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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通明!”狂风咆哮,掀得车篷几欲碎裂,雪块不停飞入车里,祝康攀到前座,顶着狂风破口痛骂,“赶着去投胎么?”

    深夜刮起狂风雪,路况险恶,马车一路颠拨,地下早已结冰,宋通明坐在前座驾车,却对恶劣天候视若无睹,兀自赴汤蹈火也似,祝康气急松弛,却听这怪物口中不住哈哈大笑,认真疯癫也似。祝康劝说无用,掉头去找傅元影,却见车中火光阵阵,看肥秤怪举剑削柴,算盘怪照料炭盆,车蓬内升起了熊熊大火,随时会把车子烧为灰烬。

    祝康怒道:“不许玩火!”算盘怪嘻嘻一笑,道:“糙泥猪炕耐耐隆替通,浑屁!”

    祝康怒道:“说官话!”官话即“公话”,是为天下最多黎民之口语。那算盘怪操起乡音,说话有若前朝昔人,却不知是哪儿的方言,听他笑道:“泥年不外死尸,当前年顷,凶啥!”说话间车子颠波,火盆里红星飞窜,随时起火,祝康高声叫苦,慌道:“傅师范,我要去坐另一辆车,我不要和他们同车。”宋通明怒道:“忘八工具!又想去和女人勾通对差池?老子杀了你!”说话间加提缰绳,马车更是横冲直撞,颠得众人弹了起来。

    傅元影苦笑不休,却是摇了摇头。

    那夜苏颖超使动“仁剑”不成,终于吐血倒地,却把琼芳逼了出来。为了卸下情郎心上的重担,便执意找出宁特殊。好容易得知行踪,便邀了娟儿同往贵州。琼家知道这位姑爷要紧,自也不敢阻拦,只遣出贴身随从“三棍杰”陪同南下。这三人乃是崆峒掌门邢玄宝的师侄,幼年时便追随琼家,服务一向俐落,有他们过来护卫阁主,自能放心许多。

    有了琼芳领军,事情自然好办,傅元影除了找来双怪援手,尚请紫云轩众老臣出头,邀请漠北第一能手哲尔丹同行。这位硬手给黑衣人打了个出其不意,一听琼芳属意搪塞此人,立时慨然允诺。之后消息传出,祝康听娟儿要去贵州,便也自告奋勇而来,宋通明深怕情敌捷足先登,便与乃父大打脱手,一路闯了出来。也是能手云集,车中满聚冤家,这才惹得争吵连连。

    黑压压地乌云盖顶,道上雪花飞飘,蒙不见路,宋通明这辆车忽快忽慢,左冲右突,搭客无不叫苦连天,只是丈许外另一辆车则是平稳安宁,大见稳重之态,搭客一个个都睡得香甜。傅元影掀开车帘去看,驾车人双目炯炯,暴雪之中有如两盏明灯,却是哲尔丹本人。若非他亲自驾车,这马车自也不能如此稳剑傅元影微微一笑,向他挥手招呼,哲尔丹则微微颔首,视作会意。

    此行南下共计一十二人,武功最强的是哲尔丹,阅历最丰的则是傅元影。这两人各率一车,哲尔丹师徒、琼芳、娟儿、三棍杰同坐一车。傅元影、双怪、祝康、宋通明、当地向导另坐一车。众人兼程南下,沿运河启程,过通、沧、临清、济宁等州郡,之后转赴长江,快船快马,路不喘歇,来到贵阳,已在二十一深夜,预定明日一早便能抵达白水大瀑。各人都是武林能手,自也熬得住辛苦,只是没推测南方地方居然大雪,天候异常,彷佛老天不愿他们找回宁特殊,这才刻意刁难。

    傅元影眼望阴冷天际,心道:“这几年天象诡异,连皇历都禁绝了。今冬大雪冰寒,明春雨水越稀,我瞧又要干旱了。”唤来向导,取出舆图去看,看明日一早争取时光,先沿白水河主瀑寻访,依着宁特殊留下的字条观之,那白水河大主瀑必有关连,上游没有,便查下游,左岸不见,便看右岸,若还不见人,第二、第三日则分头行事,各去陡坡塘、螺丝滩、滴水潭、吊水瀑、星峡瀑等地。纵使不能亲睹宁特殊,至不济也要找出他曾经落脚的地方,日后也好追踪下去。

    又过一个时辰,风雪已停,轮到傅元影驾车了。夜色中似乎不见什么住家,商号酒铺更是付之阙如,情形有些荒芜。余人疲累一夜,各自呼呼大睡。看祝康与宋通明相互搁脚上身,梦中不时踢踹,当是心中有恨。那向导夹在脏臭难言的西岳双怪之中,兀自呼呼大睡,想来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傅元影不只武功精湛,服务也甚俐落,路上巨细庶务全是由他出头打理。行前更以国丈之名行文各地文武官员,路上无往倒霉,乃是琼芳最能倚仗的重臣。他浅笑望着众人,转念想起了苏颖超,忍不住叹了口吻。

    哲尔丹败了、宋通明败了、赤川子败了,这些人或折腕、或淤伤,所受伤势远较苏颖超为重。

    但如今这些人早已回转过来,一个个生龙活虎,恰似没事人一般。只有西岳少掌门,只有他垮了下去,至今不能恢复生气。

    若非自己点破,也许琼芳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她那自信满满、凡事浑不在乎的情郎,实在心田如此悲郁。那天下第一的威名、三达剑的传说,再再仰赖他的守护,如今随着太医院这一战,双肩扛起的万斤重担终于坍塌,压得他兵败如山倒,再也爬不起来。

    傅元影默默祝祷:“宁师兄,回来吧!这是你自己的徒弟啊!”

    天光大亮之时,已听得震耳欲聋的瀑布水声,傅元影叫醒向导,那人打着哈欠,不住捶背揉腰,想来睡歪了筋骨。傅元影问道:“这就快到了么?”那人察看地形,道:“咱们现下走得是白水河上游,一会儿便到瀑布顶端。”傅元影问道:“这四周可有什么市集?”那向导颔首道:“下游犀牛潭有个小镇,想来有些渔家酒铺。”傅元影心下一喜,料知宁特殊多数住在镇上,不觉加速了车马,自想早些赶抵。

    两人说话间,祝康已然醒转,一见宋通明的臭脚搁在自己身上,立时尖叫起来。宋通明斜目微睁,喝道:“兔儿爷!没闻过臭脚么?”两人相互推挤,抢夺毛毯,口中却又吵了起来。傅元影微微苦笑,心道:“这两个活宝也随着来了,宁师兄要见了他俩,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又行半里,山道越发艰险,雪地初化,地下更显湿滑,傅元影便停下车来,让众人步行已往。

    两辆大车停在山边,祝康向来爱洁,一下车便取回泉水,洗脸漱口,宋通明则是无礼之徒,大剌剌地对着榕树解裤施肥,再看西岳双怪两个歪嘴斜眼地滚下车,料来十之**睡扭了颈子。

    琼芳与娟儿两名女人倒是天生丽质,虽然一夜不得好睡,依旧十分艳丽容颜,傅元影见她俩挽着手下车,上前浅笑问早:“睡得牢靠么?”他把话问了两遍,忽见娟儿苦着俏脸,取下耳中的丝巾,朝哲尔丹的徒弟指了指。傅元影哈哈一笑,哲尔丹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个徒弟随行通译,没想此人汉语能说,呼也能打,却不知梦呓说得是哪国语言了。

    山泉淙淙,娟儿手拿丝娟,与琼芳并肩梳洗。琼芳脸上泼了冷水,精神为之一振。她远眺山峦,只见四下山峰笔直向天,裹于云雾之中,极见孤高之感。颔首便道:“不来贵州,认真不知天下之怪,倒真开了眼界。”

    那肥秤怪、算盘怪、宋通明三人轮着施肥撒尿,一个个湿着双手回来,肥秤怪打了个通天哈欠,讪讪隧道:“咱那小狈子师侄最是离奇,什么地方欠好钻,偏偏要来穷乡僻壤,害得我们这几个老的远程跋涉,认真莫名其妙。”算盘怪也不擦手,**地拿着馒头啃食,他听水声如雷,茫然便道:“雨枫啊,这哗啦啦的水声,即是白水大瀑布么?”

    傅元影也是第一次过来,如何能答,那向导咳了一声,解释道:“白水河一带地形陡峭,传为岩熔所成,土人称为‘无山不洞、无洞不奇,有水皆成瀑’,或险妙如螺丝滩、或宽大如陡坡塘、或湍急如星峡瀑等,列位当是久闻其名了。”众人无精打采,都只闷哼了几声,随口搪塞道:“如雷贯耳,水声果真响得很。”

    众人闲聊梳洗己毕,便朝主瀑而去,走不数里,瀑布之旁风洪流急,天上便飘起无数水花。那向导早已有备,命取出了蓑衣,一人发上一件。虽说有了雨具,越往前走,雨珠越大,待到厥后,乌云漫天,竟是落起冰雹寒雨来了。肥枰怪骂道:“昨日下雪,今日落雨,明日是不是大干旱?老子操你祖宗。”

    众人各有内力护身,倒也不把区区雨水看入眼里,又走不到半个时辰,水声巨响之中,便已来到了白水河旁。

    瀑布分为顶、底两处,时在上午,天灼烁亮,众人伫立瀑顶左岸,从悬崖下眺,但见白水河绵延而下,水势极为湍急,那河水来到悬崖止境,登时泻往无底深渊,恰似老天爷开了一张嘴,将那无尽流水吞入地狱。

    急流湍湍,雄阔高绝,绝在一个“险”字,妙在一个“难”字,娟儿脚下有些发软,忙问道:“这河水好怕人,冬日会结冰么?”虽是贵客问话,那向导仍难免莞尔一笑,道:“女人异想天开了。西南不常落雪,若要水瀑结冰,恐怕难上加难。”

    琼芳带着西洋远筒,朝着水面去看,雾气弥漫中,河上怒涛汹涌,一不见行船渔夫,二不见游人住家。她反覆看了一阵,将远筒递给了傅元影,摇头道:“除了滔天洪流,什么都没有。”傅元影伸手接过了,举筒远望,眼前滔滔怒涛,难以垂钓打鱼,自无黎民栖身,入眼全是一片荒芜。

    肥秤怪突发异想,拿起了大石头,奋力往瀑布下一扔,扑通一声巨响,那石头给急流一激,登时朝瀑布下滚落,霎时无影无踪。算盘怪看入眼里,心下称羡,笑道:“妙啊!师兄这手可真帅,且待我来试上一试。”说着又扛起另一块巨石,便要依样画葫芦。

    那向导慌忙拦上,劝阻道:“老丈,此举万万不行。”算盘怪轰地一声,将那巨石放落,险些砸到那向导脚背上,听他讪讪隧道:“他可以,我便不行以?你侮辱我瘦么?看我脸长么……”

    当下取起了大石,狠命砸了下去,果真声势惊人,二怪为老不尊,轮替举石要砸,猛听背后一人道:“斗胆!圣地在前,快快给我住手!别再扔了!”

    众人听这嗓音稚嫩,语气却甚严厉,诸人心下甚奇,转头去望,只见一名孩子体型瘦弱,右手提特长杖,左手搭在儿童的肩上,正自一拐一拐地向前行来。看他年莫十四五岁,双眼黯淡无光,却是个小瞎子。算盘怪笑道:“什么圣地?瞎眼说瞎话,小小孩子不学好……”

    他满口胡言乱语,那少年却不理他,几名孩童从竹篮里取出鸡鸭鱼肉,又拿出线香纸钱,迳自跪倒在地、朝那洪流祭拜起来。

    算盘怪满心惊讶,不由笑道:“你在干啥?拜你娘的祖宗么?”一旁孩童怒道:“死老头!嘴里放清洁点!我们在拜水神师父!”众人异口同声,奇道:“水神?”那瞎眼少年低叹一声,泪水滔滔而下。其余孩童面向洪流,齐声唱道:

    “拜水神、求恩义,水神发怒天大旱,家家户户吃卯粮。”

    “祭水神,赎罪孽,水神流泪天大雨,淹入缺德黎民家。”

    众人听那童歌单纯,辞义却极为荒唐迷信,忍不住都皱起了眉头。

    这几年来天候偏冷,夏日干燥、冬极酷寒,通常全国飘雪,南地如广越一带亦然。四季失调,收成大坏,便有不少黎民兴建龙王祠,祭拜水神,类似歌谣也曾在京城流传,禁不胜禁,朝廷中人多曾耳闻。

    那向导见众人面露不解,便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贵州地偏向来祭拜龙王,相传那水神龙王爷就坐镇瀑布之中,千万不能戏侮。是以来到河岸,切莫轻蔑游戏。”

    算盘怪呵呵大笑,道:“游你妈的大头,老子不砸石头,撒尿总可以吧,混帐工具……”也是此人天生顽劣,众孩童越是数说,他越是发威,连忙解下裤带,便在河岸旁撤起尿来,众人见他如此陋俗,无不大摇其头,一旁琼芳、娟儿面红耳赤,两人走了开来,自去赏玩风物。

    算盘怪下车时才撒过尿,现在自是有意气人,听他哈哈大笑,喊道:“龙王爷在哪儿?显露给老子瞧啊!你爷爷来给你送茶水啦!”正自舒爽通畅,突然一个黑影窜向前来,砰地一声,算盘怪下巴剧痛,身子向后翻仰,错不及防间,竟然中了一拳。

    众人赶忙转头去看,却是那小瞎子下手打人。区区一个目盲少年,居然能听风辨位,认声出拳?众人大为惊讶,心下均是一凛:“这孩子有功夫。”仔细去看那少年的形貌,只见他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但动手时眼皮兀自十分紧眯,料来这双眼未曾全盲,还能委曲辨认些模糊景物。

    那小瞎眼偷袭得手,算盘怪身为西岳耆宿,自是惊怒交迸,他大叫大叫,脱手去抓,己然揪住那小瞎子,众人怕他打死人了,慌忙劝道:“轻手些!”算盘怪骂道:“老子要向他收帐!他打我一拳,我折他一条手臂,让他学个……”乖字未出,小瞎子顺势跌入算盘怪怀中,只见他身形旋转,腰力、腿力、臂力连动,喀地脆响,算盘怪高声惨嚎,就地右肩脱臼,已然痛得蹲下身去。

    那小瞎子微微一笑,淡淡隧道:“马脸老头,还想收帐么?”算盘怪大意轻敌,竟尔落得折臂下场,自是震怒欲狂,左手抄出金算盘,喝道:“操你奶奶!偷袭暗算……”那小瞎子听他骂不停口,听声辨位,飞脚直踢而来,宋通明怕他亏损,赶忙入场还招,将那小瞎子逼开一步,一旁肥秤怪赶来,自将算盘怪的臂膀接上了。

    小瞎子微笑道:“人挺多的,下个换谁上?”宋通明哈哈大笑,正要踏步下场,祝康却己抢先一步、听他淡淡隧道:“不劳通明兄脱手,这场让给我吧。”不待宋通明答允,便已行向小瞎子,微笑道:“小朋侪,年岁轻轻,却在路上做恶霸,不怕官府抓你么?”

    小瞎子听得“官府”两字,嘴角斜起,倒转拇指,朝地下比了比,自啐了口唾沫出来。祝康惊道:“这算是什么?”小瞎子笑道:“不算什么。你若是怕了我,只管已往报官。”祝康嘿了一声,心道:“目无王法,不教训一下,日后怎么得了?”他行走天下,还没听过这等狂言,二话不说,左拳使个虚招,右掌直进,便向那瞎眼少年门面招呼。娟儿慌忙叫道:“明眼人不打瞎子,别伤他了!”傅元影料知那孩子身份有异,当下拦住了娟儿,低声道:“别慌,先让我看看这孩子的武功家数。”

    那瞎眼少年眯起半盲瞎眼,双足跨步不动,侧耳倾听敌声,待到掌风迫近,猛地断喝一声,震脚踏出,正拳直向祝康的右掌击去。眼看那少年拳力不俗,祝康心下暗自一凛,手掌成抓,便朝他拳头兜拢,要藉着抖枪的“圈儿劲”控住对手。

    手指才一触碰对方的拳头,那瞎眼少年浅笑道:“你袒露位置了。”候忽之间,黑影飞天而起,左足顿地,右腿旋风,砰地大响,祝康竟被狠狠踢中一脚,看这瞎子变招之快,堂堂河北祝铁枪居然一招不到,身上便被踢中。祝康受了一脚,连忙退开三步,随着吐出胸口浊气,省得受了内伤。

    先前那瞎眼少年打了算盘怪一拳,众人还只是惊讶这少年身手奇快,待得他踏出震脚,祭出旋风腿,满场能手都是识货的,无不议论纷纷。宋通明低声来问:“这瞎孩子好生邪门,却是哪家的门生?傅元影细细思量,这小瞎子的身法看似险急难测,实在并无邪气,尤其刚刚让祝康触碰拳头,再后发奇招制人,用恰当是一套上乘的拳脚招式。沉吟便道:“他用得是内家拳法,只是招式新颖,我已往从所未闻。”那哲尔丹江湖资历过人,自也与门生交头贴耳,臆测那少年的师承。

    祝康惊怒交加,他今年二十七八岁年岁,乃是世家门生,岂料竟在西南乡野给一个无名瞎子打退?他丢不起这个脸,当下从怀里取出一根尺许铁棍,刷地一声,拉开了棍身,瞬间便生长达丈许的铁棍。他吐气扬声,棍头飕飕数声哆嗦,已然亮出了祖传本事,凛然道:“河北祝铁枪,谨接兄台高着。”

    莫说对手是个瞎子,以祝康的江湖职位而论,此战万万不应出到器械。琼芳悄悄摇头,正要相劝,那瞎眼少年忽地微微一笑,转问身旁儿童,道:“圣地在哪儿?”

    说话间,一名孩子伸手出来,带着那瞎子转身,众人顺着方位瞧去,那少年面向东北方,河心处却是一座荒石。看大石二十尺见方,不住遭受湍流离花冲打。众人慌忙去看,只见白水河从一处小瀑坠落,再朝主瀑冲来,倾斜之大、水崩之勇,石头一会儿给惊涛覆灭,一会儿显露出来,如何够站人?放眼望去,自是一片光秃,空无一物,却不知何以被他称作圣地?

    正纳闷间,那瞎眼少年己然拜倒在地,恭顺重敬地叩头合十,说道:“水神师父在上,只因宵小欺压,徒儿不得不反抗,一会儿若有杀死杀伤,还请见谅。”众人见他一本正经地叩头说话,无不看傻了眼,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祝康咳了一声,道:“小兄弟,你若是怕了,只管说一声……”

    话声未毕,那瞎眼少年自行起身,将手杖拿了起来,他低声问向身边少年,道:“他用得是什么兵刃?”众少年异口同声来答:“长长的熟铁棍!”

    瞎眼少年含胸拔背,面向祝康,道:“左右久等了。来,我俩对个几招。”言语沉稳,大见老气,祝康飕飕转动棍身,招数颇见精妙,听他喝道:“我现下先攻你下盘,再打你左右两侧,你可听明确了?”那少年听出祝康的维护之意,忍不住笑道:“多谢你的盛情,不外左右照旧替自个儿担忧吧。”说话间两指捏出剑诀,手杖引绕圆圈,大开大阖,旋转不休,再看杖头微微哆嗦,竟是一套高明剑法的起手式。

    这少年的手法大为奇妙,他手杖不住旋绕,恰似不管祝康如何出枪,随时都市碰上他的武器,傅元影悄悄忖道:“先宣布网,随即后发制人。这套心诀是……”不待双方开杀,赶忙跃入场中,他把祝康离隔,面向那少年,高声诵道:““西岳剑道天机藏”,半念半唱,上句是“西岳剑道天机藏”,下句则是“前三后五转两旁”,却是西岳入门的剑法心诀。西岳双怪心下一凛,均知傅元影对这孩子的师承起了疑心。

    众人屏气凝思来听,却听那少年冷冷一笑,道:“藏什么藏?要打便打,不打便退开吧!”

    说着右杖轻挥,低声咆哮,手腕加力,瞬间上旋下绕,颤震不休,眼花神驰之中,那手杖竟尔变了十七八个方位,极见奇幻之能事。众人见了这等架式,无不大为震动,宋通明惊道:“这是什么武功?”娟儿喃喃隧道:“这……这像是剑法……”

    傅元影见了这手法,却也不禁愕然,那瞎眼少年见他站立不动,登时绕开了,看他脚步轻纵,身子却是朝地下滚去,竟要以下盘功夫抄到敌人身边。傅元影心下骇然,先前那少年布网守招,后发制人,现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抢攻,所练武术全都弥补了视力的不足。他有意把少年的武功看得明确,便也不喝止,只悄悄旁观,随时下场救人。

    祝康此时已收了小觑之心,铁棍向下荡落,盖住对方进击,那少年听得明确,旋即身子驴滚,双脚翻爬,压上了铁棍,随着整个身子坐倒,以全身力道来卸祝康的武器,随着嘿地一声叫,手杖运出七记飞影,直朝祝康而去。

    众人大惊失色,都没推测胜负来得如此之快。祝康给对方奇招抢攻得手,正要飞身避开,忽在此时,一个身影飞下场中,大手抓出,己然揪住那少年的背心衣衫,一个用力,单手便将他提了起来。众人急看面目,来人面目威武,身形高峻,正是“漠北第一高人”下场脱手!

    那瞎眼少年给他抓在手上,也是恐惧无比,听他慌声道:“你是谁?我为何没听出你的脚步声?”哲尔丹冷冷一笑,掌中发力,内劲透入那少年的经脉,逼得他不能转动,听他问了两个字出来:

    “捆……论?”

    那小瞎子两脚离地,给哲尔丹抓在手里,兀自骂不停口,听他怒道:“铺开我!铺开我!”

    哲尔丹微微一笑,倒也不侮辱他,只稳稳将他放落地下。那瞎子蹲地喘歇,突然一个弹跳,直直向后滚出,口中高喝道:“扯风啦!各人快走!”几名孩子高声叫唤,霎时逃得一个不剩,满地香烛鱼肉不及收拾,兀自散置地下。

    哲尔丹说话不清不楚,旁人都是不得其解,可此人稳重果决,言必有中,这两字定有深意。宋通明问向那门生:“你师父在说些什么?他想捆啥?”那门生也是一脸茫然,只摇了摇头,料来蒙古话里也没这两个字。

    傅元影早在审察那少年的武功,当下走向哲尔丹,二人窃窃私议,低声议论。傅元影虽未曾正式习说蒙语,但蒙古统治中国长达九十余载,其时仕绅仍有不少醒目之人。傅元影年岁稍长,自也耳濡目染,日常会话也能应对几句。

    过得片晌,傅元影与哲尔丹谈说已毕,众人迎上细问,都想探知那孩子的泉源,祝康惊魂甫定,问向傅元影:“适才那是什么招式,可与你们西岳有关?”

    肥秤怪抢答了,说道:“不是、决计不是,这剑纯以手腕使力,与我们西岳武功大不相同。”

    当年双怪悟心太差,练剑不成,本门师父便为他们打造一对奇门兵刃,盼能以器械之利,补其灵动不足,只管如此,仍要他们练心不练力,刚刚那少年纯以手腕使动锐利剑招,确非西岳本门心法。

    娟儿想起那“捆论”,忙问道:“那适才哲尔丹先生喊得又是什么意思?傅师傅问出来了么?”

    傅元影颔首道:“他说得是昆仑。”

    众人大惊失色,无不议论纷纷。“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这套前朝第一狠辣的剑法早已失传,昆仑全派更已烟消云散,岂知竟在这少年手下重现江湖?祝康惊道:“你说他是昆仑山的人?”

    傅元影道:“剑神门徒中宫直进,剑是恨之剑,道是怒之道,单练绝招,不练虚招,与我们西岳剑法恰恰相反。那孩子的剑招行走偏锋,倒与昆仑门人有几分相似。”

    肥秤怪喃喃隧道:“可卓凌昭老早便死了,那孩子不外十明幼年年,怎可能是昆仑门人?”

    傅元影如何知道,自是耸肩摇头,余人满心疑窦,听那算盘怪大叫大嚷,喝道:“什么剑神屁神,横竖都是咱们宁师侄的手下败将,不管他了!咱们先办自个儿的事!下回遇到那小鬼,老子决计打拦他的门牙!”

    此行本就是为宁特殊而来,众人不再多想,当下各自探看地形,瀑布顶端杳无人烟,一望即知,琼芳拿起远筒,拼命去看两岸,寒风冷水,那向导早己缩回车内,众人立于水瀑之旁已达一个时辰,虽说多练内功,少有风寒,但冷气阵阵侵袭,自是有害无益。眼见此地确实无人,当下便销声匿迹,要待明日再去下游寻找。

    这一打道回府,却再也没有分毫讯息,众人兵分多路,可上游不见踪迹,下游也不见影踪。会见土人,多听了好些乡野奇谭,连那里闹恶鬼、那里有凶宅都听说了,偏偏亲眼看了,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天下第一”缈如黄鹤,傅元影想起那日见到的瞎眼孩子,料知其中必有离奇,这几日便四下寻访,要把话问个明确。

    只是人生地不熟,连着几日下来,非但找不到宁特殊,连那瞎眼少年也无消息。这日到了正午,傅元影千般无奈,料知师兄不在贵阳,便率着官差收拾行李,预定转到遵义探访。

    找不到宁特殊,索性便来苦中作乐。各人难堪有了一日空间,各自抓紧时光,入城游览。琼芳谢谢漠北宗师南下随扈,更企图午时宴请哲尔丹师徒,聊表谢意。

    少阁主出门,“崆峒三棍杰”忠职守卫,自然如影相随,娟儿不想独坐空房,便也相伴相陪。九华女掌门前脚一出,抚远两少主后脚便到。西岳双怪见这三个青年男女出门,必有乐子可寻,登也闻风而至,一时之间,哲尔丹师徒在前走着,背后男女老幼整整列了一大队,足达十一人之多。

    大队人马声势赫赫,一路游街。漠北宗师笃信佛学,逢寺必拜,西岳双怪不学无术,见庙则撇。这个逢僧行礼,谁人见人就吵,有样学样,如影随形,终于逼得漠北宗师运起了轻功,率着门生掩耳狂走。前头脚步一动,余人急遽追出,霎时十一人在大街上追逐吵嚷,引得黎民侧目嘻笑。

    好容易有了乐子,西岳双怪自是拼命叫嚷,急起直追,众人一个转一个,全数朝街角奔去,双怪玩乐不落人后,转过了弯,算盘怪一个不慎,撞上了一人,只听哗啦声响,地下翻倒了一只篓子,赫见鲜鱼满地蹦跳,容貌活煞狼狈。

    那鱼贩是个孩童,不外十三四岁年岁,拼命在地下捡着鱼只。算盘怪问向师兄,道:“撞到了人,该说什么?”那少年拾起头来,喝道:“对不起!”算盘怪哈哈一笑,挥手道:“行了,就等你这句话,原谅你了。”

    眼看西岳双怪便要脱离,那少年满面怒气,高声喝道:“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一走了之,天下焉有是理?”肥秤怪见他喊得凶狠,只哦了一声,道:“小兄弟性情不小啊,那你要如何呢?划下道来吧!”

    那少年怒道:“我这鱼见不得光,给你们一撞,全都卖不到价钱了!你们全得买回去!”

    肥枰怪笑道:“见不得光?天下有这等怪鱼么?我瞧是你的生意见不得光吧?”算盘怪打了个哈欠,道:“师兄,肚子饿得紧了,咱们快去追人吧,别和他罗唆了。”二老懒得剖析,迳自迈步脱离,那少年情急之下,急遽冲向前去,揪住了肥秤怪的衣衫,喊道:“不许走!除非你们买下这些鱼!”

    前几日算盘怪给少年孩子打了,老脸无光,肥枰怪早有意横扫西南,一给他拉住了,登时叹了口吻,道:“小弟弟,什么欠好惹,偏来惹我?”双怪年岁虽老,实在功夫基础甚是厚实,尤其内力经年累月的苦练,更见江湖一流的根柢,肥秤怪摇了摇头,左手挥出,右脚轻勾,已将那贩鱼少年摔倒在地。

    那少年跌得哼哼唧唧,却不平输,霎时簇唇做哨,街边脚步声杂沓,竟然奔出了十来名儿童。

    肥秤怪笑道:“好呀,怎么尚有徒子徒孙?”眼看几名儿童探头探脑,不敢过来,那少年高声道:“这两个老头不是好人,快去禀报长老,请他老人家过来教训这两个忘八!”

    儿童闻讯,旋即快步逃走,对方既然做了约会,西岳双怪自也未便走人,一时哈哈大笑,道:“快快把人带来!爷爷教训你们。”当下大剌剌地原地期待,管什么帮主长老,区区西南名不见经传的穷门弱派,至多不外三江帮、水沙坞一流,便来个十几二十人也不在眼下。

    正打着哈欠,那祝康已然转了回来,他看法下滚着名孩童,想来为双怪所殴,当下皱眉说道:“前辈千不应、万不应,就是不应下手殴打黎民。西岳门规向来严禁私斗,两位如此作为,有违练武人的天职。”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蹲地搀扶那少年,要瞧他的伤势如何。

    正看间,忍不防眼前一黑,拳头狠狠砸向前来,一来靠得太近,二来万万料不到会有狗咬吕洞宾之事,倏忽之间,拳头已到眼前一寸,祝康慌忙间急使铁板桥,终于委曲闪躲开来,他保住眼眶不黑。心头却是震怒,眼见那少年兀自破口痛骂、一幅张牙舞爪的凶狠容貌,忍不住赏下一脚,怒道:“小子失心疯了么?祝铁枪你也敢打?看少爷活活打死你!”

    正怒叱喝打间,背后传来一声喊叫:“大人打小孩!要脸不要?放了我弟兄!”众人转头望去,赫见一名壮大少年奔了过来,看他年莫十二三,满面稚气,想来即是什么“长老”了。西岳双怪听先前那贩鱼少年喊得殷切,这长老总该是个力大无穷的大人,哪知也照旧个孩童,忍不住有些惊讶。

    祝康不及说话辩解,那“长老”已飞脚踢来,喝道:“我打你这无耻工具!”这脚踢向下阴,手段甚是狠辣,祝康乃是世家门生,对这些下三流伎俩甚是厌恶,当下两手成圆,将那少年的飞足转了一圈,摔得他直落下地。

    那“长老”转动不得,这一摔究竟极重,轻易经受不起。祝康正要说话,猛见那少年长老倒在地下,右腿盘旋,向祝康直扫而来。祝康心下一凛:“乡野少年,变招恁也快了。”他有内力护身,这脚却也伤他不到,索性沉力在膝,反把少年给震了回去。

    那少年满面惊诧,似没推测世间竟有这等武术。他身子倒滚回去,可刹那之间,右脚点出,一个借力,身子弹跳起来,肩膀更朝祝康胸口撞上。闷响传过,那少年虽然撞着了祝康,但抚远四家的上乘内力护身反震,却把他倒弹回去。

    连着两次亏损,那少年已无力站起,他倒在地下,气喘不休,怒道:“来人!去请帮主过来!把他揍上一顿。”孩子们大叫大叫,瞬间跑得一个不剩。

    此时大街已有无数人围观,娟儿、琼芳、哲尔丹等人都已赶了回来。娟儿与琼芳见祝康当街打人,便来问起缘故,肥枰怪雪上加霜,数说道:“祝康啊,你好歹也是王谢门生,这般辱打一个渔家少年,成何体统?你家祝老奶奶听到,八成又要伤心欲绝了。”祝康震怒:“若非你们两个老的惹是生非,我会出这个头么?居然还赖在我身上!”算盘怪叹道:“粗暴无礼,打小孩一定打妻子,打妻子一定打娘亲,你祝家老小不长寿了。”说着向娟儿连连眨眼,示意她绝不要嫁给此人。

    祝康气得跳脚,正要转向打人,忽听背后敲锣打鼓,十来名孩童欢唱道:“拜水神、求恩义,水神发怒天不雨,家家户户吃卯粮。祭水神,赎罪孽,水神流泪天大雨,淹入缺德黎民家。”歌声歇止,儿童蹦蹦跳跳地朝街道脱离,听得脚步声沉缓,间杂着手杖声响,一人幽幽问道:“谁打我兄弟的?”那声音降低,乍然听来恰似有些凄凉。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眼前这人也是个少年,看他双眼黯淡无光,却是那日在瀑布旁见到的小瞎子!

    琼芳忙拉住了娟儿,低声道:“快取请傅师傅过来,就说找到了人。”

    娟儿轻功高绝,前脚才走,祝康便己出头,他与这瞎子旧怨未解,新仇又增,登时冷笑道:“好小子,咱俩可真有缘,今日杀个痛快。”那小瞎子认出祝康的声音,想起哲尔丹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登时冷冷一笑,道:“你们是要单打独斗,照旧要一涌而上,先给说个明确。”

    祝康怒极反笑,左脚斜踢,从街边挑起一根晒衣竹竿,双手抓住,朗声道:“放马过来,今日我要有人辅佐,河北祝铁枪跪着向你叩头。”小瞎子微微一笑,道:“有种,我喜欢你。”从同伴手中接过了手杖,左手比出二指,猛地右脚在地下一踢,激起了大批泥沙,直朝祝康射去。祝康视线给遮住了,一时连连急退,怒道:“好小子,使这等鄙俚招式……”

    那小瞎子笑道:“明眼人打瞎子,偏又人多势众,却是谁鄙俚了?”说话间欺了上来,左手更从怀中取出石灰包,狠命朝祝康扔去,祝康急急闪躲,口中慌声连连,拼死闪躲。

    琼芳知道此人剑法颇有造诣,深怕祝康失手,忙向崆峒三棍杰使个眼色,三人咆哮一声,联手抢上,棍杆使开,上下连动呼应,竟是一套厉害阵法。那瞎眼小帮主听不出是非方寸,脚下险些给砸中了,那少年长老喊道:“帮主小心些!这些人都是使棍子的!”那小瞎子不住倒退,口中高声问话:“棍子多长?”几名孩童年岁幼小,抓禁绝方寸,一时答不出,忽听一人道:“这些杆棍无刀无刃,前头成尖,七尺是非,约莫比你高一些。”

    众人转头去看,却见巷内徐徐行出一名男子,此人浅笑拊须,样貌清隽,正是傅元影。

    那小瞎子不愿领受膏泽,登时喝道:“住口!我自己不会听么?谁要你讨好了!”他怒喝一声,身子有若挺尸,连人带杖向后倒下,一时直直躺于地下,众人都是惊疑不定,不知有何玄虚。

    祝康喊道:“这孩子武功硬得紧,你们可别让他骗了!”

    三棍杰互望一眼,手中杆棒向下点出,不外轻轻扫过,那三只木棒便如灵蛇般蜿蜓潜行,宛如活了一般。看那崆峒号称四雄四强之一,果真有些人材,绝非浪得虚名。众人看在眼里,各自暗赞在心。

    八棍分从三个方位而来,转眼便会将少年绞住,他却不动声色,反而闭起了双眼。众人都知这孩童眼睛不行,虽非全盲,却也不甚管用,不知他此时闭眼,却是有啥意图。

    摈身将及,那孩童身子旋动,陡地向旁睡卧,身子居然压在棍棒之上,正是当日搪塞祝康的手法,三棍杰心下一凛,没推测他会拿“驴儿滚”的招式出来反抗。三杰赫地变招,一人半空提起棍棒,重重向地下抽打,便在此时,那瞎眼少年睁开双眼,喝道:“中!”

    只见他跳将起来,手中手杖却是朝敌人双目刺去,这下变招后发先至,又快又急,居然算准了敌人的破绽。傅元影微微颔首,心道:“好厉害的心眼。”他一旁寓目战况,早在推算那少年的步数,见他冲了过来,连忙进步向前,凑手轻挥,屈举中指枢纽,轻轻一响传过,那少年胸腹穴道受制,内力随处,便给牢牢抱住了。

    这下手法显露,深得“心静明算”的西岳妙诀,彷佛是那少年自己举着身子,朝傅元影的手指撞落。旁观大为佩服,若非他的对手是个少年,定要高声赞好。

    那瞎眼少年手足无力,口中却还能召唤,听他放声尖叫:“无赖骗徙,说好以一对一,又来以多打少!不是好汉!铺开我!铺开我!”看那少年撒起泼来,便又回复成无赖神色,直如杀猪也似。众人虽感可笑,但想到他的拳脚功夫,心下复又暗起敬意,料知这少年的师父定然大有泉源,若不是“天下第一”,便该是“昆仑剑神”。

    傅元影自也推测不休,听他问道:“好孩子,咱俩又晤面了。你能否告诉叔叔,你师父是谁?”那孩子不住挣扎,喘息道:“先铺开我,我便同你说。”傅元影武功根柢深厚,自也不怕那孩子走脱,当下将手松开,那孩子喘道:“好……我便告诉你,咱师父即是……”陡听他大叫一声:“你祖宗!”双手旋动,向下一转一翻,就地扣住了傅元影的脉门,竟是十分高明的擒特长。

    众人大吃一惊,适才傅元影以真气灌入那孩童的经脉,照理他定要全身酸软,良久不能转动,万没推测须臾之间,这孩子便已突破玄关,再次脱手发招。傅元影任凭对方发力,细细体受,只觉这股力道差异于西岳之精,亦不似昆仑之悍,更差异于少林的正大路数,各门各派的“纯”、“霸”、“正”与之相比,不尽而同。

    傅元影心下悄悄纳闷,寻思起念,心想:“这孩子的内力温而不弱,内敛中藏,无怪能瞬间回力。可这套心法未曾现世,岂非宁师兄又创制了新武学么?”

    小瞎子控住了傅元影的手腕,随时能将腕骨折断,却见这位“雨枫先生”闭目思索,恰似浑不在意,那瞎眼少年大叫一声,便要动手,傅元影临危不乱,双膝向下一沉,右手低垂,卸下了少年的猛劲儿,须臾间左手搭出,反而按上那孩子的肩头,将他的身子重重向下一压,再次制住了他。

    那少年满面惊讶,已知对方武功高强,绝非自己所能反抗,忍不住干笑道:“很厉害嘛。”

    他叹了口吻,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师父是谁,快快铺开我,我输你了……”傅元影颔首微笑,略略放松,蓦然那孩子小腿后踢,却是朝傅元影下阴而去。傅元影早已有备,左足封住了他的脚尖,向下借力倒踢回去,那孩子重心不稳,登时摔了个狗吃屎。

    打到这个田地,那瞎眼少年已是满心骇然,自知万万不是这人的对手,他咬住了下唇,霎时放声大哭,几十名孩童个个低头丧气,也都呜呜咽咽地坠下泪来。众人见这少年先前威风八面,现在却如小童一般哭哭啼啼,忍不住都感可笑。

    傅元影蹲下身来,浅笑道:“孩子,你哭什么?”那少年哽咽道:“既然输给你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动手杀我吧。”傅元影笑了笑,道:“小弟弟,打输便得死,在场的全是死人了。”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无疑,武林间一山还比一山高,谁不是多遇强敌?此间第一强手乃是哲尔丹,连他也曾两度挫败,更况且其他?

    那孩子啜泣道:“我和你们这些庸才差异,我是水神门生,决计不能输。”

    这段话与苏颖超的心事如出一辙,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傅元影自也看到了要紧处,他扶起那孩子,道:“孩子,我是你师父的朋侪,有事找他,请你说说他在什么地方,好么?”

    众人睁大了眼,都在等那孩子说话,那少年却一股脑儿摇头,哭道:“你骗人,我师父说他没有朋侪!”傅元影皱眉摇头,正要再问,娟儿见那孩子一脸悲愤,赶忙推开傅元影,低声道:“让我来问吧。”傅元影也没剖析处,只得嘱咐道:“注意些,这野孩子时时能伤人。”

    娟儿微微颔首,示意剖析,这女郎善与儿童傻瓜相处,连忙扶起那少年,后背拍了拍,柔声道:“小朋侪别惆怅了,打输便打输,来听姊姊唱曲儿。”

    那少年听娟儿嗓音柔媚,浅笑便道:“女人,你的嗓子很好听。”娟儿听他口吻转为温和,微笑便道:“谢谢你了。”那孩子恰似悠然神往,突然伸手出来,朝娟儿粉颊摸了一把。

    娟儿还未生气,宋通明已然恨入骨里,不由震怒欲狂,吼道:“油嘴滑舌的小妖!”祝康也生气不已,喝道:“那里来的登徒小鬼,认真该打屁股!”两名少主奔了过来,提脚来踹,那少年慌忙欲逃,却又给三棍杰按住了,一时滚做一堆。

    打闹吵嚷间,当地捕快已然闻讯赶来,众小童怕了,全都躲到巷子里。那捕快指着瞎眼少年,怒喝道:“又是你们这帮小鬼,早要你们别闹!把我的话儿当耳边风么?”

    傅元影迎上前去,批注晰身份,问道:“这些孩童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他们的怙恃呢?”那捕快见是北京的大人物过来,自然不敢失礼,忙道:“有怙恃还能这般厮闹?他们全是孤儿。大多是打西北来的。”

    众人啊了一声,道:“西北?”那捕快颔首道:“这些年西北打得厉害,不少黎民流离失所,便朝贵州逃来。他们养不起孩子,只能把子女送去大户人家做仆佣。也是人数太多,大户家里管不住,这些孩子又熬不住辛苦,终于一个个逃将出来,成了咱们城里的小混混。”

    肥秤怪骂道:“你这捕快恁也无用了,摆明无赖作祟,怎不去抓人?”那捕快面上一红,道:“这些儿童很有本事,咱们县太爷付托打不得。”

    肥枰怪悻悻然道:“打不‘得’照旧打不‘过’,说清楚点。”

    那捕快听他着意讥笑,脸色自是由红转紫,忙道:“官人见笑了。这小瞎子虽是难缠,但真要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也跑不了。实在话一句,县太爷舍不得抓他们,却是为了这些孩童的抓鱼本事。”算盘怪色眯眯地笑了起来,道:“可是抓龙宫的水娘娘么?”

    那捕快咳道:“官人想远了。这盲孩子能深入地下河流,抓些前所未见的洞底鱼出来,这些鱼不见天日,见光便死,长年住在瀑布下的深水洞里,滋味鲜美,品种希罕,每条都值得数十两银子,乃是地方珍馐。寻凡人想捕,却都寻无觅处。”说着又指向那瞎眼少年,道:“深水漆黑,水流地底,若非这孩子弱视半盲,听力过人,寻凡人基础不敢进去。”

    众人心下了然,想来这野孩子打鱼功夫精湛,仗着鱼肉鲜美,县老爷贪吃,这才从衙门里换来一身平安。也难怪通常聚众滋事、有恃无恐了。

    傅元影绝不气馁,连忙蹲了下来,又问道:“小兄弟,你是打西北来的么?”那少年冷冷隧道:“西你个大头。去喝西冬风吧。”娟儿怕傅元影发怒,赶忙唱了段小曲儿,拿着少年的两只手拍了拍,腻声道:“大人问话,小朋侪要答喔。”那瞎子原本容貌威风,给她抱入怀里,遇到她软腻的身子,一时满身酥麻,笑道:“答便答。不外女人要香一个。”话声末毕,风声脚声飕飓而来,宋通明、祝康两只大脚一同来踹,眼看又要打做一团,琼芳拦住了众人,示意娟儿铺开孩童,浅笑道:“让我来试试。”

    众人都知她手段厉害,便各自让开几步。琼芳大眼儿转了转,忽地欠身拱手,说道:“这位少侠,在下河北琼芳,这里向你问好。”那少年听风辨位,确知眼前这女子向自己欠身,来者温文有礼,还以少侠称谓自己,如何能以无赖嘴脸应付?当下起身肃衣,恢复成帮主心胸,拱手便道:“您好,我是贵州小白龙。”

    三言两语之间,琼芳便已套问出对方的泉源,登让众人大为赞叹。琼芳向娟儿、傅元影微微一笑,低声道:“少年男子最讲自尊,骂他、打他、宠他,全都无用,不如以礼相待,更容易成事。”她收拾了笑容,抱拳道:“原来是白龙少侠,在下如雷贯耳,认真久仰。”

    小白龙咳了一声,拱手又道:“女侠何事付托?”他听对方声音颇似女郎,便以女侠相称。

    琼芳一本正经,说道:“实在话,在下行走江湖几十年,从没见过少侠这般身手,心里着实艳羡,不知少侠师承泉源如何?能否提点一二?”

    那少年脸上泛起了微笑,他举起手来,忽地喊道:“兄弟们,咱的师父是谁?”不外略略举手,便听“长老”敲锣打鼓,那贩鱼少年跳了出来,指挥大批儿童同声高唱:“浪里一条真好汉,水神门生称英雄,白水河里是老家,各人唤我小白龙!”琼芳与娟儿噗嗤一笑,二妹对望一眼,同声道:“局势浩荡啊,真难为你了。”

    小白龙背负双手,微微一笑,脸上颇有自得。琼芳浅笑又问:“原来您是水神门生,无怪武功这般厉害。”小白龙淡淡隧道:“好说、好说。”琼芳手指傅元影,道:“这位大叔是天下第一能手的师弟,你能在他手底下闯过数招,已经是惊动中原的大事了。你师父要是见了,心里一定开心。”

    那少年听得此言,面色一阵黯淡,低下头去,含泪道:“惋惜……惋惜他已经看不到了。”

    众人听得此言,均感惊讶,肥秤怪茫然道:“看不到了?你师父也是个瞎子么?”

    那少年听出肥秤怪的取笑,登时眼眶一红,震怒道:“没人生来就瞎眼的。我到石头上的时候,眼儿还委曲能看!”琼芳听得“石头”二字,想起那块被称为圣地的大石岛,忍不住心下一凛,忙道:“石头?什么石头?”

    那少年瞎白的眼珠泛着红,听他忍泪道:“我打小眼睛便欠好,瞧什么都模模糊糊,年岁越大,越是瞧不清工具,逐步朦胧胧地看不到了,整日里只能傻坐着……爹妈说养不起我,就说要把我送给水神龙王爷。”众人惊道:“送给龙王爷?”那瞎眼少年道:“就是装到木桶,让水神龙王爷接我走。”街边十来名孩童们听了这话,一个个擦着眼睛,全都哭了起来,娟儿想起自己的孤儿身世,忍不住也掉了眼泪。

    那小瞎子低声又道:“妈妈盖起木桶时,一直掉眼泪,我心里也惆怅,就问妈妈,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她说不能了,因为算命师帮我瞧过,说我福气大,一定会给龙王爷捡走。我不相信,只是一直哭、一直嚷,她也随着哭了,她用力把木桶关上,说我如果好运,一定会有好人家捞我去养……之后我就被扔下水……”

    那少年睁着半盲瞎眼,怔怔叹道:“下水以后,我就飘啊飘、飘啊飘……我的运气不怎么好,或许有钱人都死光了,飘了好几天,都没人把我捞起来,龙王爷也不见踪影。我把妈妈给我的饭团吃完了,想要逃出去,木桶却封得好紧,厥后水流急了,我心里也急了,想咱妈妈八成骗我,效果碍…呵呵……妈妈果真疼我,一点都没说谎。我真的给人捞起来了。”他转头望向潭里,喊道:“兄弟们!谁捞你老大起来的啊!”众小童欢呼道:“水神龙王爷!”

    那小瞎子哈哈大笑,道:“师父真是水神,只有水神才会住在那种地方。那是块大石头。呵呵,随处都是水,全是水,霹雳隆霹雳隆,望来望去都是水气,那时我年岁小,只有五六岁,眼前白花花的,像是给纱遮了,耳里又霹雳隆,听不见说话,逐日里就是哭,师父担忧我哭坏了,就拼命抓鱼给我吃……师父待我真好……师父……师父……”说着放声哭了起来。琼芳贴到傅元影耳边,低声道:“看来是那处瀑布石岛。”

    众人听得瀑布内里住得有人,都感不行思议。娟儿抚着那孩子的背,柔声慰藉:“再来呢?你怎么脱离师父的?”

    那少年擦去泪水,低声道:“我随着师父住在石头上,没天没地的,师父就教我练功夫,说这样可以打发日子。我就练啊练啊的,过了几个月,天气逐步热了起来,天天中午都下雨,一天打了雷,下了好大好大的雨,那水霹雳隆隆隆轰,冲得很厉害,怕死人了……”那孩子说得神态激动,把手比得半天高,慌声又道:“那水一直涨、一直涨、涨得通天高,石头上都待不住了,师父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说我一定会淹死,他要赌一赌……”众人大惊道:“赌?怎么赌?”小瞎子流泪道:“他……他把我装回了木桶,就这样直直地朝岸上走去……”众人相顾骇然,那大瀑布湍急汹涌,虽在冬日之际,水势兀自慑人,此乃亲眼所见,若说夏日大雨之中还能行走,直是匪夷所思。如此功夫,也无怪那孩子会称师父为水神了。

    那小瞎子忍悲道:“他顶着我走,一路走了几百尺,厥后……厥后他似乎快没气了,就使劲把我扔了出去……”众人听到此处,都是啊了一声,想来那师父气力不济,水势又如此湍急,必给水流冲走了。

    那孩子垂泪道:“我给扔了出去,在水上冲了几冲,桶子就停下来了,我爬出桶子,摸到了地,心想或许上了岸,一直叫师父,却也没人应,我哭啊哭地,爬啊爬地,不知爬了多远,闻到有人在吃工具,怪香的,我肚子饿,就用师父教我的武功揍人,啪啪劈劈,拼命抢工具吃,谁都抓不到我……厥后弟兄们看我武功高强,全都来投靠我,我就成了大英雄了……”

    琼芳颇起恻隐,她摸着那孩子的脸,问道:“厥后呢?你又回去找师父了?”

    那孩子黯然道:“我活下来之后,立时带着几个孩子,回到瀑布边找人,可各人都告诉我,说那石头上没人……我心里发急,拼命喊着师父,可是没人回我应我……”他流下了眼泪,低声道:“日子久了,眼看实在找不到他人,只有死了这条心,逢年过节便来祭他……师父教我一身武功口诀,要小白龙高昂向上,拼命活下去。这份膏泽,我一辈子不忘。”琼芳逐步深入那少年的心田,已能感同深受,她低声问向那少年,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儿?”

    一旁孩童替老大回覆,高喊道:“八年了!”

    琼芳呆了片晌,喃喃又道:“八年了……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有告诉你么?”那少年摇头道:“没有,师父除了传我武功,通常很少说话,半夜里我倒常听他偷偷地哭。”琼芳惊道:“哭?”小白龙坠下泪来,哭道:“师父说他没有朋侪了,天下人也都不要他了,只剩一个妻子等他回家,要是连她也嫁人了,那他是死是活……也不打紧了。”

    此言之酸苦,直直逼入琼芳心头,她莫名间热泪盈眶,凄然道:“孩子,我想找你师父,你可以引路么?”那少年拭泪道:“没用的,没用的,他已经回到水里,成了真正的水神龙王爷……你们就让他安息吧……”他挥了挥手,弟兄们将他搀扶起来,傅元影等人也不拦阻,只是目送一行孩童脱离。

    众人怔怔不语,此行南下,正是为“天下第一能手”而来,原本见那少年身手高明,料来有些渊源,可现下不管那人是不是宁特殊,万斤水力压下,恐伯是凶多吉少了。众人木然呆立,想到日后那黑衣人再要肆虐,江湖无人可挡,心中都感无奈。过得片晌,祝康低声问向捕快,道:“年迈久在贵阳,可曾听过有人从瀑布坠落下水,还能保住性命的?”

    那捕快摇头道:“瀑布落水,一半时机是摔死,一半时机是给万斤水流压入水底。传说已往有一男一女在这儿殉情自杀,怎么也捞不到尸首。”他双手一摊,又道:“效果一年天旱无雨,瀑布水流大缓,才给人觉察尸体压在瀑布水底,早已烂为白骨了……”

    众人哑然无语,算盘怪问道:“现下该怎么办,要已往犀牛潭捞人么?”傅元影与肥秤怪面面相望,二人都是低头丧气,怕就怕那人真是宁特殊,那可呜呼哀哉了。宋通明见士气低迷,忽地大叫一声:“吵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多是寻不着尸首,又少不了一块肉,这便已往洪流瀑,弄个明确再说!”

    众人闻言,无不颔首,横竖便多延误几日,也碍不到什么事,当下更不拖延,便请那捕快雇车带路,宋通明更去采买大批绳索,万一要入潭捞人,自能派上用常

    众人溯河而上,二次造访白水大瀑,上回众人是由瀑布顶端寓目,效果一无所获,这回便改由瀑布下方探查,也许从水潭由下向上仰望,可以看出什么眉目。

    这白水河号称天下第一奇水,只因当地土壤奇异,万年来受河水侵蚀,以致一路翻上窜下,又有地底河之称。那官差一路解释,行出数十里,先抵冒水潭,续朝上游而去,黄昏时分,终于见到了一处潭水,形如马蹄,不必解说,也知此处必是那台甫鼎鼎的马蹄潭了。

    众人绝不停留,一路穿过三险摊,不到半里,耳中再次听到隆隆水声,这回由瀑布下方过来水瀑,声响越发惊人,听来有如千人击鼓,又似万马飞跃,徐徐说话已要用上气力,否则听而不闻。

    腊月二十四深夜,众人穿过了一大片树林,月光照耀,映得山谷满是辉煌,一片赞叹中,各人眼中现出了天地奇景。

    云雾漫山,月儿高挂瀑布天顶,玉辉银带,彷佛天神降下了银水大桥,前来接引众人前往神仙世界。此处正是白水大瀑,也是方今世上第一洪流。洪流汹涌汹涌,浪涛之急,水花之大,着实都是天下第一,弦月皎洁,星辉煌煌光耀,众人衷心赞叹:“难怪宁大侠要选这个地方退隐,果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肥秤怪皱眉道:“各人先别忙着瞧景,现下要怎么找人?得想个法子出来。”宋通明指着祝康,道:“把这小子带到瀑布顶端,咚地一声扔到犀牛潭里,看他飘到哪儿,没准就找到人了。”

    那捕快忙道:“官人别开顽笑了,这瀑布好生险峻,倘要坠落,十之**要给摔死,便不摔死,也会给瀑布洪流压入水底,一万年都透不出气来,那可糟糕透顶了。”

    肥枰怪面色铁青,手指深黑潭水,问向那捕快:“那这犀牛潭呢?总可以下去游水吧?”那捕快呵呵两声,劝阻道:“想死,没比这个更快的。老先生以为这潭水碧悠悠地,挺清静是吧?等您把身子往水里一跳,几十个暗流漩涡卷来,那可啼笑皆非了。到时水龙宫里又多了个驸马爷,您可神气了。”

    看那犀牛潭里潜伏无数湍流,众人心下骇然,各自往旁退开几步。那捕快望向傅元影,道:“我瞧诸位官人也别委曲,便从小径蜿蜓上山,瀑布底、瀑布顶各瞧一遍,死者见了你们的恳切,那也心满足足啦。”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情无疑。众人唉声叹气,只得沿瀑向上攀行,路窄湿滑,水流急切,一旁水花不住飞溅而来,虽然穿上了蓑衣,兀自满身湿透。琼芳、娟儿、傅元影等人细细留心经由之处,虽说那神秘人物恐怕早己死去,但他们一个心念,仍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便算是一个刻字,一个记号,也万万不能错过。

    众人身怀轻功,黎明天光刚刚照下,便已攀上山顶,回到了当日寓目水瀑的所在。瀑布震天隆隆,水花飞溅之下,众人早已满身湿透。只是一路攀爬劳苦,除了一身淋湿,有如落汤之鸡,其余别无所获。祝康幽幽叹道:“看来又白来一趟了。”

    迢迢远征,两度探访此地,却又落得无功而返的下场,琼芳想起苏颖超兀自躺在病榻,忍不住烦恼起来,她坐在河岸旁,随手拿起石子,不住往瀑布急流扔去,娟儿走了过来,劝道:“各人都要下崖了,咱们也走吧。”琼芳连日赶路,现在也难掩疲劳之色,心力憔悴之余,抓住了娟儿的手,便要徐徐起身。

    正在此时,手上湿滑,竟没抓稳娟儿的手腕,身子向下一滑,左腿竟然泡入了白水河。娟儿眼光恻隐,低叹道:“快上来吧,你累了。”

    琼芳叹了口吻,正要提起脚来,突然一个湿滑,身子向下摔跌,已被水浪冲倒,看这大河疾行东流,水浪力道雄强无匹,琼芳半身才入水中,立时便给浪花卷入河中,娟儿心下大骇,赶忙伸手去拉,却差了数寸之远,她嘿地一声,便要扑下水中去救,祝康撇见了,慌忙抢上,惊道:“莫要妄动!白饶一条命!”

    众人本待下崖,惊见浪涛滔滔的白水河中,赫然多出了一名女子,看她拼命挣扎,身子却朝瀑布边缘冲去,随时都市惨死。宋通明大惊,登时抛出绳索,喊道:“拉住了!”他运起内功,“神刀劲”发动,那索头连飞十丈,霎时便落到了琼芳身边。情势危急,琼芳虽然抓住了绳索,但她不善水性,浪花翻腾,暗潮拉扯,却又让她沉入了水中。

    宋通明拼死去拉,想将琼芳拖将起来,怎样水力太大,宋通明纵然神勇,脚下却朝水里滑去,三棍杰一齐扑上绳索,死命来压,这才委曲撑住了。

    傅元影惊惶不已,小姐要是有了万一,却要他如何向国丈交接?他掉臂一切,便要往河水跳下,便在此时,一人抢先飞身入水,正是哲尔丹。

    哲尔丹水中翻腾,沿着绳索去游,几个振臂划出,用上了“大黑天拳”的神力,顺水加力,那琼芳离岸边约莫十余丈,转眼便追上了。他大吼一声,将琼芳扛上肩头,令她破水探头,透气呼吸。随着将绳索绕上了她的纤腰,往返缠了几缠。

    哲尔丹左臂紧夹琼芳,右臂拉住绳索,盼能逆水而上。岸上众人拼死拉绳,也在加力拉扯,只是顺水行舟容易,逆水欲行寸尺,纵是漠北宗师,却也难动分毫。须臾间水势冲来,哲尔丹连番使动“大黑天拳”的无形气劲,但老天爷降下的神奇,岂是凡人之力所能相抗?几番以拳劲逆势划水,都只能委曲撑住身子不动,想要往前一寸,却是万万不能。

    不到一盏茶时光,哲尔丹气力用尽,再也发不着力,水花翻腾,洪流冲激,转眼便把两人冲下水瀑,一旁祝康、娟儿、傅元影同声惊叫,六只手臂一齐加力,连同先前的宋通明、三棍杰,众人同心协力拉住绳索,这才制住了下坠之势。

    二人时时都有性命之危,傅元影慌忙喊道:“各人听我下令,一同使劲儿拉!”他口中计数,应声至三,霎时众人同声着力,“神刀劲”加上傅元影数十载内力,连同崆峒三棍杰、祝康、哲尔丹门生、西岳双怪等人,气力足抵万斤之雄,洪流虽是汹涌,水里的两人仍能寸尺缓移,傅元影心下大喜,一声令下,众人奋力再拉,猛听嘎地一声响,绳索居然滞住了。

    傅元影心下大惊,慌忙探头去看,赫见绳索恰巧不巧,居然缠入了乱石之中,若要贸然去拉,恐怕绳索吃力太过,便要就地撕裂。宋通明慌忙制住众人,又从车上取来一条绳索,天幸有先见之明,这回预备的绳索足有十捆之多,合计数百尺之长,他急遽将绳索打结,喊道:“哲尔丹!我这就下来援手,你务必撑住!”

    祝康见他又要下水,赶忙拦住了,惊道:“下去一个少一个,可别再冒险了!”

    洪流不住冲来,绳索逐步撕裂,麻纤瞬间分为十来束,已是将断未断。众人不敢再拉,眼睁睁看着绳索散裂,宋通明取起绳索,急遽再抛,此时哲尔丹已离岸边三十余丈,水湍风劲,双方距离又远,频频抛出绳索,却都毫无准头。众人心下明确,绳索一断,哲尔丹内力便再深厚十倍,也要坠下水瀑,河里的两人都是个死字。

    傅元影心下沉吟,自知水里无法救人,当今之计,唯有半空飞荡已往,或能由瀑布上空拉人。

    他唤来那蒙古门生,低声嘱咐了,又将绳索绑在树上,那门生以蒙语喊道:“师父!绳索要断了,一会儿你顺势向瀑布外跳出,傅先生要从半空接应你。”

    哲尔丹听得半空秋千接人,着实太过惊险,只要自己手短个半寸,抑或傅元影撑不住自己的份量,那是必死无疑。但此际生死交关,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大叫道:“洒银!洒银!”

    琼芳此时也是性命危急,虽给哲尔丹抱在手里,仍是喝了一肚子水,早已半昏半醒。她听哲尔丹破口喊叫,便也清醒过来,低头探下,脚边是万丈巨瀑,抬头上看,水声隆隆之中,无数白烟水气笼罩了视线,真如地狱情形。

    琼芳命在旦夕,心田慌了起来,霎时间想到了爷爷。自己若要死了,爷爷便要替她送终,可怜他老人家早年丧子,晚年又要孤苦,却如何禁得住攻击?琼芳想到畏惧处,只是牢牢抓着哲尔丹。

    她泪如雨下,樱口一张,立被水花淹没,五官全被泡入水里,琼芳心中哭喊:“颖超、颖超,我今日为你而死,你以后会记得我么?”想到苏颖超幼年英俊,日后在门人请托之下,多数要另结新欢,更是拼命挣扎,高声喊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忽听耳边传来低声说话,恰似在慰藉自己莫怕,琼芳呆呆抬头去望,看这位漠北宗师虽在猛烈挣扎,脸上神情却不见一丝恐惧。琼芳高声哭喊:“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我!”正想间,岸上传来高声惊呼,琼芳转头去看,那傅元影抓着绳索,已要冒险荡来,倘若一个闪失,他也要为自己送命。

    “少阁主!”高声哭叫中,忽见半空荡来一名男子,却是傅元影。听他喊道:“你们跳过来!抓住我的手!”哲尔丹临危不乱,他左手抱住琼芳,右手拖拉绳索,一个使劲,身子破水而出,高过瀑布三尺,只是手下一空,却没抓到傅元影,霎时两脚悬吊在瀑布之外,洪流淹没头脸,两人凌空遭受万斤水力,痛苦万分,全靠绳索悬吊。那傅元影给瀑布一冲,也险些也给卷了进去,性命大见危急。

    傅元影是有妻子孩子的人,现在惨死了,家里便成孤儿未亡人。哲尔丹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只是他虽然性命紧迫,却始终不铺开自己,琼芳喃喃发呆,心道:“他们心里也有记挂,却一个个冒险赌命,他们为何不怕死……为什么?是因为爷爷的权势吗?”她望向这些忠勇的面目,心下忽地醒觉:“他们不伯死,是因为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所以他……他们只要死得其所,便没有分毫惧它……”

    生死只在一瞬间,乃是生平前所未见的情势,琼芳却是悚然一惊,她喃喃自语:“各人都不怕死,各人都知道为何而活……我呢?我又是为什么而活?是为了爷爷、为了颖超么……我活在这世上,全是为了你们么?”

    来到了鬼门关之前,才赫然惊醒自己是个空壳,每小我私家都知为何而活,为何而死,却只有自己不知道。

    活了二十四年,全在为别人活,为紫云轩活,如今更要为情郎而死,这样的一生就是她要的么?她望着滔天大浪:心里浮起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果有一天爷爷病死了,情郎病死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死么?”

    不知道……这辈子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别人,没了他们,自己便成了空壳子。

    练武、念书,这辈子全都是为了别人,连性子的豪爽任性,也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拼命挣扎,抵死去想一件自己真心事,与别人无关,与紫云轩无关,只是自己真心想做的……偏生脑中一片空缺,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练武是为了爷爷、念书是为了紫云轩,和颖超相识、爱恋团结,也都是早就部署好的事儿,难怪……难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原来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早被部署好了……

    “快!快伸手过来!”傅元影荡回了悬崖,再次狠命扑出,哗啦一声滔天大响,水花泼上了脸面,琼芳也醒了过来,眼前一名急切的男子半空飞来,正是傅师傅。看他好生行险,身子离瀑布太近,水势已然冲上身子。哲尔丹右手抛开绳索,拼命飞渡瀑布。傅元影急遽去抓,琼芳身子摇晃,随着哲尔丹奋力纵出,满脸水花之间,也随着飞了出去。

    三人半空相遇,在万丈高空之中连吵粱线,说来已然脱险。岸上众人大喜欲狂,全数高声欢呼。琼芳微微一笑,正要抱紧傅元影,突然腰中一痛,一股鼎力大举扯来,竟将她拖拉回去。哲尔丹大惊道:“绳!”傅元影直到此时,刚刚醒觉琼芳腰里还系着绳索,另一端却在岸上,眼看琼芳荡回水瀑,他急遽喊道:“宋通明!拉住绳索!”众人急急去扯,却反而雪上加霜,那绳索本已欲裂,洪流冲刷,岸上拉扯,两头气力相持,嘶地一声裂响,绳索己然断裂。

    大瀑之前,琼芳毫无反抗余地,瞬间便给水浪冲下地狱。

    完了,最不能死、最不应死的尊贵女人居然死了……傅元影心跳停顿,想到了“自杀谢罪”四个字,便在此时,哲尔丹冒险赌命,他放脱了傅元影,半空旋翻,身子向下坠落,直朝琼芳脚下抓去。眼看哲尔丹头下脚上,傅元影一手拉绳,一手死抓着哲尔丹的脚踝,盼能生出奇迹。

    两大能手同心协力,漠北宗师右手暴长,全力去抓小泵娘的脚踝。

    嘿!抓到了!手里抓到了皮靴,却也扯住了琼芳。

    永远都穿男子皮靴的仙颜女人,鞋子的尺寸永远宽松,水远都大一寸。

    要命的一寸。皮靴滑脱,鞋子的主人失去了凭藉,已然坠下水瀑。

    悬崖上众人一个个坐倒在地,同声惨叫:“少阁主啊!”

    被瀑布洪流撞上,那是什么感受呢?

    琼芳向来聪颖过人,但天地巨变之下,现在却如蝼蚁般卑微,她闷哼一声,背后先被重重砸了几十拳,接着万斤重担压上双肩,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男儿汉的皮靴己被扯脱,洪流冲到,儒生网巾也已松落,猛烈的冰水灌入眼耳鼻,让她全然不能转动,连呼救也不成,她就这样紧闭双眼,直直坠入地狱般的水瀑深处。

    脑中不再想到爷爷,也不再去想情郎,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只剩下自己。

    马上要死了……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儿?

    有了……长大以后,还没穿过女装……连自己都没见过自己有何等漂亮……

    “不要死啊!”狂涛洪流压得她气闷欲死,琼芳却也开始拼命挣扎,她两手乱挥,口中灌满了冰水,将死之际,蓦然间,手上一紧,恰似给什么工具拉住了,竟被一股气力卷入了水瀑之中。

    琼芳满心恐惧,偏又无法张眼,暴水激刷,身子半空旋转,便这样摔入了水帘之中。

    身子摔上了湿淄溜的地面,一路飞滑出去,蓦然后背剧痛,撞着了石壁,终于停了下来。

    琼芳张皇睁眼,四下一片黑沉,什么也瞧不见,四下霹雳隆地,巨响震耳欲聋,眼前仍是那片洪流帘,将她与凡距离得开了。

    她身在诡异险地,自是惊惧无比,赶忙从怀中取出火石,接连去打,怎样身子浸湿,全无火花。她把火石扔开,藉着洞中微光,委曲去看所处之地。

    那是处狭长窟窿,约莫几十尺长,宽却仅五六尺,阴森湿润,洞里尚有着鱼腥恶臭。

    便在此时,火石被人捡了起来,答、答、答,火石不住碰撞。

    瀑布里有神?真是水神?怪异声响发出,彷佛好奇的水妖欲待玩火。琼芳登时牙关哆嗦,她喃喃隧道:“宁师父?是……是你么?”

    没有人回覆,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瀑布水声虽大,却掩不住那一沉一沉的踏地声,每一记都踩痛了琼芳的恐惧。

    琼芳两手抓着铁扇,想要使出武功御敌,偏生想不起一招半式。她心中畏惧,喃喃隧道:“谁……到底是谁在内里?”

    “窝……窝……锅……火……”

    琼芳面色惊白,哑声道:“什么是窝窝锅火?谁?你是谁?”那怪声喘息道:“窝……窝……”水瀑魔洞里传来让人害伯的悲音,似乎妖魔口吃,用那不成人声的腔调前来招魂。脚步越来越近,琼芳勉力压下尖叫,她明确自己一旦大叫作声,在那长声锐响之后,便要放声大哭。

    被异象震住的琼芳,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她口中喃喃召唤,这感受像是小时候睡在黑房里,心里只是怕鬼,想哭却哭不作声,想逃,却又无路可去……

    黑影泛起在眼前,笼罩了视线,她不住挣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爹爹!救我!”

    尖叫以后,一定会哭的,果真再也制不住泪水。琼芳坐倒在地,在水帘洞里放声大哭:“爹爹!救救芳儿!你来掩护芳儿碍”

    悲痛袭上心头,泪珠不住洒落。十岁以前,她也曾经穿着女装,依偎在爹爹的怀里,做个撒娇的乖女孩儿。可如今她早已不知什么叫做依靠……爹爹已经死掉了碍

    肩膀上放落了一只手,这是令人恐惧的一刻,照理她该要昏厥,可心中弥漫哀恸,居然连恐惧也不知道了。琼芳恨恨一咬牙,蓦然回过头去,她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管是给妖怪咬死,照旧给一刀砍死,她都要看清楚敌人的脸面。

    咦?

    她微启樱唇,呆呆注视眼前的情形。在这一刻,她居然没有尖叫。

    眼前是一对凤眼,眼瞳很漂亮、很有神,温润如玉,就这样和自己对望着。

    眼眸很温和,不太像是野兽,不太像会咬人。在这漆黑无助的时刻,眼瞳眨了眨,恰似要她别畏惧,随着一双温暖的大手摸上了面颊,慰藉着自己。

    那感受好温柔……就像小时候看过的爹爹……

    莫名间,琼芳居然扑了上去,她想把脸埋在眼瞳主人的怀里,那定是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她满面娇羞,拾眼去看,眼帘里看得明确……

    全是毛……那人脸上全是毛……

    “霹雳颅霹雳颅”

    耳边传来了阵阵巨响,也把琼芳拉回了凡间,洞外是洪流瀑,洞内肯定是洪流妖。

    “救命啊!”琼芳尖声大叫,须臾之间,她先发出了尖叫,随着狠命推开怪物,手中折扇虚点,运出了“戳”字诀,脚下运起了九华身法,急速退开。她拼出了所有知道的武功招式,终于逃到窟窿一角,她缩着身子,手脚发抖,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喊道:“救命啊!妖怪啊!妖怪那怪物不太敢靠近,想来也给琼芳吓坏了,它嚅嚅啧啧,发出怪音,说道:“窝……窝果……丝……师师……”窝果丝师师?琼芳一直哭,这个怪工具舌头麻木,不解言辞,咬字之模糊,比哲尔丹还要不如,若非是那水中妖魔,还能是什么工具?她高声尖叫,掉臂一切向前飞扑,突然脚下一空,跌了出去,洪流帘冲刷下来,正正浇在脸上,张皇之间,竟尔忘了自己身在险地,居然又坠入了瀑布。

    堪堪要死之际,一只手搂住了腰间,将她轻轻徐徐地抱了回来。琼芳撇眼地下,惊看法下有着死鱼骨头,看这水妖把自己拖回来,定是要吃掉自己。她吓得魂胆俱裂,大哭道:“别过来…别吃我…我没几斤肉的……很难吃……千万别吃……”

    那怪物听她发出尖锐召唤,恰似有些着慌了,它喉头发出了异响,牢牢抓住了琼芳。紫云轩少阁主又叫又跳,拼死挣扎,那怪物终于抓她不住,一把铺开了她。嘶哑隧道:“憋…瘪…别……”

    琼芳哪管它哼什么妖怪话,连滚带爬,奋力尖叫,以来宣泄心中的恐惧,过得片晌,终于发不出惨叫,喘息之中,只听那怪物道:“憋、憋……啪…怕…别…别怕……”

    琼芳咦了一声,心道:“这似乎是人话!”她惊觉对方似在言语,便制住了尖叫。过得片晌,琼芳抹去了冷汗,哆嗦着牙关,结结巴巴隧道:“你……你……要我别……别怕……是……是不是?”

    两人一个惊、一个哑,相互熏染之下,均成语焉不详之辈,那怪人听她辛苦熬完这段话,登时嘘了口长气,点了颔首,恰似如释重负。又听它道:“别怕、别怕、别怕。”

    连着三个体怕,果真别怕了,她稍感放心,寻思道:“这玩意儿会说别伯,应该不是妖怪。”

    她凝目审察眼前怪人,只见它的眼神极为温和,寻思又想:“这怪物的眼睛像是兔子马儿,应该吃素。”她拍了拍心口,正要说话,那怪人却抢先启齿,喘道:“伊、泥……你,威尾…为,喝可…”

    那怪物步步靠近,伸手挥舞,看它口吃难言,简简朴单一句话,却说得诘屈聱牙,之间还夹杂无数喘息,恰似欲待吃人。琼芳又怕了起来,猛地醒起怀中尚有火枪,急急去掏,天幸这枪没给冲走,大喜之下,就地亮了出来,喝道:“往退却!退远点!否则我打死你!”那怪物居然知道枪子儿厉害,往后略退几步。琼芳喝道:“不够远!再退!退!”怕眼看那怪物离自己足有数丈,琼芳稍觉平安,她喘息片晌:心道:“这下可是我占上风了。”

    当下定了定神,恢复少阁主的威风凛凛,厉声便喝:“说!你是宁特殊吗?”

    “窝……窝果扑……扑丝……师……”那怪物喉头发出异响,双手摇晃不休,却不知要干些什么。一听“窝果扑丝师”,琼芳气往上冲,厉声道:“禁绝说怪物话,说人话!”怕那怪人呀呀嘎呜,恰似想说什么,偏又说不明确,山洞里怪声怪调,陪同霹雳水声,登让琼芳急躁无比,她掩耳尖叫道:“住口!不许发作声音!”那怪人给她一喊,登又垂首望地,静默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琼芳怕得想哭,偏生情势恶劣无比,委实不能放松心力,她咬牙切齿,道:“你……你禁绝说话,现下我来问话,你只管颔首摇头。”

    那怪人连连颔首,道:“凹毫……毫……好……好、好、好……行!”怕琼芳正要喝止,哪知此人嗓子里又冒出个“行”字,咬字居然颇为清楚。此人之怪,委实讳莫如深,己非语无伦次、牙牙学语等情可描。她用力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清静!”那怪人急遽颔首,不敢再做一声。

    琼芳怕给他熏染口吃,当下特意卷舌,脆声道:“我来此地,专为一人而来。此人姓宁名特殊,你认得他么?”那怪人拼命领首,道:“窝……果…我,扔…人忍、额得塔他……”举凡言语无味之人,面目一定可憎,听那怪音从喉头冒出,琼芳心中发毛,全身发痒,尖叫道:“不许说话,只准颔首摇头!”少阁主发威,那怪人急遽颔首,示意明晰。琼芳再次问道:“你是不是宁大侠?”

    那怪人听得此言,却是徐徐地摇了摇头。琼芳看在眼里,苦在心底,悄悄忖道:“倒楣了,九死一生,却还白跑一趟。”她心下叫苦连天,口中又道:“那你又是谁?可以说说么?”

    那怪人恰似得了皇恩大赦,它神色焦虑,双手挥舞,口中嘎嘎呜呜,似想长篇大论,但一急之下,嘴里更是含浑不清,一时呜呜呱呱,鸡鸣狗叫,琼芳大为忏悔,不知这些怪话要伊于胡底,琼芳震怒之间,用力挥手:“不许说话了!”手指用力,居然不慎扣动扳机,喀地一响,枪口没有火光。惨了,火药浸水,枪子儿射不出来。琼芳心下大叫凄切,深怕那怪物觉察,赶忙胡乱喝话:“滚开!你往后滚开!滚!滚!否则女人打死你!”

    那怪物给她连番逼喝,只得一路退到了洞壁,已是退无可退。琼芳也往窟窿另一端行去,她又累又苦,登时颓然坐倒。

    现在耳中没有苏颖超的温柔腔调,也没有爷爷的耐心嘱咐,更没有傅元影等人的谆谆劝谏,现在只有水瀑的一片霹雳巨响。眼前是漆黑无光的窟窿,没有了宁特殊,却有一只口发异声的水妖,想起自己处境之惨;心下一酸,琼芳珠泪潸潸,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堆腿对……扑不猪。”怪物再次发声吵嚷,琼芳擦抹了泪水,怒道:“不许说话!”“

    窝果柯可……”那怪物还在喧华不休,登时激怒了琼芳,她霍地起身,喊道:“闭嘴!”

    “对……”怪物吞咽口沫,喃喃又道:“不……篆…”这不是妖怪话,琼芳啊了一声,又听扑面那人道:“虾……吓……”他深深吸了口吻,终于一字一缓,吐出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儿:“吓了你……”

    很低很缓的几个字儿,这嗓音非但清楚,尚且十分温和,瀑布洪流之中,听来居然有些悦耳。

    琼芳大为讶异,她张大了眼,慌声道:“你……你会说话了?”那怪人咳了咳,嗓子轻润许多,听他放缓了腔调,道:“我许揪……久没说话。口齿有点……扑不领……灵光……”

    琼芳转悲为喜,心道:“这是人。不是妖怪。”她擦去泪水,又问道:“你是人,对差池?”那怪物颔首道:“堆对,我当……然是……”琼芳听它口吃得紧,不待说完,忙道:“你既然是人,那为何要住在水洞里?”那怪人低叹一声,伸手朝上指了指。琼芳啊了一声,道:“你本在瀑布上头?”

    那怪人颔首示意,低声道:“洪暴……水毒,漂流……坠瀑,不见归家路……”

    又来了一段妖怪话,没一个字儿听得懂,琼芳欲待尖叫,猛听到归家路三字,赫地醒觉过来,已知它并非口吃,而是说话文白相杂。琼芳心下醒觉:“这怪物会做文章,这话却是说洪流急流,把他冲到这里,所以回不了家。”听他用词虽短,却颇为考究,不知是哪一国的妖怪,忍不住哑然失笑。

    琼芳畏惧渐减,好奇便增,想到了小白龙,低声便道:“外头的人说这里有个水神,可是你么?”那怪人闻言一愣,眨了眨眼,却是答不上话。琼芳怕他又突然发狂,却也不敢再说了。她四下看了几眼,低声又问:“这窟窿有……有此外出口么?”

    那怪人低叹一声,伸手抚摸石壁,摇了摇头。琼芳听这叹息声无尽苍凉,想来这窟窿定无出路,想到此地如同一道天牢,有进无出,自己名堂年华,却要长伴怪物身侧,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不知几年之后,是否也会成为茹毛饮血的妖怪,镇日里哼哼哈哈,说那“窝果不丝师”的妖怪话?

    正想着当妖怪的滋味了,忽听一声狂叫,赫见责人冲到自己眼前,双目朝她的身上猛瞪,口中喝喝低响,恰似有些激动。琼芳怕了起来,慌道:“你……你又怎么了?”

    猛听那怪人狂吼一声,直朝琼芳扑来,竟是势如飞虎,琼芳六神无主,尖叫道:“救命啊!救命啊!”那怪人抓住了琼芳,蓦然伸手一扯,已将她腰间衣带扯落,看容貌竟要非礼。琼芳急急挣扎,拼命去推那怪人的臂膀,贝齿正要咬落,却在此时,那怪人忽地铺开琼芳,随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人家是前倨后恭、先礼后兵,这怪物却是先咬后哭,不知在弄什么玄虚,琼芳好容易逃过魔掌,惊魂甫定,赶忙向退却开,左手抓折扇,右手拿火枪,全心全力警备。只是预防良久,那怪物却不再扑来,黑漆黑只是不住呜咽哭泣,恰似悲喜交加。

    琼芳心下茫然,寻思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怪物也会发狂么?”

    “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

    黑漆黑怪物仰天跪倒,高声悲号,两手却高举一样物事,琼芳看得明确,那是条绳索,正是从自己腰间解下的。琼芳满心疑惑,正自推测那怪人的用意,忽见那怪人站起身来,行到水帘之前,看他半身前倾,右手探出,已将一条臂膀放入洪流。

    通天洪流坠落,由几百丈高空一路冲刷而下,巨力撞落,什么工具都市翻倒滚落,哪知那手臂竟如铁打石造,哗啦啦水花四溅,它只横在瀑布之中,一动不动。

    琼芳看得呆了,她曾亲受巨瀑威势,便以哲尔丹的深厚内力,却也无法反抗水力冲刷,岂料此人竟能以单臂抗拒天威?琼芳张大樱口,满心凝滞,便在此时,那人深深吐纳,赫然间双臂向前挥舞,两道劲风飞过,洞中精光闪耀,瀑布洪流竟在刹那距离离。

    霹雳颅水势衔接上了,琼芳的小嘴却迟迟不能阖上。刚刚那一刻,瀑布洪流恰似被怪人的劲风扑断,亲睹异象,她只能张口结舌,任凭尖啼声从喉头宣泄而出。

    那怪人竖指在唇,示意噤声,琼芳却不理他,只管放声尖叫,便在此时,水瀑外传来召唤,听得喊声隐隐约约:“巨细姐……巨细姐……你在那里碍”

    声响不歇,隐从水瀑间传来。那怪人站立瀑布之前,单掌击出,啪地一声,瀑布水帘给掌风激出一处圆孔,裂孔虽只一瞬,琼芳眼里却看得明确,水瀑外是处险峻山崖,崖间十来人散布搜索,见是傅元影、哲尔丹这些同伴,诸人四下提声喊叫,正在搜寻自己。

    琼芳大喜欲狂,登又大叫起来,只是这回啼声绝非惨惨哀号,而是雀跃欢呼。她手舞足蹈,如小仙子般兜兜地转了圈,心田欢喜无比,拼命呐喊:“傅师范!傅师范!我在瀑布里!你们快来救我!”

    喊了许久,众人迟迟不做回应,恰似没听到自己的召唤。琼芳怕他们走远了,一时叫得声嘶力竭,怎样人小声弱,全然无法穿透震耳欲聋的水声,那怪人挥手示意,请她站到自己怀中。琼芳最怕此人碰她,玉臂稍受沾指,登即尖叫:“走!去!滚!闪!”连用好些辞汇驱赶,那怪人却似听不懂人话,只是绝不剖析。它两手伸来,把玉人拉到了怀里,拇指按住了她的耳孔,中食两指压上眼眶,琼芳吓得六神无主,喊道:“不要挖眼珠!不要!不要!”

    那怪人任凭她慌声尖叫,忽听他断喝一声,头顶传来猛烈爆响,那声波直直震出,琼芳五脏六腑一同倒转,耳鼓鸣响,头痛欲裂,天幸那怪物压住自己的眼眶,否则连眼珠都要给震脱了。

    啼声既猛且沉,又似尖锐无比,恰似头顶传来雷声爆炸,无止无尽,琼芳满身骨骼四散欲裂,不住发声尖叫。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全身软倒,已要口吐白沫。那怪人怕她受了内伤,这才停下了啸声。他铺开了琼芳,任凭她坐倒在地。

    琼芳气喘不休,满面凝滞,喃喃自语:“傅……傅元影……你再不外来……我跟你没完……”这怪人发出如此震天巨响,除非众人溜下山品茗去了,否则定能察觉。她泪眼汪汪,心中敦促不歇,蓦然间山崖扑面传来啸声应答,同伴们终于听见了咒骂,赶忙向巨细姐请安。

    琼芳转悲为喜,一行人中能发出这等雄浑啸声的,想来仅哲尔丹一人。可漠北宗师亲来作啸,在这瀑布巨响的掩盖下,啸声却甚微弱,功力与那怪人差了偌大一截。琼芳醒觉过来,她上下审察怪物,寻思道:“这人武功比哲尔丹还高许多,一定是宁特殊,只是不认而已。”

    想到带回了宁特殊,琼芳心头怦怦地跳了起来,知道颖超有救了。转看那怪人,却也是喜孜孜地容貌,看他手上几个拉扯,已将绳索卷了起来。那绳索原本一端垂在琼芳腰间,另一段垂在水里,虽已断做两截,绳长仍极可观。琼芳满心好奇,忙道:“你……你要用这绳索做哈?”

    敝人并未回话,看它手握绳头,蓦然张嘴吸气,胸腔兴起,恰似要潜下水一般。

    琼芳呆呆看着,这怪人一口吻好生悠长,直似无止无尽,她心生好奇,便也学着怪人容貌,仰天吸了口长气,只是吸到胸腔疼痛,肺部欲裂那怪人的一口吻仍无止歇。琼芳虽也见过无数武林能手,却没看过这等异状,一时心下骇然:“好呀!这人一定是水妖,只是装成宁特殊的容貌而已。”

    正妙想天开中,那怪人已吸足了气,陡听唆地一声,他伸手一扬,那绳头随着一口真气飞出,赫地穿破水瀑,直向悬崖射去。极重水瀑压在绳上,却无法让绳索弯曲半寸,足见绳上所附真气何等惊人。

    绳索宛若飞龙,随那怪人的长声吐气,一路向前飞出,也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定下,另一端似给人牢牢抓住了,那怪人侧耳倾听,隆隆水声中,对岸传出啸声应答,他拉了拉绳索,做了回应,便在洞中寻了地方打结紧缚。琼芳见绳桥已然搭起,不由张口结舌,问道:“你……你要走出去?”

    那怪人哈哈笑了,随着又在绳结上叠了一块巨岩,以免松脱。看他力大无穷,百斤岩石说提就提,举重若轻,这情形十分慑人,琼芳却已视若无睹。连着几番惊吓,她对这妖怪已是敬畏有加,便算亲睹怪人张翅飞走,怕也见责不怪。

    那怪人站到水帘之前,回首望向琼芳,天光乍亮,黎明曙光从水帘中照耀进来,琼芳也在审察眼前的男子,只见他身长约莫八尺,体型虽然高峻,却极为瘦削。再看此人赤着双脚,髯毛蓬生,外貌极为潦草貌寝。

    眼看那怪人张开双臂,眼角浅笑,恰似要搂抱自己。琼芳尖叫一声,越看越觉此人容貌离奇,如何敢迈步向前。那人却不焦虑,仍旧展开臂膀,期待她过来。

    琼芳迟疑片晌:心道:“看这水妖的容貌,十之**要带我出去。说不得,我得忍耐则个。”

    她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哆嗦着脚步,朝那怪人身前靠去。两人双手相接那怪人手掌粗拙,生满了硬茧,琼芳抬眼去望,眼前这人乱发长须,垂落胸前,可说极尽蓬头垢面之能事。琼芳忍不住又怕了起来,尖叫道:“救命啊!”

    突然间那怪人矮下身来,恰似向自己笑了笑。琼芳掩住了脸,恨不得取出火枪,把这脑壳打得稀烂。

    “别怕。”

    降低柔和的嗓音,宽慰了琼芳。微弱天光映到眼前,琼芳给嗓音宽慰下来,虽然双手掩面,仍然偷偷睁开了眼,从指缝中瞧了出去。

    眼前是一双眼瞳。那双瞳子并不大,却很黑亮。只管生了一头乱发,长了一片潦须,但有了这双凤眼,眼前这人便能镇神定魂,让人不再畏惧。琼芳轻轻拍了拍心口:心道:“这人不算太丑,比西岳双怪稍好一些……

    正想间,那怪人已然转过身去,自行蹲在地下,琼芳惊讶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怪人拍了拍自己的背,徐徐隧道:“上来。”

    若要自己爬上怪物的背,不如一头跳入瀑布摔死。琼芳酡颜耳赤,摇头道:“不用你负,我自己能已往。”那怪人哦了一声,朝偌洪流帘指了指,眼神带着询问。琼芳呸了一声,她素来胆大,当此开头,更是一步不让,咬紧牙关,往退却开几步,嘿呀一声大叫,奋力朝水瀑跳去。

    眼前洪流赫然止歇,那怪人发动了内力,果真让自己飞过了水帘。琼芳松了气,正要去抓绳索,蓦然手中空荡,居然扑过了头,一时无从借力,便朝瀑下坠去。

    正要放声尖叫,半空里一人如同大乌飞来,须臾间抱住了自己,将她带上了绳索。琼芳天旋地转,给那怪物抛了起来,霎时稳稳坐到他的背上。眼看那怪人用手勾住她的臀腿,琼芳满脸通红,她怕身子与那人贴合,拼命向后去仰,一时带得怪人左右挥舞,若非他武功奇高,恐怕早己坠下深谷,摔成烂泥也似。那怪人勉力平衡脚步,大喝道:“女人!求你别动,我想回家。”

    琼芳眯起双眼,低头下望,禁不住悚然一惊,只见两人悬于高空,脚下一片渺茫水气,那怪人单足踩在绳上,另一脚金鸡独立,端得是惊心动魄。抬眼去看,水气漂荡,扑面悬崖迷蒙难辨,双方相隔不知多远,加上山风强劲,吹得绳索不住摇荡,琼芳自知危险,只能委曲按耐下来,道:“好,我不动就是了。”

    风力越来越大,那怪人深深吸了口吻,嘱咐道:“抱住我的颈子,我要撑开手了。”琼芳双腿跨在那人腰间,早已面红过耳,想起要抱住那怪人的颈子,更感迟疑。她倒不是坚守妇道,而是眼前那怪人委实脏乱。看他一头乱发潦草打结,里头藏污纳垢,说不走住有水蛭怪虫,光是瞧瞧便要作呕了,如何能靠近一寸?

    现在情势不容稍有犹疑,耳边风声咆哮,吹得她摇摇欲坠,想起性命紧迫,终于恨恨闭上双眼,一咬牙,将脸面向前一贴,撞上了那人的针发,琼芳紧闭双眼,直欲作呕,心道:“忍一会儿!忍一会儿!”玉臂狠命缠住那怪人的颈子,恰似要勒死他才宁愿宁愿。

    那黑发登时剌上面目,照理必有大批跳蚤蚂蚁爬将出来,只是忍了许久,面颊却并无剌痛麻酸之感,琼芳咦了一声,惊觉那人的头发十分柔软,全不似外观那般针黑纠结。

    琼芳心下大感惊诧,一时把脸贴了已往,黑丝擦面,如触鹅绒,她怔怔入迷,寻思道:“奶娘说过,男子如果发丝软,耳根必软,十之**会听女人的话。”

    此行过来贵州,正是为了找出宁特殊,好来搪塞黑衣人,琼芳心下怦怦跳着,寻思道:“要是这人愿意听我的指令,那日后遇上黑衣人,可再也不伯了。”

    想到此处,提心吊胆地伸手出去,一把拉住那人头发,胡乱扯了扯,果真入手颇为柔软,一时心下大喜,更是加力拉扯。那怪人闷不吭声,只当自己死了,一时撑开双手,凌空虚步,一停一行,盼求稳步行到对岸。

    此行千里迢迢,终能拖个旷世能手回去,琼芳满心喜乐,回首望向洪流瀑,黎明时分,阳光从天边照下,只见自己正从通天洪流里行将出来,水花四溅,玉洗珠帘,背后瀑布只在十尺不到,彷佛白龙倾泻,正不住打向自己。琼芳怔怔转望脚下,只见山谷浮起了一道彩虹,光晕绝美,七彩幻化,恰似自己坐在虹桥之上,正要往天堂行去。

    此时危机四伏,背后是天下第一大瀑,脚下是万仞高空,自己又趴在吃人洪流妖的背上。这是令人恐惧的一刻,却也是人生难堪的一刻。琼芳突然微微一笑,双手成圈,搂住那怪人的颈间,随着身子倾倒,牢牢趴在那怪人背上。

    除了小时负在爹爹背上,十多年下来,未曾这般趴负于一人身后。便算是至亲至爱的情郎,她也未曾如此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可此时现在,她却很想这般趴着,她审察着身遭的奇景,嘴角合著笑,恰似自己变回了小女孩儿,什么都不必想、不必愁,再平安不外了。

    那怪人步步为营,越走越见心得,脚步也越来越快,此时己能听得宋通明的大叫大叫,琼芳醒觉过来,只见自己离崖不远,已然回到了凡间。

    扑面同伴高声喊叫,纷纷预备绳索勾网,想来怕那怪人一个不慎,居然害得自己坠落下去。她脸上微起羞红:心道:“我今日给人背在身上,这事要传扬出去,颖超非气死不行。”双方距离尚远,水气弥漫,想来同伴瞧得见人影,却瞧不见自己给人背负。琼芳趴到那怪人耳边,低声道:“放我下来,剩下的一段路,让我自己已往。”

    此处离悬崖尚有十余丈,算来足达百尺,那怪人颇见犹豫,低声道:“你成么?”琼芳板起脸来,沉声道:“不管成不成,放我下来。”

    那怪人听得口吻严峻,便握住她的手,掌力轻轻一带,已将她横抱手中,转到身前,琼芳心下嘻笑:“这人认真听话。以后紫云轩行走天下,无往倒霉。”那怪人两手怀抱琼芳,突然右手一伸,便朝她的脚上摸去。琼芳惊怒交加,喝道:“斗胆!铺开你的脏爪子!”那怪人摇头道:“光脚走绳,容易平衡身子。”说着便将她的罗袜扯了下来,露出了晶莹秀美的足踝玉趾。那罗袜算是贴身衣物,也是全身上下唯一着穿女装之处。她羞红了脸,喝道:“别开头去,禁绝看。”

    那怪人生死一线,哪有心思去看光脚丫子?他吐气沉膝,捧住琼芳的纤腰,将她徐徐放落,口中付托道:“身子中线对着绳索,双手张开。万莫望下瞧看。”琼芳呸了一声,她的轻身功夫大有门道,年前更受娟儿教育,颇有九西岳的曼妙身法,当下反而着意卖弄,身子半空旋转,霎时站上了绳索。只是脚下有些不稳,那怪人急遽凑手过来,将她扶住了。

    此时已近悬崖,狂风大减,琼芳双手平衡,已能站稳脚步,听她提气喊道:“傅师范,我回来了!”

    声音一出,悬崖扑面满是叫唤,喝彩声传自宋通明、祝康之口,那惊呼声却是傅元影、三棍杰所发,各人职责差异,心事自然纷歧。傅元影高声道:“小姐你抓好绳索,我已往接你!”

    琼芳喊道:“你们别过来,这绳索吃不得这许重。”

    背后那怪人道:“吃得住的,你该让同伴过来接你。”琼芳哼地一声,自管向前迈步,一时连过五尺,她身轻脚小,走这绳索本就大占自制。又听背后那怪人谆谆劝告:“逐步走,别要心急。”琼芳听他口吻满是教训之意,心中很不乐意,忖道:“这当口若不能将他收服,上岸之后,我也支不动他了。”当下回目身后,将腰间折扇抽了出来,啪地一响,局势已然打开。傲然道:“朋侪,你可知道自己是跟谁说话么?”

    扇面张开,露出了三个字儿,那怪人惊呼作声:“紫云轩?”琼芳微微一笑:心道:“太好了,他也知晓紫云轩,那可少了一番口舌功夫。”她见自己衣衫不整,便略作整理,究竟自己与生疏男子同处山洞,倘若内外衫有缭乱迹象,那苏颖超可是吐血而亡了。

    眼看头巾已失,秀发缭乱,琼芳从怀中取出紫手帕,自行绑了个髻。看她站于高空之上,秀发飞扬,紫巾紫衫,阳光返照映射,望来倍加耀眼。

    那怪人痴痴瞧着,忽地全身发抖,惊道:“你……你……”琼芳微感希奇,回首望向那怪人,只见他满面激动,恰似目瞪口呆,更似惊艳于自己的仙颜。琼芳生平不以女子自居,除在苏颖超眼前,绝无分毫羞弱玉人之态,现在见了那怪人的眼神:心中突然悄悄喜悦,她举起折扇,掩住了樱口,浅笑道:“别愣在那儿了,快快已往对岸吧。”

    那怪人眼望琼芳,眼中带着疑惑,喃喃隧道:“你……你和琼……琼武川如何……如何称谓?”琼芳抛开女子柔色,又成了少阁主,听她嘿了一声,沉嗓道:“不许提我爷爷的名讳!”

    那怪人如中雷击,霎时苦笑起来,他低头丧气,喃喃隧道:“你是国丈的孙女,叫做琼芳……对差池?”琼芳奇道:“你认得我?”那怪人双手掩面,泪水滔滔而下,悲声道:“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此时位于高空之上,须臾间便能平安渡过悬崖,哪知那怪人却似痛不欲生,身子更是摇晃不休,琼芳不由惊道:“喂!快别这样了!你不是要回家么?”

    那怪人听得“回家”两字,立时惊醒过来,他两手挥舞,嘶哑着嗓子,问道:“告诉我……今……现下是……是哪……什么时候?”那怪人恰似又犯了口吃,这几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竟是词不达意。琼芳心道:“这人真是个怪物。好容易出来了,却又提倡傻来。”她见脚下实在太高,当下两手撑开,平衡了身子,忍耐了性情,说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四。”

    那人喘息道:“不是日子……我是问你……是哪……哪一年……”

    此问太过怪异,琼芳眨了眨眼:“哪一年?”她愣了片晌,刚刚答道:“正统十年。”

    那怪人愕然无语,过得片晌,方听他嘶哑隧道:“正……统?那…那景……泰……呢?”

    琼芳心下纳闷,寻思:“景泰?”她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想了起来,随口道:“你是说前朝的天子?他十年前就退位病毙了,你不知道么?”

    那怪人听得此言,忍不住张大了嘴,喃喃隧道:“十年了碍”他苦笑几声,眼里垂下两行泪来,一时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了看上苍,蓦然掩住了脸,身子摇晃不休。

    琼芳见那怪人全身摇摇欲坠,随时都市坠落悬崖。她惊慌不已,忙道:“你定下神,莫要乱动……”动字方出,那怪人竟已闭上了眼,身子失了平衡,瞬间坠下高空。

    琼芳放声尖叫,全身凉了半截,万没推测此人神功盖世,居然会失足坠落山谷?她赶忙伸手去拉,只是她武功有限,万仞之上,自保尚嫌不足,哪能脱手救人?果真还没抓到衣袖,脚步己然滑动,险些摔下绳去,眼看也要步上那人后尘,突然一人伸手拉住了她,厉声道:“少阁主定神!莫要妄动!”

    琼芳惊醒过来,凝眸去看,眼前却是傅元影。她喘息不止,尖叫道:“傅师范!他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傅元影不愿旁生枝节,一个点穴脱手,制住了她,随着将琼芳横抱入怀,快步朝崖岸行回。

    十来丈距离须臾便过,琼芳一站上实地,众人纷纷围了上来,问道:“那只猴子是谁啊?怎会住在瀑布里?”琼芳高声尖叫:“别问了!快解开我的穴道!快!快!”傅元影不敢违背,赶忙脱手推拿,琼芳一得自由,立时又跳又叫,喊道:“他掉下去了!我们快去捞他起来!”宋通明愕然道:“捞那只大猴子么?他到底是谁啊?”

    琼芳自也不知那人是谁,情急之下,立时便要寻路下崖,众人寻了她一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她平安归来,如何能让她犯险?傅元影拦了上来,劝道:“少阁主,不管那人是谁,你都得定神回力。一会儿我会去犀牛潭找人。”

    琼芳恨恨推开了他,咬牙道:“不行!现下就去找!”众人累了一夜,好容易琼芳脱险归来,自想歇息,只是看她如此心急,只得一个个跟将上来。

    琼芳满心烦乱,已然攀下山道,娟儿与她交好,便也急急相随,双姝一前一后,娟儿追前来问:“到底那人是谁?你在那瀑布后面遇到了什么?”琼芳不理不答,只管急奔而下,来到了潭边,她张口大叫:“洪流妖!你还在世么?”

    漫天水花飞溅而上,白龙般的水柱灌入犀牛潭,四处全是漩涡暗流,看这水流如此强猛,若要失足坠下,定然永世不见天日。琼芳又叫了几声,突然坐倒在地,当众哭了起来。

    众人见琼芳泪洒就地,无不大为震惊,此女任性刁蛮,胆大妄为,什么时候露出过半分女子柔弱之态?傅元影怕她跳入潭里,急遽拦了已往,低声道:“少阁主,你若再有什么危险,傅某只有以死追随,请你莫要任性。”

    宋通明附耳已往,问向傅元影:“刚刚那长须男子武功很强,可真是宁大侠本人么?”傅元影摇头道:“那人身材高峻,恐过八尺,比我师兄高了一个头,决计不是他。”

    众人议论不休,各自推测那人身份,忽听岸边传来孩童喧哗,众人转头去看,见了一群孩童,看他们一个个**地携竿带网,却是前些日子见过的那群少年。想来小白龙便在左近。

    这偌大的人间,除了琼芳一人,便只剩那小白龙关切怪人的生死,琼芳心下激动,高声便叫:“小白龙!快来!快来!”众童日昨与双怪、祝康等人斗殴,一见这些凶神恶煞便在左近,早是慌忙欲走,琼芳急急赶将已往,喊道:“小白龙!小白龙!出来说话!”人堆里传来一声闷咳,一名少年走将出来,看他神态沉稳,双眼眯为一线,正是那小白龙!

    琼芳一见他来,赶忙拉住了他,尖叫道:“你师父坠到水里了!你能游水不是?快将你师父捞出来!”小白龙将信将疑,皱眉道:“我师父**年前就坠到瀑布下了,你要我怎么捞他?”

    琼芳奋力摇首,高声道:“他没有死!他躲在瀑布后头的水帘洞里!刚刚我还见到他!”小白龙惊得呆了,一旁孩童纷纷议论:“水帘洞的传言是真的!”

    琼芳正要再说,扑通一声响,小白龙拉住了绳索,已然飞身入水,几名孩童见头目下水,便也纷纷游入潭里找人。琼芳惊喜交加,没想这少年如此重情尚义,说走便走,只是她不善游水,便只能坐在岸边,满面焦虑期待。

    洪流飞跃,怒瀑由九天之上倒灌潭水,单是溅起的水花便达百丈之高,足以想见犀牛潭里暗潮汹涌,水势湍急无比,那小白龙虽然目不能见,却以鱼网在潭下拖曳,想来若有异物,也能打捞出水。只是暗流险急,几名孩童水性虽精,却也无法靠近瀑布,频频给漩涡暗流一卷,更已沉入水中,若非身系绳索,恐怕早已溺死。琼芳惊惶不已,急遽转向哲尔丹,尖叫道:“大师傅,我求求你,快些下去救人!”

    琼芳慌不择言,以她的尊贵身份,岂能轻易说出“求”逗个字?哲尔丹眼望傅元影,见他微微颔首,当下脱去上衣,露出精壮无比的上身,他见水势汹涌,不敢怠慢,便取起绳索捆绑腰间,一步步朝潭水行去。

    忽于现在,众人眼前一花,恰似潭水变得清澈些了,哲尔丹也是面露惊讶,便又退回岸上。众人瞠目不语,却听琼芳跳了起来,喜道:“他还在世,我就知道,他一定还在世。”

    话声未毕,潭水又是一阵挥舞,众人眼里看得明确,水中漩涡恰似受了什么鼎力大举,赫然缓下,虽只刹那之间,但水流方位一变,却让潭水色泽有些变化。祝康望向宋通明,喃喃隧道:“你看到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宋通明干笑道:“你问我?我可去问谁?岂非上庙里抽签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没个剖析,水面哗啦一声,小白龙飘了起来,他**地带着几名孩童上岸,神色甚是凝重。琼芳慌道:“找到人了么?”

    小白龙低声道:“我不知道。可是水底下有股急流。把整潭水翻搅了。”众孩童想起水神传说,无不怕了起来,一个个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匆听娟儿惊叫道:“有工具飘起来了!”众人眼里看得明确,只见潭水深处认真飘出—些工具,先是一艘小船徐徐浮起,船身早已腐朽,之后又有不少浮木飘将起来,一件件古旧腐烂,望来极为怕人。小白龙听了属下报来消息,更显得神情凝重,只侧耳倾听潭水,恰似要查出什么异状。

    蓦然间,一具物事飘了起来,看那工具脸面朝下,却又长了四肢,恰似是具浮尸。琼芳恐慌畏惧,正要下水拖拉,傅元影急遽拦住,低声道:“别忙着已往。”琼芳心急如焚,只得眼睁睁看那工具飘到岸边。宋通明、祝康等人站得近,三两下把那物事捞了上来,各自聚拢围观,琼芳亟欲已往,却被三棍杰挡开了。琼芳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退开!”一旁宋通明咧嘴干笑,道:“这工具很难看的,他们是为你好……”琼芳哪有心思听他喋喋不休,赶忙推开众人,靠近去看,赫然之间,把那人的脸面看入眼里,竟是一声尖叫,险些晕了已往。

    地下那里是个活人,却是一具陈年尸首,脸肉早已腐烂见骨,衣衫更见朽蚀。肥秤怪啧啧称奇,道:“这死人好壮大,你瞧这条腿骨多长……”哲尔丹心下一凛,便也过来察看,他凝目察看那庞大尸体,又掀起那人的衣衫察看,过得片晌,忍不住啊了一声,那门生走了过来,师徒两人低声攀谈几句,吐了两个字出来,各人侧耳细听,却是“萨魔。”

    眼看众人满面惊讶,那蒙古门生解释道:“这萨魔是蒙古第一恶徒,十年前天下发作浩劫,这人就此行踪不明。我师父虽想将他正法,却都找不着人……唉,踏破铁鞋无觅处,却在此地见到他的白骨。”萨魔乃是罪不容诛的大盗,众人多曾耳闻事迹,看这尸体腐烂见骨,压于万斤洪流之下,想来报应不爽,此人死前必受重大折磨。

    算盘怪自也听说此人残暴,登时嘻嘻笑道:“原来你师父和这贼子有仇啊,那好,咱们现下来鞭尸吧。你打个三下,我抽个五记,您说如何……”话声末毕,瘦削的身躯向空飘起,竟给单手提开了。

    在琼芳的惊叫之中,只见一名男子满身是水,正自行将上岸。看他披头散发,长须及胸,一头毛发水湿沾黏,全数覆在脸上,竟连五官也看不清了。众人吓了一跳,都喊道:“水鬼!”

    几十名儿童抬头去看,各露崇敬畏惧之色。看这怪物衣衫褴褛,袒胸光脚,这容貌不像水神,反倒像个水鬼,人群中听得一声欢呼,却是琼芳,那小白龙多年不见师父,却也不敢贸然相认,一时呐喊道:“师父!是你么?我是小白龙啊!”

    那怪人从人群中一拐一拐地上前,恰似摔伤了身子。众人畏惧之余,各自朝退却开。那怪人一路行到那尸首脚边,蓦然双膝跪倒,拜了下去。看他肩膀哆嗦不休,竟在低声哭泣。

    旁观众人满面惊讶,不知他与萨魔有何渊源,良久良久,只见那怪人徐徐爬下,与那具尸体并肩倒卧,再也不动了。

    宋通明心下疑惑,忙唤道:“这位仁兄,你还成么?”叫了几声,不见剖析。此人容貌着实太怪,却也无人敢上前碰他—碰。肥秤怪惊道:“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拿起石子便扔,那怪人背上中了一记,仍无知觉。算盘怪叫骂道:“管他活人死鬼,入土为安,咱们把他一起埋了吧。”琼芳震怒欲狂,还未说话,几十名孩童拿了石子便砸,扔得双怪左闪右躲。

    小白龙目不能见,听得众人的怒骂声,只奔到琼芳身边,慌喊道:“怎么了?我师父怎么了?”他伸手去推那怪人,却也不见消息。小白龙趴在怪人身上,哽咽道:“师父!师父!小白龙长大了,你起来和我说话啊!徒儿良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少年哭喊推摇,那怪人却真似死了一般,琼芳也是没剖析处。傅元影上前察看切脉,说道:“这人脉象不稳,体力微弱,咱们把他带回去,请医生诊治再说。”

    众人交头贴耳,一来猜不出萨魔的死因,二来也不知那怪人的身份泉源,都是议论纷纷。哲尔丹虽与萨魔有仇,却也不愿此人曝尸荒原,便请那随行捕快部署,将之择穴埋葬。

    琼芳现在已定神下来,她付托三棍杰将那怪人抱起,送回车上。那小白龙自是不依,登时拦了过来,高声道:“你们干什么?想把我师父带到哪儿?”琼芳回思那怪人的言语,柔声便道:“孩子,你师父病情不轻,我们得带他找医生瞧瞧。”小白龙垂泪道:“小白龙也有钱。我会供养师父,让他吃好喝好。”

    琼芳抚摸那孩子的面颊,温言道:“孩子,你要相信我。等你师父大好了,我一定会让他回来这儿,与你相认,好么?”

    小白龙拉住琼芳的衣角,只是不住啜泣,琼芳低叹一声,伸手抱了抱他,视作慰藉。

    撇眼看去,那怪人卧倒车中,背对众人,看他无言无语,不起不动,却不知此人究竟是死是活……是梦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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