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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时有个尊崇的姓,称做“师”。这个姓氏取自乐官之名,如晋国的师旷、鲁国的师乙、郑国的师融,都是乐师,且是百年罕逢的音律名家。流风所及,举世雅好乐音的风骚文士皆改姓“师”,师姓便如乐神,职位崇荣。

    说完了倍极尊荣的“师”姓,再说个姓氏,称作“帅”,大元帅的“帅”、帅金藤的“帅”。

    帅姓还真是少见。从小到大,帅金藤从没见过和自己同姓的。李皇爷、王老板,张市井、刘二哥,再加上个陈大帅,这五家人之多,半满天下。相形之下,不知有几多人羡慕帅金藤,都盼自己能有这么个威风八面的姓儿,大元“帅”么。

    虽说姓氏威风,实在帅金藤心里明确,他很厌恶大元帅。

    憎恶之心,其来有自,这段典故得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句话说起。

    良久良久以前,有个坏人叫做司马昭,生了个坏儿子叫做司马炎!做了龙椅之后叫做“晋武帝”。这个晋武帝很孝顺,虽然篡了位!却还知道是阿爹的劳绩,便急急追赠了帝号。厥后想想,光凭爹爹一小我私家的阴谋也不能成事,伯父拼了泰半生,欠好抹灭他篡位的劳绩,于是也尊之为天子,称作“晋景帝”。

    事情闹出来了,这日来了个倒楣鬼尚书!罢巧不巧上了奏章,天子一看署名,赫然见到了“师昺”两个字,龙颜震怒之下,将这师老儿唤到了龙庭,厉声道:“师爱卿!朕想借你的头一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师昺泪如雨下,此人大有祖宗遗风,当下便如竹林七贤般哼了几哼,算是替自己奏起哀歌。天子皱起龙眉,道:“别忙着哭,你脑壳都要给人摘了,岂非不想知道自己为何惹祸么?”师昺垂泪道:“臣一向愚鲁,叩请圣天子见教。”

    “师爱卿………”天子幽幽叹息,“你的姓名欠好。”

    “这……臣的姓名欠好……”师昺急急思量,霎时一拍双手!颤声道:“可是这个昺字么?臣服务不力,日日拿大丙……”

    “去,管你甲乙丙,朕烦恼的是你这个师字。”

    师昺惊疑不定,慌道:“圣上是嫌臣师心自用、师出无名、师其故智,不求上进,所以要砍臣的头?”

    “你扯远了。”天子哈哈大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师昺的脑门:“知道朕的伯父叫做什么名字么?”

    师昺名顿开,方知缘故,喃喃便道:“圣上的伯父是……是司马……司马……”谁人“师”字还没说出,已听得龙鼻喷出两道重重的龙吟,就地震得师昺六神无主。

    没法子,帝名庙号须回避,“司马师”当上晋景帝,师字便成一家专用,李世民做天子,观世音还得更名做观音。连神明都要回避了,况且是你伧夫俗人小老师?可怜师昺泪眼汪汪!虽然留了脑壳下来,姓却给砍头了。为了这件事!日后史家留了这么一段纪录下来:晋有尚书师昺,避晋讳,改为帅氏。

    “**的大人物,永远都是这个品行。”数百年后,少了一撇的帅金藤喃喃自语,“怎么不叫司马龟,那就碍不着别人了。”

    帅金藤解开裤档,如祖先般唉声叹气,热腾腾的尿水淋下,把树下的积雪浇出个一尺二寸的深坑。他打了几个寒噤,朝手上喝了呵暖气,随着又拉起了裤档,系紧裤带。

    解手事后,舒坦许多,帅金藤戴回了面罩,从漆黑的深林走将出来。

    雪花飞翔,树影随风飘飘,冬日寒夜里,通天古木遮蔽了点点星光,四下更显得昏暗了。

    沙沙……啾啾……深林不知处,恰似聚集了大批魔鸟,王维诗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这片树林总是阴森森地,让人背脊发凉。

    不外便算有鬼,怕得也该是别人,不是他帅金藤。通身黑衣,头戴黑面罩,除了一对锐利的眼神,外人什么都瞧不见。说来他才是旁人眼中的恶鬼。

    恶鬼夜游,帅金藤惯常在这片深林里巡视,半夜在森林里遇上他,算是触大霉。遇上乡民男女来这儿亲热,他便咿咿啊啊地作祟,吓得小男小女落荒而逃。森林幽灵憧僮,消息传开,乡民绘声绘影!包是让人不得不信。

    夜半装鬼,倒不是穷极无聊,而是别有居心。帅金藤是个武功能手,他精于拳脚轻功,尤其练有不少暗器武艺,长程火枪、甩手袖箭亦为所长。他看了看手里的“六血铁筝”,这种祖传武器比真物略小一些,两面锋锐,可用于近距屠杀,琴弦则以血蚕丝掺和铜线制成,随时飞射而出。这只铁筝弹出来的声音极为悦耳,往往是“啊呀”、“呜呼”这样的声响,他练武多年,自也听得习惯。

    帅金藤叹了口吻。似乎姓氏那一撇给摘掉后,师家人便成了这个容貌,连祖宗十八代的姓氏都保不住,人生索然无味,还求什么荣耀呢?索性干得彻底些。奏乐照旧杀人,并无差异,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况且在俗人黎民眼中,杀人的还比奏琴的威风些。

    “君临天下!”寒夜里突然有人拦路,一柄寒刀霸在眼前。帅金藤倒也没吓得跳起来,他转过头去,望向一名黑衣蒙面人,答出了灯号:“一世辛劳。”那蒙面人拱手躬身,连忙退开。

    君临天下,未须要一世辛劳,投对胎了也行,说来这两句话不外是个岗哨切口,专来辨识身分。帅金藤按着上头的交接,早午晚各打开一次密册,召集下属更换切口,虽说烦琐不堪,但“客栈”的规则即是如此,帅金藤镇守此地,从来不敢怠慢。

    寒风雪夜,树林里外巡逻了一遍,四周全无异状。一众黑衣下属也和自己一般兢兢业业,纵使冷得发抖,人人照旧精神奋起,寒夜轮班职守,夏日岗哨曝晒,各人都很认份,起劲熬着十年限期。

    “第十年了………”喃喃自语问,一路向前行去,连过十来处岗哨,远处现出了一座大炉。这即是名震遐迩的“洪武天炉”。

    派遣长洲,已到最后一年。无论如何惨无人道,辛苦的日子总算要熬过了。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扔掉血琵琶,改拿真琵琶,回家与妻小欢聚围炉。至于这座可恨的鬼炉子轮谁来围,那可不关他的事了。

    天炉四周绕了一圈,十年疏弃,天炉除了越来越朽烂,实在瞧不出当年风物。倒是相近栽植的树木益发茂密,那才有了点生气。他向天炉行近,眼里瞧去,黑漆黑隐隐坐着六小我私家,前三后三,乍然现出,倒也让自己吃了一惊。

    四下一片漆黑,对这六小我私家的视野却无分毫妨害,他们全是瞎子。称作“镇墓兽”,乃是“客栈”里经心挑出的能手,专来镇守炉门。这些人眼睛瞧不见,听力却精湛无匹,六人或听远、或听细,各有所司,互补不足。尤其睡觉时眼皮闭得起,耳孔关不起,时时都能提防警备,远比明眼人越发可靠。

    不外本事越大,下场越惨,这几人任重道远,管他狂风暴雨,照旧大雪纷飞,他们都不能脱离洪炉十尺,连吃喝拉撒都在一旁完事,每回帅金藤看了,总是摇头叹息一阵。

    “算你们倒楣了,瞎子老兄……”帅金藤行向炉门,只是他既不打灯号,也未说话招呼,只是一言不发。这是上头订下的规则,七人之间相互禁绝攀谈,帅金藤自也不敢违背,他偷眼去看众瞎子,只见他们扬起脸来,深深吐纳,各人或手拿木鱼,或端持法器,只在侧耳倾听,探查自己的脚步呼吸,以来分辨身分。

    帅金藤自也有些发愁,要是那六人误认自己,忽尔下手出招,那可难办了。这六人的功夫很是玄妙,单打独斗,没一人能在自己手下走过十招。可一日联手攻击,便会发动一套阵法,听说此阵精奥微妙,乃是“大掌柜”创制的,便十个自己也挡不外一招,听上头说,这六个怪物为了练这套险峻无匹的阵法,还不惜刺瞎双眼,方得阵随意转、心念相通的境界。说来着实耸人听闻。

    “大人物就是这样,谁也信不外!唉!”师金藤微微耸肩,低叹摇头。相互间不能攀谈,相互间相互克制,这是为什么呢?在外人看来,找这六人守阵便已足够,何须再找个帅金藤过来?只是真正详熟朝廷事的都该明确“上头”的用心,他们在预防自己人。

    单唯一人叛变容易,众人同心协力则难。一旦六只“镇墓兽”生出异心,只要帅金藤能离间一人,瓦解阵法,便能逐一击破。反之,倘若监守自盗的是帅金藤,六只镇墓兽协力脱手,自也能将他剪除。总而言之,七人间禁绝攀谈,相互制衡、相互干预,谁都不敢贸然叛变。

    强弱随时易势,更易确保忠诚。上头的人不要下面有“年迈”!也不要下头天天相互争打,他们要“乱中有序”。唯有听上命,方能留小命。帅金藤轻轻叹息,横竖自己绝无贰心,上面的人要怎么整治自己,一切随他去。

    想着想,六只镇墓兽已然垂下脸面,各自打坐,想来认出了自己。帅金藤放下心来,便从炉口行了进去。炉门很大,倒也不必弯腰,只是炉心便在眼前,自须加倍审慎。

    眼前一片漆黑,帅金藤注意脚步,口中默默计数。

    一二三,跳。嗖嗖两声锐响传过,大批寒刀利刃从走道刺来,身前身后,上下左右,全是飞翔冷光。帅金藤闭上双眼!如舞蹈般向前行进,却在岌岌可危之间躲开机关。四五六,停。他忽地凝步不动,一道栅栏由天坠降,距鼻端前不到一寸,轰然摔落在地。

    这就是炉心关卡,除了帅金藤与“上头的人”,无人知晓如何进来。

    帅金藤嘘了口长气,一切完好,唯独栅栏慢了点,机簧老旧,恐怕得换上新的。

    推开密墙,拉动了绞绳,将栅栏稍稍升起,随着矮身爬了进去。这里就是炉心了,帅金藤打亮了火折,察看自己十年来的艰辛宿命。

    那是一大块黑布,罩在棺材也似的工具上头。

    若说彩霞凤冠是新娘的盖头,这块黑布无疑是恶魔的法冠,把可怖骇人的鬼脸隐藏起来。

    幽暗的火折照下,眼前的阴森让人不自觉地怕。帅金藤虽未曾揭开黑布,但他心里明确,黑布下的工具是魔王的权杖,也是足以抗衡朝廷的法器。四个字……

    业火魔刀!

    魔物出土以来,便给“客栈”盯上了,随着客栈日益壮大,十年下来,这工具也守护得如同铜墙铁壁。无人知晓世间有这玩意儿。他们不只要守住魔物,还要严防消息走漏,先是栽种树林,再来装鬼吓人,所有从事者一率禁绝与家人联系,便如开凿帝王陵寝的苦工,一切低调?绝不泄密。可怜帅金藤为了看守这工具,由壮年入暮年,人生全耗在谁人付托上头。

    “唯秘密恒为秘密,方保朝权于不坠。”北京的大人物这样交接自己。“各人辛苦了。”

    十年不得返家,孩子是否长大也不知晓,妻子是否守贞也不知晓,长年陪同自己的只有寒风冷月,以及这样苦中作乐的三个字:“辛苦了……”

    恨……我要杀……杀死……杀光……

    帅金藤热泪盈眶,双手牢牢握拳,便在此时,黑布下的魔物似在低吼什么,彷佛在呼应自己的悲愤。帅金藤呼呼喘息,他想一鼓做气冲上前去,拔出魔刀,以后成为一代天骄……

    后背撞在墙上,帅金藤掩面喘息,每回都市这样,只要靠近魔刀,即便胆小如鼠的自己也会突生热血,整整十年,帅金藤不只一次想掀开黑布,瞧瞧“魔刀”的真实容貌,他想明确,这柄与“神剑”一母所生的“魔刀”,究竟有什么神通法力……他更想弄明确“上头”的用心,何以他们忌惮这柄刀,却只派重兵看守,却不下手毁去……

    “管他的……我只是个小人物……”帅金藤有脑子、没胆子,正是“上头”最疼的宝物。他叹了口吻,臂膀上的烙印可以成就他,也能毁去他。“师”字头上已经少了一撇,想得太多,难免“帅”字脑门再来一刀。

    擦抹了泪水汗水,查过了炉内,便又退了出去。今晚已经巡了第六回,可以稍稍歇息了。

    沿着原路走了回去,突然之间,赫见雪地里自己的足迹有些希奇。恰似比寻常深了六分。帅金藤眨了眨眼,蹲身望地,赶忙拿出铁尺来量。

    帅金藤是个绝不爽利的小气之徒,素来怨天尤人,心中每多埋怨,似他这般人,为人必量窄,处事必盘算,不外也是为了他锱铢必较,眼里不容沙,“上头的人”才会派他过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反过身去,注意自己的足迹。

    帅金藤趴地察看,细目瞧了瞧,突然咦了一声,赫见自己每一步脚印中,都尚有着一处较小的印记,那踏痕轻缓,直似无迹可循,他揉了揉眼,赶忙朝树林望去,惊见林中尚有一行淡淡的脚樱这行印子极缓极微,一路从林间穿出,与自己的脚印汇合,之后便消失无踪,朝炉门而去。天边雪花降落,只要自己再迟片晌,这道印子便要给掩去了。

    大事不妙,一切线索看来,这意味着……

    有人跟在自己背后!

    老天爷!自己武功高强,六只“镇墓兽”听力过人,能够亦步亦趋守在自己背后的人,那是什么样的轻功?他吞了口唾沫,急遽转过身去,正要去喊下属,赫然间,却是愣住了。

    眼前站着一人,这人与自己一样,并无五官面目。只是差异于黑面罩,那是张人皮面具。

    籍着星光去看,这人身形瘦削,腰间悬挂一柄长剑,身穿青袍,夜色里看来如同僵尸。

    帅金藤全身发抖,对方若要杀他,适才至少有一千个时机下手。电光雷闪之中,帅金藤也已制定了对策,他徐徐摸上腰间,扣装“六血铁筝”的机关,正要提声狂叫,向属下示警,那身影迅即探手,扣住自己的脉门,随着身影向后轻飘,将他带入了炉门。

    飕飕……走道间的机关接连发动,那人全数闪过,恰似还行有余力。看这人一路跟在自己背后,如影随形,所有部署秘密全被此人掌握了。

    两人来到了炉心,相互面面相觑,帅金藤恐慌不已,他压低了嗓子,问道:“你……你想杀我?”那人轻轻笑了笑,面具下的眼光从容不迫,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帅金藤嘶哑喘息,斜目朝棺材也似的大黑布瞄去。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一眼已道尽了一切。那人淡淡一笑,道:“谁说我要劫刀的?帅先生,您会说出这话,十之**没瞧过那柄刀。我说得对么?”帅金藤咦了一声,正惊讶间,黑布轰然而落,十年来隐藏的魔物陡地现身,占满了自己整个视线。

    魔王的法器就在自己眼前,帅金藤全身震动,耳中嗡嗡大响,拿着血筝的双手不住摇晃。听那身影浅笑道:“为何你们大掌柜不毁掉这柄刀,我也拿不走这柄刀。这下你懂了吧?”

    倘若魔王降临此地,亲手取回宿掷中的法器……帅金藤徐徐颔首,眼光极见悲怨。

    十年镇守限期将过,熬了三千多个日子,却是这样的下场等在眼前。魔刀出土的刹那,自己与那两百名属下一个也不能活,全数要成为祭品。

    “你别怕。我家总帅不在此地。”人皮面具下的声音平平庸淡:“我今夜不会杀你,也不会硬闯门口那六道阵,我只是来瞧瞧你们的部署,看过便走。”

    “为……为何……放过我?”帅金藤有些愕然。

    “为了各人着想。”那身影淡淡隧道:“杀了你,你们的预防一定转紧,除了饶上一条性命,我又有什么利益?好容易十年换防限期将过,咱俩打个商量,我不动你,让你平安交差,你也当我没来过此地,好么?”帅金藤牙关发抖,他知道对方在引诱自己,慌声道:“你……你要我蒙混已往……”

    那身影微笑道:“何须用这两个字儿?你们客栈的人全是心狠手辣之辈,你把消息往上报,除了证明自己是个废人,惹得满门遭殃,又有什么利益?不如你现下安平悄悄地闭嘴,省得为自己惹贫困………”

    这人好阴险……帅金藤脑中不住推想,霎时心下一醒,已然知道这人的泉源,眼前敌人以轻功、快剑、智计三样绝活闻名于世,他如果暴起动手,自己一招之内便会死。

    来者不善,对方夤夜来此,果是有备而来。倘若自己瞒住了消息,上头不知预防,明日强敌便会率军过来,全力抢夺这柄刀。可是……可是自己若要往上报,此番看守不力,上头一定会重惩自己,师字砍了一撇,成了帅字,帅字再去一撇,那会是什么字呢?帅金藤嘴角发苦:心中泛起了一个“溜”字。

    那嗓音浅笑道:“帅兄,行事帅气些。你过完年后便要交差,到时魔刀被夺,又不关你的事儿,你却是怕什么呢?”

    帅金藤犹豫不决,他放下了武器,低声道:“朋侪…我很想允许你…可是…可是我…我是…”霎时双手按上琴弦,厉声道:“镇国铁卫!”

    霹雳般地喊声破空响起,铁筝的琴弦也全数飞出,帅金藤情知必死,仍是奋力脱手一击。

    青衣人淡淡一叹,伸手按上了剑柄。帅金藤没有选择,前有狼、后有虎,两样工具都让他恐惧,可他深信一件事,对方纵使恐怖,却不会比“大掌柜”更恐怖,世间没有比“大掌柜”更恐怖的工具……

    刷地一声,眼前精光闪耀,长剑离鞘而出,人影闪动之中,宛若鬼魅欺来,这是天下最恐怖的人剑合一,剑中藏招,招中含剑,血琵琶在此人眼前,不外是孩儿的童玩。无所谓,“投店”之时,便知今生不能“退房”,这即是“客栈”的规炬。现在自己惨死,还能挣个“壮烈成仁”的隽誉,但若投降敌人,东窗事发,满门都要死。

    铛地一声刺响,耳边传来了天籁,帅金藤惊喜交加,凝目去望,只见黄金指环闪耀生辉,眼前挺来一柄剑,冷气森森中,有人替他盖住了杀招。

    “四帐房”来了。虽然那人掩住了面目,但看那冰凉的眼光,照旧一望即知身分。

    “金凌霜……”青衣身影浅笑道:“几年不见,你武功大进了。”

    黄金手指冷冷回话:“退回去,告诉你家总帅,他没有分毫胜算。”

    冷气弥漫,大批杀招闪过,兵刃交击声不停于耳,冷气内劲四下弥漫,帅金藤只能勉力向后闪躲,提劲护住自己的元气,以免被两大能手的绝招波及。

    砰地一响,青衣身影借势向后一纵,已然飘渺远遁,洪武天炉失事,魔刀消息若要传出,自己十个头也不够杀,帅金藤拿着血琵琶,第一个飞驰追出,口中怒喊道:“来人啊!追贼子啊!”

    来到了树林外,正要突入,突然手臂一紧,却是给人拉住了。帅金藤转头一看,眼前却是上司,看他眼神凝重,虽无一句言语,却在示意自己莫要已往。帅金藤面露不解,喃喃隧道:“四当家……点子孤身一人,咱们未必便输,您……您为何不让我追?!”

    黄金手指定向夜空,悄悄隧道:“不必了。”

    “不必了?”帅金藤满心雾水,正疑惑间,树林里传来阵阵声响,似有什么野兽正待穿墙而出,那声响啪啦啦地阵阵不休,世间绝无野兽能发出这般怪声,那是亟欲现身的魔王么?帅金藤满心恐惧,率着下属望退却却。只有四帐房一人孤身在前,双手抱胸,注视着林间。

    枯叶半空飞洒,赫见巨明确影幔住了夜空。巨明确影疏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小影子,一一振翅向空。霎时四散飞去。

    不是妖魔,那是鸽子。树林里藏着一座庞大鸽笼,数以百计的鸽影遨游天际,其中一只,却是为天下带来动荡讯息的信差。

    师金藤牙关发颤,服务不力,必受重罚,他自知小命将休,两腿竟是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纵使灌进全身内力,也照旧止不住哆嗦。

    “二十三……”背后传来召唤,喊出了自己的身分,天下是一座大客栈,黎民是房客,老板是皇上,总管权事的叫做大掌柜,他有六个收钱的帐房,尚有无数跑堂,眼前这人即是其中之一,而帅金藤则是他们手下的跑腿伙计,座次二十三。

    连个姓名都没有的帅金藤转身跪倒,哽咽道:“小的在。”

    指头穿上黄金指环,发入迷圣的光线,在帅金藤眼前自满地发亮。它说话了。

    “当初投店时,你说过要替朝廷除灭烦恼,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记得……”帅金藤解下了面罩,露出汪汪泪眼,他学着老祖宗,哼了几哼哀歌,向指头叩头下拜。低声回话:“围堵勇剑,看守魔刀,遮蔽圣光。”

    “效果呢?”手指头幽幽叹气。帅金藤全身发抖,突然间拿起血筝,铜线发动,便往自己喉咙射去。自我了断一途,在客栈里算是至高极乐,三两下把气咽下,便能去西天极乐报到,还可以为儿孙留个忠烈待遇,添衣买房尚有点自制可捡。

    为人父,为人夫,死尔后已。

    正要以钢弦自裁,黄金手指说话了,一个“慢”字响起,当地一声,长剑向地,剑尖已然点中钢丝,牢牢按压在地。这钢丝何等细小,对方却以一点剑尖将之阻住,足见眼力剑法均达最高级境界。帅金藤大感骇然,复又惊惧,哑声道:“四帐房……恳请您网开一面,让我以极乐之刑自己了断!”

    帅金藤满头冷汗,对方却只淡淡一笑,没有回话,蓦然间,吱地一声锐响,四帐房撮唇做哨。哨音辗转上天,久久不灭,空中传来咆哮,一只形凶貌恶的猛禽遨游盘旋,吓得帅金藤放声大哭。“活天葬”乃是天下酷刑!他抱住了上司的腿,喊道:“不要!不要!”

    黄金手指抚摸雄鹰,淡淡隧道:“你别怕,要不要退房,不是我俩说了算。”

    “是,除了大掌柜……”大人物就是天、就是神。不管起风下雨、天寒天暖,想要什么,就是什么,说你是谁,你即是谁。帅金藤哽咽道:“没人可以让我……退房…………”

    黄金手指没有理他,只从飞鹰脚爪除下竹筒,黄金手指取出字条,低头读着,引火烧了。帅金藤不知一会儿有什么惨祸,彷佛期待放榜的贡生,满脑子妙想天开,一颗心怦怦跳着。

    这条命值得万两白银照旧两个铜钱,片晌便知分晓。

    耳中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报你个消息,二十三……”师金藤牙关哆嗦,喀喀呜了呜,耳中听道:“咱们要解决第一个烦恼。”帅金藤呼出了恐惧的长气:“您……您是说三达剑……”

    “没错……”黄金手指语气平庸:“天下第一的传人修炼到什么田地,能否勇斩天罡,咱们很快就可以知道。”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去你妈的,管你谁是谁,老子哪来空闲理你谁是谁?师金藤冒充陪笑,心中咒骂,赶忙问自己的运气:“四当家……那小人……小人……”

    “你尚有点用处。”

    有用处了!有用的人不是废物,废物便不会被扫地出门,帅金藤的身价大幅跃升,从两个铜板升为万两白银,他转悲为喜,奋起了精神,高声道:“属下为国为民,再所不辞!”

    “你要将功折罪……”指头定向帅金藤的脸,“把魔刀掘出来,运抵北京。倘若失手,提头来见。”

    帅金藤高声欢呼,手舞足蹈,正喜乐间,忽见黄金手指送入嘴中,须臾之间,冒出了淅沥沥的鲜血。帅金藤又怕了起来,颤声道:“四当家……您……您要……”

    “别怕,不是要施你血刑……”黄金手指蘸就鲜血,于手巾上画了几笔灯号,道:“大掌柜付托下来,说有个大人物即将归国,我要传令给各地分舵,未雨绸缪。”

    帅金藤惊道:“您……您指得是谁……”

    “我不晓得,大掌柜没有明说。”黄金手指叹了口吻,向上一晃悠,锐唳划破夜空,啪啪双翅拍振,飞鹰扑天而起,瞬间化作黑点,消逝不见。“这回魔刀的消息走露,我们中间恐怕有叛徒,三个烦恼纠缠在一块儿……我担忧大掌柜吃睡又要欠好了。一烦恼接踵而来,最后的烦恼,也是最大的烦恼,圣光不灭,漆黑不至,修罗不临,南瞻部洲就不会陪葬。帅金藤身为客栈的一员,自也听说过这个听说。

    这个年关……恐怕欠好过……

    帅金藤喃喃自语,恐惧的冷汗涔涔而落,须臾之间,汗水滑落脸庞,彷佛满面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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