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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世上最传奇的人物?

    是卢云么?贫微身世,却能大魁天下,手无缚鸡之力,却又练就了一身武功,这算是传奇人物吧?照旧秦仲海?这人以残废之身流亡江湖,最后却能攀上险峰,与天同高,如此逆天而为,该算是大大的传奇吧?

    不是,都不是,卢云过目成诵、闻一知十,秦仲海胆气过人,玩命赌命如屡见不鲜,这两人要不乐建设业,那是上天刻意折磨,那里是什么异数。

    到底谁是传奇?是独力挑战百万军的秦霸先么?照旧悟性百年难逢的宁特殊?

    抑或是后起之秀杨肃观?甚或是命数缘奇的伍定远?

    都不是啦,景泰王朝最大的传奇不是反贼名将,也不是剑客书生,而是这小我私家。

    “启禀太师,前线送来的飞鸽传书。”

    江充点了颔首,徐徐接过字条。

    即是他,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一个文不比衙门师爷,武不比厂卫喽罗的奸臣,他即是本朝最最著名的传奇人物。

    秦霸先天纵英明,开创千古大局本就应然,柳昂天武勇过人、宁特殊悟性很是,这些人或凭先天资质、或靠后天修行,这才有了无上职位,却独独江充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如此无拳无勇、一无可取的三流人物居然凭空崛起,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嘿呀,烦死了。”

    只管三十年来无敌于天下,先灭怒苍,后败东厂,连剑神也死在他手里,现下的江充却仍不敢掉以轻心,自己能否安然渡过景泰王朝最后一场斗争,一会儿解开字条,便知眉目。

    江充高坐案头,徐徐打开字条,罗摩什、九幽道人随侍二芳,时时期待进言。

    奸雄屏气凝思,将字条剥开,六只眼睛凑近去望,霎时三声惊呼一同发出,相互对望一眼,全都痴呆了。

    军情十万迫切,送来的却是一记晴天霹雳。

    “天绝已死!”

    这真是谁也意料不到的大事,江充便算老谋深算十倍,也万万想不到这名老僧侩竟会忽尔亡故。

    今番兼程回京,即是为了预防此人,岂料双方还未开打,揣想中的敌帅便已自灭?

    三人对望一眼,逐步从惊诧中回神,徐徐地面露笑容,突然之间,只见江充捧腹、罗摩什眯眼、九幽道人打跌,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堂上响起一片赞叹:“恭喜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绝老僧心怀不轨,果真得了天谴,可喜可贺!”“贺喜大人!敌将已倒,余下诸人不成天气,若想同盟倒江,势如痴人说梦!”

    “天意啊!天意啊!”江充笑得眼泪直流,挥手道:“尚有什么好的,快快送上来!”

    一旁探子急遽向前,又送上一道军机,低声道:“这是宋神刀的令郎宋通明送来的。”

    江充满心喜乐,凑眼去看,霎时连拍大腿,更是暍道:“好啊!干得好啊!”

    罗摩什与九幽道人对望一眼,二人面露笑容,便也凑头去看。

    “怒苍启战!”

    天绝已死,怒苍启战。少林怒苍,一个是正道首脑,一个是当世反逆,这两路人马全都不平自己,现下却相互砍杀起来,天下尚有比这更乐的事儿么?江充抚掌大笑,高声道:“天佑吾皇!天佑江充啊!哈哈!哈哈!妙!妙!太妙啦!”

    情势如此,大局已算抵定了,剩下只要把少林怒苍各个击破,又是三十年好山河。

    绷地一响,书房里酒香四溢,绍兴女儿红、山西二锅头,百年弥封已然拍开,诸人笑声连连,就地便要放肆庆贺。

    “大人,尚有一道军机,是安统领送来的。”

    江充手举羽觞,斜目望着探子,冷然道:“安道京那废人送来的啊?念来听听。”那探子低头往字条一看,神态尴尬,道:“启禀大人,这字条……这字条……小的念不出。”

    江充咻地一声,狠狠吸了口酒,挥手道:“不识之无啊?九幽道长,劳烦你了。”

    九幽道人满面雀跃,兴冲冲地接过字条,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圆圆的。”

    江充大笑道:“圆圆的?还没过中秋哪!安道京那小子便想吃月饼了?”九幽道人慌忙道:“大人别误会。真是圆圆的。”江充望向罗摩什,笑道:“又是个胸无点墨的工具,照旧国师您学问渊博,劳烦瞧瞧是圆的方的?可别是软的才好。”

    罗摩什心下起疑,接过字条,定睛一看,霎时倒抽一口冷气,道:“圆的!”

    说话之间,满面恐慌,竟已跌坐在地。江充把羽觞往桌上重重一放,冷笑道:“干啥、干啥、干啥子啊!圆也圆不外你的秃头去,怎么头晕啦!”他伸手接过宇条,啐道:“不外是道军情,瞧你们愣得……”

    说话问,眼睛往字条一瞪,霎时双目圆睁,惨然叫道:“真是圆的啊!i真是圆的,也真的念不出。

    字条上绘着一只圆形图徽,正中龙首蛇身,昂然吐信。这是安道京从达摩院中敏捷送来的军情,一字未描,却已震动京畿。

    “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

    吾皇犹在神机洞中,景泰王朝最大噩梦,如今随着天绝之死,竟尔重现江湖。

    九幽道人兀自不知死活,仍在那儿谄笑不休:“大人,安统领真会画圆哪,画得很圆啊!”

    他笑了许久,江充与罗摩什却无喜悦之情,两人各自低头沉思,容貌竞似十分忌惮。九幽道人有些惊讶,自也不知他二人何以装模作样,忙问道:“大人。

    天绝已死,心腹之患已除,您尚有何烦恼?

    可是担忧怒苍匪寇么?”

    九幽道人如此愚鲁,江充自无接口之意,只是叹了口吻,朝罗摩什望了一眼,道:“罗摩大师,马上替我送口信,便说江充在永定河相候,不见不散。”九幽道人不明究理,忙问道:“大人,夜深人静的,您这是去见谁啊?”

    江充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闭上鸟嘴!”罗摩什见上司发怒,神色更是紧张,只急急步出书房,九幽道人更如惊弓之鸟,把颈子缩了,半天吭不出一个字来。

    七月初三,江充怒气冲发。

    乌云满天,星月无光,大批云都卫能手静默无声,各自操桨行船,护卫权臣驶往河心。秋夜沁凉,永定河上波涛激荡,刚刚下过大雨,河水湍急高涨,现在绝非沿河游览的好韶光,却不知江太师为何赶将过来。只是众下属素来听命行事,太师眼前,谁又敢贸然置喙?

    四下无光,连灯笼也没点上,江充端坐船头,若有所思。

    九幽道人随侍一旁,眼看罗摩什不见踪影,安道京又到少林去了,只余自己一人随侍在侧,难堪有时机媚上,自要抓紧时机。他见江充眉心深锁,似有无限烦恼,忙抢上说话,道:“大人,所谓兵来将挡,水来上淹,有我们这群上将守着,您还怕什么?”

    江充闭上双眼,叹息道:“谁说我怕了?江某人空手起身,无敌于天下,只有别人怕我,没有我怕别人。”九幽道人第一个马屁落空,心下却不气馁,赶忙改口道:“是、是,江大人学富五车,英明神武,天下无人能及,小人说错了。”

    江充依旧闭目养神,淡淡隧道:“谁说我学富五车、英明神武了?道长啊道长,要学人奉承拍马,多用些巧心,少些陈腔滥调。听了让人烦。”九幽道人听得责备,忙乱问只得连声允许,看那八字成语不管甩,一会儿定要推测上意,找些厉害的词儿出来应景。

    夜黑风高,江充徐徐站起,远方河水飞跃湍流,他怔怔瞧着,不由叹道:“人家是三十功名尘与土,我江充是八千富贵险中求。你们说说,我这八千个晨晚稳坐太师宝座,靠的究竟是什么?”

    众下属追随他已久,少见他叹息气馁,现在看他面露疲劳之色,无不恐惧。

    众人旁徨无言,九幽道人却是个心急贪功的,他突然想到了好词,就地叫道:“大人凭什么做太师,那还用想么?您老人家第一个丰功伟业,号称无双,第二个雄才简陋,却又名动四海,黎民黎民真恋慕啊,天下英雄齐来拜……”

    去了个英明神武,来了个雄才简陋,看那九幽道人谀词如潮,滔滔不停,定要升官蓬勃了。果听江充微微一笑,道:“瞧你辛苦的,来人。”九幽道人大乐,知道他要犒赏自己,登时笑道:“小的在。”

    江充斜目看了属下一眼,泠冷隧道:“把这牛鼻子抓起来了。”此言一出,只听刷刷连响,左右云都尉拔刀出鞘,已然架在九幽道人颈上。九幽道人惊道:

    “大人饶命啊!我……我又怎么了?”江充叹了口吻,道:“道长,人丑不打紧,怕就怕东施效颦,专拿胭脂白粉朝黑炭上涂涂抹抹、那不只丑,照旧怪。若非用人在即,我真想扔你下船喂王八。”

    九幽道人尖叫一声,当年他也曾入神机洞,见识过安道京的谄媚伎俩,岂料不外多学了几句仆从马屁,便要惹来杀身之祸?他又惊又怕,慌忙便道:“大人……您……您不讲原理啊……您不是说自己无敞于天下么?怎地小人说您一句英明神武,一句雄才简陋,您……您便要发这大性情?

    您……您好偏心啊!”说到伤心处,竟然放声哭了起来。

    江充叹道:“道长,奉承讥笑,两者都是个奉字。劝告您一句,傻人别干智慧事。”九幽道人擦去了泪水,哽咽道:“我本就笨,要是像您那般智慧,那是我做太师了。”江充摇头叹道:“我智慧?这倒是第一回听过。这里问你一句,您说我孩提时念书写字,智慧何如?”

    九幽道人哽咽道:“您能做到太师,那还不是样样拿第一么?”

    江充淡淡—笑,道:“道长此番可料错了。江某弱冠之年给先生赶出私塾,我爹娘看我呆子也似,无可救药,基础当我废物一块。”九幽道人生气填膺,怒道:“斗胆!他们才是呆子废物,居然把您这个神童看走眼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掹听扑通一声,九幽道人已给扔入水中。江充脸上泛起怒火,喝道:“忘八工具!居然敢说我爹娘是笨蛋?你不要命了?狗屁当马屁用,九幽道人自要倒霉。远远听他哭喊道:“大人文武圣贤、德配天地,快快捞我起来啊!”

    耳听新的捧场又起,江充火气更是暴涨,他转问众多下属,喝道:“文武圣贤?我江充行走天下,靠的是这些屁话么?你们这帮笨蛋给我说说,我究竟凭什么干到太师?说!给我说!”他见诸多下属低头缩颈,不敢言动,当下抓来一人,抢刀架上颈子,怒问道:“你说!我凭什么做这个太师!说!”那下属满面刀疤,那里知道什么原理?一看明晃晃的钢刀,登时咿咿啊啊地哭道:

    “大人饶命啊,我不知道啊!”

    江蛮子怒火上升,把刀勒紧了,怒道:“你不说,今日就宰了你!”刀锋转紧,那人脖子登生血痕,他又痛又怕,霎时哭道:“救命啊!大人武功高强,千万别杀我啊!”

    江充哦了一声,道:“你说我武功高强?这倒是新玩意儿。”那人见他露出笑容,登时名顿开,想来江充心之所系,必以为自己武功高明。当下打蛇随棍上,笑道:“属下知道了,大人武功厉害,所以能安居太师。”江充哈哈大笑,道:“你说我武功厉害,咱问你了,咱俩要以武功较量,谁胜谁负?”

    那下属嘻嘻一笑,道:“大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属下跟大人较量,虽然是大人赢。”

    江充勃然震怒,喝道:“活该的工具!连我也打不赢,还养你做什么?扔下去!”

    河面上又是扑通一声,那人与九幽道人一同载沈载浮,只弄得狼狈万状。江充犹在发怒,他又抓住一名下属,怒喝道:“你说?你也以为我武功高强么?”

    那下属见了先前几人的惨状,忙干笑道:“是……不……是……”

    江充怒道:“是即是,不是便不是,这几年即是养了你们这帮一问三不知的混帐,朝廷才松弛成这个容貌!你给我说明确!我武功高么?”那人低头干笑:

    “高得很。”

    江充哈哈大笑,咆哮道:“好!那咱俩武功较量,谁输谁赢?”那人大惊失色,若要输给主子,难免成了无用废物,可要赢了主子,却又成了狂妄凶徒,他心生一计,慌忙便道:“属下与大人打成平手,鏖战一千招呢。”

    江充呸了一声,高声道:“混帐!赢即是赢,有什么平不平手!你蒙混!”

    就地一刀斩去,那下属急急闪过,身法竟是高明无比,他又慌又怕,赶忙往地下一跪,红着双眼道:“大人饶命!

    小人与大人鏖战七天七夜,趁着大人瞌睡,以鄙俚手法略胜一招半式,小人赢得荣幸,赢得无耻,大人虽输犹赢啊!”谁人啊字宛如尖叫,江充听了自是哈哈大笑,提声再问:“好!你既然赢得了我,现下却为何跪在地下,求我饶命?

    你倒说说,这是什么原理?”

    那人嚅嚅嚿嚿,把实情说了出来:“成者为王,败者求饶,您是当朝太师,小人只是个无名小卒,虽然要请您饶命了。”江充笑道:“说得好,可你说!你既然武功胜过我,拳脚强过我,为何是我当这个太师,不是你这小子?”

    那人尴尬隧道:“皇上……皇上和您投缘,所以……所以您是太师,小人是仆从……”

    江充气得炸了,重重一耳光抽去,怒喝道:“投缘?投你妈的屁缘!当年爷爷初入京城,皇上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王,那里是当今天子?他和我投缘有什么用?操!老子同你妈投缘!”那人滚跌在地,吓得全身发抖,颤声道:“江大人,我娘七十好几,您要与她投缘,那是晚了些……”

    江充狂叫一声,一脚踢出,将那人踹下水去。他怒气未消,抽刀指向众人,怒道:“说!你们全给我说!为何我是太师,你们全是仆从?说!”他举刀指着一人,冷冷瞪去,那人全身发软,慌道:“大人记性超人,过目成诵,又兼文才出众……”话声未毕,江充已是震怒:“放屁!我连你叫什么名字也记不得?我哪来的记性!你这王八搪塞我!”

    眼看腰刀砍来,那人惨然一笑,自往船下一跳,便与九幽道人游成一列。

    扑通扑通,河面上满是厂卫能手,—时蔚为异景。江充兀自不歇,犹在怒喝:“回覆我!为何我是太师,你们个个本事高过我,却全是仆从?回覆我!为什么?”

    余下部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傻了。照江充自己所言,他的文才不外尔尔,武功更是稀松寻常,此人文不行,武不就,仪表不如人、智慧也不如人、岂非他是白鼠精投胎、照旧癞蛤蟆转世?否则要如何混到这个高位?

    眼看一众下属因循轻易,江充仰天大叫:“忘八工具!全是没见识的!统通给我眺下去!”

    众人满面惨然,蹑手蹑脚,正要往水中一跳,忽听一声巨响传来,船身震荡不已,众人恐慌之下,转头望去,只见船身旁现出庞然巨物,赫然是只高桅大舰。

    众下属吃了一惊,顾不得上司正自发狂发威,赶忙围拢过来,严加掩护。

    蒙蒙水雾中,船头又是一震,赫然望去,竟是多了一道木板,只见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正自行上船来。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江大人,你这些下属答不出,让老汉来答吧。你之所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因为你有“自知之明”啊!”

    耳听贵客到来,江充满面激昂,慌忙守候船头,躬身道:“恭迎前辈驾到。”

    哈哈大笑声中,罗摩什当头领路,引着那人上船。来人形貌威武,身材高峻过人,足足比江充高上一个头,听他朗声道:“江大人,讲谈锋,你比不外刘敬,论滔略,你及不上秦霸先,交才武略,你江充一无是处,着实是块大大的废物。”

    那人出言侮辱,众下属群情耸动,皆露恼怒之色。那江充却只躬身聆诲,毫无反驳之意。

    那人哈哈大笑,神态转为严肃,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凛然道:“不外正因你是废物,而你也明确自己是块废物,人贵自知,为了这个优点,朝廷上无人斗得过你,三十年来,你稳若泰山。

    江大人,老汉说得对么?”

    满场下属目瞪口呆,江充却是长叹一声,拱手道:“侯爷此言,深合吾心。

    江某心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与江充鼎足而三的大权臣,征北多数督到了。

    善穆侯战功彪炳,拥兵十万,江充簧夜驾船过来永定河,原来等的即是他。

    柳昂天淡淡笑道:“江大人能吞下这几句话,果真有“自知之明”,老汉又更佩服你三分了。”江充叹了口吻,伸手肃客,两人便往舱里去了。却把一头雾水的下属愣在就地。

    这帮下属平庸无能,不求甚解,自然不解柳昂天的意思。江充之所以恐怖,绝非是谈锋了得,心机厉害,此人之所以能独霸朝廷,正因他那过人的“自知之明”。

    人贵自知,先知已,再知人。明确自己的短处,所以敬重别人的优点,所以能听言纳谏,重用贤者,进而称王称霸,傲视天下。这即是江充干到“三师三少”

    的不二秘诀。

    刘敬深谋远虑,千决万断仅一失,但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秦霸先眼光远大,看尽万里山河千古事,却不见身周舆薪,可怜寸许误差便致饮恨黄泉,一目不瞑。

    谁都市败,唯独江充不败,天生废物,却有自知之明,靠着百来个臭吱匠,江充三十年来打垮无数诸葛亮,即便以秦霸先之能、刘敬之毒,却都扳之不倒。

    江充之所以强,正因他自知很弱。他自知笨得紧,所以智慧的不得了。

    江充是无敌的。

    船舱密不透风,燥热难当,自景泰十四年来,这照旧江柳两系首脑第一回私下碰面。二人扑面坐下,只听柳昂天大笑道:“江大人,说你是混帐王八加笨蛋,那是抬举你了。你那些下属不知情,定以为老汉在损人了。哈哈!哈哈!”

    这话决计是在损人,江充又不是傻子,哪会听不出来?他也不发怒,只哈哈一笑,解嘲道:“多谢侯爷,在下官做得越大,越容易忘了自己是个笨蛋,难免越活越回去了。”

    柳昂天大乐,更是笑道:“说得好!你越笨,老汉越怕你,哪日你烧坏了脑子,硬生生成了呆子,我可得退隐了,哈哈!哈哈!”

    江充满面尴尬,正要掉转话头,突见柳昂天沉下脸来,道:“江大人,您深夜差人过来,到底有何指教,这便说吧。”柳昂天不失武人本色,说起话来开门见山,翠刀直入。江充微微一笑,道:“不瞒侯爷,今日相邀,只想求您高抬贵手,救下官一命。”

    柳昂天嗤之以鼻,冷冷隧道:“这可折煞我了。你江大人称霸朝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要你的命?”

    江充叹了口吻,望向柳昂天,淡淡隧道:“即是杀死天绝的那人。”

    柳昂天面上闪过惊诧,旋即一隐而逝。只是这神色虽然细微,却没逃过江充的眼去,想来柳昂天也已得知此事。江充也不点破,也不说话,只悄悄期待柳昂天开门。

    过了片晌,征北都督咳了一声,道:“江大人……可是怕怒苍山下手杀你?”

    这话决计是搪塞。万恶归于匈奴,一切坏事都是蒙昔人干的,各人要消灭万恶坏人啊。江充久在朝廷,怎会不知这些伎俩?他眯起了双眼,容貌有气无力,叹道:“秦匪霸先、万恶渊薮,我家姨娘偷人,您家亲友被杀,什么坏事都往他头上一推……”他摇了摇头,叹道:“难堪晤面,别打纰漏眼了。这套例行公事你要不烦,我可真腻了。侯爷,咱们说正经的吧?”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柳某人行得正,做得端,什么时候说话不正经了?”

    江充微笑道:“行,您快人快语,我也直说了。”在本朝最为闻名的勇将之前,这奸臣显得十分瘦小,他谄着一张脸,从几上大碗取出一只菱角,手上徐徐剥着:“那年怒苍山攻陷霸州,太后不是召见您么?”

    柳昂天闭上了眼,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江充见他镇静自若,有心激他一激,便道:“虽然有这么回事啊,剿灭怒苍,那可是天大的劳绩哪!想皇上频频派人招安,秦霸先都置之不理,为何太后召见,您善穆侯一出马,却立时让他慨然允许?嘿嘿,这中间的原理,有无卖谁人求这个,还请您指点一二吧。”

    柳昂天震怒,重重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姓江的!什么叫做卖谁人求这个?

    你究竟想说什么?”江充望似低头,眼角却偷偷去瞧柳昂天的神色。只听他笑道:“侯爷别难为情啊,这朝廷哪……谁没一本大烂帐?真要掀开了,您五十步,我一百步,全都是好弟兄呢。”

    他把白腻腻的菱角放入嘴里,逐步嚼着:“咱明确讲吧,这景泰十四年的密奏,是您差人……

    嘿嘿……谁人的吧?”

    柳昂天大吼一声,一拳把木桌槌得跳将起来,他咬牙切齿,恼怒已极,霎时转身已往,反手掀开舱廉,自望波涛汹涌的河面,不再说话了。

    江充见他不理睬自己,登从桌下取出一柄长剑,牢牢握在手上。柳昂天虽然面向窗外,却也知晓江充的企图,听他嘿嘿冷笑,说道:“江大人别想妄动,老汉力搏狮虎,你要与我动手,那即是自杀。”

    江充哎呀一声,摇手道:“误会了,误会了。您刚刚不夸我有自知之明么?

    什么时候江某自不量力,学得在老虎嘴上拔毛了?”他将剑柄转向柳昂天,庄容道:“这柄剑有些来头,在下只是要您过目一会儿,别无用意。”

    柳昂天随手取过,将长剑抽出鞘来,却也没见到什么稀奇之处。他摇头道:

    “怎么?这剑有何离奇?”江充嘿了一声,将长剑取过,道:“侯爷,您是水仙不着花,照旧真个不晓?”

    柳昂天怒气上冲,喝道:“你含血喷人的,究竟想说什么?把话说明确。”

    江充心下一凛,慌道:“真不是您做的?”柳昂天有些想揍人了,他握紧拳头,沈声便道:“有话直说。”

    江充喃喃自语,他见柳昂天一脸肃杀,倒也不似作假,当下徐徐抽出长剑,叹道:“好吧,算我信您一次。这柄宝剑……即是杀死刘敬的那柄剑。”

    柳昂天闻得此言,忍不住动了启航子。汪充见他眉毛向上一挑,之后瞳孔放大,霎时已知实倩,刘敬绝非柳昂天差人谋害的。他手指剑刃,道:“这剑上沾着海蛇剧毒,前些时乡民在城郊挖出刘敬的尸身,我找了能手磨练,中的毒便与剑上剧毒一个容貌……”他还剑入鞘,双目直瞅着柳昂天,道:“侯爷,我现在句句肺腑,外界一直以为刘敬是我差人杀的,实在是抬举我了。江某手下并无这等绝世能手。”

    朝中若论实力,向以三大派密切追随。刘敬政变失利,受剌身亡,若非江充派人谋害,便该是柳昂天幕后主使,看江充适才多方试探,用意纯在考究征北都督的用心。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吻,道:“江大人,你找我来,即是查这件事?”

    江充轻轻颔首,道:“对不住,防人之心不行无。不管下手杀死刘敬的是谁,总之他既能做掉刘敬,便能搪塞江某。现下连天绝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我是越想越烦,为了朝廷的安宁,侯爷您要是知道下手之人,便请明说。”

    柳昂天叹了口吻,道:“江大人,我老了。”

    江充面肉哆嗦,知道他再推搪,低声便道:“侯爷,引我一条明路走。”

    柳昂天幽幽隧道:“求人不如求己,明路就在你身边。已往你要是下手轻些,刘敬、卓凌昭也不会死了。他们要是还在,你又怎会伶仃无援呢?”江充虽给讥笑,却无发怒之意,只是慌道:“侯爷!送佛送上天,您别这样说话,你不怕那人转而搪塞你么?”

    柳昂天掩面长叹,颇见疲劳之色。拱手道:“老汉年近七十,早已看透世事,不管谁要搪塞我,那也由得人家。江大人,横竖朝廷尚有您撑着。恕柳某年迈体衰,不能作陪了。”

    江充那里能让他从容离去,当下顺着话头,叹道:“侯爷怎么专说泄气话?

    眼下七夫人便要替您添个丁。您官做了,福享了,那您的儿孙呢?百年之后,总不能让您那小妾重操旧业吧?”

    七夫人已往是青楼身世,江充这么一说,难免冒犯了柳昂天。果见征北都督怒气勃发,伸手掀翻茶几,厉声道:“姓江的!你说话恁也无礼了!”声响传过,门外护卫大惊失色,众人急急推开房门,探头问道:“大人,没事吧?”

    江充自知戳到了柳昂天的痛处,他一挥手,制住了下属的说话,众人不敢打扰,连忙掩上房门,一个个退了出去。

    房内寂静无声,只听柳昂天喘息极重,似是无尽疲累。江充冒充叹息,道:

    “对不住了。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想翻这些陈年往事。侯爷,请您帮我这一回吧。我至死不忘你的膏泽。”

    柳昂天嘴角斜起,眼中生出怒光,他取起茶壶,朝桌上倒下,森然道:“把小眼张了,这里写个名字给你,要你江充夜不成眠!”柳昂天面带不屑,当下指蘸茶水,在桌上往返画着,江充又惊又喜,又慌又怕,急急朝桌上望去。

    杨刑光?

    他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您……您是说杨五辅……”

    杨远,字刑光,隆庆年间生于北京,景泰十七年皇门御榜进士身世,原来他才是最后一场斗争的要角儿。

    柳昂天面无喜怒,道:“什么杨五辅,该说是杨五奸吧?你老实告诉我,这位五辅大人,即是您何在柳门的线人吧?”江充干笑道:“您误会了,我与此人相交不深……”他正要说谎,忽觉柳昂天的眼神隐带轻视,江充干笑两声,忙改口道:“我想起来了……这两年为了编纂史书,咱们确实有些来往。吃过饭,喝过酒。”

    柳昂天冷冷隧道:“不必你招,柳某也知情。那年东厂败得如此之惨,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把仲海的身世套出来,焉能让刘敬一败涂地?嘿嘿,江大人啊,我总以为人家替你套出了消息,剩下的事便该由你摒挡。却没想您江老爷天生的好福气,居然重新到尾躺着干,您还真会坐享其成啊!”

    江充听得挖苦,一时干笑数声,突然之间,他神态大变,须发俱张,眼光极见凶暴。

    号称无敌的江太师,直至今夜,刚刚惊觉自己被人一路耍着玩……向来借刀杀人的他,如今给人玩弄于股掌间,成了驱虎吞狼的那只笨虎,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奇耻大辱!

    刘敬之后,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刀已经到了背后……

    现在想想,杨远这人的身世认真希奇,朝廷大臣谁不是宦海多折,要不默默隐忍,要不告老回籍,只要在朝廷待上十年,谁能全身而退?只有他,杨远,此人官居极品,仕途扶摇直上,自景泰十七年中举以来,历任翰林院修撰、户部侍郎、光禄丞寺卿,景泰二十八年升任五辅大学士,十五年下来,赢回一个“杨五辅”的名号。

    没有父丧母丧,自无须返乡丁忧,宦海生涯中杨远未曾犯错,大灾大祸也未曾找上门来,不争功、不推诿,不怎么长袖善舞,却也不怎么树立敌人。正因如此,杨远有孔阁揆难以企及的好名声,五位大学士之中,只有这小我私家是独来独往的。

    若说王宁、梁知义像是迎风不摇的苍松,杨远便像是一颗软绵绵的藤蔓,风吹两头倒,却也未曾断了基础,大风一过,不知不觉间他又爬上墙头,轻轻徐徐地探出头来。

    江充伸手抚面,低声道:“侯爷,打刘敬一死,您就疑心杨五辅了?”

    柳昂天嗤地一声,凛然望着江充,道:“你究竟是年轻。杨远是什么角色,他会意甘情愿做你的鹰犬么?打这人进朝廷的头一天,柳某便在注意他。”江充全身发抖,喘道:“所以……所以你留他儿子在身边帮办,现下又让他和怒苍交兵……您……您这是拿他儿子当人质?”

    柳昂天叹了口吻,他拿起一只菱角,道:“这菱皮是黑的。”霎时手上微微用力,将之折为两断,又道:“瞧,果肉是白的。”

    他见江充茫然不解,连忙正襟危坐,肃然道:“江大人,这即是柳昂天与你差异之处,我有心机、有手段,但我也有一颗赤子心。文杨也好,武秦也罢,也许因缘际会,也许循环报应,这两个孩子都到我手底下做官,十年下来,我与他们真心相待,未曾有亏。”

    江充干笑道:“好样的,您可别告诉我,您这辈子绝不杀他们。”

    柳昂天睑上闪过一阵伤心,低声道:“错事做过一回,便已足够了,江大人,除非到了抄家灭族的田地,柳某绝不下手害他们。”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淡淡隧道:“江大人,政界上除了自知之明,还该有点良心。大人久在高位,多替自己的子孙积点阴德,黎民会欢喜的。”

    眼看柳昂天从容离去,江充登时废然软倒。

    本朝开国以来,历任阁揆还没一位能够善终,无论是总管太监、照旧六部尚书,官越大,命越薄,抄家灭族的往往三中有一,宦海本如修罗场,要能全身而退,那是谈何容易?

    最后一场硬战了……江充望向悠悠河水,忍不住叹了口吻,在这一刻,眼前居然闪过那可耻可笑的两个字。

    退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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