头，过那不见天日的日子？
秦仲海微微苦笑，这不是他行事的法子，他不行能这般做。
可二娘呢？小吕布是她的丈夫，今番把他带回山寨，该要二娘如何自处？
秦仲海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了苦笑。或许不应问二娘如何自处，该问的是他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要问的是，没了她，你日后应当如何自处啊！
遇上这样的事，也许一年前的秦仲海会哈哈大笑，但履历过人生波涛升沉的秦仲海，现下却只想哭。
这一生逍遥自在，并未真心爱上任何女子，直到自己流亡江湖，崎岖潦倒潦倒，孤身赴死的那一刻，终于见到了今生的挚爱。眼前的谁人背影并不十分漂亮，却是如此的毅然深情。
两人共辔驾马，飞驰草原的那一幕，让他永世难忘。
扔下小吕布吧，他有他自己的造化，关你什么事呢？可秦仲海啊，你在山上喊的是什么？你不是说要举刀称反，嚣战宇内，说你的肩头可以挑大担么？
秦仲海虎目含泪，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在空旷的大街中飞驰起来。
“仲海！”
当这一声叫唤响起，秦仲海已知地狱之门已然开启。他心中伤心，转头看着眼前的言二娘。她眼中满是欣慰，奔了过来，握住了秦仲海的手。
按着约定，言二娘与陶清早已期待多时，远处群马嘶鸣，他两人果真不负所托，栉风沐雨地办妥事情了。
言二娘笑道：“你们怎地拖得这般久？害我们好生担忧呢。”秦仲海听了这话，却只低头不答。言二娘心下希奇，正要发问，陡见秦仲海眼神中的凄苦，忍不住大吃一惊，颤声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仲海想要启齿，想把适才发生的事告诉她，但他就是挤不出气力。
自我了断？这要他怎么办获得？
秦仲海望着言二娘娇艳的脸庞，那红润欲滴的嘴唇，突然之间，他张开双臂，将言二娘紧抱怀中，随着吻了上去。
言二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任凭秦仲海吻着自己。过了良久，两人终于徐徐脱离，言二娘柔声道：“仲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脱离你的。”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是一言不发，泪水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言二娘虽与秦仲海相识不久，但两人一起渡过无数惊涛骇浪，相知相爱间，关系岂同寻常男女？当日秦仲海残废断腿，也只坠过几滴泪水，现在见他当众哭泣，言二娘自是震惊难言，慌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顺遂的事，只管告诉我……”她抱住了秦仲海，轻抚背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口中不住慰藉。
蓦然间，耳边响起师父那日的说话：“高处不胜寒，你现下若要造反，只怕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即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懂了，就在这个刹那。
当你的肩膀担上一群人的命，你就不再是自己。你只是一个伤心的空壳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是不是该回到怀庆客店里，做个快乐的残废？如果可以，是不是该听师父的话，乖乖从朱母朗玛下去，做个养鸡养鸭的普通人……
秦仲海泪如雨下，他心里明确，眼前已经没路走了，因为时光不会倒流，他已经选了他要走的路……
铁与血的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