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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杨君，不幸夭亡！念昨幸会，吾极心伤。惜君高材，寄泪千行。衰君别世，百结愁肠。魂如有灵，必告凶狂。呜呼痛哉，伏惟尚饕！
却说杨肃观中枪坠河，不见踪影，自那夜之后，柳门连着几日调出队伍搜寻，卢云、伍定远等人也在艰辛打捞，几日下来，却始终找不到杨肃观的踪影。又过三日，眼看照旧毫无下落，众人领的是朝廷薪俸，与杨家友爱再深十倍，也不能这般无止无尽地干下去，便推举了卢云出来，由他向杨大学士禀明放弃之意。
卢云找杨远说了，才提个开头，杨夫人已是伤心欲绝，那杨远倒是没说什么，仍是一幅平平庸淡、莫测高深的容貌，全无半分失态。人家镇静自若，定力过人，卢云怎好说什么？秉过意思之后，也只有悻悻然脱离了。
不知为何，卢云心里始终有个感受，似乎杨肃观并未死去，也许是这位同侪往日精明厉害，若说他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实难让自己置信。也许，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等时机到来，他便会现身降临，就如昔日的“风骚司郎中”那般神出鬼没。
闲里时光易过，搁下了杨肃观的事情，便该为自己的亲事企图了。卢云大婚在即，这几日不再利便借宿岳丈家中，便搬回自己的住所。
此番大婚，郎是状元郎、娘是美娇娘，卢云文章博达，顾倩兮雅擅丹青，二人门当户对，都是秀雅之人，自是难堪一见的天作之合。只是美中不足，两人的新家着实破烂不堪，看卢云拿来迎娶未婚娇妻的，正是当年高中状元时买下的那栋小屋。这屋子两大坏处，第—个是木头对大门，名堂蹙酸，入门便见—炕；第二个坏处是窄小拥挤，窗边一张寒桌，用饭写字全在上头，这般破烂房舍拿来迎娶尤物，认真难看。果真二姨娘过来视察之后，只气得没晕已往，拿着鸡毛掸子便往卢云头上扫落，差点没惹出了风浪。
二姨娘气呼呼，顾嗣源笑眯眯，老丈人何等眼光，行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新房是否华美堂皇，那是其次了，要紧的是男的实在、女的贤淑，两人相爱便行。顾倩兮天生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儿，这几日看过洞房新居之后，也如爹爹般笑吟吟地漠不关心，卢云便也放下心来，横竖自己是在长洲为官，月底便要带同娇妻离京，委曲拼集几日，算算还能应付着用。
这日已是八月初十，再过五日便要大婚，顾嗣源早已付托过来，要管家一路照看，禁绝有失。
聘礼、媒妁、婚宴全由他顾尚书漆黑打点，除非卢云临阵脱逃，不见踪影，否则这桩婚礼肯定妥妥当当，只是思来想去，这等赔本生意一桩便嫌太多，天幸只生了一个宝物女儿，要是连生四个，四千金一同出嫁，棺材老本恐怕全没了。
大事有顾嗣源照顾，小事有管家帮办，新郎官这些日子无所事事，只能捡些琐事来做，这日晚饭事后，他先剪了几个喜字，又铺上大红鸳鸯绣花被褥，卢云坐在床上，眼看红罗锦帐，床头贴喜，红烛在桌，自行理想洞房花烛的情景，心田自是温馨不尽，喜悦无比。
只是温馨归温馨，心田却也难免小鹿乱撞，那鹿好生会跳，直似上下左右乱撞乱冲，想想尚有五日要熬，这鹿再跳将下去，到时难免跳出病来。卢云咳了一声，心道：“人生四大喜事，我已履历三样了，当此佳辰，以茶待酒，来上一杯吧。”当下准备了热水，自行煮茶品茗，也好定放心神。
何谓人生四大喜？正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卢云手持茶杯，嘴边带笑。这金榜题名的滋味他早已尝过，果真是大悲大喜，酸甜苦辣一应俱全，还险些在承天门给人脱了裤子。至于故知、甘霖这两样，他人生备尝辛劳，感受自切，算来还剩最后这个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却不知其中滋味如何了。
想着想，全身又烧起了大火，卢云已至而立之年，通常多读医书，男女之事自然通晓，绝非无知少年。但要说到亲身履历，这却是头一回。当年虽给秦仲海频频押入妓院，但卢云靠着轻功不弱，脚底抹油功夫精湛，始终在最后关头逃之夭夭，未曾给污染了。想到顾倩兮的花容月貌，举止间的娇俏宜人，这洞房花烛夜一定耐人寻味。卢云心摇神驰，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茶水都溅上了身。
正妙想天开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笑，这嗓音好生降低，一听便知来人是条大汉，卢云啊了一声，知道有客人过来，忙问道：“谁在外面？”那嗓音哈哈一笑，道：“是我。”
卢云大喜，赶忙打开了门，果真眼前站着天塔股地一条大汉，看他身材着实高壮，国字脸正气凛然，正是伍定远来了。
这几日伍定远忙于公务，始终没有过来瞧卢云，难堪他忙里偷闲，卢云自要好好招待一番，他慌忙取过茶壶，替伍定远满满斟了—大杯，有些手忙脚乱。伍定远自行坐下，左顾右盼，浅笑道：“你这屋子挺别致，我倒没来过。”
卢云陪坐一旁，干咳两声，道：“横竖在京城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迁就点也就成了。”
伍定远笑道：“是了，你完婚后便要返回江南，这两日有地方住便成了。确实不须放肆铺张。”说话间从背上解下一只肩负，打了开来，只见里头摆着一只锦盒，伍定远双手送上，送到卢云眼前，见是一对牝牡玉狮。卢云是鉴玉名家，一看那雄狮脚踩乾坤，雌狮携子游嬉，立知这是五代雕功的“夜明锦玉狮”，纹理细腻，用的更是上好的和阗美玉。
伍定远微笑道：“卢兄弟，年迈几年来受你许多膏泽，你过几日便要大婚，这是一点心意。”
卢云慌忙摇手道：“这礼太珍贵，我不能收。”将锦盒推了回去，神态甚是坚决。
伍定远不急着和他吵，只握住卢云的手，温言道：“胸口的伤好些了么？”
卢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如何会中计？仍是一股脑儿不从，道：“定远，咱俩是过命的友爱，你送这般珍贵的礼，过几日你和艳婷女人好事近了，我还纷歧样要轰轰烈烈地费心张罗，你可行行好吧。”
伍定远听了艳婷二字，脸色突然微微黯淡，低声便道：“若有那么一日，我死而无憾。”
卢云见他神色有异，登时咦了一声。杨肃观失踪之日，艳婷恰巧陪在身边，说来有些悬疑之处。想起长洲城隍庙里的所见所闻，不由有些担忧，低声便道：
“定远，你和艳婷还好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先前那异样神色一闪而过，刹那间便又宁定如常。他注视卢云，又把那只锦盒塞了已往，浅笑道：“卢兄弟，柳门四将，观海云远，现下只剩你我两人了。眼前你要大婚，再重的礼都是应该，来，收下吧。”
卢云还要推却，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兄弟别急着推托，我这儿尚有样工具，你看过之后，非收不行。”卢云有些纳闷，世上岂有非收不行的礼物，正想一概推拒，伍定远却已弯下腰去，自行取出一罐事物，道：“九转正气丹，我向侯爷求来的。”
卢云听这药名大义凛然，想来是治伤圣品，当下只哦了一声，摇头道：“我胸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何须大费周章？”伍定远裂嘴一笑，附耳道：“兄弟误会了，这不是治胸口刀伤的。”
卢云茫然道：“不是治胸口的，那是治那里的？”伍定远神神秘秘地一笑，眼光向下一扫，随着浅笑不语。
卢云全身哆嗦，惊道：“什么正气丹，这……这究竟是什么工具？”
伍定远微笑道：“你还没听说么？侯爷老来生子，让七夫人生了个小少爷，这一切全拜“九转正气丹”的大威力。”他见卢云嚅嚅嚿嚿，当下把药罐子塞了已往，低声道：“九转正气丹养精补元，精选九种珍贵药材，经八卦炉九九八十一日炖煮，莺啼九转，正气不散，以致正至阳之物，故以正气名之。若非我向侯爷苦苦乞求，人家还不愿给哪。”
卢云听了大威力，不由心中犹豫，将药罐子捧入手心，低声道：“如何服用？”
伍定远容光焕发，一幅老马识途的容貌，低声又道：“半个时辰前服用即可，切记，药性太强，不行多吃，否则必有大祸。”卢云惊道：“什么大祸？”伍定远故做神秘，低声道：“我也是听人转述，恰似有一回侯爷服用过量，致使七个夫人迭有怨言？你试过便知。”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一时惊讶不语，伍定远义加了一句嘱咐：“兄弟，你若把“玉狮子”还我，这“正气丹”便不能给你，鱼与熊掌必须兼得。知道么？”
卢云双眼圆睁，心田煎熬难决，想起卢家三代一脉单传，日后若要多子多孙，定须此宝相助，当下一声长叹，道：“为了列祖列宗，只能收了。”当下将药罐子揣入怀里，直是慎而重之的容貌。
伍定远望着卢云的窘态，突然即是一笑，卢云回望已往，脸色也甚尴尬，二人四目相望，忽感莞尔，一时忍俊不禁，竟是相顾大笑起来。
伍定远原本有些阴霾，这下忧虑全消散了。他哈哈笑着，道：“卢兄弟，下回我返京之时，你可得抱个儿子给我瞧。否则休怪我灌你吃药了。”卢云也自笑着，正要按口，突然心下一凛，愣道：“下次回京之时？定远，你……你要脱离北京了么？”
伍定远叹了口吻，道：“没错，我明日一早便走，卢兄弟，我今夜是来向你道此外。”
卢云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怎么走得这般急？”伍定远眼光向地，轻声道：“朝廷公牍连日敦促，要我早些已往居庸关上任。我这几日一直拖延，只想喝过喜酒再走，怎样北境边关不能无将驻守，过几日江充又会差人过来探查，只能先走一步了。”
卢云听了这话，登时垂下首去。杨肃观挨枪，秦仲海造反，柳门几人一个个或走或散，现下连伍定远也要脱离京城。卢云别开头去，黯然道：“定远，我本想请你当傧相的。”
伍定远听了这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对，俱都无言。
过了片晌，伍定远徐徐起身，道：“我明日一早脱离，艳婷受惊太过，这些时日有些……有些心神不宁，我得回去瞧瞧。”卢云叹道：“她也随着去么？”
伍定远嗯了一声，道：“我这回已往少说一年半载，不只是她，连崇卿也得跟我走。”
卢云一路送到门外，此时天候转寒，夜间霜寒露重，伍定远见卢云衣杉单薄，便道：“你早些睡吧，这几日没人帮你打点，自己多担待辛苦。”卢云叹了口吻，淡淡隧道：“我剖析得。”
伍定远注视卢云，似乎欲言又止，又似有些不忍脱离，过得许久，他突然走将过来，一把抱住卢云，低声道：“兄弟，年迈走了，你好自珍重。”他不再多说什么，便自转身离去。
卢云独立巷口，望着伍定远离去的背影，想起二人以后一个调任北疆，一个远在江南，再要相聚，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一时有些感伤，忍不住叹了口吻。
忽听脚步声响起，卢云拾眼望去，只见巷口奔入一个孩童的身影，听得稚气的嗓音唤道：“卢叔叔！”卢云微微一笑，自知眼前这红扑扑的孩子是伍定远的义子崇卿，他俯下身来，笑道：“好孩子，你爹爹刚走呢，你来找他的？”崇卿摇头道：“不是，我是来找叔叔的。”
卢云眨了眨眼，笑道：“你找我？想跟叔叔认字么？”猛听念书写字，崇卿登时“噫”了一声，恰似毛骨悚然，卢云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脑壳，笑道：“好啦，什么事找卢叔叔？可是你爹爹忘了什么工具？”
崇卿摇头道：“不是爹爹掉工具，是姑姑要给工具。”卢云假作不解，道：
“姑姑？谁是姑姑？”崇卿做了个鬼脸，笑道：“卢叔叔装傻，姑姑就是姑姑，你见过的。”卢云一拍额头，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谁人姑姑啊？对不住，我还以为那是你妈妈呢。”
崇卿听了这话，先是呵呵笑着，恰似甚为欢喜，过得片晌，却又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卢云蹲下身去，浅笑道：“崇卿，喜欢姑姑当妈妈么？”
崇卿黯然道：“崇卿喜欢没用，要姑姑喜欢爹爹才管用。”
卢云陡听此言，心下登时一凛，想道：“艳婷对定远不假辞色，连孩子也看出来了。”
本想艳婷住到伍定远家里，两人情感定是一日亲过一日，没想个把月已往，仍无重大希望。他叹了口吻，捏了捏崇卿的面颊，道：“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你刚刚说姑姑有工具要给我，那是什么工具？”
崇卿嗯了一声，急遽脱下外衣，此时不外中秋，那孩子已裹着厚厚的棉袄，卢云忍不住一笑，道：“才入秋呢，怎么就穿冬衣了？”崇卿道：“姑姑见我怕冷，这才给我穿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交到了卢云手里。卢云奇道：
“送我的么？”
崇卿道：“不是呢，是给爷爷的小弟弟。”卢云奇道：“爷爷的小弟弟？那又是谁？”
祟卿打了个喷嚏，模模糊糊隧道：“姑姑说了，要叔叔帮她去爷爷家送礼，把这盒子给爷爷的儿子，一个小弟弟。”卢云哑然失笑，这几句话里又是爷爷，又是叔叔，还杂了个小弟弟，直是夹七缠八，一遢糊涂。卢云摇头笑道：“什么爷爷？哪位爷爷？”
祟卿道：“就是谁人柳老爷爷啊。姑姑说柳爷爷生小弟弟，要请各人喝酒，可是我们一早就走了，要请叔叔帮她送礼。”卢云啊了一声，心道：“是柳侯爷摆满月酒。”他正要再问，忽地寒风吹来，祟卿寒噤抖过，鼻水再次喷出，险些射中了卢云。
卢云慌忙闪开，正要数说，忽听崇卿嗨了—声，自运一口痰，便往地下吐去，卢云心下骇然，想道：“这孩子倒有怒苍风范。”看这孩子打小没人教，果真卤莽无比。他拉过了祟卿，嘱咐道：“听好了，以后要学规则，不许随地吐痰。”
言者谆谆，听者邈邈，那祟卿只嗯了一声，拉起卢云的衣衫，便把鼻涕拧了上去，随着打了个哈欠，恰似有些倦了，便自走了。
卢云苦笑摇头，认真是人善被人欺，看崇卿通常对伍定远敬若天神，却对自己这个卢叔叔如此随性，看来自己通常须要多扮冷面知州，也好重振声威，要人知所戒慎。
回入房里，卢云随手将那玉盒收起，只见上头醮着金漆，想来里头物事颇为珍贵，卢云提倡愁来，寻思道：“侯爷是我的主婚人，明日是他小儿子的满月酒，投桃报李，我也得准备些礼物已往。”此次卢云大婚，虽在艰屯之际，柳昂天照旧多方看护，非只慨然允许主婚，私下还送了好些礼物已往顾府，俨然以男方家长自居。尊长如此照拂，卢云自是谢谢不尽，自要备妥珍物馈赠。
卢云身为长洲知州，此次难堪上京，自也带了许多名产回来，其中最大一宗即是茶叶。想起柳昂天颇爱品茗，登将行囊里的茶罐全数取出，要挑出极品茶种相赠。
茶叶虽非什么昂贵之物，但江南茗茶也有昂贵希罕的，如金镶玉、碧罗春、六安瓜片、梅坞龙井等，号“绿、郁、甘、美”四绝，极品以两计价，远近驰名，京城不易采买。卢云此次带回茶叶，用意自是替长洲地方打响名气，那些王公大臣喝得好了，乡民得个“上品御用”的彩头，日后也能多挣些生意，绝不让此外地方专美于前。
卢云打开行囊，将茶叶罐子一一取出，只待挑出其中珍贵的，明日便作赠礼，他四下翻捡，一罐罐打开闻香，突然之间，竟见茶罐中卷着薄薄的书册，卢云微微一奇，他见书页古旧泛黄，书皮上却不见文字，不知是什么工具。若说是长洲贵寓的西崽误放，却又不像。卢云满面疑惑，当下行到桌边，就着烛光急遽翻动。
这一看之下，更感惊讶，只见内页空缺一片，并无半个文字，彷如无字天书一般。
卢云呆了片晌，猜不透这本书是何泉源，更不知是什么人放入自己的行囊之中，他翻看良久，却也瞧不出什么原理，当下将古册随手放上窗台，不再剖析。
搅了这么一阵，已然深夜，秋夜寒凉，卢云虽有内力护身，不怕着凉，但究竟冷板凳比不上暖被窝，他伸了几个懒腰，急遽将外衣褪了，便要上床卷棉被去也。
还没上床，突然鼻中闻到一股香气，那味道不似佛堂檀香，也不像茶叶清香，反倒似夜间花园间的点点芬芳，闻来沁人心睥，醉我柔肠，让人心生异想。
卢云微微一惊，忙嗅了嗅自己的衣衫，霎时皱眉摇头，昨夜入睡前并未擦洗，虽不至恶臭薰天，却也没啥好滋味，这味道如此芬芳幽渺，绝非是自己的体味。
他再嗅了嗅，忽觉棉被里有股香气，侧耳倾听，更似有人盖着棉被，将呼吸声遮掩了。
卢云大惊失色，心道：“棉被里有杀手？”他怕胡媚儿忽尔泛起，慌忙间向后一滚，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沉声道：“尊驾何人？何以扰人清梦，躲在棉被之中？”
那棉被轻轻一颤，恰似传出了笑声，随着棉被一角露出晶莹剔透的肌肤，细目看去，却是一双裸脚。卢云嘿了一声，心道：“杀手的脚很小。”他挥舞拳脚，道：“尊驾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套了。”
便在此时，棉被住下一拉，露出了一张咯咯娇笑的柔美面庞，听她笑道：“什么尊驾不尊驾的，看你吓得。”卢云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个玉人，却是顾倩兮来了。卢云脸上一阵羞红，道：“你……你怎会来我床……床上？”
顾倩兮睁着一双妙目，浅笑道：“卢郎，我想和你一块儿睡。成么？”
卢云一不知她为何来此，二不知她为何央求共枕，一时面色泛紫：“出然…
…成……不……
成……”语不成声，词不达意，脑中一股热气冲出，酡颜脖子粗之余，竟提倡抖来了。
顾倩兮见他呆立不语，低声便道：“好容易溜出家来。倦得紧。你再不外来，我可要走了。”
说着爬起身来，便要从窗格子钻出。看那窗扉未曾紧闭，想来她十之**是从窗口溜进来的。
秋夜严寒，顾倩兮才从棉被里采出头来，立时打了个哆嗦。卢云怕她着凉，支支吾吾隧道：“别……别回去了，你……你便睡我房里，我……我到桌上睡成了……”
顾倩兮语音妩湄，轻声道：“那怎么成？我这不是鸠占鹊巢么？你过来吧。”
卢云别开了头，脑中一片晕眩：“倩兮这是怎么了？再几日咱们便完婚了，她怎会突然找上门来，岂非……岂非……”
顾倩兮不耐久候，忍不住嗔道：“我知道这不合规则，你若不喜欢，我这便回去了。”
既是人家的一片恳切，怎好推辞不受呢？卢云扭扭捏揑，一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待听周遭丈许并无异响，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头垂手，容貌恭谨，挨挨擦擦地走向床边。正要躬身行礼，忽见顾倩兮温婉轻笑，将棉被略略掀开，露出一双美腿，浅笑道：“卢郎，你来。”
卢云大惊失色，气血波涛，腾腾腾地退回三步，就地踢倒两只茶叶罐子。又听咚地一声，怀中的“九转正气丹”掉了出来。
房里茶叶罐乱滚，霎时见连倒了十来个，顾倩兮微微一奇，道：“好端端地，为何搁这许多茶罐子。”说着将“正气丹”捡了起来，她见那瓶灌黑黝黝地甚是粗陋，又道：“这是什么新种茶叶？罐子好丑。”
卢云忙道：“那是药，不是茶叶。”顾倩兮哦了一声，自管开罐察看，待闻那药丹透着一股辛辣，登时蹙眉道：“好难闻的工具，这真是药么？”随手将罐子还给卢云，卢云正要去接，突然间遇到她滑腻的手腕，心惊手颤之间，那罐子竟尔翻倒了，霎时倒出十来颗药丸，骨溜溜地朝四面八方滚去。
卢云大吃一惊，灵丹妙药得来不易，万万不行遗落，当下展现了暌违已久的拳脚身法，只见他抄起罐子，卸肩回手，扑向地下，霎时毗连七八颗药丸，眼看脚边三颗药丸便要落地沾尘，他右掌在地下一撑一推，身子倒射而出，就地又接住了两颗。
卢云松了口吻，张嘴道：“好险，这药很是难堪，可不能少……”谁人“了”
字还没出口，一粒丹药滚下桌来，就地坠入喉咙去了。
卢云心下大惊，急遽倒立起来，拼命去呕，哪知那药入嘴即化，霎时便已消失无踪。卢云又怕又慌，只是叫苦连天，霎时盘膝打坐，企图运功驱出体内药力。
顾倩兮见他突然盘膝坐下，无端打起坐来，她急急下床，道：“怎么了？那药有毒么？”
尤物迎面而来，有如出水芙蓉，身子更靠在自己肩上，温温软软的。卢云偷眼去看，只见情人一双香肩滑啊滑地，妖冶大眼眨啊眨的，加倍妩媚感人。
毒气上涌，快要断命了。卢云勉力运功反抗，心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卢云饱读诗书，坐怀不乱，虽妲己玉环之魅不能淫，西子昭君之美不能屈，卢某誓遵礼法，修养天地……”他心下略感舒坦，便又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可就槽了，只见顾倩兮娇怯怯地站在眼前，一双**肤泽晶莹，光可鉴人，玲珑娇躯近在咫尺，只要自己兴起勇气，温香软玉便能抱个满怀。卢云嘴角发抖，全身一阵抽动，突然心有灵犀，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钱，口中默默祝祷，自往地下扔去。
顾倩兮奇道：“你在做什么？”卢云不应不答，只爬将已往看那铜钱，霎时赞叹道：“是正面哪。”说着双目发出异光，大剌剌地站了起来。顾倩兮呆呆地看着，只听卢云口中念念有词，诵道：“夫子诲我，天阴地阳，两情相悦，自生相长，孝经有言，无后为大，周官有言，子孙满堂……今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天上地下祖先怙恃保佑我卢云完成大业……善哉善哉……”他恰似婆子念灶经，大踏步奔向门口，快手快脚地锁上了，随着又急劳劳地行到窗边，迅不及掩耳地扣上窗扉，待见窗扉稳如泰山，房门锁得密不透风，猛地转过身来，眼光炯炯地望向顾倩兮，恰似变了一小我私家。
顾倩兮佯打了个哈欠，讪讪隧道：“人家盛情来瞧你，你却总是怪模怪样，我不管你了。”
说着回上床去，将棉被一卷，面向内壁，自管入睡了。
房里一片昏暗，有若深夜，床上香气袭人，尤物已在鼾睡。卢云见房门窗扉已然锁起，便算天子带人过来攻打，怕也攻之不入。药力攻心，穿肠而过，顾倩兮早将发髻挽起，露出白腻诱人的后颈，卢云血气上涌，霍地一声，已然飞身上床，与未婚妻同席而枕，二人相距三寸五分。
近香情怯，卢云来到尤物身畔，却又怕了起来，他嘶哑隧道：“倩兮、倩兮，你睡着了么？”
待听枕畔鼻息沉沉，顾倩兮似已甜睡了，卢云吞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脱手去，便想去抱她的身子。
三寸五分不外巴掌远近，伸手可过，现在却如三万五千丈，让人难以跨越。
卢云靠着正气丹的大威力，勉力脱手，好容易遇到香肩，便觉顾倩兮身子微微一动，似要醒了。卢云大惊之下，忙将手缩了回来，身子躺正，双眼瞪着天花板。
过得片晌，顾倩兮未曾转身，仍在熟睡？卢云不敢再动，万般疑惑中，只得再次向天祈祷：“列祖列宗在上，我卢家薪火相传，香烟万万不行隔离。爹琅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今日务必完成使命，不付所托。”随着向天花板拜了三拜，低声祝祷。
正颂祷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道：“你在拜什么？床头有神么？”
卢云咦了一声，慌忙间转过头去，只见枕边尤物单手托腮，正自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卢云一身火焰全消散了，尴尬隧道：“我……我手酸，想要合掌动—动。
哪，你瞧，便像这样。”说着双手合十，再次阿弥陀佛起来了。
顾倩兮浅笑望着他，一动不动。卢云干笑道：“你瞧，只要多拜两次，手便不酸了，精神还越来越好，你要不要试上一试？”情郎在床边摩拳擦掌，顾倩兮却也没生气，她那双大眼聪慧明亮，很是善解人意。过得片晌，忽听她轻轻一笑，道：“卢郎，你想抱我，对差池？”
卢云悚然一惊，摇手道：“谬！谬！余岂好色哉！余不得已也！君子正其气、止于丹，虽九转八荒不能及也……”满口胡言乱语中，却听顾倩兮微微一笑，腻声道：“卢郎，你要真敢抛下礼教，过来亲亲我，我一定依你。”
卢云咦了一声，禁不住又惊又喜，伸手抱了已往，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满面娇羞，轻声道：“伤好了么？”卢云大喜道：“好了，早就好了。”
他翻过身子，面向情人，只见顾倩兮一头秀发散在枕上，面颊隐带火红，卢云欢喜得快哭作声了，正要凑嘴去吻，说时迟那时快，却听顾倩兮一声哽咽，竟抢先哭了起来。
卢云惨然道：“你怎么了？我……我还没非礼啊。”顾倩兮不去理他，只环手抱住卢云，不住饮泪抽噎。卢云张皇之下，自也不敢再使坏，赶忙躺好了，随着轻抚秀发，柔声慰藉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同我说吧。”
顾倩兮注视着卢云，啜泣道：“卢郎，我好畏惧……我好畏惧……我眼皮一直跳，总以为有大事要发生……”卢云心下一凛，就地醒觉了。他坐正身子，左手搂着顾倩兮的腰身，吻了吻她的面颊，道：“你怕我也失事了，对差池？”
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娇躯微微哆嗦，却是点了颔首。
卢云心下了然，喟然低叹一声。浊世之中，时时都是生死之斗。杨肃观广结善缘，城府手段俱达一流境界，以他这等见识人品，尚且被刺于永定河畔，况且是朴直不阿的自己？倘若自己遭逢绝境，却要如何脱逃？想来顾倩兮心中畏惧，这才背着礼教，前来与自己相聚。
顾倩兮抬眼望着他，轻声道：“允许我，你这辈子都不会脱离我，好么？”
卢云微微一笑，摇头道：“倩兮，你真不应说这种话。”顾倩兮慌了起来，忍不住面色一颤，泪水迸出，小手牢牢抓着卢云的臂膀，慌道：“卢郎，你……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么？”
又惊又怕之间，忽觉脸上一阵温暖，卢云的手掌轻轻抚来，似在慰藉自己。
顾倩兮忍住了泪，抬头望着情郎。只见他低头下望，伸手轻抚自己的头发，眼中满是柔情痛惜。
卢云浅笑道：“一年前，也是在这北京城吧，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晤面，是在哪处地方？”
顾倩兮叹了口吻，道：“在一家小茶铺上。”
当年扬州划分，不得再见，直至年前茶铺相遇，两人才得以晤面。谁知傲骨书生绝不珍惜良缘，两人坐不片晌，他袍袖一拂，便自傲然离去，却把她扔给了杨肃观。顾倩兮至今追念此事，仍感心酸难忍，她别开了脸，泪水险些又落了下来。
卢云摇头笑道：“倩兮啊倩兮，你总以为那是咱俩第一回晤面，实在啊，我老早就看过你了。”顾倩兮啊了一声，低声道：“你有来找过我么？我……我怎么不知情？”
卢云轻轻笑道：“你不会知道的，我若不说，你也永远不会知道。”顾倩兮见他浅笑不语，登时央道：“你说嘛，别卖关子。”卢云摇头道：“说来一点也不色泽，不想提。”
顾倩兮在他脸上亲了亲，道：“不许你耍赖，越是不色泽，我越是要听。”
卢云禁不住缠，忍不住笑了，他轻抚顾倩兮的面颊，道：“当年我初来北京，日夜挂着你，却又不敢见你。唯一能做的，即是到你家对门的小酒铺里守着，盼能见到你的身影。”
顾倩兮堂堂的官家巨细姐，哪知家门四周竟有个污秽小酒家，听得此言，却是愣住了。
卢云自顾自隧道：“那时每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便到店里守着，瞧着你家窗儿一盏接一盏亮了，我便这样傻傻地坐着，看那窗里的人影走来走去，猜猜谁是谁，想像着里头的情景。直到夜深人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暗了，我也喝得醉了，才独个儿回家……”
他第一回吐露往事，说着说，竟是有些哽咽了。顾倩兮心下大为感动，她从来以为卢云这么个傲骨书生，情场上来便来，去便去，从不知他原是如此深情。
一时心中激荡，只是牢牢抱住他。
卢云轻抚爱妻的面颊，柔声道：“脱离扬州以后，没了你，我的心也死了，待要靠近你，又怕害了你，想要掉头走开，心里又好难……我行尸走肉，有如活在地狱之中，直到遇上一小我私家，点醒了我，我才重新活了过来。”顾倩兮擦拭泪水，问道：“他是谁？”
卢云轻轻隧道：“你知道他的，他即是秦仲海。”
顾倩兮掩嘴惊呼，没推测秦仲海在情郎心中原是如此要紧。卢云叹了口吻，道：“定远是磨难弟兄、肃观也算有些友爱，只是他们全比不上仲海知心。当年他坐牢入狱，我心里很苦，明知很难，可也要赌上一把，你知道，他……他若是孤孑立单地死在刑场，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说到此处，虽已事过境迁，眼眶仍是红了。顾倩兮听他说得义气，忍不住叹了口吻，幽幽隧道：“纵然再也见不到我，你也不在乎，对差池？”
卢云摇头道：“如果仲海死了，我会替他报仇，会替他养儿子，他远走天涯，起兵造反，我也默默为他祈祷。可你纷歧样，我看不到你，我会一直想着、念着，岂论你到哪儿，我都要找到你。哪怕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瞧着你，给人挖苦笑骂，我也心甘情愿。”
顾倩兮啊了一声，颤声道：“你……你是说真的……”
卢云点了颔首，他抱住了爱侣，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低声道：“相思多苦啊，我今生遇过无数艰难妨害，却未曾这般记挂过一小我私家……睡时也想，醒时也想，当年为了爱你，别人总笑我痴心妄想，当我萎靡颓废，倩兮，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全不在乎……”他口唇轻附顾倩兮耳旁，轻声道：“卢云爱你之心，至死不渝。”
顾倩兮又悲又喜，霎时用力抱住了他，已然吻了已往。
也是累了一夜，两人面扑面地躺下，心中都是平安喜乐。顾倩兮便以情郎的胸膛为枕，让他环着自己的肩头，两人再没几日便成伉俪，相互也没什么忌惮，当下手脚都抱了上去，这才放心睡去。
屋内一片昏暗，满室柔情中，窗台上却泛起淡淡的碧光。只见那古册如夜明珠般，隐隐浮起了几个篆字。
幽杳磷光飘起，彷如剑神复生，正自守卫着浊世中的爱侣……
这一觉好生酣畅，足足睡到天明，只是卢云吃了丹药，未曾消解，“正气丹”
的药性便转为蛰伏，期待发作时刻。果不其然，也不知睡了多久，鼻端飘来一阵幽香，让人心魂俱醉。卢云心下一荡，脑中浑浑噩噩，有些不知身在何方，霎时“九转正气丹”药力引动，全数发作，梦中不及睁眼，急遽翻转身子，使朝枕边人身上抱去。
正激动间，忽听床边传来一声娇笑，道：“你抱着枕头做什么？睡昏了么？”
卢云醒了过来，警醒自己抓住枕头猛啃，容貌可笑之至，他咳了两声，赶忙坐起身来。
屋内阳光普照，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只见顾倩兮坐在床边，正自浅笑望着自己。卢云脸上一红，道：“你起来了？”顾倩兮微微颔苜，柔声道：“看你睡得好沈，不忍心唤你起来。”
卢云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见顾倩兮嘴角浅笑，伸手招了招，道：“连枕头也抱，看你可怜的。过来，姊姊疼你。”
正气丹药力再次发作，卢云身影一闪，已坐在顾倩兮身边，喜道：“你要疼我？怎么疼？”
突见顾倩兮俏脸一板，喝道：“这么疼！”霎时喉头一凉，惊见顾倩兮右手抓着一柄刀，已然架上喉头。卢云惨然道：“快把刀子放下，可别谋害亲夫啊！”
顾倩兮手中拿的却是柄剃刀，她笑吟吟地端来一盆水，道：“一柄小刀便要了你卢大人的命啦？来，乖乖坐着，姊姊帮你修面，一会儿瞧你好乖，说不定奖你什么香的。”说着替卢云围上了布巾，兴高采烈地等着动刀。
顾倩兮手挚利刃，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双晶莹玉臂，听她娇声笑道：“早想试这么一回了。每回瞧姨娘替爹爹修面，总以为挺好玩似的。今天小姐也来试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卢云心下发毛，深恐今日流日倒霉，居然惨遭断颈之厄，当下低头垂手，苦脸不动，任凭人家放肆宰割，只是说也希奇，顾倩兮竟是天生的用刀能手，脸上非但不疼不痛，素手摸上面颊，更感轻柔舒坦。卢云生性质朴，挑过面担、扛过锄头，什么时候享用过这等温柔？一时双眼微眯，几要睡昏已往。惋惜他白面书生一个，自没几多髯毛，三两下便清洁清爽，不留半点渣屑。
刮完了面，那即是易服了，顾倩兮玩得兴起，硬要卢云穿上朝服，这下团领衫、彩鹳袍一一套上，又多花了小半个时辰。顾倩兮上下审察卢云，颔首道：“实在见你面庞方，有些胡子反而更俊。再过个几年，等咱们有孩子了，咱们便来蓄须。”看她俏梁微侧，眼中满是喜悦，似在思索郎君该蓄什么形样的髯毛，可真把卢云当布娃娃来看了。
穿着已毕，已过午时，两人也不怎么饿，便只沏了壶茶，卢云将窗子推开了，凉风吹入屋内，更有舒爽之感。当年的书僮与小姐，便连同桌饮食也感不妥，如今这对情人打破重重身世之隔，终得长相厮守。两人默默相望，都有心满足足之感。
卢云眼望爱妻，心中既是喜乐，又是慰藉。他握住顾倩兮白腻的小手，浅笑道：“倩兮，晚上还睡我这儿么？”顾倩兮满睑羞红，啐道：“你自个儿跟爹爹说。他要准，我便留。”
卢云见了她的羞态，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适才一问本属玩笑，顾倩兮过几日便要出阁，不知有几多繁文缛节还在等着她。他微微一笑，道：“你昨晚一夜没回家，要是挨了爹爹的骂，只管往我头上推，有我担待便成了。”
顾倩兮俏目流转，横了他一眼，嫣然道。“你能担待什么？还纷歧样陪着挨打？”
卢云笑道：“小姐此言大谬否则。我皮粗肉厚，比你挺得过，爹爹要是狠心打断我的右腿，我这条左腿随时送上，让他打个痛快。”
顾倩兮噗嗤一笑，道：“我要跟爹爹说去，听你把他说得多残暴。”两人正自说笑，忽听门板碰碰地响了起来，却是有人上门了。卢云面色一颤，刚刚的镇静全飞到天外去了，慌道：“惨了，岳丈大人真来要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倩兮微笑道：“此事不劳知州大人费心。来者是友非敌，乃是小女子的爱将。”
卢云微微一奇，不知顾倩兮一个官家小姐，什么时候学起江湖人物拉帮结会，正要启齿询问内情，忽听门外传来小红的声音，道：“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可要回去了。”
卢云莞尔一笑，才知顾倩兮口中的爱将是何意思，顾倩兮眨了眨眼，微笑道：“昨夜娘去庙里过了一夜，爹又进宫面圣，家里没人，小女子这才得了空闲，赶着来服侍卢大人啊。”
卢云松了口吻，忽又想到二姨娘，这虎婆要是不见了小姐，那是杀千刀的惨事，正要相询，顾倩兮却已说了，只听她笑道：“姨娘那儿别发愁，她的亲戚搬进北京了，昨夜姨娘忙着替他们安置，哪有空闲剖析我们？”
卢云略略舒坦，道：“姨娘尚有亲戚？我识得么？”顾倩兮小嘴一扁，道：
“怎么不认得？当年差点把你打走的那一个。”卢云啊了一声，道：“你是说裴盛青他们父子俩？”
顾倩兮蹙眉道：“没错，正是那纨绔小子。卢大人你不记仇，我还等着帮你报仇呢。”卢云赶忙摇手，道：“当年是当年，现下是现下。事过境迁，可别惹是生非。”
顾倩兮还待要说，门外小红等得有些不耐了，听她哀叹道：“小姐您可快些了，要比姨娘晚一步回家，小红这可怜丫头又得背诵宝典了。”卢书听她说得离奇，禁不住哑然失笑，道：“什么宝典？”顾倩兮翩然出门，高声道：“此乃女人独创之晚归辞典，专教夜不归营者自救之道，卢知州来日若是要用，不妨借来一观。咱俩切磋则个。”
临行前两人四目交投，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窗外阳辉煌煌光耀，这一刻竟显得如此隽永，再再让人难忘。
顾倩兮随小红回家了，卢云兀自大笑不止，看顾倩兮整日给娘亲管着，若想出门，定须捏造无数因头，想来经年累月之下，必有无数心得。卢云笑了笑，突然面皮一颤，太座乃是捏造情由的能手，自己日后若想夜不归营，可不知要如何脱罪了。
忽在此时，门板又响了起来，卢云脸上带笑，道：“倩兮么？怎地又来了？”
门外传来男子的嗓音，笑道“欠西？知州在打马吊牌么？”其时马吊牌分作东北西南、春夏秋冬，各几色骨牌为戏，便与百年后流传的麻将牌相仿。那人如此说话，自是打趣之意，卢云脸上一红，起身道：“哪一位？”那男子笑道：“认不出我的声音么？我是韦子壮。今晚侯爷请客喝酒，特地找你一块儿已往。”
柳昂天生了儿子，今夜请满月酒，这事卢云自然知晓，赶忙已往开了门，果见门外站着一条胖大男子，正是柳昂天的头牌护卫来了。韦子壮向门内一探，待见并无外人，忍不住有些纳闷，道：“你不是在打纸虎么？怎你独小我私家自言自语？”
卢云笑道：“我睡得迷糊了。你别理我。”
韦子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讪讪隧道：“昨晚定远找过你吧？”卢云叹道：“是啊。他走得好急，连我的喜酒也来不及喝了。”
韦子壮啐了一口，道：“赶着投胎也似，前天就向侯爷禀报要走。也不知这小子在想些什么，又没人赶他走，真是。”卢云心下微感好奇，昨夜伍定远自称是朝廷下了公牍，听韦子壮这么说，恰似尚有隐情，正要发问，忽听韦子壮道：
“听定远说，恰似长洲欧阳南赠了你一柄名剑，唤叫“云梦泽”。可有此事啊？”
卢云见他搓手挠面，心痒难搔，料知他定想借来赏玩，登时笑道：“韦护卫消息可真灵通了，什么事都瞒不外你。”当下从衣柜里取出宝剑，随手递了已往。
韦子壮愣住了，骂道：“亏你照旧练武人？居然把神剑收在衣柜里，不怕它晚上悄悄地哭么？”卢云干笑道：“我本就不懂剑法，这剑若要有灵，早该痛哭流涕了。”
韦子壮哼了一口，双手接过，霎时只觉长剑极重，他见“云梦泽”通体黑褐，有若一根黑木，颔首便道：“了得，真的不是凡物。”他徐徐拔出剑刃，剑身离鞘仅半，便听嗡嗡之声不停于耳，韦子壮心下一凛，惊道：“它……它在感应我的内力！”
卢云这些时日也在把玩这柄剑，自知其中玄妙，连忙笑道：“骇人的还在后头。你把剑抽出来。”韦子壮不敢怠慢，霎时拔剑出鞘，蓦然间堂上生辉，水波流动，彷佛室内生出一个大池塘，只照得韦子壮目瞪口呆。
韦子壮虽非用剑的大行家，却也习过武当的两仪剑法，剑法上几多有些造诣。
他未曾见过如此诡异的兵刃，忍不住惊道：“这光好怪，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云将长剑接过，搁在桌上，逐步那光线隐隐消褪，竟成了一柄绝不起眼的灰黝黝生铁。
韦子壮更见纳闷，只是意料不透，他想问卢云，却见这腐儒笑吟吟地，兀自不愿说。韦子壮知道他在卖关子，穷吊自己胃口，连忙恨很隧道：“好啦，咱们先去侯爷家，再晚便要迟了。”说着将“云梦泽”悬在腰上，斜睨了卢云一眼，骂道：“你不给我说明确，这剑绝不还你！”
卢云哈哈大笑，自将房门锁上了，临行前突见那本无字天书还放在窗台，卢云心道。“这不知是谁遗失在我这儿的，难不成是定远么？说不得，一会儿人多，找人问问吧。”当下将书册揣入怀中。
卢云反身锁门，最后一眼望去，阳光照耀墙上的喜字，金带红腰，喜气洋洋，辉映得如此鲜艳醒目，映在眼里，竟是久久不褪。
一路朝柳府走去，两人都是有说有笑，章子壮乃是老江湖，若真要逗起人来，自是说学逗唱样样俱能。卢云自也长了不少见闻。
正走间，忽晤眼前蹊径行来一辆马车，四周随着些儒生妆扮的男子。车上却坐着一名威严老者，容貌好生眼熟，卢云看了几眼，突然认出此人，低声道：“这不是琼国丈么？”章子壮微笑道：“知州好眼力，正是琼老爷子。”
卢云见四周并无回避肃敬的牌子，也无官差兵卒，禁不住有些惊讶，忙道：
“皇亲国戚的，怎么出门没有轿子仪仗？”章子壮叹道：“听侯爷说，这位琼老爷今不如昔了。上回琼贵妃扯出纰漏，之后又跑得不见踪影，太后一气之下，便把国丈身边的仪仗全撤了。你瞧，身边人全是紫云轩的徒弟，连个官差也没有。”
琼国丈即是琼武川，此人元勋之后，建设书斋紫云轩，又是前朝武英帝宠妃的父亲，向受太后宠信。只是年前发作东厂大祸，把琼贵妃扯了进去，没想却害了她的亲爹爹。
卢云见琼国文身边另坐一名白皙少年，十三四岁年岁，紫衫紫袍，又扎着紫头巾，贵气中透着一股俊美。禁不住心下好奇，道：“这男孩好漂亮，他又是谁？”
章子壮笑道：“什么男孩，兄弟看女人的眼光可真差劲得很。这孩子叫做琼芳，是琼国丈的孙女儿。只因爷爷拿她当男儿养，时时扮作男装。”卢云满心惊讶，这等牝鸡司晨之事只在书上瞧过，没想居然亲眼见到，不由睁大了眼。
那少女双目清澈，一双瞳子黑白明确，端坐车上，虽只娟儿的年岁，却是老气横秋。她见卢云凝目望着自己，便也报以一笑，阳光闪耀，紫头巾更见醒目了。
卢云脑中微微一醒，已然想了起来，数年前自己与伍定远受人追杀，亡命京城之时，使曾在一处客店见过紫云轩的门人。其时一名少女连番作弄西岳双怪，想来即是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俏女人了。
四目相投，不外刹那，车队便已已往。卢云问道：“今晚宴客，琼国丈也来么？”韦子壮笑道：“那是后日大宴的事情，咱们今日是家宴。只邀了自己人。”
卢云哦地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后头尘烟大起，国丈车子行得慢，把蹊径堵住了，后头一大排车子急急涌上，只听怪呜怪叫，此起彼落，牛拉四轮车、骡拖高椅车、人推二轮车，贩天走卒一股脑儿奔上，喧哗四起，吵得卢云头晕脑涨。
过得片晌，蹊径渐空，卢韦二人互望一眼，便又一前一后地离去。
行到王府胡同，已在柳门四周，西崽张灯结彩，门口门庭若市，左从义等人都已到来，多数督府一如寻常情状，仍是尊贵气派。
门口左从义挥手笑道：“这不是卢知州么？你可是最后一个到的。该罚两杯。”
韦子壮快步走上，笑道：“这是什么话？人家少林寺受伤，何等功业。你居然要罚人家。”
左从义笑道：“罚酒不喝喝敬酒，那也没什么差异。”韦了壮啐了一口，却没回话。
众人谈笑之间，卢云坠了后，眼见几名西崽排队门前，俱在期待自己进来。
卢云伸手扇了扇，日头有点晒，身上的官袍又厚实，身子出了汗，他打了个哈欠，徐徐跨入门中，入门前最后一眼回首，今日京城蓝天白云，对街少女欢声玩耍，这一刻如此宁悄悄谧，让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微笑。
碰。
终于，柳家大门关上了。留在眼前的只剩一片血红，那是大门的颜色。
呜呼杨君，不幸夭亡！念昨幸会，吾极心伤。惜君高材，寄泪千行。衰君别世，百结愁肠。魂如有灵，必告凶狂。呜呼痛哉，伏惟尚饕！
却说杨肃观中枪坠河，不见踪影，自那夜之后，柳门连着几日调出队伍搜寻，卢云、伍定远等人也在艰辛打捞，几日下来，却始终找不到杨肃观的踪影。又过三日，眼看照旧毫无下落，众人领的是朝廷薪俸，与杨家友爱再深十倍，也不能这般无止无尽地干下去，便推举了卢云出来，由他向杨大学士禀明放弃之意。
卢云找杨远说了，才提个开头，杨夫人已是伤心欲绝，那杨远倒是没说什么，仍是一幅平平庸淡、莫测高深的容貌，全无半分失态。人家镇静自若，定力过人，卢云怎好说什么？秉过意思之后，也只有悻悻然脱离了。
不知为何，卢云心里始终有个感受，似乎杨肃观并未死去，也许是这位同侪往日精明厉害，若说他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实难让自己置信。也许，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等时机到来，他便会现身降临，就如昔日的“风骚司郎中”那般神出鬼没。
闲里时光易过，搁下了杨肃观的事情，便该为自己的亲事企图了。卢云大婚在即，这几日不再利便借宿岳丈家中，便搬回自己的住所。
此番大婚，郎是状元郎、娘是美娇娘，卢云文章博达，顾倩兮雅擅丹青，二人门当户对，都是秀雅之人，自是难堪一见的天作之合。只是美中不足，两人的新家着实破烂不堪，看卢云拿来迎娶未婚娇妻的，正是当年高中状元时买下的那栋小屋。这屋子两大坏处，第—个是木头对大门，名堂蹙酸，入门便见—炕；第二个坏处是窄小拥挤，窗边一张寒桌，用饭写字全在上头，这般破烂房舍拿来迎娶尤物，认真难看。果真二姨娘过来视察之后，只气得没晕已往，拿着鸡毛掸子便往卢云头上扫落，差点没惹出了风浪。
二姨娘气呼呼，顾嗣源笑眯眯，老丈人何等眼光，行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新房是否华美堂皇，那是其次了，要紧的是男的实在、女的贤淑，两人相爱便行。顾倩兮天生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儿，这几日看过洞房新居之后，也如爹爹般笑吟吟地漠不关心，卢云便也放下心来，横竖自己是在长洲为官，月底便要带同娇妻离京，委曲拼集几日，算算还能应付着用。
这日已是八月初十，再过五日便要大婚，顾嗣源早已付托过来，要管家一路照看，禁绝有失。
聘礼、媒妁、婚宴全由他顾尚书漆黑打点，除非卢云临阵脱逃，不见踪影，否则这桩婚礼肯定妥妥当当，只是思来想去，这等赔本生意一桩便嫌太多，天幸只生了一个宝物女儿，要是连生四个，四千金一同出嫁，棺材老本恐怕全没了。
大事有顾嗣源照顾，小事有管家帮办，新郎官这些日子无所事事，只能捡些琐事来做，这日晚饭事后，他先剪了几个喜字，又铺上大红鸳鸯绣花被褥，卢云坐在床上，眼看红罗锦帐，床头贴喜，红烛在桌，自行理想洞房花烛的情景，心田自是温馨不尽，喜悦无比。
只是温馨归温馨，心田却也难免小鹿乱撞，那鹿好生会跳，直似上下左右乱撞乱冲，想想尚有五日要熬，这鹿再跳将下去，到时难免跳出病来。卢云咳了一声，心道：“人生四大喜事，我已履历三样了，当此佳辰，以茶待酒，来上一杯吧。”当下准备了热水，自行煮茶品茗，也好定放心神。
何谓人生四大喜？正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卢云手持茶杯，嘴边带笑。这金榜题名的滋味他早已尝过，果真是大悲大喜，酸甜苦辣一应俱全，还险些在承天门给人脱了裤子。至于故知、甘霖这两样，他人生备尝辛劳，感受自切，算来还剩最后这个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却不知其中滋味如何了。
想着想，全身又烧起了大火，卢云已至而立之年，通常多读医书，男女之事自然通晓，绝非无知少年。但要说到亲身履历，这却是头一回。当年虽给秦仲海频频押入妓院，但卢云靠着轻功不弱，脚底抹油功夫精湛，始终在最后关头逃之夭夭，未曾给污染了。想到顾倩兮的花容月貌，举止间的娇俏宜人，这洞房花烛夜一定耐人寻味。卢云心摇神驰，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茶水都溅上了身。
正妙想天开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笑，这嗓音好生降低，一听便知来人是条大汉，卢云啊了一声，知道有客人过来，忙问道：“谁在外面？”那嗓音哈哈一笑，道：“是我。”
卢云大喜，赶忙打开了门，果真眼前站着天塔股地一条大汉，看他身材着实高壮，国字脸正气凛然，正是伍定远来了。
这几日伍定远忙于公务，始终没有过来瞧卢云，难堪他忙里偷闲，卢云自要好好招待一番，他慌忙取过茶壶，替伍定远满满斟了—大杯，有些手忙脚乱。伍定远自行坐下，左顾右盼，浅笑道：“你这屋子挺别致，我倒没来过。”
卢云陪坐一旁，干咳两声，道：“横竖在京城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迁就点也就成了。”
伍定远笑道：“是了，你完婚后便要返回江南，这两日有地方住便成了。确实不须放肆铺张。”说话间从背上解下一只肩负，打了开来，只见里头摆着一只锦盒，伍定远双手送上，送到卢云眼前，见是一对牝牡玉狮。卢云是鉴玉名家，一看那雄狮脚踩乾坤，雌狮携子游嬉，立知这是五代雕功的“夜明锦玉狮”，纹理细腻，用的更是上好的和阗美玉。
伍定远微笑道：“卢兄弟，年迈几年来受你许多膏泽，你过几日便要大婚，这是一点心意。”
卢云慌忙摇手道：“这礼太珍贵，我不能收。”将锦盒推了回去，神态甚是坚决。
伍定远不急着和他吵，只握住卢云的手，温言道：“胸口的伤好些了么？”
卢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如何会中计？仍是一股脑儿不从，道：“定远，咱俩是过命的友爱，你送这般珍贵的礼，过几日你和艳婷女人好事近了，我还纷歧样要轰轰烈烈地费心张罗，你可行行好吧。”
伍定远听了艳婷二字，脸色突然微微黯淡，低声便道：“若有那么一日，我死而无憾。”
卢云见他神色有异，登时咦了一声。杨肃观失踪之日，艳婷恰巧陪在身边，说来有些悬疑之处。想起长洲城隍庙里的所见所闻，不由有些担忧，低声便道：
“定远，你和艳婷还好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先前那异样神色一闪而过，刹那间便又宁定如常。他注视卢云，又把那只锦盒塞了已往，浅笑道：“卢兄弟，柳门四将，观海云远，现下只剩你我两人了。眼前你要大婚，再重的礼都是应该，来，收下吧。”
卢云还要推却，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兄弟别急着推托，我这儿尚有样工具，你看过之后，非收不行。”卢云有些纳闷，世上岂有非收不行的礼物，正想一概推拒，伍定远却已弯下腰去，自行取出一罐事物，道：“九转正气丹，我向侯爷求来的。”
卢云听这药名大义凛然，想来是治伤圣品，当下只哦了一声，摇头道：“我胸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何须大费周章？”伍定远裂嘴一笑，附耳道：“兄弟误会了，这不是治胸口刀伤的。”
卢云茫然道：“不是治胸口的，那是治那里的？”伍定远神神秘秘地一笑，眼光向下一扫，随着浅笑不语。
卢云全身哆嗦，惊道：“什么正气丹，这……这究竟是什么工具？”
伍定远微笑道：“你还没听说么？侯爷老来生子，让七夫人生了个小少爷，这一切全拜“九转正气丹”的大威力。”他见卢云嚅嚅嚿嚿，当下把药罐子塞了已往，低声道：“九转正气丹养精补元，精选九种珍贵药材，经八卦炉九九八十一日炖煮，莺啼九转，正气不散，以致正至阳之物，故以正气名之。若非我向侯爷苦苦乞求，人家还不愿给哪。”
卢云听了大威力，不由心中犹豫，将药罐子捧入手心，低声道：“如何服用？”
伍定远容光焕发，一幅老马识途的容貌，低声又道：“半个时辰前服用即可，切记，药性太强，不行多吃，否则必有大祸。”卢云惊道：“什么大祸？”伍定远故做神秘，低声道：“我也是听人转述，恰似有一回侯爷服用过量，致使七个夫人迭有怨言？你试过便知。”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一时惊讶不语，伍定远义加了一句嘱咐：“兄弟，你若把“玉狮子”还我，这“正气丹”便不能给你，鱼与熊掌必须兼得。知道么？”
卢云双眼圆睁，心田煎熬难决，想起卢家三代一脉单传，日后若要多子多孙，定须此宝相助，当下一声长叹，道：“为了列祖列宗，只能收了。”当下将药罐子揣入怀里，直是慎而重之的容貌。
伍定远望着卢云的窘态，突然即是一笑，卢云回望已往，脸色也甚尴尬，二人四目相望，忽感莞尔，一时忍俊不禁，竟是相顾大笑起来。
伍定远原本有些阴霾，这下忧虑全消散了。他哈哈笑着，道：“卢兄弟，下回我返京之时，你可得抱个儿子给我瞧。否则休怪我灌你吃药了。”卢云也自笑着，正要按口，突然心下一凛，愣道：“下次回京之时？定远，你……你要脱离北京了么？”
伍定远叹了口吻，道：“没错，我明日一早便走，卢兄弟，我今夜是来向你道此外。”
卢云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怎么走得这般急？”伍定远眼光向地，轻声道：“朝廷公牍连日敦促，要我早些已往居庸关上任。我这几日一直拖延，只想喝过喜酒再走，怎样北境边关不能无将驻守，过几日江充又会差人过来探查，只能先走一步了。”
卢云听了这话，登时垂下首去。杨肃观挨枪，秦仲海造反，柳门几人一个个或走或散，现下连伍定远也要脱离京城。卢云别开头去，黯然道：“定远，我本想请你当傧相的。”
伍定远听了这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对，俱都无言。
过了片晌，伍定远徐徐起身，道：“我明日一早脱离，艳婷受惊太过，这些时日有些……有些心神不宁，我得回去瞧瞧。”卢云叹道：“她也随着去么？”
伍定远嗯了一声，道：“我这回已往少说一年半载，不只是她，连崇卿也得跟我走。”
卢云一路送到门外，此时天候转寒，夜间霜寒露重，伍定远见卢云衣杉单薄，便道：“你早些睡吧，这几日没人帮你打点，自己多担待辛苦。”卢云叹了口吻，淡淡隧道：“我剖析得。”
伍定远注视卢云，似乎欲言又止，又似有些不忍脱离，过得许久，他突然走将过来，一把抱住卢云，低声道：“兄弟，年迈走了，你好自珍重。”他不再多说什么，便自转身离去。
卢云独立巷口，望着伍定远离去的背影，想起二人以后一个调任北疆，一个远在江南，再要相聚，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一时有些感伤，忍不住叹了口吻。
忽听脚步声响起，卢云拾眼望去，只见巷口奔入一个孩童的身影，听得稚气的嗓音唤道：“卢叔叔！”卢云微微一笑，自知眼前这红扑扑的孩子是伍定远的义子崇卿，他俯下身来，笑道：“好孩子，你爹爹刚走呢，你来找他的？”崇卿摇头道：“不是，我是来找叔叔的。”
卢云眨了眨眼，笑道：“你找我？想跟叔叔认字么？”猛听念书写字，崇卿登时“噫”了一声，恰似毛骨悚然，卢云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脑壳，笑道：“好啦，什么事找卢叔叔？可是你爹爹忘了什么工具？”
崇卿摇头道：“不是爹爹掉工具，是姑姑要给工具。”卢云假作不解，道：
“姑姑？谁是姑姑？”崇卿做了个鬼脸，笑道：“卢叔叔装傻，姑姑就是姑姑，你见过的。”卢云一拍额头，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谁人姑姑啊？对不住，我还以为那是你妈妈呢。”
崇卿听了这话，先是呵呵笑着，恰似甚为欢喜，过得片晌，却又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卢云蹲下身去，浅笑道：“崇卿，喜欢姑姑当妈妈么？”
崇卿黯然道：“崇卿喜欢没用，要姑姑喜欢爹爹才管用。”
卢云陡听此言，心下登时一凛，想道：“艳婷对定远不假辞色，连孩子也看出来了。”
本想艳婷住到伍定远家里，两人情感定是一日亲过一日，没想个把月已往，仍无重大希望。他叹了口吻，捏了捏崇卿的面颊，道：“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你刚刚说姑姑有工具要给我，那是什么工具？”
崇卿嗯了一声，急遽脱下外衣，此时不外中秋，那孩子已裹着厚厚的棉袄，卢云忍不住一笑，道：“才入秋呢，怎么就穿冬衣了？”崇卿道：“姑姑见我怕冷，这才给我穿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交到了卢云手里。卢云奇道：
“送我的么？”
崇卿道：“不是呢，是给爷爷的小弟弟。”卢云奇道：“爷爷的小弟弟？那又是谁？”
祟卿打了个喷嚏，模模糊糊隧道：“姑姑说了，要叔叔帮她去爷爷家送礼，把这盒子给爷爷的儿子，一个小弟弟。”卢云哑然失笑，这几句话里又是爷爷，又是叔叔，还杂了个小弟弟，直是夹七缠八，一遢糊涂。卢云摇头笑道：“什么爷爷？哪位爷爷？”
祟卿道：“就是谁人柳老爷爷啊。姑姑说柳爷爷生小弟弟，要请各人喝酒，可是我们一早就走了，要请叔叔帮她送礼。”卢云啊了一声，心道：“是柳侯爷摆满月酒。”他正要再问，忽地寒风吹来，祟卿寒噤抖过，鼻水再次喷出，险些射中了卢云。
卢云慌忙闪开，正要数说，忽听崇卿嗨了—声，自运一口痰，便往地下吐去，卢云心下骇然，想道：“这孩子倒有怒苍风范。”看这孩子打小没人教，果真卤莽无比。他拉过了祟卿，嘱咐道：“听好了，以后要学规则，不许随地吐痰。”
言者谆谆，听者邈邈，那祟卿只嗯了一声，拉起卢云的衣衫，便把鼻涕拧了上去，随着打了个哈欠，恰似有些倦了，便自走了。
卢云苦笑摇头，认真是人善被人欺，看崇卿通常对伍定远敬若天神，却对自己这个卢叔叔如此随性，看来自己通常须要多扮冷面知州，也好重振声威，要人知所戒慎。
回入房里，卢云随手将那玉盒收起，只见上头醮着金漆，想来里头物事颇为珍贵，卢云提倡愁来，寻思道：“侯爷是我的主婚人，明日是他小儿子的满月酒，投桃报李，我也得准备些礼物已往。”此次卢云大婚，虽在艰屯之际，柳昂天照旧多方看护，非只慨然允许主婚，私下还送了好些礼物已往顾府，俨然以男方家长自居。尊长如此照拂，卢云自是谢谢不尽，自要备妥珍物馈赠。
卢云身为长洲知州，此次难堪上京，自也带了许多名产回来，其中最大一宗即是茶叶。想起柳昂天颇爱品茗，登将行囊里的茶罐全数取出，要挑出极品茶种相赠。
茶叶虽非什么昂贵之物，但江南茗茶也有昂贵希罕的，如金镶玉、碧罗春、六安瓜片、梅坞龙井等，号“绿、郁、甘、美”四绝，极品以两计价，远近驰名，京城不易采买。卢云此次带回茶叶，用意自是替长洲地方打响名气，那些王公大臣喝得好了，乡民得个“上品御用”的彩头，日后也能多挣些生意，绝不让此外地方专美于前。
卢云打开行囊，将茶叶罐子一一取出，只待挑出其中珍贵的，明日便作赠礼，他四下翻捡，一罐罐打开闻香，突然之间，竟见茶罐中卷着薄薄的书册，卢云微微一奇，他见书页古旧泛黄，书皮上却不见文字，不知是什么工具。若说是长洲贵寓的西崽误放，却又不像。卢云满面疑惑，当下行到桌边，就着烛光急遽翻动。
这一看之下，更感惊讶，只见内页空缺一片，并无半个文字，彷如无字天书一般。
卢云呆了片晌，猜不透这本书是何泉源，更不知是什么人放入自己的行囊之中，他翻看良久，却也瞧不出什么原理，当下将古册随手放上窗台，不再剖析。
搅了这么一阵，已然深夜，秋夜寒凉，卢云虽有内力护身，不怕着凉，但究竟冷板凳比不上暖被窝，他伸了几个懒腰，急遽将外衣褪了，便要上床卷棉被去也。
还没上床，突然鼻中闻到一股香气，那味道不似佛堂檀香，也不像茶叶清香，反倒似夜间花园间的点点芬芳，闻来沁人心睥，醉我柔肠，让人心生异想。
卢云微微一惊，忙嗅了嗅自己的衣衫，霎时皱眉摇头，昨夜入睡前并未擦洗，虽不至恶臭薰天，却也没啥好滋味，这味道如此芬芳幽渺，绝非是自己的体味。
他再嗅了嗅，忽觉棉被里有股香气，侧耳倾听，更似有人盖着棉被，将呼吸声遮掩了。
卢云大惊失色，心道：“棉被里有杀手？”他怕胡媚儿忽尔泛起，慌忙间向后一滚，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沉声道：“尊驾何人？何以扰人清梦，躲在棉被之中？”
那棉被轻轻一颤，恰似传出了笑声，随着棉被一角露出晶莹剔透的肌肤，细目看去，却是一双裸脚。卢云嘿了一声，心道：“杀手的脚很小。”他挥舞拳脚，道：“尊驾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套了。”
便在此时，棉被住下一拉，露出了一张咯咯娇笑的柔美面庞，听她笑道：“什么尊驾不尊驾的，看你吓得。”卢云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个玉人，却是顾倩兮来了。卢云脸上一阵羞红，道：“你……你怎会来我床……床上？”
顾倩兮睁着一双妙目，浅笑道：“卢郎，我想和你一块儿睡。成么？”
卢云一不知她为何来此，二不知她为何央求共枕，一时面色泛紫：“出然…
…成……不……
成……”语不成声，词不达意，脑中一股热气冲出，酡颜脖子粗之余，竟提倡抖来了。
顾倩兮见他呆立不语，低声便道：“好容易溜出家来。倦得紧。你再不外来，我可要走了。”
说着爬起身来，便要从窗格子钻出。看那窗扉未曾紧闭，想来她十之**是从窗口溜进来的。
秋夜严寒，顾倩兮才从棉被里采出头来，立时打了个哆嗦。卢云怕她着凉，支支吾吾隧道：“别……别回去了，你……你便睡我房里，我……我到桌上睡成了……”
顾倩兮语音妩湄，轻声道：“那怎么成？我这不是鸠占鹊巢么？你过来吧。”
卢云别开了头，脑中一片晕眩：“倩兮这是怎么了？再几日咱们便完婚了，她怎会突然找上门来，岂非……岂非……”
顾倩兮不耐久候，忍不住嗔道：“我知道这不合规则，你若不喜欢，我这便回去了。”
既是人家的一片恳切，怎好推辞不受呢？卢云扭扭捏揑，一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待听周遭丈许并无异响，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头垂手，容貌恭谨，挨挨擦擦地走向床边。正要躬身行礼，忽见顾倩兮温婉轻笑，将棉被略略掀开，露出一双美腿，浅笑道：“卢郎，你来。”
卢云大惊失色，气血波涛，腾腾腾地退回三步，就地踢倒两只茶叶罐子。又听咚地一声，怀中的“九转正气丹”掉了出来。
房里茶叶罐乱滚，霎时见连倒了十来个，顾倩兮微微一奇，道：“好端端地，为何搁这许多茶罐子。”说着将“正气丹”捡了起来，她见那瓶灌黑黝黝地甚是粗陋，又道：“这是什么新种茶叶？罐子好丑。”
卢云忙道：“那是药，不是茶叶。”顾倩兮哦了一声，自管开罐察看，待闻那药丹透着一股辛辣，登时蹙眉道：“好难闻的工具，这真是药么？”随手将罐子还给卢云，卢云正要去接，突然间遇到她滑腻的手腕，心惊手颤之间，那罐子竟尔翻倒了，霎时倒出十来颗药丸，骨溜溜地朝四面八方滚去。
卢云大吃一惊，灵丹妙药得来不易，万万不行遗落，当下展现了暌违已久的拳脚身法，只见他抄起罐子，卸肩回手，扑向地下，霎时毗连七八颗药丸，眼看脚边三颗药丸便要落地沾尘，他右掌在地下一撑一推，身子倒射而出，就地又接住了两颗。
卢云松了口吻，张嘴道：“好险，这药很是难堪，可不能少……”谁人“了”
字还没出口，一粒丹药滚下桌来，就地坠入喉咙去了。
卢云心下大惊，急遽倒立起来，拼命去呕，哪知那药入嘴即化，霎时便已消失无踪。卢云又怕又慌，只是叫苦连天，霎时盘膝打坐，企图运功驱出体内药力。
顾倩兮见他突然盘膝坐下，无端打起坐来，她急急下床，道：“怎么了？那药有毒么？”
尤物迎面而来，有如出水芙蓉，身子更靠在自己肩上，温温软软的。卢云偷眼去看，只见情人一双香肩滑啊滑地，妖冶大眼眨啊眨的，加倍妩媚感人。
毒气上涌，快要断命了。卢云勉力运功反抗，心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卢云饱读诗书，坐怀不乱，虽妲己玉环之魅不能淫，西子昭君之美不能屈，卢某誓遵礼法，修养天地……”他心下略感舒坦，便又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可就槽了，只见顾倩兮娇怯怯地站在眼前，一双**肤泽晶莹，光可鉴人，玲珑娇躯近在咫尺，只要自己兴起勇气，温香软玉便能抱个满怀。卢云嘴角发抖，全身一阵抽动，突然心有灵犀，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钱，口中默默祝祷，自往地下扔去。
顾倩兮奇道：“你在做什么？”卢云不应不答，只爬将已往看那铜钱，霎时赞叹道：“是正面哪。”说着双目发出异光，大剌剌地站了起来。顾倩兮呆呆地看着，只听卢云口中念念有词，诵道：“夫子诲我，天阴地阳，两情相悦，自生相长，孝经有言，无后为大，周官有言，子孙满堂……今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天上地下祖先怙恃保佑我卢云完成大业……善哉善哉……”他恰似婆子念灶经，大踏步奔向门口，快手快脚地锁上了，随着又急劳劳地行到窗边，迅不及掩耳地扣上窗扉，待见窗扉稳如泰山，房门锁得密不透风，猛地转过身来，眼光炯炯地望向顾倩兮，恰似变了一小我私家。
顾倩兮佯打了个哈欠，讪讪隧道：“人家盛情来瞧你，你却总是怪模怪样，我不管你了。”
说着回上床去，将棉被一卷，面向内壁，自管入睡了。
房里一片昏暗，有若深夜，床上香气袭人，尤物已在鼾睡。卢云见房门窗扉已然锁起，便算天子带人过来攻打，怕也攻之不入。药力攻心，穿肠而过，顾倩兮早将发髻挽起，露出白腻诱人的后颈，卢云血气上涌，霍地一声，已然飞身上床，与未婚妻同席而枕，二人相距三寸五分。
近香情怯，卢云来到尤物身畔，却又怕了起来，他嘶哑隧道：“倩兮、倩兮，你睡着了么？”
待听枕畔鼻息沉沉，顾倩兮似已甜睡了，卢云吞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脱手去，便想去抱她的身子。
三寸五分不外巴掌远近，伸手可过，现在却如三万五千丈，让人难以跨越。
卢云靠着正气丹的大威力，勉力脱手，好容易遇到香肩，便觉顾倩兮身子微微一动，似要醒了。卢云大惊之下，忙将手缩了回来，身子躺正，双眼瞪着天花板。
过得片晌，顾倩兮未曾转身，仍在熟睡？卢云不敢再动，万般疑惑中，只得再次向天祈祷：“列祖列宗在上，我卢家薪火相传，香烟万万不行隔离。爹琅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今日务必完成使命，不付所托。”随着向天花板拜了三拜，低声祝祷。
正颂祷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道：“你在拜什么？床头有神么？”
卢云咦了一声，慌忙间转过头去，只见枕边尤物单手托腮，正自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卢云一身火焰全消散了，尴尬隧道：“我……我手酸，想要合掌动—动。
哪，你瞧，便像这样。”说着双手合十，再次阿弥陀佛起来了。
顾倩兮浅笑望着他，一动不动。卢云干笑道：“你瞧，只要多拜两次，手便不酸了，精神还越来越好，你要不要试上一试？”情郎在床边摩拳擦掌，顾倩兮却也没生气，她那双大眼聪慧明亮，很是善解人意。过得片晌，忽听她轻轻一笑，道：“卢郎，你想抱我，对差池？”
卢云悚然一惊，摇手道：“谬！谬！余岂好色哉！余不得已也！君子正其气、止于丹，虽九转八荒不能及也……”满口胡言乱语中，却听顾倩兮微微一笑，腻声道：“卢郎，你要真敢抛下礼教，过来亲亲我，我一定依你。”
卢云咦了一声，禁不住又惊又喜，伸手抱了已往，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满面娇羞，轻声道：“伤好了么？”卢云大喜道：“好了，早就好了。”
他翻过身子，面向情人，只见顾倩兮一头秀发散在枕上，面颊隐带火红，卢云欢喜得快哭作声了，正要凑嘴去吻，说时迟那时快，却听顾倩兮一声哽咽，竟抢先哭了起来。
卢云惨然道：“你怎么了？我……我还没非礼啊。”顾倩兮不去理他，只环手抱住卢云，不住饮泪抽噎。卢云张皇之下，自也不敢再使坏，赶忙躺好了，随着轻抚秀发，柔声慰藉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同我说吧。”
顾倩兮注视着卢云，啜泣道：“卢郎，我好畏惧……我好畏惧……我眼皮一直跳，总以为有大事要发生……”卢云心下一凛，就地醒觉了。他坐正身子，左手搂着顾倩兮的腰身，吻了吻她的面颊，道：“你怕我也失事了，对差池？”
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娇躯微微哆嗦，却是点了颔首。
卢云心下了然，喟然低叹一声。浊世之中，时时都是生死之斗。杨肃观广结善缘，城府手段俱达一流境界，以他这等见识人品，尚且被刺于永定河畔，况且是朴直不阿的自己？倘若自己遭逢绝境，却要如何脱逃？想来顾倩兮心中畏惧，这才背着礼教，前来与自己相聚。
顾倩兮抬眼望着他，轻声道：“允许我，你这辈子都不会脱离我，好么？”
卢云微微一笑，摇头道：“倩兮，你真不应说这种话。”顾倩兮慌了起来，忍不住面色一颤，泪水迸出，小手牢牢抓着卢云的臂膀，慌道：“卢郎，你……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么？”
又惊又怕之间，忽觉脸上一阵温暖，卢云的手掌轻轻抚来，似在慰藉自己。
顾倩兮忍住了泪，抬头望着情郎。只见他低头下望，伸手轻抚自己的头发，眼中满是柔情痛惜。
卢云浅笑道：“一年前，也是在这北京城吧，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晤面，是在哪处地方？”
顾倩兮叹了口吻，道：“在一家小茶铺上。”
当年扬州划分，不得再见，直至年前茶铺相遇，两人才得以晤面。谁知傲骨书生绝不珍惜良缘，两人坐不片晌，他袍袖一拂，便自傲然离去，却把她扔给了杨肃观。顾倩兮至今追念此事，仍感心酸难忍，她别开了脸，泪水险些又落了下来。
卢云摇头笑道：“倩兮啊倩兮，你总以为那是咱俩第一回晤面，实在啊，我老早就看过你了。”顾倩兮啊了一声，低声道：“你有来找过我么？我……我怎么不知情？”
卢云轻轻笑道：“你不会知道的，我若不说，你也永远不会知道。”顾倩兮见他浅笑不语，登时央道：“你说嘛，别卖关子。”卢云摇头道：“说来一点也不色泽，不想提。”
顾倩兮在他脸上亲了亲，道：“不许你耍赖，越是不色泽，我越是要听。”
卢云禁不住缠，忍不住笑了，他轻抚顾倩兮的面颊，道：“当年我初来北京，日夜挂着你，却又不敢见你。唯一能做的，即是到你家对门的小酒铺里守着，盼能见到你的身影。”
顾倩兮堂堂的官家巨细姐，哪知家门四周竟有个污秽小酒家，听得此言，却是愣住了。
卢云自顾自隧道：“那时每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便到店里守着，瞧着你家窗儿一盏接一盏亮了，我便这样傻傻地坐着，看那窗里的人影走来走去，猜猜谁是谁，想像着里头的情景。直到夜深人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暗了，我也喝得醉了，才独个儿回家……”
他第一回吐露往事，说着说，竟是有些哽咽了。顾倩兮心下大为感动，她从来以为卢云这么个傲骨书生，情场上来便来，去便去，从不知他原是如此深情。
一时心中激荡，只是牢牢抱住他。
卢云轻抚爱妻的面颊，柔声道：“脱离扬州以后，没了你，我的心也死了，待要靠近你，又怕害了你，想要掉头走开，心里又好难……我行尸走肉，有如活在地狱之中，直到遇上一小我私家，点醒了我，我才重新活了过来。”顾倩兮擦拭泪水，问道：“他是谁？”
卢云轻轻隧道：“你知道他的，他即是秦仲海。”
顾倩兮掩嘴惊呼，没推测秦仲海在情郎心中原是如此要紧。卢云叹了口吻，道：“定远是磨难弟兄、肃观也算有些友爱，只是他们全比不上仲海知心。当年他坐牢入狱，我心里很苦，明知很难，可也要赌上一把，你知道，他……他若是孤孑立单地死在刑场，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说到此处，虽已事过境迁，眼眶仍是红了。顾倩兮听他说得义气，忍不住叹了口吻，幽幽隧道：“纵然再也见不到我，你也不在乎，对差池？”
卢云摇头道：“如果仲海死了，我会替他报仇，会替他养儿子，他远走天涯，起兵造反，我也默默为他祈祷。可你纷歧样，我看不到你，我会一直想着、念着，岂论你到哪儿，我都要找到你。哪怕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瞧着你，给人挖苦笑骂，我也心甘情愿。”
顾倩兮啊了一声，颤声道：“你……你是说真的……”
卢云点了颔首，他抱住了爱侣，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低声道：“相思多苦啊，我今生遇过无数艰难妨害，却未曾这般记挂过一小我私家……睡时也想，醒时也想，当年为了爱你，别人总笑我痴心妄想，当我萎靡颓废，倩兮，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全不在乎……”他口唇轻附顾倩兮耳旁，轻声道：“卢云爱你之心，至死不渝。”
顾倩兮又悲又喜，霎时用力抱住了他，已然吻了已往。
也是累了一夜，两人面扑面地躺下，心中都是平安喜乐。顾倩兮便以情郎的胸膛为枕，让他环着自己的肩头，两人再没几日便成伉俪，相互也没什么忌惮，当下手脚都抱了上去，这才放心睡去。
屋内一片昏暗，满室柔情中，窗台上却泛起淡淡的碧光。只见那古册如夜明珠般，隐隐浮起了几个篆字。
幽杳磷光飘起，彷如剑神复生，正自守卫着浊世中的爱侣……
这一觉好生酣畅，足足睡到天明，只是卢云吃了丹药，未曾消解，“正气丹”
的药性便转为蛰伏，期待发作时刻。果不其然，也不知睡了多久，鼻端飘来一阵幽香，让人心魂俱醉。卢云心下一荡，脑中浑浑噩噩，有些不知身在何方，霎时“九转正气丹”药力引动，全数发作，梦中不及睁眼，急遽翻转身子，使朝枕边人身上抱去。
正激动间，忽听床边传来一声娇笑，道：“你抱着枕头做什么？睡昏了么？”
卢云醒了过来，警醒自己抓住枕头猛啃，容貌可笑之至，他咳了两声，赶忙坐起身来。
屋内阳光普照，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只见顾倩兮坐在床边，正自浅笑望着自己。卢云脸上一红，道：“你起来了？”顾倩兮微微颔苜，柔声道：“看你睡得好沈，不忍心唤你起来。”
卢云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见顾倩兮嘴角浅笑，伸手招了招，道：“连枕头也抱，看你可怜的。过来，姊姊疼你。”
正气丹药力再次发作，卢云身影一闪，已坐在顾倩兮身边，喜道：“你要疼我？怎么疼？”
突见顾倩兮俏脸一板，喝道：“这么疼！”霎时喉头一凉，惊见顾倩兮右手抓着一柄刀，已然架上喉头。卢云惨然道：“快把刀子放下，可别谋害亲夫啊！”
顾倩兮手中拿的却是柄剃刀，她笑吟吟地端来一盆水，道：“一柄小刀便要了你卢大人的命啦？来，乖乖坐着，姊姊帮你修面，一会儿瞧你好乖，说不定奖你什么香的。”说着替卢云围上了布巾，兴高采烈地等着动刀。
顾倩兮手挚利刃，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双晶莹玉臂，听她娇声笑道：“早想试这么一回了。每回瞧姨娘替爹爹修面，总以为挺好玩似的。今天小姐也来试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卢云心下发毛，深恐今日流日倒霉，居然惨遭断颈之厄，当下低头垂手，苦脸不动，任凭人家放肆宰割，只是说也希奇，顾倩兮竟是天生的用刀能手，脸上非但不疼不痛，素手摸上面颊，更感轻柔舒坦。卢云生性质朴，挑过面担、扛过锄头，什么时候享用过这等温柔？一时双眼微眯，几要睡昏已往。惋惜他白面书生一个，自没几多髯毛，三两下便清洁清爽，不留半点渣屑。
刮完了面，那即是易服了，顾倩兮玩得兴起，硬要卢云穿上朝服，这下团领衫、彩鹳袍一一套上，又多花了小半个时辰。顾倩兮上下审察卢云，颔首道：“实在见你面庞方，有些胡子反而更俊。再过个几年，等咱们有孩子了，咱们便来蓄须。”看她俏梁微侧，眼中满是喜悦，似在思索郎君该蓄什么形样的髯毛，可真把卢云当布娃娃来看了。
穿着已毕，已过午时，两人也不怎么饿，便只沏了壶茶，卢云将窗子推开了，凉风吹入屋内，更有舒爽之感。当年的书僮与小姐，便连同桌饮食也感不妥，如今这对情人打破重重身世之隔，终得长相厮守。两人默默相望，都有心满足足之感。
卢云眼望爱妻，心中既是喜乐，又是慰藉。他握住顾倩兮白腻的小手，浅笑道：“倩兮，晚上还睡我这儿么？”顾倩兮满睑羞红，啐道：“你自个儿跟爹爹说。他要准，我便留。”
卢云见了她的羞态，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适才一问本属玩笑，顾倩兮过几日便要出阁，不知有几多繁文缛节还在等着她。他微微一笑，道：“你昨晚一夜没回家，要是挨了爹爹的骂，只管往我头上推，有我担待便成了。”
顾倩兮俏目流转，横了他一眼，嫣然道。“你能担待什么？还纷歧样陪着挨打？”
卢云笑道：“小姐此言大谬否则。我皮粗肉厚，比你挺得过，爹爹要是狠心打断我的右腿，我这条左腿随时送上，让他打个痛快。”
顾倩兮噗嗤一笑，道：“我要跟爹爹说去，听你把他说得多残暴。”两人正自说笑，忽听门板碰碰地响了起来，却是有人上门了。卢云面色一颤，刚刚的镇静全飞到天外去了，慌道：“惨了，岳丈大人真来要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倩兮微笑道：“此事不劳知州大人费心。来者是友非敌，乃是小女子的爱将。”
卢云微微一奇，不知顾倩兮一个官家小姐，什么时候学起江湖人物拉帮结会，正要启齿询问内情，忽听门外传来小红的声音，道：“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可要回去了。”
卢云莞尔一笑，才知顾倩兮口中的爱将是何意思，顾倩兮眨了眨眼，微笑道：“昨夜娘去庙里过了一夜，爹又进宫面圣，家里没人，小女子这才得了空闲，赶着来服侍卢大人啊。”
卢云松了口吻，忽又想到二姨娘，这虎婆要是不见了小姐，那是杀千刀的惨事，正要相询，顾倩兮却已说了，只听她笑道：“姨娘那儿别发愁，她的亲戚搬进北京了，昨夜姨娘忙着替他们安置，哪有空闲剖析我们？”
卢云略略舒坦，道：“姨娘尚有亲戚？我识得么？”顾倩兮小嘴一扁，道：
“怎么不认得？当年差点把你打走的那一个。”卢云啊了一声，道：“你是说裴盛青他们父子俩？”
顾倩兮蹙眉道：“没错，正是那纨绔小子。卢大人你不记仇，我还等着帮你报仇呢。”卢云赶忙摇手，道：“当年是当年，现下是现下。事过境迁，可别惹是生非。”
顾倩兮还待要说，门外小红等得有些不耐了，听她哀叹道：“小姐您可快些了，要比姨娘晚一步回家，小红这可怜丫头又得背诵宝典了。”卢书听她说得离奇，禁不住哑然失笑，道：“什么宝典？”顾倩兮翩然出门，高声道：“此乃女人独创之晚归辞典，专教夜不归营者自救之道，卢知州来日若是要用，不妨借来一观。咱俩切磋则个。”
临行前两人四目交投，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窗外阳辉煌煌光耀，这一刻竟显得如此隽永，再再让人难忘。
顾倩兮随小红回家了，卢云兀自大笑不止，看顾倩兮整日给娘亲管着，若想出门，定须捏造无数因头，想来经年累月之下，必有无数心得。卢云笑了笑，突然面皮一颤，太座乃是捏造情由的能手，自己日后若想夜不归营，可不知要如何脱罪了。
忽在此时，门板又响了起来，卢云脸上带笑，道：“倩兮么？怎地又来了？”
门外传来男子的嗓音，笑道“欠西？知州在打马吊牌么？”其时马吊牌分作东北西南、春夏秋冬，各几色骨牌为戏，便与百年后流传的麻将牌相仿。那人如此说话，自是打趣之意，卢云脸上一红，起身道：“哪一位？”那男子笑道：“认不出我的声音么？我是韦子壮。今晚侯爷请客喝酒，特地找你一块儿已往。”
柳昂天生了儿子，今夜请满月酒，这事卢云自然知晓，赶忙已往开了门，果见门外站着一条胖大男子，正是柳昂天的头牌护卫来了。韦子壮向门内一探，待见并无外人，忍不住有些纳闷，道：“你不是在打纸虎么？怎你独小我私家自言自语？”
卢云笑道：“我睡得迷糊了。你别理我。”
韦子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讪讪隧道：“昨晚定远找过你吧？”卢云叹道：“是啊。他走得好急，连我的喜酒也来不及喝了。”
韦子壮啐了一口，道：“赶着投胎也似，前天就向侯爷禀报要走。也不知这小子在想些什么，又没人赶他走，真是。”卢云心下微感好奇，昨夜伍定远自称是朝廷下了公牍，听韦子壮这么说，恰似尚有隐情，正要发问，忽听韦子壮道：
“听定远说，恰似长洲欧阳南赠了你一柄名剑，唤叫“云梦泽”。可有此事啊？”
卢云见他搓手挠面，心痒难搔，料知他定想借来赏玩，登时笑道：“韦护卫消息可真灵通了，什么事都瞒不外你。”当下从衣柜里取出宝剑，随手递了已往。
韦子壮愣住了，骂道：“亏你照旧练武人？居然把神剑收在衣柜里，不怕它晚上悄悄地哭么？”卢云干笑道：“我本就不懂剑法，这剑若要有灵，早该痛哭流涕了。”
韦子壮哼了一口，双手接过，霎时只觉长剑极重，他见“云梦泽”通体黑褐，有若一根黑木，颔首便道：“了得，真的不是凡物。”他徐徐拔出剑刃，剑身离鞘仅半，便听嗡嗡之声不停于耳，韦子壮心下一凛，惊道：“它……它在感应我的内力！”
卢云这些时日也在把玩这柄剑，自知其中玄妙，连忙笑道：“骇人的还在后头。你把剑抽出来。”韦子壮不敢怠慢，霎时拔剑出鞘，蓦然间堂上生辉，水波流动，彷佛室内生出一个大池塘，只照得韦子壮目瞪口呆。
韦子壮虽非用剑的大行家，却也习过武当的两仪剑法，剑法上几多有些造诣。
他未曾见过如此诡异的兵刃，忍不住惊道：“这光好怪，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云将长剑接过，搁在桌上，逐步那光线隐隐消褪，竟成了一柄绝不起眼的灰黝黝生铁。
韦子壮更见纳闷，只是意料不透，他想问卢云，却见这腐儒笑吟吟地，兀自不愿说。韦子壮知道他在卖关子，穷吊自己胃口，连忙恨很隧道：“好啦，咱们先去侯爷家，再晚便要迟了。”说着将“云梦泽”悬在腰上，斜睨了卢云一眼，骂道：“你不给我说明确，这剑绝不还你！”
卢云哈哈大笑，自将房门锁上了，临行前突见那本无字天书还放在窗台，卢云心道。“这不知是谁遗失在我这儿的，难不成是定远么？说不得，一会儿人多，找人问问吧。”当下将书册揣入怀中。
卢云反身锁门，最后一眼望去，阳光照耀墙上的喜字，金带红腰，喜气洋洋，辉映得如此鲜艳醒目，映在眼里，竟是久久不褪。
一路朝柳府走去，两人都是有说有笑，章子壮乃是老江湖，若真要逗起人来，自是说学逗唱样样俱能。卢云自也长了不少见闻。
正走间，忽晤眼前蹊径行来一辆马车，四周随着些儒生妆扮的男子。车上却坐着一名威严老者，容貌好生眼熟，卢云看了几眼，突然认出此人，低声道：“这不是琼国丈么？”章子壮微笑道：“知州好眼力，正是琼老爷子。”
卢云见四周并无回避肃敬的牌子，也无官差兵卒，禁不住有些惊讶，忙道：
“皇亲国戚的，怎么出门没有轿子仪仗？”章子壮叹道：“听侯爷说，这位琼老爷今不如昔了。上回琼贵妃扯出纰漏，之后又跑得不见踪影，太后一气之下，便把国丈身边的仪仗全撤了。你瞧，身边人全是紫云轩的徒弟，连个官差也没有。”
琼国丈即是琼武川，此人元勋之后，建设书斋紫云轩，又是前朝武英帝宠妃的父亲，向受太后宠信。只是年前发作东厂大祸，把琼贵妃扯了进去，没想却害了她的亲爹爹。
卢云见琼国文身边另坐一名白皙少年，十三四岁年岁，紫衫紫袍，又扎着紫头巾，贵气中透着一股俊美。禁不住心下好奇，道：“这男孩好漂亮，他又是谁？”
章子壮笑道：“什么男孩，兄弟看女人的眼光可真差劲得很。这孩子叫做琼芳，是琼国丈的孙女儿。只因爷爷拿她当男儿养，时时扮作男装。”卢云满心惊讶，这等牝鸡司晨之事只在书上瞧过，没想居然亲眼见到，不由睁大了眼。
那少女双目清澈，一双瞳子黑白明确，端坐车上，虽只娟儿的年岁，却是老气横秋。她见卢云凝目望着自己，便也报以一笑，阳光闪耀，紫头巾更见醒目了。
卢云脑中微微一醒，已然想了起来，数年前自己与伍定远受人追杀，亡命京城之时，使曾在一处客店见过紫云轩的门人。其时一名少女连番作弄西岳双怪，想来即是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俏女人了。
四目相投，不外刹那，车队便已已往。卢云问道：“今晚宴客，琼国丈也来么？”韦子壮笑道：“那是后日大宴的事情，咱们今日是家宴。只邀了自己人。”
卢云哦地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后头尘烟大起，国丈车子行得慢，把蹊径堵住了，后头一大排车子急急涌上，只听怪呜怪叫，此起彼落，牛拉四轮车、骡拖高椅车、人推二轮车，贩天走卒一股脑儿奔上，喧哗四起，吵得卢云头晕脑涨。
过得片晌，蹊径渐空，卢韦二人互望一眼，便又一前一后地离去。
行到王府胡同，已在柳门四周，西崽张灯结彩，门口门庭若市，左从义等人都已到来，多数督府一如寻常情状，仍是尊贵气派。
门口左从义挥手笑道：“这不是卢知州么？你可是最后一个到的。该罚两杯。”
韦子壮快步走上，笑道：“这是什么话？人家少林寺受伤，何等功业。你居然要罚人家。”
左从义笑道：“罚酒不喝喝敬酒，那也没什么差异。”韦了壮啐了一口，却没回话。
众人谈笑之间，卢云坠了后，眼见几名西崽排队门前，俱在期待自己进来。
卢云伸手扇了扇，日头有点晒，身上的官袍又厚实，身子出了汗，他打了个哈欠，徐徐跨入门中，入门前最后一眼回首，今日京城蓝天白云，对街少女欢声玩耍，这一刻如此宁悄悄谧，让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微笑。
碰。
终于，柳家大门关上了。留在眼前的只剩一片血红，那是大门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