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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相逢的时刻，总是出乎意料。她坐在生疏的马车里，来到生疏的大街上，然后，一个不经意的转头，就这样撞见了她。卢云真是傻住了，他因意外而震惊，因震惊而嘶哑，可无论多惊讶，他照旧一眼就认出人了，是她没错……是顾倩兮……真是她来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已往，卢云本已不怀希望，谁知天可怜见，在此脱离京城的前夕，竟还能再次见到她？眼看顾倩兮即将走入店肆，卢云眼眶红了，心也热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唤住她……
“倩……”话还浑在嘴里，耳里已听到说话：“杨夫人啊……小老头儿等了您一整晚，可总算盼到您啦！”
杨夫人……卢云的嘴张得老大，恰似给塞了一颗大馒头，他脑中嗡嗡直响，依稀还听到掌柜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小我私家来？杨老爷可是公务忙么？”
雪雾飘飘，老板搭讪闲聊，将杨夫人迎走了，卢云的喉咙也哑了，他低着头，默默无言，自顾自的得瞧着地下的雪花。
梦里寻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异路……水瀑里不知想像了几多次，每当梦中与她相逢，她一定哭着叫着，奔向前来，与自己相拥而泣。效果真到相见之时，却觉察全不是这么回事……各人连招呼都省了。
实在基础不应强求的，杨夫人……她早己披上红霞，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枕边人了……
正统十一年元宵深夜，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永远也找不到了。卢云孤身坐于布庄门口，他以手支额，轻轻吐纳寒夜雪气，然后那泪水般的薄薄热雾，也从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这空荡荡的京城，没什么值得迷恋的。城门已经开了，各人也都走了，文杨武秦，以致于当年的顾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现下终于也轮到他了，也该是卢云启程的时候了，虽然迟了点，但总比死撑在这儿来得强、往事俱往，那些回忆已经太久远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连自己也想不起来……再不走，他真会成为一座石像永远呆在这儿，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天上雪花飘飘而降，将卢云的身子拢在雪雾里。在这无以名之的糊涂时刻，他以为物我两忘了。
故事竣事了，但最后的旅程永远不会竣事，自今尔后，卢云就此下落不明。
以后数十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唯一记挂他的，只剩下了天边的晚霞，与那山巅的明月……她俩告诉了天边的小岛，她们见过卢大人……他坐在东海之滨，他来到北山之颠，他去到了蓬莱仙岛……他一小我私家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异乡，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人知道他要在哪儿落脚，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卢云眼中没有了泪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紧了紧衣襟，正要起身去扛面担，蓦然间脑海里传来轰声大响，险些让他跪倒下来。
是她啊，是她来了啊……顾倩兮啊！
扬州雨夜里，她满身淋雨，在自己眼前落下了泪水。京华秋色中，她乍然追上了自己，牢牢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么也不让他走……走遍了千山万水，见识了地狱与天堂，卢云照旧忘不掉她，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谁，有些事情早已深深埋藏心底，纵然自己给人斩为烂泥、挫骨扬灰，那尸骸里也还怀藏着那些点点滴滴……
卢云遥望夜空，口中吐着热气，面泛潮红，他的心在动……
拳头在握，牙关正在紧咬……什么杨夫人、李夫人、张夫人、赵夫人……卢云才不管，他只认识谁人顾倩兮，谁人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笑的顾倩兮。今夜此时，只消奋起身来，用力回首，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颦一笑、那一举一动，那字里行间的扬昆腔，全都市重现眼前……
不行……脚步正要动，脑海里已然浮出了八亿四千万个理由，全都在阻扰自己，要他万万不行以已往，人家已经嫁了，她有个够本事的丈夫，定也能让她平安幸福。这些都是红螺寺亲眼所见，于人于己，于法于礼，自己都不应再去打扰她，卢云低头咬牙，不知所以，骤然间……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高声召唤自己……
卢云！人生只有一次，岂能不做点傻事？快去找她啊，冲啊！
不怕牺牲啊！
冲锋……咚地一声，竹凳自行倒地，卢云的两腿生气了，它们苦熬水瀑十年，常受洪流冲刷，却从没享用过一天好的，它们觉察脑子相当无用，决议不再剖析，迳自朝布庄大门冲了已往。
卢云吃了一惊，不知他的两腿想做些什么，正想点穴制止，可那两只手却冷傲异常，只愿随着两腿奔跑摆动，恰似造起了反。
完了，两腿不听使唤，两手也抗命不从了，霎时之间，全身都不归脑子管了，可怜卢云勉力停止，却怎么也制不住八亿四千万个毛孔的暴吼呐喊，烘烘吵嚷，到得厥后，连脑子也乱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卢云醒了过来，他觉察自己已在布庄门口，双眼直瞅着门内，“夫人，瞧……”门里有柜台，柜台里头有个小老儿，正自殷勤卖布，看柜台前还站了一位美妇，低头听着老板的喋喋不休：“那，这块是小碎花……最耐洗、不掉色，价钱也最自制不外……来，我这就洗给你瞧。”
在老板的解说中，顾倩兮专心寓目碎花布，自未曾察觉背后有人，卢云的心则是怦怦跳着，双方距离颇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顾倩兮，她身穿大红棉袄，秀发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兴起勇气，那便能和她说话了。
不管她是否记得自己，不管她是谁的妻子，卢云已经盘算了主意，今夜一定要和她说到话，哪怕给人当成登徒子，一个“嗯”、一声“哇”，都值得放手一试。至于她的丈夫会否生气发怒，卢云才不管。
只是该怎么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后，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声道：“喂，还认识俺么？”照旧装神弄鬼，从柜台旁边飘将已往，让她放声尖叫？抑或是……抑或是掉臂一切冲将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抱住强吻？
欠好，都不像话，照旧去找几枝小野花来吧，从这儿朝她的脑壳扔已往，她会发现自己的。
也是一辈子没追求过女子，卢云如傻瓜般愣着，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顾倩兮也只低头瞧着布，浑不知卢云已在背后。两人迟迟没声响，却听得“唉”地一声，那老板转过身去倒茶，一边偷偷地叹了口吻。
“都快午夜了…杨夫人才来……”午夜的京城，老板低声埋怨着：“今晚又赔本了。”
不知是谁说过的：“赚钱恰似针挑眼，用钱好比水冲砂”，近年生意难做，庆宝布庄要钱不要命，连元宵夜都开门，效果老板兜销了半天，杨夫人却是一语不发，不知到底是买是不买，也是讲说得口渴了，老掌柜只得摇了摇头，提起茶杯来喝。
茶水入口，哪知却噗地一声，险些吐了出来。老板睁眼急看，惊见门外乡了个男子，瞧他两眼发直、口涎横流，只在门前偷窥玉人，却是其中年登徒子上门勾通来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个个狗头生角、无耻之徒、那老板生平最是仗义，一见西门庆勾通贞节烈妇，却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饱以老拳，哪知定睛一看，眼前男子头戴大毡，一脸阴森，那里是什么西门庆，却是稍早前见过的暴汉武松！
一个时辰前暴汉上门，自称要买工具，其时老板正在睡觉，一见这人扛着面担，满面穷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发出去，可还不及拿起扫把，便见到穷酸眼里的森然凶光，直吓得他魂飞天外，自知撞见了举世最穷的大穷酸，认真是倒楣之至，有道是“不穷不杀人，杀人必穷酸”，世上最穷的穷酸，即是号称“行者”的武松，这人之所以给称作“行者”，是因为他的两脚须得一直跑，究竟官差一直在后头追赶着，到哪儿都未便久留。所以老板一听暴汉要买大毡，便晓得这人又给追捕了，这才要拿大毡来遮掩面目，于是想也不想，双手馈赠，盼愿“行者”早些上路，别来这儿纠缠。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光行，眼见“行者”又行上门来了，还站在门口瞄女人，老板怕得发抖，自知要给人送盘缠了，颤声便道：“这……又……又是爷台啊，小店今夜没做几桩生意，哪……您瞧，抽屉里没有现银哪……”
正说谎间，眼前的杨夫人却不知厉害，兀自转过头去，似想察看背厥后了什么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暴汉一见杨夫人转头，恰似见到了捕快官差，竟尔溜到布架后头，急急藏了起来。
暴汉逃得无影无踪，杨夫人见背后无人，便又继续拣着她的布，浑若无事。
那老板则是满心惊惶，正畏惧间，忽见布架后头又伸出一颗脑壳，瞧那头戴大毡的怪容貌，竟又是那名暴汉探头出来了。那老板呆呆瞧着，只见那暴汉颇为怕羞，偷偷瞧了杨夫人一眼，便即缩转头去，恰似疯狗匿伏一般。
“你奶奶的……”老板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几十年，谁是杀手好汉、谁是白面书生，自是一目了然，谁知居然会遇上这种工具。看这家伙显着目露凶光，真乃“水浒”里的好汉武松，谁知这当口羞答答的，恰似又成了“牡丹亭”里的纯情小生柳梦眉，认真莫名其妙之至。
来人神形百变，说不定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变化而成，那也难说得紧。眼看妖怪躲了起来，那老板心下发寒，便先摸来了八卦镜，挂到了头颈上，正要念咒施法，却见杨夫人瞪着自己，他醒觉过来，这才想起人家还在等着，忙陪笑道：“哪，夫人您瞧，这小碎花好耐洗，洗了几百回也还鲜艳着……哪，不信我试给您瞧……”
正说谎间，忽见小碎花沾了自己的手汗，早已晕染掉色。他吓了一跳，急遽将小碎花藏到了柜台下，陪笑道：“今晚月黑风高，什么都瞧不清楚……换个此外吧。”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匹布，笑道：“照旧艳丽大牡丹好，价廉物美又体面……便和夫人您一模一样……”
老板乱说八道，连马屁也拍欠好，杨夫人倒也没生气，只管低头拣布，背后的卢云也压低了帽檐，偷偷从布架后头溜了出来，急急在店中寻找合适的潜藏地方。
店里杂物极多，红绸绿锦，高架林立，布料或收于架上，或堆放走道，若要将自己藏得不见人影，应当不是难事。他左瞧右望，见一处布架极高，足以遮住自己的八尺身高，忙把自己藏了进去，便又从偏差中透出眼光，偷偷审察着柜台前的倩兮。
此时现在，不比红螺寺的喧闹，屋里很静，眼前的顾倩兮只在瞧着她的小碎花。四下无人打扰，卢云也只专心看着他的昔日情人，琢磨着她的身形样貌。
心里没什么坏念头，更没什么歪宅意。卢云只是想仔细瞧瞧，瞧那嫁做人妇、睽违十年的心上人，现下是什么容貌？
十年不见，她照旧很漂亮，纵使两人并不相识，她仍旧有本事让自己多瞧几眼。不外她的样貌照旧有些变了，不像少女时候，她早将发髻梳做了包头，成了个少妇妆扮。提足直腰之际，臀是臀、腰是腰，看得出来，她比以前丰满了些，却也多了一抹妩媚温存。
她真的变了，以前她是不会来布庄的，照旧巨细姐的时候，她会去买骨董、买玉器，除了画画，她什么都不会，连面也不会煮、连水也烧不开。现下她似乎什么都市了，不只能裁衣裳，她连豆乳也能熬，连豆腐也能做，定还能烧得一手佳肴……
看得出来，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早已是人家嘴里的“娘”了。
“哪，夫人啊……”在卢云的感伤下，那老板又次兜销起来：“现下的官夫人都不会自己裁衣裳了，像您这般能手艺，定得用好工具。瞧……这是江南御贡的“七彩牡丹贵清丽”，专程给您留着……这名儿有个“贵”字，却是价廉物美、惠而不费，—尺一两银，只比小碎花稍稍贵了几钱银……”
老板讲演得极为认真，顾倩兮却是不为所动，想来山河易收，天性难移，她不管怎么变，都照旧当年的巨细姐眼光，什么小碎花、大破花，肯定入不了她的高眼。
果不其然，顾倩兮看不中意了，迳自走入店内挑拣。老板倒也识相，一见老主顾不满足了，便只一声苦叹，将“牡丹花”卷了回去，任凭杨夫人亲手来选。
店里灯笼幽幽悄悄，顾倩兮也走入了店里，看她手拿一小块碎布，沿架比对颜色，只在寻访合适布料，卢云便也闷不吭声，只管悄悄随她前行。
长长的布架，将他俩隔了开来，这是十年来最靠近的—刻，也是最为清静的一刻。此时倩兮早已嫁了，卢云也显得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二岁的卢云已经不再流泪了，反而显得很潇洒、很帅气，他将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有一拨没一拨的触着架上排排布锭，那眼光也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尽在审察他的昔日情人。
今夜此时，许多往事都算了，过了就算了，不必多提。卢云也很豁达，他默默瞧着隔架的少妇，就像瞧望一位漂亮生疏的女人。没有打扰的意思，就当做是两人第一回相逢，乍然惊艳后，雨过天也晴，无萦也无系，那也不枉自己回来京城一遭。
在卢云的注视下，顾倩兮徐徐停下脚来，低蹲下去，凤目低垂，只在检视地下的布匹，卢云藏身布架之后，偷眼瞧着人家的侧面，他看到了长长的睫毛，弯弯的柳眉，与那半隐半现的雪白耳垂。
望着那玉洁无暇的耳垂，莫名之间，卢云心头一热，居然想要俯身已往，亲吻杨夫人的月垂，让它由雪白转为羞红……
似乎晚节不保了，这是人家的妻子，论礼教，论品行，自己都不应这般做。
可这念头一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下去，现下卢云已不是朝廷中人了，他只是个面市井。这辈子往复急遽四十二载，卖面还久过当官，现下的他只是个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有爱有恨、有泪有笑，现下什么都不必想，两人相距咫尺，咫尺即天涯，可这天涯又是伸手可过。卢云以为很热，很难堪，他从布架之后移身出来，眼见尤物仍旧背对自己，索性将大毡扬起，露出了原来面目。随着大步走了已往。
十年了，卢老板再—次这么靠近顾小姐，他很想将倩兮拥入怀里，体触那身丹桂芬芳，至于她的丈夫是谁，家里多有钱、权势有多大，卢老板压根儿就不愿想。
卢云眼光炽热，站在心上人背后，顾倩兮虽然不会觉察背后行人，她还蹲在地下，她的头发挽了起来，后颈显得很白很嫩，可以想见她的肌肤何等玉洁。
生平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卢云细细地注视倩兮，重新到脚，从后颈到纤腰……到她的丰臀，她的腿，到她的脚，卢云的日光绝不收敛，他的呼吸也益发灼热……蒙蒙胧胧间，她望来就像温柔款款的妻子，她期待自己十年，就等自己已往抱地，牢牢搂在怀中……深深烙上吻……
今时此地，没有了金榜题名，也没有那手浊世文章，顾嗣源永远不会回来探望他的云儿，而秦仲海不会再把他塞到小姐的床底下，在这死死散散的大北京，许多人都已经一去不返了，如今只剩下这位卢老板，以及眼前不远的杨夫人。
卢云眼眶红了，他蹲了下来，悄悄来到顾倩兮背后，他很斗胆地伸手出来，从她的腰间穿过，体触她温软的身子……他要将这位杨夫人牢牢拥入怀里，甚且要亲吻她的后颈，掉臂一切……
手已经举起，身子已经进前，也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突然之间，眼里见到了一颗痣，就这么生在顾倩兮的后颈上。
小小的痣，一丁点儿，以前没曾注意过……这照旧生平头一次见到，卢云微微一愣，他的眼光徐徐移向倩兮的纤秀手指……
这才觉察了，她未曾留着指甲尖儿……
不如不觉地……卢云停下手来了，他很仔细很仔细的瞧着顾倩兮的十指……
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削得好短，她真的没有指甲尖儿、花瓣似的指甲尖儿，只要是小姐夫人，谁都留着，可倩兮没有这些，她也没有涂抹寇丹……莫名之中，卢云心里很茫然、因为他基础想不起顾倩兮以前是否留着指甲尖儿，他忘了。
脑里显着确白映着，银川公主有指甲尖儿，虽说十几年没见她了，可那双玉手却还念兹在兹、依稀追念，恰似琼芳也有指甲尖儿，甚且刚刚分手的胡媚儿、伍定远的妻子艳婷，连这几位练武的女人也都留着指甲，可卢云真的想不起来，倩兮以前的指甲尖不尖？
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现下她发上的玉钗，手腕上的玉镯，依稀都是小姐时的旧物，可凝目细瞧，却又似乎不是。恍模糊惚中，卢云愣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向退却开，险些撞上了布架。
什么都似曾相识，却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醒起的四个字，即是“一无所有”。
水瀑时光一晃而逝，认得她也有十几年了，自己未曾真心赠给她一件首饰玩物，也许是英雄肝胆、侠义无双，卢云总是个铁汉书生，从书本子到玉镯子……
他一直往复急遽，未曾为她买过任何一样工具。
说到底，在那漫漫少女岁月里，昔日情人陪同了她几年，却未曾留下一丁点儿踪迹。而留在她心里的，又还剩下些什么？
“她回去了扬州，卖掉了祖产变现，换了六千二百两……”、“下人们一个个嚷着走……逼得她与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银钱一次发散……”、“那时她家里有一口磨，很是适用……她就带着贴身丫缓，磨啊磨的……”
此时现在，扬州书房里裴邺说过的每一句话，无不清清楚楚在耳边响起，卢云愣住了，他一步步退后，躲回到了布架后，他不敢已往了。
一直以来，始终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直到这一刻，卢云都未曾怀疑过自己，甚且没有忏悔悟当年的选择，可此时现在，来到了顾倩兮的眼前，他照旧得被迫面向这一切。
“卢云啊卢云……你还不懂么？不管是谁，只要给你牵扯了，谁能有好下场呢？”这些话不知是谁说过的，像是胡媚儿照旧二姨娘的悲愤哭叫，卢云想着想着，眼眶已经红了，他以为好难受，他想告诉顾倩兮，他不是居心的，当年脱离京城，抛下顶戴、舍弃了今生前程，许多事并非是他所能决议的，这是他的命数，他没得选，不能怪他，绝对不能……可是不知为何，卢云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不住涌出，逼得他仰起头来，没住口地申饬自己、不能哭，卢云，无论如何难受，你绝对不能哭，因为哭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后侮了，一个退隐的人若要哭出了声，那就不是庆幸退隐，而是仓皇逃避，那时，连活都活不下去啊……
“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会有好下场……”、“明确昼的，就有人过来滋扰调戏……”、“天子发动了一些酸儒，前来讥嘲她的画。”、“她爹爹死的那一早，顾夫人、姨娘都哭了，只有她没哭……”
在这退隐前的最后一刻，卢云终究照旧掉下眼泪了。想要拯救整个天下，却连自己的亲人也无法掩护。即将退隐的卢大侠，此时真是哭得很是很是伤心啊……他低头唏嘘，心里恨着自己，恨着上苍，何以给他如斯磨难？他真恨自己，为何要走上秦仲海再三申饬他的路，献出了情人与顶戴，以及自己这一生……却什么都不管用……
还没登台就要退隐了……可怜的卢大人，他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经要走了。
今生便像给雷劈了、给瘟疫染了，给马车撞了，一切都是莫名其妙，谁想这般了此残生？他真想高声问问老天爷，为何选上他？他是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错？
否则为何要夺走他的情人、毁去他的一生，让他遭受如此天罚呢？
是谁在陷害自己？是谁在背后暗捅一刀？卢云低头垂泪，惶遽然间，他张大了嘴，因为他找到了今生灾难的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在良久良久以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了局，因为他一直看到了谁人工具……
那是一条线……它从来都不鲜明，却一直放在眼前，它刻在骨头里、混在血脉中，只消心还能跳、血还能流……正道之界，岂容自己一步寸让？
如果让了，那就不是卢云了；如果让了，又何须死撑在这里，为嗣源悲、为倩兮哭、为今生的境遇感应痛楚？如果让了，他早已登上庙堂，成了当朝一大权臣……如果让了，他早已提拿杀人之剑，成为为所欲为的天大王啊！
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卢大人的命数仍然稳定。便像狼一定吃肉，飞蛾一定扑火，纵使夺走了挚爱、砍杀他的肉身，卢云仍旧是卢云，他绝不会起义最初的志向。
没什么好忏悔。想到这里，卢云也沉静了下来。注视着五尺外的倩兮，心里不再感应犹豫伤心，反而隐隐谢谢上苍的老实。
让他在遭逢了无数变故之后，还能平安回到情人身边，悄悄告诉她……看……卢云在世回来了！他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守住了当初的约定，如今的他清清白白，不带一分罪业，足以俯仰无愧地向全天下宣称……
看！卢云回来了！他已经通过了全部的磨练，完成了他的一生！
当此时刻，古屋的幽灵消失了，今生的悲怨也已尽数消解。
临别之际，卢云显得很清静，他弯下腰来，像是要做出最后的离别，随即向顾倩兮长揖到地，便已转身脱离。
竣事了，漫长的旅程已经全部走完，如今卢云已然找到了今生的终点，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他潇洒地转身，在昔日情人眼前庆幸地退隐，以后去到了他应去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倩兮总算站起来了，她捡了半天布，始终没挑到合意的，自也不知背后藏了一个怪人，更不晓得自己险些给抱个满怀，也是她蹲得太久，膝盖麻了，才一站起身来，突然“啊”了一声，身子向旁一晃，足趾碰着了货物，只听“咚”地一响，大批布轴向旁倾斜，旋即排排滚倒。
地下全是布轴，这捆布一倒，株连祸结，少说要滚倒一两百捆布。顾倩兮吃了一惊，急急探手去拦，怎样她没练过什么武功，自也晚了一步。正等着布轴满地乱滚，老板惨叫之声大起，却于此时，大批布轴居然凝下了，它们无缘无故，全数立回了原位。
元宵夜里有奇迹，顾倩兮微微一惊，不知怎会如此，她转头去瞧老板，只见那小老头儿兀在柜台算帐，双方相距极远，自不行能是他脱手来救了。可低头去看布轴，偏又一捆捆整整齐齐排列在地，恰似自知不应着地乱滚，便都乖乖站好了。
顾倩兮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否自己头昏眼花，心生幻觉，实在她刚刚基础没撞着布轴。可说也希奇，脚趾儿显着还疼着，却又是怎么回事？
找不出原理，没法想了。她摇了摇头，便又仰起头来，继续去寻架上的布料。
先前瞧过了地下的几十匹布，没一个对得上色，自也未曾擦到合意的，可抬头去看，头上布架却达十尺之高，顾倩兮虽已提起了足跟，伸长了手，几番却还构不着。
有些贫困了，顾小姐虽然智慧，却也不会轻功，自无法一跃而上。正想请老板资助，猛听“咚”地一声，那捆布竟然落了下来，正正掉在眼前。
离奇的布轴，无故从架上坠落，直挺挺的立在眼前，那容貌活像个小小兵儿，只在仰头向顾小姐大叫：“别再挑了！快买俺吧！”
顾倩兮更惊讶了，左顾右盼中，心中益发纳闷了，她悄悄走到布架后方察看，不知那儿是否还藏了个夥计。
凝目审视，架后空无一人，并无异状，可那布轴却还好好立在地下，绝非自己的幻觉。
怪事益发多了，顾倩兮眨了眨眼，也是不明就里，便再一次举起手来，朝着头顶布轴作势取拿，她想瞧瞧布绢会否自行坠落。
伸长了玉臂，布轴全无摇晃迹象，顾倩兮绝不气馁，当下垫起玉趾，向上起跳几寸，正起劲蹦蹦之间，一只手仲了过来，替她取下了一捆藏青布料。顾倩兮心下微微一凛，还不及转头去望，却听耳里传来了一声怪笑：“哎呀，对不起哪，老朽刚刚忙着算帐，可怠慢了夫人。来，这儿有个凳子……”不必转头去看，也知是老板来献殷勤了。
索然无味了，此地无神也无鬼，却只有一个老掌柜。顾倩兮默默无书，接过了凳子，正要踩将上去，忽见扑面布架晃出了一小我私家影，他悄悄地、悄悄地，从杂物堆中徐徐而过。
顾倩兮睁大了眼，一时间，她像是找到了谜团的解答，登从凳子上走了下来，审察谁人默然沉静身影。
布架宽约五尺，长长的横在店里，架子后方躲了个男子，他身长约莫八尺，头戴大毡，身穿褐布长袍，他轻悄悄地挪步，很慢很静、虽然也很小心，那容貌像是要走出门去，却又怕惊动了别人。
他甚至还压低了大毡，将脸转到了另一侧，他连五官也不想给人瞧见。
顾倩兮瞧着瞧，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往前行走了，她躲在布架的另一侧，冒充瞧着布，可她的心思全没放在布上，只从布架偏差里审察谁人男子，眼光一瞬不瞬。
很默然沉静的一小我私家，他驮着背，低着头，瞧来像是做小买卖的。
那身褐衣布袍很是单薄，罩在高高的身材上，望来有些宽松，足见主人翁身材瘦削，也能想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旅人吧，只有外地来的人才有如此风霜之色，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履历了无数寥寂旅程，然后在这家户团圆的元宵夜里……他又要启程出发，去到另一个遥远不知名的外地……
瞧着那顶大毡，审察那身背影，模糊之间。哗啦啦……哗啦啦……水珠飞溅，身边恰似下起了大雨，似乎穿过了十年干旱的正统王朝，回到了扬州家乡，在那雾蒙蒙的雨夜中，脚边倒了一柄纸伞，远处有个孑立背影……他低着头、怀里裹着肩负，就这样冒雨飞驰而去……
蓦然之间，顾倩兮情不自禁地加速脚步，她穿过了通道，抢先守到布架止境。
布架再长，总有个止境，而那布庄陈设再乱，大门也只有一个，无论谁想闯出门，都得从大门走。可大门已经给堵住了，那儿有个女人，她手上拿着一小块布，蹙着秀眉，低头不语，她的容貌是如此专注，直似在思索螺祖为何发现蚕丝、黄帝又为何造出指南车，总之没把原理想通前，她绝不会移步。
此时现在，无论谁想脱离这间店，都得从杨夫人身边挤已往，她已经硬生生霸住了蹊径，眼见玉人挡路，那男子恰似微微一惊，却也不敢硬闯。他本是往大门直走，忽又改变主意，便改朝店中深处走去。顾倩兮见那人移步了，却又站起身来，逐步地尾随着。
寻寻觅觅了一整晚，灯笼益发黯淡，蜡烛将尽，夜渐深沉，杨夫人也一步一步地迫近，那无名男子也一尺一尺地向后挪移，这—男一女悄悄悄悄，便似在店里玩起了捉迷藏。
“夫人吆……我的夫人啊……”都说吃力不赚钱、赚钱不吃力，杨夫人东挑西捡，偏差实在多，却要捡到何时方休？远处传来老板的哈欠声，也是按耐不住，只得从布架后探头出来，瞧瞧杨夫人究竟在忙些什么名堂？
他妈的……杨夫人还站在那里不动，不晓得在干些什么，却到底是买是不买？
老板暗自咒骂，眼看午夜快要，时候已晚，只得端来了板凳，站到了布架底端，自编了小曲儿来哼：“夜黑风又高……老头儿要睡觉……买货买布要及早……”
老板要打烊了，他占据了布架底端，一边低头哈欠、收拾布料，一边哼曲唱歌，不忘把布捆堆到了通道上，严禁任何人靠近、转看另一端，杨夫人却还攻克在那儿，可怜那男子已成瓮中之鳖，除非能推倒布架，抑或将老板一拳打飞，否则已是退无可退了。
头顶的灯笼幽幽悄悄，大毡下的脸面默默沉沉，顾倩兮却无止步的意思，她还在一步一步地靠近，五尺、四尺、三尺，……
她想瞧一瞧，这名男子究竟是何泉源？
三尺、二尺，依稀可见大毡下露出的嘴角儿。薄薄唇角泯泯下弯，看不出是愁是还闷，顾倩兮屏气凝思，双方相差就只一尺，一步踏过，她便能来到那男子的身边，可朦朦胧胧之间，她居然怕了起来了。她怕万一触到那身子，闻到那身气息，却什么都不是……
满心犹豫中，顾倩兮不敢已往了，素性将手奋力一推，听得布匹咚咚连声，一只又一只叠骨牌似的全倒了，统通朝那男子的方位跌落。
“我的杨家祖奶奶啊！”五百匹布轴滚得满地都是，老板忍不住高声怪叫，悲切哭号：“您不买就算了，干啥砸店啊？”
布匹滚倒、老板惨嚎，顾倩兮也兴起了勇气，她奋力向前跨出一步，来到那男子的身旁。
—声叹息事后，屋里突然暗了下来。直如风神降临，头顶灯笼猝然而灭，屋内的五六只火烛也应声而熄，漆黑袭来，淹没了屋中的每小我私家，此时人人都成了瞎子，老板唉呀呀地叫着，忙来摸黑探索，急急去寻烛台。
屋里暗得怕人，伸手不见五指，顾倩兮的胆子却很大，乍见异象生出，她反而睁大了眼，迳自探手出来，朝眼前一尺处伸去。
没有人，手指触到了酷寒布架，却迟迟触不到人。顾倩兮心里突然急了，她赶忙转过身来，朝身遭四处拍打。
身边空荡荡，什么都不到，她泯住了唇，逐步垂下了手，她知道那小我私家已经走了。她低着头，轻轻倚在布架旁，心里呆呆的，突然间发稍微微一动，隐隐约约中，恰似有什么工具过来了。
眼里虽然看不见，身上却有了感应。黑漆黑有一只手近身而来，将触未触，似有若无，从发稍到面庞，点点残温似乎要抚触自己，却总是差了一分—毫……
心里怦怦地跳着，顾倩兮张大了眼，陡地的走近了一步，依稀间那股温暖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重新颈来到后背、来到腰际，徐徐而下，搂到腰、触到臀……相隔虽只寸毫，可那人的手却益发放肆了，顾倩兮双颊晕火，她嘤咛一声，急急探脱手去，要将那人一把抓住。
啪地一响，柜台边亮起了烛火，店内重现灼烁，眼前除了五颜六色的布堆，什么都没有，便似履历了—场幻梦。
—片寂静中，背后老板提着烛台过来，喃喃隧道：“夫人，你没事吧？”
眼见顾倩兮满面晕红，竟是低头不语，那老板瞧着瞧，忽地醒悟过来，大惊道：“好啊！那贼小子还没走！”想起暴汉或还藏于店中，老板赶忙找了只大木棍，四下搜寻怪人，天幸左顾右盼一阵，却没瞧到那顶大毡，想来歹徒骚扰玉人之后，定已逃逸无踪了。
他奶奶的，自制那小子了……那老板松了口吻，想起自己折腾了一夜，却没卖出一尺布，全是给那瘟神害的。忍不住又冒起火来，他拿着棍子，一路追到了店门口，骂道：“什么玩意儿，别以为自己长得像白无常，便能为非作歹，再敢上找这儿闹，小心老头儿马上已往报官……”越说越气，便朝店门外走去，定晴一瞧，惨然道：“妈呀！这小子又来了啊！”
杨夫人醒觉过来，她急急奔到了门口，驻足一看，眼前雪花飘飘，那里尚有人的踪影，可那老板却瞪着地下的一只竹凳子，骇然说不出话来。
绝不稀奇的竹凳子，翻侧在雪地上，转看竹凳之旁，却还残了几只脚印，再看脚印边儿、三尺开外，地下尚有一件工具。
那是一只面担，担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想虽然尔，有人把工具忘在这儿了。
白无常消逝无踪，却给本店留下了赠品，老板自是恐惧苦笑，顾倩兮未曾说话，她注视着地下的面担，俯身拾起了竹凳，轻轻放回了担上，随着伸出素手，拂开了担上的蔼蔼白雪。
面担照旧暖的，炭炉上还留着余温，锅里依稀有葱蒜的气息，他刚刚一定在这儿煮过了面，爆过了香……
人过了三十岁，贫富贵贱履历了几遭，爱的恨的，喜的愁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变了。便算山河改了，大海枯了、石头也烂了，许多事照旧深深地埋在那儿，便像掷中注定一般，早晚会冒将出来。不经意的……
恰似回到了初恋时光。雪花纷纷，顾倩兮逐步俯下身去，依偎在面担旁，她口中的暖气结成薄雾，将她的身子热暖暖地裹在面担旁，不舍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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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相逢的时刻，总是出乎意料。她坐在生疏的马车里，来到生疏的大街上，然后，一个不经意的转头，就这样撞见了她。卢云真是傻住了，他因意外而震惊，因震惊而嘶哑，可无论多惊讶，他照旧一眼就认出人了，是她没错……是顾倩兮……真是她来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已往，卢云本已不怀希望，谁知天可怜见，在此脱离京城的前夕，竟还能再次见到她？眼看顾倩兮即将走入店肆，卢云眼眶红了，心也热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唤住她……
“倩……”话还浑在嘴里，耳里已听到说话：“杨夫人啊……小老头儿等了您一整晚，可总算盼到您啦！”
杨夫人……卢云的嘴张得老大，恰似给塞了一颗大馒头，他脑中嗡嗡直响，依稀还听到掌柜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小我私家来？杨老爷可是公务忙么？”
雪雾飘飘，老板搭讪闲聊，将杨夫人迎走了，卢云的喉咙也哑了，他低着头，默默无言，自顾自的得瞧着地下的雪花。
梦里寻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异路……水瀑里不知想像了几多次，每当梦中与她相逢，她一定哭着叫着，奔向前来，与自己相拥而泣。效果真到相见之时，却觉察全不是这么回事……各人连招呼都省了。
实在基础不应强求的，杨夫人……她早己披上红霞，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枕边人了……
正统十一年元宵深夜，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永远也找不到了。卢云孤身坐于布庄门口，他以手支额，轻轻吐纳寒夜雪气，然后那泪水般的薄薄热雾，也从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这空荡荡的京城，没什么值得迷恋的。城门已经开了，各人也都走了，文杨武秦，以致于当年的顾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现下终于也轮到他了，也该是卢云启程的时候了，虽然迟了点，但总比死撑在这儿来得强、往事俱往，那些回忆已经太久远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连自己也想不起来……再不走，他真会成为一座石像永远呆在这儿，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天上雪花飘飘而降，将卢云的身子拢在雪雾里。在这无以名之的糊涂时刻，他以为物我两忘了。
故事竣事了，但最后的旅程永远不会竣事，自今尔后，卢云就此下落不明。
以后数十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唯一记挂他的，只剩下了天边的晚霞，与那山巅的明月……她俩告诉了天边的小岛，她们见过卢大人……他坐在东海之滨，他来到北山之颠，他去到了蓬莱仙岛……他一小我私家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异乡，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人知道他要在哪儿落脚，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卢云眼中没有了泪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紧了紧衣襟，正要起身去扛面担，蓦然间脑海里传来轰声大响，险些让他跪倒下来。
是她啊，是她来了啊……顾倩兮啊！
扬州雨夜里，她满身淋雨，在自己眼前落下了泪水。京华秋色中，她乍然追上了自己，牢牢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么也不让他走……走遍了千山万水，见识了地狱与天堂，卢云照旧忘不掉她，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谁，有些事情早已深深埋藏心底，纵然自己给人斩为烂泥、挫骨扬灰，那尸骸里也还怀藏着那些点点滴滴……
卢云遥望夜空，口中吐着热气，面泛潮红，他的心在动……
拳头在握，牙关正在紧咬……什么杨夫人、李夫人、张夫人、赵夫人……卢云才不管，他只认识谁人顾倩兮，谁人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笑的顾倩兮。今夜此时，只消奋起身来，用力回首，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颦一笑、那一举一动，那字里行间的扬昆腔，全都市重现眼前……
不行……脚步正要动，脑海里已然浮出了八亿四千万个理由，全都在阻扰自己，要他万万不行以已往，人家已经嫁了，她有个够本事的丈夫，定也能让她平安幸福。这些都是红螺寺亲眼所见，于人于己，于法于礼，自己都不应再去打扰她，卢云低头咬牙，不知所以，骤然间……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高声召唤自己……
卢云！人生只有一次，岂能不做点傻事？快去找她啊，冲啊！
不怕牺牲啊！
冲锋……咚地一声，竹凳自行倒地，卢云的两腿生气了，它们苦熬水瀑十年，常受洪流冲刷，却从没享用过一天好的，它们觉察脑子相当无用，决议不再剖析，迳自朝布庄大门冲了已往。
卢云吃了一惊，不知他的两腿想做些什么，正想点穴制止，可那两只手却冷傲异常，只愿随着两腿奔跑摆动，恰似造起了反。
完了，两腿不听使唤，两手也抗命不从了，霎时之间，全身都不归脑子管了，可怜卢云勉力停止，却怎么也制不住八亿四千万个毛孔的暴吼呐喊，烘烘吵嚷，到得厥后，连脑子也乱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卢云醒了过来，他觉察自己已在布庄门口，双眼直瞅着门内，“夫人，瞧……”门里有柜台，柜台里头有个小老儿，正自殷勤卖布，看柜台前还站了一位美妇，低头听着老板的喋喋不休：“那，这块是小碎花……最耐洗、不掉色，价钱也最自制不外……来，我这就洗给你瞧。”
在老板的解说中，顾倩兮专心寓目碎花布，自未曾察觉背后有人，卢云的心则是怦怦跳着，双方距离颇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顾倩兮，她身穿大红棉袄，秀发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兴起勇气，那便能和她说话了。
不管她是否记得自己，不管她是谁的妻子，卢云已经盘算了主意，今夜一定要和她说到话，哪怕给人当成登徒子，一个“嗯”、一声“哇”，都值得放手一试。至于她的丈夫会否生气发怒，卢云才不管。
只是该怎么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后，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声道：“喂，还认识俺么？”照旧装神弄鬼，从柜台旁边飘将已往，让她放声尖叫？抑或是……抑或是掉臂一切冲将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抱住强吻？
欠好，都不像话，照旧去找几枝小野花来吧，从这儿朝她的脑壳扔已往，她会发现自己的。
也是一辈子没追求过女子，卢云如傻瓜般愣着，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顾倩兮也只低头瞧着布，浑不知卢云已在背后。两人迟迟没声响，却听得“唉”地一声，那老板转过身去倒茶，一边偷偷地叹了口吻。
“都快午夜了…杨夫人才来……”午夜的京城，老板低声埋怨着：“今晚又赔本了。”
不知是谁说过的：“赚钱恰似针挑眼，用钱好比水冲砂”，近年生意难做，庆宝布庄要钱不要命，连元宵夜都开门，效果老板兜销了半天，杨夫人却是一语不发，不知到底是买是不买，也是讲说得口渴了，老掌柜只得摇了摇头，提起茶杯来喝。
茶水入口，哪知却噗地一声，险些吐了出来。老板睁眼急看，惊见门外乡了个男子，瞧他两眼发直、口涎横流，只在门前偷窥玉人，却是其中年登徒子上门勾通来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个个狗头生角、无耻之徒、那老板生平最是仗义，一见西门庆勾通贞节烈妇，却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饱以老拳，哪知定睛一看，眼前男子头戴大毡，一脸阴森，那里是什么西门庆，却是稍早前见过的暴汉武松！
一个时辰前暴汉上门，自称要买工具，其时老板正在睡觉，一见这人扛着面担，满面穷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发出去，可还不及拿起扫把，便见到穷酸眼里的森然凶光，直吓得他魂飞天外，自知撞见了举世最穷的大穷酸，认真是倒楣之至，有道是“不穷不杀人，杀人必穷酸”，世上最穷的穷酸，即是号称“行者”的武松，这人之所以给称作“行者”，是因为他的两脚须得一直跑，究竟官差一直在后头追赶着，到哪儿都未便久留。所以老板一听暴汉要买大毡，便晓得这人又给追捕了，这才要拿大毡来遮掩面目，于是想也不想，双手馈赠，盼愿“行者”早些上路，别来这儿纠缠。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光行，眼见“行者”又行上门来了，还站在门口瞄女人，老板怕得发抖，自知要给人送盘缠了，颤声便道：“这……又……又是爷台啊，小店今夜没做几桩生意，哪……您瞧，抽屉里没有现银哪……”
正说谎间，眼前的杨夫人却不知厉害，兀自转过头去，似想察看背厥后了什么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暴汉一见杨夫人转头，恰似见到了捕快官差，竟尔溜到布架后头，急急藏了起来。
暴汉逃得无影无踪，杨夫人见背后无人，便又继续拣着她的布，浑若无事。
那老板则是满心惊惶，正畏惧间，忽见布架后头又伸出一颗脑壳，瞧那头戴大毡的怪容貌，竟又是那名暴汉探头出来了。那老板呆呆瞧着，只见那暴汉颇为怕羞，偷偷瞧了杨夫人一眼，便即缩转头去，恰似疯狗匿伏一般。
“你奶奶的……”老板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几十年，谁是杀手好汉、谁是白面书生，自是一目了然，谁知居然会遇上这种工具。看这家伙显着目露凶光，真乃“水浒”里的好汉武松，谁知这当口羞答答的，恰似又成了“牡丹亭”里的纯情小生柳梦眉，认真莫名其妙之至。
来人神形百变，说不定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变化而成，那也难说得紧。眼看妖怪躲了起来，那老板心下发寒，便先摸来了八卦镜，挂到了头颈上，正要念咒施法，却见杨夫人瞪着自己，他醒觉过来，这才想起人家还在等着，忙陪笑道：“哪，夫人您瞧，这小碎花好耐洗，洗了几百回也还鲜艳着……哪，不信我试给您瞧……”
正说谎间，忽见小碎花沾了自己的手汗，早已晕染掉色。他吓了一跳，急遽将小碎花藏到了柜台下，陪笑道：“今晚月黑风高，什么都瞧不清楚……换个此外吧。”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匹布，笑道：“照旧艳丽大牡丹好，价廉物美又体面……便和夫人您一模一样……”
老板乱说八道，连马屁也拍欠好，杨夫人倒也没生气，只管低头拣布，背后的卢云也压低了帽檐，偷偷从布架后头溜了出来，急急在店中寻找合适的潜藏地方。
店里杂物极多，红绸绿锦，高架林立，布料或收于架上，或堆放走道，若要将自己藏得不见人影，应当不是难事。他左瞧右望，见一处布架极高，足以遮住自己的八尺身高，忙把自己藏了进去，便又从偏差中透出眼光，偷偷审察着柜台前的倩兮。
此时现在，不比红螺寺的喧闹，屋里很静，眼前的顾倩兮只在瞧着她的小碎花。四下无人打扰，卢云也只专心看着他的昔日情人，琢磨着她的身形样貌。
心里没什么坏念头，更没什么歪宅意。卢云只是想仔细瞧瞧，瞧那嫁做人妇、睽违十年的心上人，现下是什么容貌？
十年不见，她照旧很漂亮，纵使两人并不相识，她仍旧有本事让自己多瞧几眼。不外她的样貌照旧有些变了，不像少女时候，她早将发髻梳做了包头，成了个少妇妆扮。提足直腰之际，臀是臀、腰是腰，看得出来，她比以前丰满了些，却也多了一抹妩媚温存。
她真的变了，以前她是不会来布庄的，照旧巨细姐的时候，她会去买骨董、买玉器，除了画画，她什么都不会，连面也不会煮、连水也烧不开。现下她似乎什么都市了，不只能裁衣裳，她连豆乳也能熬，连豆腐也能做，定还能烧得一手佳肴……
看得出来，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早已是人家嘴里的“娘”了。
“哪，夫人啊……”在卢云的感伤下，那老板又次兜销起来：“现下的官夫人都不会自己裁衣裳了，像您这般能手艺，定得用好工具。瞧……这是江南御贡的“七彩牡丹贵清丽”，专程给您留着……这名儿有个“贵”字，却是价廉物美、惠而不费，—尺一两银，只比小碎花稍稍贵了几钱银……”
老板讲演得极为认真，顾倩兮却是不为所动，想来山河易收，天性难移，她不管怎么变，都照旧当年的巨细姐眼光，什么小碎花、大破花，肯定入不了她的高眼。
果不其然，顾倩兮看不中意了，迳自走入店内挑拣。老板倒也识相，一见老主顾不满足了，便只一声苦叹，将“牡丹花”卷了回去，任凭杨夫人亲手来选。
店里灯笼幽幽悄悄，顾倩兮也走入了店里，看她手拿一小块碎布，沿架比对颜色，只在寻访合适布料，卢云便也闷不吭声，只管悄悄随她前行。
长长的布架，将他俩隔了开来，这是十年来最靠近的—刻，也是最为清静的一刻。此时倩兮早已嫁了，卢云也显得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二岁的卢云已经不再流泪了，反而显得很潇洒、很帅气，他将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有一拨没一拨的触着架上排排布锭，那眼光也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尽在审察他的昔日情人。
今夜此时，许多往事都算了，过了就算了，不必多提。卢云也很豁达，他默默瞧着隔架的少妇，就像瞧望一位漂亮生疏的女人。没有打扰的意思，就当做是两人第一回相逢，乍然惊艳后，雨过天也晴，无萦也无系，那也不枉自己回来京城一遭。
在卢云的注视下，顾倩兮徐徐停下脚来，低蹲下去，凤目低垂，只在检视地下的布匹，卢云藏身布架之后，偷眼瞧着人家的侧面，他看到了长长的睫毛，弯弯的柳眉，与那半隐半现的雪白耳垂。
望着那玉洁无暇的耳垂，莫名之间，卢云心头一热，居然想要俯身已往，亲吻杨夫人的月垂，让它由雪白转为羞红……
似乎晚节不保了，这是人家的妻子，论礼教，论品行，自己都不应这般做。
可这念头一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下去，现下卢云已不是朝廷中人了，他只是个面市井。这辈子往复急遽四十二载，卖面还久过当官，现下的他只是个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有爱有恨、有泪有笑，现下什么都不必想，两人相距咫尺，咫尺即天涯，可这天涯又是伸手可过。卢云以为很热，很难堪，他从布架之后移身出来，眼见尤物仍旧背对自己，索性将大毡扬起，露出了原来面目。随着大步走了已往。
十年了，卢老板再—次这么靠近顾小姐，他很想将倩兮拥入怀里，体触那身丹桂芬芳，至于她的丈夫是谁，家里多有钱、权势有多大，卢老板压根儿就不愿想。
卢云眼光炽热，站在心上人背后，顾倩兮虽然不会觉察背后行人，她还蹲在地下，她的头发挽了起来，后颈显得很白很嫩，可以想见她的肌肤何等玉洁。
生平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卢云细细地注视倩兮，重新到脚，从后颈到纤腰……到她的丰臀，她的腿，到她的脚，卢云的日光绝不收敛，他的呼吸也益发灼热……蒙蒙胧胧间，她望来就像温柔款款的妻子，她期待自己十年，就等自己已往抱地，牢牢搂在怀中……深深烙上吻……
今时此地，没有了金榜题名，也没有那手浊世文章，顾嗣源永远不会回来探望他的云儿，而秦仲海不会再把他塞到小姐的床底下，在这死死散散的大北京，许多人都已经一去不返了，如今只剩下这位卢老板，以及眼前不远的杨夫人。
卢云眼眶红了，他蹲了下来，悄悄来到顾倩兮背后，他很斗胆地伸手出来，从她的腰间穿过，体触她温软的身子……他要将这位杨夫人牢牢拥入怀里，甚且要亲吻她的后颈，掉臂一切……
手已经举起，身子已经进前，也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突然之间，眼里见到了一颗痣，就这么生在顾倩兮的后颈上。
小小的痣，一丁点儿，以前没曾注意过……这照旧生平头一次见到，卢云微微一愣，他的眼光徐徐移向倩兮的纤秀手指……
这才觉察了，她未曾留着指甲尖儿……
不如不觉地……卢云停下手来了，他很仔细很仔细的瞧着顾倩兮的十指……
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削得好短，她真的没有指甲尖儿、花瓣似的指甲尖儿，只要是小姐夫人，谁都留着，可倩兮没有这些，她也没有涂抹寇丹……莫名之中，卢云心里很茫然、因为他基础想不起顾倩兮以前是否留着指甲尖儿，他忘了。
脑里显着确白映着，银川公主有指甲尖儿，虽说十几年没见她了，可那双玉手却还念兹在兹、依稀追念，恰似琼芳也有指甲尖儿，甚且刚刚分手的胡媚儿、伍定远的妻子艳婷，连这几位练武的女人也都留着指甲，可卢云真的想不起来，倩兮以前的指甲尖不尖？
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现下她发上的玉钗，手腕上的玉镯，依稀都是小姐时的旧物，可凝目细瞧，却又似乎不是。恍模糊惚中，卢云愣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向退却开，险些撞上了布架。
什么都似曾相识，却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醒起的四个字，即是“一无所有”。
水瀑时光一晃而逝，认得她也有十几年了，自己未曾真心赠给她一件首饰玩物，也许是英雄肝胆、侠义无双，卢云总是个铁汉书生，从书本子到玉镯子……
他一直往复急遽，未曾为她买过任何一样工具。
说到底，在那漫漫少女岁月里，昔日情人陪同了她几年，却未曾留下一丁点儿踪迹。而留在她心里的，又还剩下些什么？
“她回去了扬州，卖掉了祖产变现，换了六千二百两……”、“下人们一个个嚷着走……逼得她与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银钱一次发散……”、“那时她家里有一口磨，很是适用……她就带着贴身丫缓，磨啊磨的……”
此时现在，扬州书房里裴邺说过的每一句话，无不清清楚楚在耳边响起，卢云愣住了，他一步步退后，躲回到了布架后，他不敢已往了。
一直以来，始终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直到这一刻，卢云都未曾怀疑过自己，甚且没有忏悔悟当年的选择，可此时现在，来到了顾倩兮的眼前，他照旧得被迫面向这一切。
“卢云啊卢云……你还不懂么？不管是谁，只要给你牵扯了，谁能有好下场呢？”这些话不知是谁说过的，像是胡媚儿照旧二姨娘的悲愤哭叫，卢云想着想着，眼眶已经红了，他以为好难受，他想告诉顾倩兮，他不是居心的，当年脱离京城，抛下顶戴、舍弃了今生前程，许多事并非是他所能决议的，这是他的命数，他没得选，不能怪他，绝对不能……可是不知为何，卢云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不住涌出，逼得他仰起头来，没住口地申饬自己、不能哭，卢云，无论如何难受，你绝对不能哭，因为哭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后侮了，一个退隐的人若要哭出了声，那就不是庆幸退隐，而是仓皇逃避，那时，连活都活不下去啊……
“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会有好下场……”、“明确昼的，就有人过来滋扰调戏……”、“天子发动了一些酸儒，前来讥嘲她的画。”、“她爹爹死的那一早，顾夫人、姨娘都哭了，只有她没哭……”
在这退隐前的最后一刻，卢云终究照旧掉下眼泪了。想要拯救整个天下，却连自己的亲人也无法掩护。即将退隐的卢大侠，此时真是哭得很是很是伤心啊……他低头唏嘘，心里恨着自己，恨着上苍，何以给他如斯磨难？他真恨自己，为何要走上秦仲海再三申饬他的路，献出了情人与顶戴，以及自己这一生……却什么都不管用……
还没登台就要退隐了……可怜的卢大人，他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经要走了。
今生便像给雷劈了、给瘟疫染了，给马车撞了，一切都是莫名其妙，谁想这般了此残生？他真想高声问问老天爷，为何选上他？他是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错？
否则为何要夺走他的情人、毁去他的一生，让他遭受如此天罚呢？
是谁在陷害自己？是谁在背后暗捅一刀？卢云低头垂泪，惶遽然间，他张大了嘴，因为他找到了今生灾难的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在良久良久以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了局，因为他一直看到了谁人工具……
那是一条线……它从来都不鲜明，却一直放在眼前，它刻在骨头里、混在血脉中，只消心还能跳、血还能流……正道之界，岂容自己一步寸让？
如果让了，那就不是卢云了；如果让了，又何须死撑在这里，为嗣源悲、为倩兮哭、为今生的境遇感应痛楚？如果让了，他早已登上庙堂，成了当朝一大权臣……如果让了，他早已提拿杀人之剑，成为为所欲为的天大王啊！
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卢大人的命数仍然稳定。便像狼一定吃肉，飞蛾一定扑火，纵使夺走了挚爱、砍杀他的肉身，卢云仍旧是卢云，他绝不会起义最初的志向。
没什么好忏悔。想到这里，卢云也沉静了下来。注视着五尺外的倩兮，心里不再感应犹豫伤心，反而隐隐谢谢上苍的老实。
让他在遭逢了无数变故之后，还能平安回到情人身边，悄悄告诉她……看……卢云在世回来了！他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守住了当初的约定，如今的他清清白白，不带一分罪业，足以俯仰无愧地向全天下宣称……
看！卢云回来了！他已经通过了全部的磨练，完成了他的一生！
当此时刻，古屋的幽灵消失了，今生的悲怨也已尽数消解。
临别之际，卢云显得很清静，他弯下腰来，像是要做出最后的离别，随即向顾倩兮长揖到地，便已转身脱离。
竣事了，漫长的旅程已经全部走完，如今卢云已然找到了今生的终点，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他潇洒地转身，在昔日情人眼前庆幸地退隐，以后去到了他应去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倩兮总算站起来了，她捡了半天布，始终没挑到合意的，自也不知背后藏了一个怪人，更不晓得自己险些给抱个满怀，也是她蹲得太久，膝盖麻了，才一站起身来，突然“啊”了一声，身子向旁一晃，足趾碰着了货物，只听“咚”地一响，大批布轴向旁倾斜，旋即排排滚倒。
地下全是布轴，这捆布一倒，株连祸结，少说要滚倒一两百捆布。顾倩兮吃了一惊，急急探手去拦，怎样她没练过什么武功，自也晚了一步。正等着布轴满地乱滚，老板惨叫之声大起，却于此时，大批布轴居然凝下了，它们无缘无故，全数立回了原位。
元宵夜里有奇迹，顾倩兮微微一惊，不知怎会如此，她转头去瞧老板，只见那小老头儿兀在柜台算帐，双方相距极远，自不行能是他脱手来救了。可低头去看布轴，偏又一捆捆整整齐齐排列在地，恰似自知不应着地乱滚，便都乖乖站好了。
顾倩兮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否自己头昏眼花，心生幻觉，实在她刚刚基础没撞着布轴。可说也希奇，脚趾儿显着还疼着，却又是怎么回事？
找不出原理，没法想了。她摇了摇头，便又仰起头来，继续去寻架上的布料。
先前瞧过了地下的几十匹布，没一个对得上色，自也未曾擦到合意的，可抬头去看，头上布架却达十尺之高，顾倩兮虽已提起了足跟，伸长了手，几番却还构不着。
有些贫困了，顾小姐虽然智慧，却也不会轻功，自无法一跃而上。正想请老板资助，猛听“咚”地一声，那捆布竟然落了下来，正正掉在眼前。
离奇的布轴，无故从架上坠落，直挺挺的立在眼前，那容貌活像个小小兵儿，只在仰头向顾小姐大叫：“别再挑了！快买俺吧！”
顾倩兮更惊讶了，左顾右盼中，心中益发纳闷了，她悄悄走到布架后方察看，不知那儿是否还藏了个夥计。
凝目审视，架后空无一人，并无异状，可那布轴却还好好立在地下，绝非自己的幻觉。
怪事益发多了，顾倩兮眨了眨眼，也是不明就里，便再一次举起手来，朝着头顶布轴作势取拿，她想瞧瞧布绢会否自行坠落。
伸长了玉臂，布轴全无摇晃迹象，顾倩兮绝不气馁，当下垫起玉趾，向上起跳几寸，正起劲蹦蹦之间，一只手仲了过来，替她取下了一捆藏青布料。顾倩兮心下微微一凛，还不及转头去望，却听耳里传来了一声怪笑：“哎呀，对不起哪，老朽刚刚忙着算帐，可怠慢了夫人。来，这儿有个凳子……”不必转头去看，也知是老板来献殷勤了。
索然无味了，此地无神也无鬼，却只有一个老掌柜。顾倩兮默默无书，接过了凳子，正要踩将上去，忽见扑面布架晃出了一小我私家影，他悄悄地、悄悄地，从杂物堆中徐徐而过。
顾倩兮睁大了眼，一时间，她像是找到了谜团的解答，登从凳子上走了下来，审察谁人默然沉静身影。
布架宽约五尺，长长的横在店里，架子后方躲了个男子，他身长约莫八尺，头戴大毡，身穿褐布长袍，他轻悄悄地挪步，很慢很静、虽然也很小心，那容貌像是要走出门去，却又怕惊动了别人。
他甚至还压低了大毡，将脸转到了另一侧，他连五官也不想给人瞧见。
顾倩兮瞧着瞧，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往前行走了，她躲在布架的另一侧，冒充瞧着布，可她的心思全没放在布上，只从布架偏差里审察谁人男子，眼光一瞬不瞬。
很默然沉静的一小我私家，他驮着背，低着头，瞧来像是做小买卖的。
那身褐衣布袍很是单薄，罩在高高的身材上，望来有些宽松，足见主人翁身材瘦削，也能想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旅人吧，只有外地来的人才有如此风霜之色，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履历了无数寥寂旅程，然后在这家户团圆的元宵夜里……他又要启程出发，去到另一个遥远不知名的外地……
瞧着那顶大毡，审察那身背影，模糊之间。哗啦啦……哗啦啦……水珠飞溅，身边恰似下起了大雨，似乎穿过了十年干旱的正统王朝，回到了扬州家乡，在那雾蒙蒙的雨夜中，脚边倒了一柄纸伞，远处有个孑立背影……他低着头、怀里裹着肩负，就这样冒雨飞驰而去……
蓦然之间，顾倩兮情不自禁地加速脚步，她穿过了通道，抢先守到布架止境。
布架再长，总有个止境，而那布庄陈设再乱，大门也只有一个，无论谁想闯出门，都得从大门走。可大门已经给堵住了，那儿有个女人，她手上拿着一小块布，蹙着秀眉，低头不语，她的容貌是如此专注，直似在思索螺祖为何发现蚕丝、黄帝又为何造出指南车，总之没把原理想通前，她绝不会移步。
此时现在，无论谁想脱离这间店，都得从杨夫人身边挤已往，她已经硬生生霸住了蹊径，眼见玉人挡路，那男子恰似微微一惊，却也不敢硬闯。他本是往大门直走，忽又改变主意，便改朝店中深处走去。顾倩兮见那人移步了，却又站起身来，逐步地尾随着。
寻寻觅觅了一整晚，灯笼益发黯淡，蜡烛将尽，夜渐深沉，杨夫人也一步一步地迫近，那无名男子也一尺一尺地向后挪移，这—男一女悄悄悄悄，便似在店里玩起了捉迷藏。
“夫人吆……我的夫人啊……”都说吃力不赚钱、赚钱不吃力，杨夫人东挑西捡，偏差实在多，却要捡到何时方休？远处传来老板的哈欠声，也是按耐不住，只得从布架后探头出来，瞧瞧杨夫人究竟在忙些什么名堂？
他妈的……杨夫人还站在那里不动，不晓得在干些什么，却到底是买是不买？
老板暗自咒骂，眼看午夜快要，时候已晚，只得端来了板凳，站到了布架底端，自编了小曲儿来哼：“夜黑风又高……老头儿要睡觉……买货买布要及早……”
老板要打烊了，他占据了布架底端，一边低头哈欠、收拾布料，一边哼曲唱歌，不忘把布捆堆到了通道上，严禁任何人靠近、转看另一端，杨夫人却还攻克在那儿，可怜那男子已成瓮中之鳖，除非能推倒布架，抑或将老板一拳打飞，否则已是退无可退了。
头顶的灯笼幽幽悄悄，大毡下的脸面默默沉沉，顾倩兮却无止步的意思，她还在一步一步地靠近，五尺、四尺、三尺，……
她想瞧一瞧，这名男子究竟是何泉源？
三尺、二尺，依稀可见大毡下露出的嘴角儿。薄薄唇角泯泯下弯，看不出是愁是还闷，顾倩兮屏气凝思，双方相差就只一尺，一步踏过，她便能来到那男子的身边，可朦朦胧胧之间，她居然怕了起来了。她怕万一触到那身子，闻到那身气息，却什么都不是……
满心犹豫中，顾倩兮不敢已往了，素性将手奋力一推，听得布匹咚咚连声，一只又一只叠骨牌似的全倒了，统通朝那男子的方位跌落。
“我的杨家祖奶奶啊！”五百匹布轴滚得满地都是，老板忍不住高声怪叫，悲切哭号：“您不买就算了，干啥砸店啊？”
布匹滚倒、老板惨嚎，顾倩兮也兴起了勇气，她奋力向前跨出一步，来到那男子的身旁。
—声叹息事后，屋里突然暗了下来。直如风神降临，头顶灯笼猝然而灭，屋内的五六只火烛也应声而熄，漆黑袭来，淹没了屋中的每小我私家，此时人人都成了瞎子，老板唉呀呀地叫着，忙来摸黑探索，急急去寻烛台。
屋里暗得怕人，伸手不见五指，顾倩兮的胆子却很大，乍见异象生出，她反而睁大了眼，迳自探手出来，朝眼前一尺处伸去。
没有人，手指触到了酷寒布架，却迟迟触不到人。顾倩兮心里突然急了，她赶忙转过身来，朝身遭四处拍打。
身边空荡荡，什么都不到，她泯住了唇，逐步垂下了手，她知道那小我私家已经走了。她低着头，轻轻倚在布架旁，心里呆呆的，突然间发稍微微一动，隐隐约约中，恰似有什么工具过来了。
眼里虽然看不见，身上却有了感应。黑漆黑有一只手近身而来，将触未触，似有若无，从发稍到面庞，点点残温似乎要抚触自己，却总是差了一分—毫……
心里怦怦地跳着，顾倩兮张大了眼，陡地的走近了一步，依稀间那股温暖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重新颈来到后背、来到腰际，徐徐而下，搂到腰、触到臀……相隔虽只寸毫，可那人的手却益发放肆了，顾倩兮双颊晕火，她嘤咛一声，急急探脱手去，要将那人一把抓住。
啪地一响，柜台边亮起了烛火，店内重现灼烁，眼前除了五颜六色的布堆，什么都没有，便似履历了—场幻梦。
—片寂静中，背后老板提着烛台过来，喃喃隧道：“夫人，你没事吧？”
眼见顾倩兮满面晕红，竟是低头不语，那老板瞧着瞧，忽地醒悟过来，大惊道：“好啊！那贼小子还没走！”想起暴汉或还藏于店中，老板赶忙找了只大木棍，四下搜寻怪人，天幸左顾右盼一阵，却没瞧到那顶大毡，想来歹徒骚扰玉人之后，定已逃逸无踪了。
他奶奶的，自制那小子了……那老板松了口吻，想起自己折腾了一夜，却没卖出一尺布，全是给那瘟神害的。忍不住又冒起火来，他拿着棍子，一路追到了店门口，骂道：“什么玩意儿，别以为自己长得像白无常，便能为非作歹，再敢上找这儿闹，小心老头儿马上已往报官……”越说越气，便朝店门外走去，定晴一瞧，惨然道：“妈呀！这小子又来了啊！”
杨夫人醒觉过来，她急急奔到了门口，驻足一看，眼前雪花飘飘，那里尚有人的踪影，可那老板却瞪着地下的一只竹凳子，骇然说不出话来。
绝不稀奇的竹凳子，翻侧在雪地上，转看竹凳之旁，却还残了几只脚印，再看脚印边儿、三尺开外，地下尚有一件工具。
那是一只面担，担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想虽然尔，有人把工具忘在这儿了。
白无常消逝无踪，却给本店留下了赠品，老板自是恐惧苦笑，顾倩兮未曾说话，她注视着地下的面担，俯身拾起了竹凳，轻轻放回了担上，随着伸出素手，拂开了担上的蔼蔼白雪。
面担照旧暖的，炭炉上还留着余温，锅里依稀有葱蒜的气息，他刚刚一定在这儿煮过了面，爆过了香……
人过了三十岁，贫富贵贱履历了几遭，爱的恨的，喜的愁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变了。便算山河改了，大海枯了、石头也烂了，许多事照旧深深地埋在那儿，便像掷中注定一般，早晚会冒将出来。不经意的……
恰似回到了初恋时光。雪花纷纷，顾倩兮逐步俯下身去，依偎在面担旁，她口中的暖气结成薄雾，将她的身子热暖暖地裹在面担旁，不舍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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