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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隆隆……黑夜中铁蹄翻腾，一匹黄马破开烟尘，急驰而来。
“驾！驾驾！”星月无光，前方蹊径一片黑盲，随时会让快马跌跤，不外马上搭客绝不放松，他马不停蹄，连声咆哮，打得黄马悲鸣喘息，它越疼越喘，越喘越颠，堪堪脱力失足之刻，前方蹊径终于大现灼烁。
“驾驾驾驾驾！”
黄马奔过了终点，这三十里夜路总算奔完了，只见无数兵卒高举火炬，排列道旁，已在为黄马指引蹊径。不外马上搭客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他须得完成最后的使命。
哒、哒哒、哒哒哒……前方传来清脆铁蹄声，蹊径止境停着一匹白马，马上跨坐着一名骑士，看他一脸不耐，俯身回首，左臂兀自伸直向后，想来是在期待什么。
“快快快！快追上呀！”道上兵卒不住呐喊鼓舞，尽在敦促黄马加力追奔。
白马开始试蹄小跑了，这匹马四足骏长，神完气足，乃是来自西域的“大食天马”，不外让它练练脚力，已有脱缰之势，可怜黄马连奔了三十里夜路，已是口吐白沫、既累又喘，却要怎么追得上这匹千里名驹？
“驾驾驾驾驾！”马上搭客却是什么也不管，他提起马鞭、疯狂抽打，就是要黄马追上。
双骑一前一后，白马越来越快，黄马却是高声喘息，双方差距越拉越大，蓦然间一柄尖刀挥出，戳中黄马后臀，听得“嘶”的一声哀鸣，黄马吃痛之下，竟然向上纵跃丈许，堪堪摔跌在地的一刻，马上搭客也伸长了手臂，厉声道：“接稳了！”
双骑交接，手上工具才一送出，黄马前蹄软倒，扑倒在地，白马则是欢声嘶叫，后蹄发力之下，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跳起来，随即朝北方疾驰而去。
霹雳隆！霹雳隆！“大食天马”四蹄翻腾，竟在地下卷起了一道浓烟。马背骑士立时俯身趴倒，先将掌中物事藏入了马腹暗袋，随即高举唢呐，向天吹鸣。
“呜……呜……呜……呜……！”刺响割破了夜空，也叫醒了漆黑大地，唢呐所经之处，道上莫不亮起了火光，但见数千支火炬排列如墙，便如一道辉煌光耀银河，将白马引向了无尽的北方。
向北，向北，一路向北……铁蹄隆隆震声，火光倒退而过，一里又一里，一程又一程，追风逐电之中，北国草原扑面而来，转眼又给抛到脑后，骤然间蹊径两旁火光倏忽熄灭，但见草原止境现出了一座庞然大物，那是座高耸城墙，绵延不尽，耸立于一片平野之上。马上搭客也再次提起唢呐，鼓气高鸣。
“呜……呜！呜……呜！”天黑地沉中，唢呐响彻云霄，北国城墙也张开了大嘴，嘎嘎绞响中，眼前一道吊桥徐徐降下，将白马吞落了肚中。
“驾驾驾驾驾！”元宵深夜，蹄声震地，京师正南第第一门开启，城门里奔过了一匹快马。它来势好急，先过“永定门”、再进“正阳门”，后至“承天门”，最后斜身向右，转向“东直门”疾奔。
“战报！战报！前线战……报！”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子夜三更，东直门大街来了一匹白马，啡啡人立，马上搭客滚落鞍下，朝着一座朱红大门奋力拍打，焦虑大叫：“霸州军情……前线战报！”
“霸州”二字一出，门内马上有了消息，但听脚步声杂沓，随即“轰”的一声大响，朱红大门开启，数十名官差咆哮而出，左右衙役夹住了马上搭客，三步并作两步，直朝门内狂奔而去，口中不住高喊：“马大人！马大人！霸州大战有效果了！”
三百里加急传牌到了，这封文书由“勤王军、骠骑营”右都督“德王”朱蓟亲手弥封，经三百里夜路，十处驿站，如今总算抵达了京师，即将面交“兵部尚书”马人杰。
眼前的朱红大门，正是方现在廷军机第一重地，兵部衙门。至于这匹马“大食天马”，则是天下驿站里第一号快马，由北直隶的“留守军”看守饲养。
大街突然静了下来，驿使在大批官差蜂拥下，已然奔进了兵部。白马呆呆站在门口，眼见主人走进了朱红大门，便也想尾随进去，谁知大门却轰然关起，像是不接待他。
白马啡啡低鸣，容貌像是很惆怅，它彷徨大街，正想自己觅路回家，突然又是“轰”的重响，兵部衙门二度开启，只见战马一匹又一匹给人牵了出来，有青的、有黄的、有花的，一时之间，铜锣声大作，数十名官差从门里奔出，一个个翻身上马，厉声道：“走！”
当当当！当当当！东直门大街敲起了铜锣，但见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随处都有快马疾驰，好不热闹。白马又惊又妒，便也想随着奔跑玩耍了，哪知主人却不见踪影，正啡啡气氛间，突然马背也翻来了一人，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敦促道：“快跑！”
白马抬头欢鸣，容貌神气，便在主人的敦促下，直向北方的“安宁门”而去。
霹雳隆！霹雳隆！京师正南第一门，即是“永定门”，正北第一门，则是“安宁门”，出了这座门，即是怀柔县。那儿有座寺庙，称为“红螺寺”，庙里睡了一小我私家，他姓朱，单名一个“炎”字，人称“正统天子”的即是他。
半个时辰后，白马行将抵达红螺寺，届时，“正统天子”便会揉着惺松睡眼，给人从睡梦中摇醒，之后五辅六部、五院寺卿，人人也都市从暖被窝中爬出来，急至红螺寺面壁，等他们面壁完了，天也差不多全亮了，那时岂论是东直门的乞儿，照旧紫禁城的贵妇，人人不分贫富贵贱，都要不约而同“咦”个一声，以为这个天下有些差异了。
当当当当当……“走！”、“驾！”、“快！”东直门街上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两条街口外却是静悄悄的，那儿黎民犹然安睡，浑不知天下即将发作大祸。
沉沉死寂中，突然有了声响，听得火石喀喀搓打，西北角一处窗啡亮了起来，总算有人给吵醒了，那儿的二楼处坐起了一个身影，一名黎民推窗望外，朝东直门大街察看。
泰半夜的，朝廷又不知在施行什么德政，认真扰人清梦之至，那人打了个大哈欠，随即又返身进屋，提了一盏油灯过来，放上了窗帘。
灯火照亮了面目，只见这名黎民约莫五十明年年岁，身穿酒保服色，再看他头颈甚短，身形矮胖，活像一只乌龟也似。那人揉了揉眼睛，从窗边取来一本簿子，利市翻了翻，口唇低动间，便又转过了油灯，让它瞄准了西方，随即取来一只黑黑的粉末飘降而来，这罐子里不知道放了什么，恰似是花椒，又像是辣椒，总之全数飘上了灯蕊，活像要给加味似的。只见油灯吃过黑粉后，火势越烧越旺，灯光越发晶亮，老乌龟赶忙退开一步，举起衣袖，遮住了双眼。
轰地一声，一道白光飞射而出，直向西天远境而去。刹那之间，整座京城全亮了起来，似乎闪电横空，照得街上景物样样明确。
良久良久，灯火徐徐黯淡，老乌龟放落了衣袖，另又找来一只竹筒，再朝灯心洒下尘粉。但听“嘶”地低响，这回不见闪电腾空，却是一道阴火从窗口喷发，映得夜空里一片暗红；不旋踵，窗里又是一道光线闪过，亮得如同老天开眼，让人不敢逼视。
灯火闪耀，先明后暗，暗而复明，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显着暗”，之后“两暗三明”，再是“三明两暗”，照得夜空光线奇幻，美不胜收，若有黎民开窗见了，定会赞叹不已。
整整履历一柱香时分，灯火熄了，窗扉合上了，老乌龟也收拾家当，上床睡觉去了。
时在深夜，街上黎民都在休憩，自也没人觉察此间异状，万籁俱寂中，城西突然又亮了，再次照亮了京城。只见一盏明灯悬于阜城门，辉煌闪烁，照耀西方，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长、一下短、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显着暗”、“两暗三明”、“三明两暗”，顺序全然不错。
很快得，城西暗下来了，没多久，更远处又亮了。这回灯火来到了城外，西郊山林里隐伏了一盏明灯，一样闪耀清辉，一样暗而复明，一样明尔后暗，一样照向了更遥远得西方。
似乎接力一般，一盏又一盏灯火接连亮起，一盏接一盏灯光相继熄灭，它们闪烁辉煌，生生不息，就这样一程过一程，一站接一站，直向遥远得西天而去。
向西……向西……一路向西……很快的，灯火脱离了河北，进入了陕西，再过片晌，便将通过“潼关”，而那小小一点清辉，也将化为一道熊熊怒火，震动整个西方。
“总兵！赵总兵！”城楼里脚步杂乱，大批兵卒突入了主帅营房，大叫道：“怒苍传讯了！”
当当当……当当当……深夜时分，潼关里敲响警钟，城楼里已是一片大乱，之间“潼关总兵官”赵任勇急急掀开被褥，随着传令直奔而上。
来到了城头，眼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众将早已云集在此。人人鸦雀无声，俱在眺望西方远境。赵任勇深深吸了口吻，便也从人群中挤了已往，朝天际眺望而去。
时于午夜，夜空宛如失火，照得人人面色血红。从城头向西望，只见这股红光起于“潼关”前方一百里，正是怒苍东境第一镇，“驿马关”。关上魔焰冲天，光照周遭百里，不用说，怒匪正在千里传讯。
“报！‘明暗显着暗、是非长是非’！报！‘悄悄显着明、短是非短长！’”关上传令高声报讯，几十名参军手持笔墨，已在全力缮写灯号，盼能破解敌方切口。
西北大战已达十年，朝廷怒苍平时军情传讯，各有各的灯号私语，手法繁复无比。眼见众参军满头大汗，个个手持密本，对照破解，赵任勇则在焦虑踱步，期待下层呈报军情。
朝廷防卫怒苍，第一线即是“潼关”,至于怒苍的东进前线，则是所谓的“外三关”，称作“天水”、“平凉”、“驿马关”。这三地各建有一座庞大狼烟台，相互奥援，互为呼应。一旦“驿马关”有所消息，“天水”、“平凉”两地便将跟进，随时能让整片西疆陷于火海。正心急如焚间，突然城头陷入一片漆黑，远方“驿马关”的狼烟骤尔熄灭，不外很快的，更远方的“平凉关”却亮了起来，距离怒苍本寨又近了百来里。
怒苍基本庞大，狼烟一旦通过“驿马关”，便已流通无阻，片晌间便能把消息送回总寨。耳听下属们喊得声嘶力竭，什么明啊暗的、长的短的，却迟迟不见有人通译，赵任勇忍不住霹雳一声怪吼：“说！到底这狼烟是何意思？可有谁看懂了？”
局势紧迫，敌方戎马有何调治，须得早些识破。可主座连问数声，众照料却是嚅嚅啮啮，迟迟不见有人做声。赵任勇震怒道：“稻草兵！说话啊1威吓一出，终于传来怯怯声：“启.启禀总兵怒苍灯讯有_红白金青_四色，每色有有_明暗是非_四变敌方以三讯为一字，共得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
“稻草兵！”赵任勇暴怒道：“我镇守西疆几多年了，还会不知道这些玩意么？快说！怒匪究竟在传什么消息？”正激动间，忽听一名照料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不嫌吵。”
“什么？”耳听属下狂言犯上，赵任勇自是惊得呆了，他愕然张口，随即嘴角斜扬，提起了蒲扇大手，厉声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你不、嫌、吵！”正要一耳光把人摔死，两旁照料大惊抢上，慌道：“总兵息怒！这两句话不是骂您啊！”
“什么”赵任勇气得全身哆嗦，喘道：“这两句话不是骂我、难不成是骂你！”气恼之下，抡起拳头便打，却给一名宿将急急抱住了，劝道：“总兵，您还没听懂么？咱们按兵部交来的密本破解，得来的即是这两句话啊。”
“什么！”赵任勇总算听懂了，颤声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怒苍千里传讯，传的就是这个？”众将怯怯颔首，人人都想说话，可想起大帅性情急躁，却又无人敢作一声。
怒苍夜燃狼烟，泯灭无数人力物力，竟然传来了两句空话？不想可知，敌方又一次更改了切口，却把潼关诸将狠狠戏耍了一顿。赵任勇叹了口吻，逐步朝西方夜空望去，只见那道狼烟已然脱离了“平凉”，业已抵达“天水”，料来片晌之后，便要返回敌军的总寨：“怒苍山”。
眼看赵任勇神情凝重，一名照料附耳道：“总兵请宽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敌方再次更改私语，咱们也尚有马大人作靠山啊。”
方今兵部尚书即是“马人杰”，此人是正统年间的大进士，学问渊博，能通奇门遁甲、术数玄学，专能和怒苍大批智囊斗法。只是马人杰本事再大，现在却在北京，这桶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
赵任勇抚面叹息，自知这帮下属全是酒囊饭袋，他招来了亲兵，低声道："去找我二弟过来，便说我有事问他。"大批兵卒急遽答诺，还未下城找人，便听一人道："年迈不急，任通早已在此。"城头响起广南乡音，众照料转头急看，只见前面行来一条男子，看他身穿戎装，体态豪勇，正是赵家老二“赵任勇”来了。
_抚远四各人，岭南赵醒狮_，这赵家兄弟姊妹共有七人，除‘铃铛老六’赵任宗因故发狂外，余人事业皆有大成。其中老大、老二投身军旅，各在‘留守军’任职。差异的是年迈赵任勇镇守潼关，官拜总兵，老二赵任通则派驻霸州，至今已达十年之久。
天下能读懂怒苍灯号者，并非只有马人杰一人，眼前的‘赵任通’也能辨到。在外人看来，这位赵家老二仅是区区一个参将，八命九流，无足轻重。不外赵任勇心里明确，他这个二弟不是普通人，他明里是个参将，暗地里却尚有个身份，非同小可。
天黑地沉，万籁俱寂，眼见二弟悄悄站在眼前，赵任勇居然不自据地紧张起来，他吞了口唾沫，悄悄朝二弟地右臂瞄了一眼，忙又别开了头，细声道：“任……任通，这……这怒苍狼烟传来地是什么消息，你破解得出来吗？”
“显着暗、白红青……”赵任通双手抱胸，眺看潼关西方，道：“这该是个‘去’字。”
“去……”全场窃窃私议，或惊或疑，一名照料忙来相询：“那……那下个字呢？”
赵任通沉吟道：“三明三短，三白到底，这该是个‘你’字。”众照料大喜过望，相顾道：“先‘去’后‘你’！果真是_去你妈的狗杂碎_、少说两句……”“不嫌吵”。
赵任勇性情急躁，霎时一拳挥出，吓得下属们连忙退开。他用力喘了喘息，道：“二弟，你……你没弄错么？这……这道密令真是这个意思？”
赵任通容情静默，说明他极有掌握，可说也希奇，这两句话无涉秘密，却为何要大费周章传书西北，岂非其中尚有潜伏第二道切口？抑或这是欺敌得假消息？刻怒匪既要欺敌，为何又搞得这般荒唐？赵任勇不是什么智慧人，自也没谁人资本来猜，他抚了抚脸，低声道：“如此也罢，二弟，这……这道狼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瞧得出来么？”
万里夜空复清静，此时狼烟早已熄了。赵任通仰望天上北斗，轻声道：“北京。”
“北京？”二弟言简意赅，却难免吓傻了众人。赵任勇牙关哆嗦：“怒苍……怒苍有细作去了北京？”赵任通撇了他一眼，淡淡隧道：“煞金。”
北京煞金，四字一出，众将恰似五雷轰顶，人人按腰刀，不自禁向退却开了一步。
当年怒苍追随第一代山主建寨地两大元老，其一是陆孤瞻，再一个体是外号“煞金”
地“起重塞北”石刚。此人忠心耿耿，最擅骑兵野战，已往十年来紧随怒王身边，总是跬步不离。倘使他脱离了总山，前进东境，却是有何企图？
一片寂静中，只见赵任通低下头去，幽幽隧道：“年迈，实时行乐吧。”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潼关铁门上地那条火烧痕迹，蓦然爆出一声惨叫：“来了！来了！怒匪又要攻打潼关啦！”
已往十年来，“煞金石刚”很少脱离山寨，此人一旦启航了，便说明怒王也已从本营出发。这两大魔头任一个现身，便让朝廷棘手之至，更况且这回双魔并力、携手出征？
众将越想越怕，急遽上前献策：“启禀大帅！怒苍兵临城下，潼关陷落在即。为保我军实力，还请总兵马上下令撤军八百里，免增无谓死伤。”眼看属下未战先怯，赵任勇自是气得双眼发红，震怒道：“撤军八百里？你想撤回北京是吗？”
众下属面有愧色，低声道：“没法子啊，贼势浩荡，咱们……咱们打不赢啊。”
“打不赢也得打！”赵任勇手指潼关城下，厉声道：“瞧清楚！咱们关外尚有戎马！
我军若要后撤了，谁来支援他们？“听得此言，众将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潼关前线尚有一支队伍。诸人深深地吸了口吻，转向城外望去，但见田野里营火点点，军营星罗棋布，每隔三十里可见一座阵地，正是正统军麾下第一劲旅：”潼关六镇‘。
潼关戎马分作内外两侧，关内戎马职司守城，由“留守军”驻扎。至于城外地百里田野，则由“正统军”麾下地“潼关六镇”担纲。这支戎马体例庞大，每镇共计六大卫所，全军合计二十万将士，一旦贼匪逼临，他们便会出阵迎击，与敌方周旋到底。
念及友军通常地勇猛，众照料士气大振，纷纷上前进言：“启禀大帅！咱们决议报效朝廷，死守潼关，绝不让怒匪越雷池一步……”正说嘴间，却听赵任勇冷冷隧道：“稻草兵。”
想起黎民通常地挖苦，大批“稻草兵”脸上一红，便纷纷走了开来，自去一旁赶麻雀去了。
“留守军、稻草兵，用饭喝酒包探询，望见麻雀要收惊。”
西北流传一首童谣，唱作俱佳，却也点出了“留守军”地种种专长，至于台甫鼎鼎地“勤王军”，却因从未开赴西北战场，黎民没见过，故而没给编入童谣之中。
差异于招募而来的“留守军”，也不似“勤王军”那般坐拥世袭俸禄，七十万正统军全是自愿上战场的。这些人已往都是游侠身世，时时犯官府的法、造乡里的孽，每回见到权贵欺压善良、富豪强取民女等情事，莫不愤起伤人。朝廷见这批人血气方刚，好打不平，也是怕他们误入邪路了，便请了“龙手多数督”出头，向之晓以大义。厥后侠客们也懂了，原来朝廷之所以不仁、权贵之所以无耻，一切全与皇上德政无关，而是为怒苍诬蔑陷害！于是他们急遽收拾行囊，一齐追随了多数督的脚步，遇上西北拼老命去了。
“怒匪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平”，为使贪官污吏一扫而空，为富不仁就此绝迹，“正统军”惟有踏破怒苍，杀死怒王，那才是天下不二的正道！十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开关出征，“潼关义士”、“襄阳壮士”、“荆州勇士”、“藏边死士”……靠着他们多年来前仆后继，埋骨异乡，大臣日子越过越好，皇上睡觉也越来越不受人打扰，如此为国为民，真不愧“侠义”隽誉啊。
良久良久，众照料全去赶麻雀了，赵任勇却还在怔怔发呆。一名参军附耳过来：“大帅，怒苍狼烟传令，此事可要通报兵部？”赵任勇醒了过来，忙道：“虽然虽然。”
克日怒苍频频传讯，狼烟台无日或歇，料来是在预备什么大战。以马人杰的才智，收到军情后，必能参破怒匪动向。届时怒王有何阴谋、煞金想做什么坏事，自也不出掌握之中。他效果文书，盖上了兵印，又在信封上添了“送呈兵部尚书马人杰”九个草字，嘱咐道：“这道怒苍私语十万迫切，限三日内抵达京城。记得，务必亲手交到马大人手中。”
“留守军”虽不善于作战，送呈公牍却是一等一的能手。那照料连拍胸脯，担保路上绝不喝酒，正激动间，却又给赵任勇拉住，听他附耳嘱咐：“记得，我二弟擅离霸州一事，千万别让马人杰知道了，懂吧？”那参军醒悟过来，忙道：“懂懂懂，兄弟如手足，朝廷如衣服，大帅友爱胞弟的心情，大伙儿一定玉成。”
赵任勇听他如此一说，不由也是满面通红，忙挥手道：“行了，你快出发吧。”眼看稻草兵随风而去，赵任勇也送了口吻，正要命人取来红茶，忽听背后给人拍了一记，听得一人悄悄隧道：“年迈，谢谢你。”
听得这嗓音阴森森地，赵任勇自是吓得跳了起来，他急转头去看，却是二弟来了。
忙擦去了冷汗，颤声道：“你……你别总是从背后拍我，可吓死人了。”赵任通神情木然，道：“对不住，我已经习惯了。”
这二弟年轻时本极精明，中年后却变得阴阳怪气，谁都得怕他三分。想起适才那句“实时行乐”，赵任勇不由嘿了一声，忙把二弟拉到了一旁，责备到：“任通，我好歹时潼关总兵，你刚刚怎么说什么‘实时行乐’？你不怕动摇军心、危言耸听么？”
赵任通木然道：“年迈，‘实时行乐’的下一句，该怎么说？”想起‘来日无多’四个字，赵任勇不觉大惊失色：“怎么？这……这句话时冲着我来的？”满心怕惧间，不觉便望向二弟的右臂。待见他也在审察自己，忙又堆足了笑脸，干笑装傻。
在朝廷看来，赵任勇手下共有八万稻草兵，然则若要细细数过，却会觉察‘二一添作五’，原来稻草兵只有五万，剩下的三万全躲在赵任勇的口袋里，只有领饷时才会现身。是以赵任勇通常口袋总是撑得极饱，若非住在京城的妻子酷爱名贵首饰，便十个口袋也撑破了。
一片寂静中，二弟目时光沉，恰似什么都知道了，想起‘大义灭亲’四个字，赵任勇不由两腿一软，颤声道：“任通，年迈……年迈一直没问你，你……你原来不是在霸州驻防么？为何……为何上我这儿来了？”
此问确实要紧，这赵任通本是一名参将，与总兵钟思文一同看守霸州，谁晓得六天前却突然现身潼关，难免把年迈吓了天大一跳，险些要烧账本了。
赵任通不是普通人，他镇守霸州的使命也非看城，而是“看帐”，全城将领的起居**，莫不在他的掌握中，想起二弟臂膀上的那只神鹰，赵任勇更是哭丧着脸，正要招认罪行，却听赵任通悄悄隧道：年迈，你误会了。我若有公务在身，岂会带着妻儿同行？
这话甚是有力，难免让赵任勇心下一安。看二弟此行确非孤身过来，这趟潼关之行，他还带着妻子小孩同行，现下也都给安置在城中。
此事越发悬疑了，看二弟长驻霸州，十年来不会擅去职守，如此想想，他真不是为了公务二来。可说也希奇，二弟既无公务在身，那他又来潼关做什么？岂非他忖量年迈，却是专程来省亲的？可他事前为何不稍封信过来？也好让年迈有个准备？
岂非……岂非他遇着了什么事，竟然冒犯了军法，抑或冒犯了什么权贵，居然闹到了丢官亡命？差池……这也差池……看二弟身有烙印，霸州上下莫不畏之如虎，连总兵钟思文也得忌他三分，却有哪个权贵敢来招惹他？
整整六天以来，赵任勇不知几多次旁敲侧击，探询二弟的来意，他却始终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内情，想起“实时行乐”四个字，赵任勇心下更敢惊烦，正要追问下去，猛见夜空雪云散开，月光掩映之下，天地交接处泛起乐一座黑山峰，吓得众将大惊而呼：“怒苍山！”
相传月照中天之时，只消站于潼关城楼，便有机缘瞧见怒苍本寨。今夜万里无云，视野甚佳，居然应验乐这个传说。一时之间，全场都静了下来，上从照料，下至传令，人人身上微微发抖，各自藏到了城垛后，只在窥望听说中的“怒苍山”。
银白的月光洒落，在那极西苦寒之地，耸立了一座地狱黑山。那历经秦霸先、秦仲海父子两代谋划的反逆之山，就这样悄悄现身眼前。
这座山远比想象来得高尚，它的主峰拔天而起，穿云而出，直指神佛苍穹，依稀可见东壁建有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坚如盘石，西侧山腰则满部陡峭断崖，险峻异常。足见此地规模弘大，绝非十年前举兵初叛时可比。
魔军大本营，拥兵七十万，隐隐约约间，眼前的“怒苍”恰似成了一个巨人，它俯身弯腰，正在监视东境众生的消息。诸将明知这是幻觉，可在怒王的积威之下，却照旧魂为之夺，气为之摄，宛如中邪一般。
四下悄然寂静，人人无语，个个噤声，正战栗间，忽见怒峰顶上隐隐亮起了火光，似有什么消息，人人揉了揉眼，还待再看，猛见一道红焰喷发上天，吓得众人大惊而呼：“怒苍魔火！”
怒峰顶上魔焰翻腾，如天雷震落，如地狱之火喷发，烧得夜空如同流血，蓦然间，光线耀眼慑目，天水的狼烟台竟也亮了起来。
“怒苍回应了！怒苍回应了！”众照料语带哭音，全数趴到了城垛下方，吓得直发抖。
“煞金”石刚传讯四方，怒苍本寨随即作出回应。只见“天水”、“平凉”、“凤翔”、“三原”各地狼烟台接连焚烧，火光越烧越烈，来势越来越快，不外片晌间，魔火竟已兵临“驿马关”，便在众将眼前燃起了万丈熊光。
“啊呀！”众将一起遮住了双眼，赵家兄弟也被迫转开了脸面，无法直视这股熊熊怒火。
怒峰顶上拊膺切齿，似乎怒王正在昭告天下苍生，怒苍全军即将东渡，整顿人间公正。
眼看众下属哭嚷呐喊，赵任勇究竟是全军主帅，当此兵凶战危之刻，断不行丧失神智。他牢牢抱住二弟臂膀，藉着那只烙印镇定自己，他深深吸了口吻，正要说话宽慰军心，猛听“咚咚”之声响起，潼关城下竟有人抢先擂起了战鼓。
“正统军……”夜色里传来了渺茫下令：“起身备战！”
八千唢呐高呜，割破九重云霄，关外战鼓如雷，“潼关六镇”已经整队了，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声敦促，数十匹战马在军营里往返疾驰传令。但见“正武”、“仁武”、“义武”等六镇全数打开营栅，一列又一列军士踏步出阵，声势极为浩荡。
魔光照天，“正统军”马上回应，他们一无所惧，竟似要拔寨远征了。眼看大战将起，赵任勇猛烈喘息，他拉住了二弟，低声喘问：“任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怒苍真要开打了吗？”
“年迈……”赵任通轻轻叹了口吻，摇头道，“不是要开打了，是已经开打了。”
“已……已经开打了？”饶那赵任勇武功高强，听得此言，仍难免双腿一软，悲声道，“是……是谁领军过来？是……是那石刚么？”赵任通摇了摇头道：“年迈还不懂么？这石刚压根儿不在西北，哪能率兵过来？”这话先前便听过了，赵任勇仍难免“咦”了一声，喃喃隧道：“不是石刚，那……那这回是谁统领雄师？是……是陆孤瞻？照旧秦……秦……”
耳听年迈声音嘶哑，极显恐惧，赵任通便慰藉道：“年迈放心，他俩也不在西北。”
赵任勇愣住了，看这怒苍似有倾巢而出之势，却又无人坐镇西北，情势前所未见，赵任勇越听越疑，喃喃便道：“二弟，到底……到底这几个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赵任通叹了口吻，他搂住兄长的肩头，低声道：“年迈忘了么？我打那里来？”赵任勇心里生出一股寒意，颤声道：“你……别吓我，这“霸州”是在大后方，你……你不要乱说……”
“年迈……信我一次……”赵任通附耳过来，细声道：“现今天下最平安的地方，即是潼关前线。你这几日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别管，啥也别去想，尤其记得千万别往后方跑，否则等你逃回去以后，又得向前线冲了”
天旋地转间，前线成了后方，后方成了前线，赵任勇还在喃喃自语，猛地想起来妻子小孩还在北京，霎时惨叫一声，身子向后便倒，竟已不醒人事。
轰……轰……
“驿关”光照天地，威慑无极八方，百里周遭内清晰可见。只见那狼烟忽明忽暗，忽忽，整整历经一柱香时分，西方夜空总算恢复了沉静，不外东方更远处却亮了起来，就在百里外的一处山头，那儿也亮起了一盏明灯。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魔火并未消失，它只是跨过了凉关，在朝廷境内默默潜行。
向东，向东……一路向东……灯火开始东进，它翻山越岭、过河渡江，脱离了甘肃，进入了陕西，很快地，魔火历经了千里之路，来到了“北直隶”。
山巅一片明亮，光照四方，从山顶向北遥望，二十里外有座城池，正是龙兴之地“北京”。转向东望，山脚后方则隐伏了一座乡村，此地平民都姓“杨”，故而称作“杨家村”。至于山脚前方，则有一座破庙，说来也巧，这座庙恰也姓“杨”。
山顶灯火明灭，庙前金匾也随之闪闪发光，藉着灯光委曲看去，依稀可见“杨无敌庙”四个金字。从庙门向殿内看去，大殿正中安放一座神像，面目虽给香烟熏黄了，仍可见其堂堂之表，正是那台甫鼎鼎，力抗大辽的北宋名将“杨业”。
杨业即是“天波无佞府”杨家掌门杨无敌，此人本名“重贵”，又名“济业”，乃是杨家将第一代祖，看此地供奉遗祀，四周当有一座杨家村，常会有人来此立庙祭拜。
山上灯火通明，山下则是阴森森一片。两相对比下，山巅处更显得晶亮了，那儿恰似躲了几千只萤火虫，一下金、一下白，一下红、一下青，光线非但四色幻化，尚且明暗有别、是非有序，共得十六种变化。
“明暗明、是非长、白金红……”灯火稍歇，黑漆黑突然传出嗓音，读出了远方灯号。
时于深夜，破庙前一无杨家后裔，二无途经香客，对过山顶的灯火便再耀眼醒目，亦当无人知觉。想虽然尔，眼下能够读出灯讯之人，肯定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那嗓音稍一停下，黑漆黑之声大作，竟有人拿着纸笔，将说话一一缮写下来。谁也意料不到，“杨无敌庙”门口竟然有人，那是个寂静的黑影，他双手抱胸，一边遥望远方山顶，一边读出了灯号。
对过山顶灯火幻化，忽白忽金、时长时短，那嗓音也随灯火一字一顿，绝不停歇。良久良久，灯火终于全熄，依稀遥望，恰似更远处的山头又亮了起来，不外那已无关紧要了，想要的消息都已得手了。
四下昏沉漆黑，听得“嘶”地一声，有人燃起了火折，也照亮了背后的“杨无敌庙”。霎时便也映出了“铁随城”三字。
此庙年久失修，并无住持，但见殿内匾额高挂，两旁梁柱题了有字，左是“诚坚金石”，右是“气傲风云”，两面照壁更满饰镌刻彩釉，其上尚有诗文，述说着杨家将的丰功伟业。
“汉家飞将领熊罴，死战燕山护我师，威信仇方名不灭，至今遗祠。”
这是古北口“杨无敌庙”的诗词，却给人抄来这儿了。看此庙庄重雄伟，昔日必也辉煌过，惋惜子女子孙不肖，无力修缮，这边任凭它毁败下去。
“杨家将”薪火相传，与异族间的争斗永不停歇，相传“杨业”为收复燕云十六州，曾于大辽国重兵困绕下，撞死在李陵碑前，“杨延昭”秉持遗命，亦是抗辽名将。传到孙儿“杨宗保”这一代，对手则换成了西夏人，再到第五代“杨怀玉”，则改征南蛮。
一代接一代，“天波无佞府”前仆后继，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每一代都有名将，他们的对手也一路变换，由契丹变为女真，再由女真换为蒙古，朝廷防线也节节败退，由长城退到黄河，又由黄河退守长江，终于在蒙古雄师的侵近下，全军跳入了大海。
全军淹没的“杨家将”，如今终于回来了。现下他们前进京华，从异族手里夺回了燕云十六州，恢复了长城全线。差异的是这代“杨家将”不再用刀，他们改用笔，主帅也成了一个文臣，此人官拜“中极殿大学士”，台甫“杨肃观”，至于他的异族死敌，则换成了眼前这群人。
三更半夜里，庙外雪地百来只骆驼屈膝而坐，各自瞌睡休憩。忽听“啪”、“啪”两声响，黑漆黑有人拍了拍手，霎时之间，庙外雪地里站起了百来人，这些人全是白袍武士。他们默默转身，看向眼前的统帅，只见他长发披肩，身高膀圆，火光照耀他的一身衣服，竟是亮如纯银。
“灭里将军……”脚步声响，有人奉来了字条，道：“请过目。
说话之人鼻音短促，字字黏连，正是源自于西疆的“回回语“。
回回语若要细分，实在南辕北辙，有维吾尔语、南天房语、北天房语、波斯语、普圆什语等等，相互不能相通。不外却有个地方破例，那儿坐拥南北天山，占有西域全境，国中为释教、景教、穆斯林等三教交会之地，这即是西域第一大国：“帖木儿汗国”。
百年前“帖木儿大帝”起兵西征，击破突厥王“雷神”，攻击了安卡拉百万大会战，便也顺势征服蒙古两大汗国，以后建设“帖木儿帝国”。它的领土大国西方百倍，军力远胜契丹女真，疆界北临钦察，南抵天竺，西接波斯大食，号称“蒙古第二帝国”，这就是“杨家将”的新对手。
汗国大元帅，是一位长发大汉，人称“帖木儿灭里”即是。他提起了火炬，率先走入破庙之中，只见他背对“杨无敌像”站立，一头长发垂落双肩，气概沧茫，真是与杨家一脉名将匹敌。
眼见主帅进庙了，其余武士也鱼贯而入，各寻地方坐下。但见这些武士头发蜷曲，高鼻深目，想来有的是色目人，有的是鞑靼人，相互容貌截然不同。
帖木儿汗国种族繁多，国中有鞑靼人、波斯人、大食人，甚且有天竺人，却以维吾尔人为多，各族样貌差异极大，少有错认。不外这位“将军”却有点怪，他的天庭宽阔、下颚方正，一头长发浓黑且直，这容貌不似鞑靼，也不像突厥，更不似维吾尔，似乎即是个混种。
要看一小我私家的血缘泉源，除了五官样貌，实在还可以从姓氏来找。这位“帖木儿灭里”出生于哈剌迷矢，以国为名，自号“帖木儿”，“灭里”二字则是他的姓。这两字源于突厥康里，熟知西域史书的都明确，此乃花剌子模名将“铁王”的姓氏。至于“帖木儿”三字，更是蒙古话里的“特穆尔”，此为蒙古大姓，如元顺帝的爱将王保保，他虽是汉人，却因崇敬蒙古，自称“扩廓特穆尔”，又如西夏人念察罕，亦因效忠蒙古，遂自称“察罕特穆尔”。因而“帖木儿灭里”这五个字也是硬凑出来的，全然称不出主人的血脉。
从小到大，帖木儿灭里就有个贫困，他岂论走到哪儿，都要给人误认族裔身份，在维吾尔人眼里看来，他的头发很黑很直，活脱即是个鞑靼；可是在鞑靼人眼里瞧来，他的鼻梁又太高，一定是个突厥；可到了突厥人眼前，他又常给误认成维吾尔，那是因为他的眼珠儿是深褐色的，也因此，灭里小时候总是同伴的笑柄，人家都说他是鞑靼、维吾尔、突厥三族混生的后裔，简称“杂种”。
不外这些都是往事了，因为“杂种”多了一个新名字，称为“煞金”。这两字是大月氏古语，波斯人译为“鲁思王母”，蒙昔人译为“拔阿图儿”，女真人称为“巴图鲁”，其意就是汉语中的“勇者”。此号权威至大，能率各族武士，手下人无分突厥康里、鞑靼波斯，全都得臣服于“八代煞金汗”，帖木儿灭里。
四下一片寂静，只见帖木儿灭里冷着一双凶眼，手持字条，翻着簿本对照，想来此人能静能动，能读能写，并非急躁莽大一类。
怒苍狼烟以三讯为一字，每讯四色四变，共计四千零九十六字，核对起来自也费心。众下属悄悄坐着，不敢打扰，过了片晌，只听灭里问道：“一个时辰前抄来的字条呢？解出来了吧？”
一名下属送来了字条，交到上司手里，低声道：“是解出来了没错，不外没人读得懂。”帖木儿灭里拿起字条来瞧，噤若寒蝉。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低问：“将军，我们……我们是不是抄错了？什么叫‘狗一样的坏人来找你妈妈，少说两句就不算吵了’？”
听得此言，灭里先是一愣，随即仰天长笑，一时声震屋瓦。
“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看今夜怒苍千里传书，一来一往，其中第一道狼烟由东向西，内文的十四字箴言自也轰传天下。只是白袍武士的汉语本就不灵光，通译后更是文意尽失，难免要让人一头雾水了。
这汉语是天下第一巧妙文字，骂起人来尤其爽口，其中精妙神奇之处，绝非异邦子民所能相识。眼见帖木儿灭里莞尔不语，众武士更以为担忧了，忙道：“将军,第一道狼烟没人看得懂了，不知第二道狼烟怎么说？”
天下信文你来我往，这儿问娘，那儿问爹，看前一道狼烟卤莽之至，真不知后一道狼烟如何回复？一片疑惑间，只见帖木儿灭里重复对照字条，道：“白青金，明对长，暗对短，明长暗短，暗短明长，这该是个‘擒’。”
“琴……”全场交头贴耳，白袍武士不解汉语，满是疑惑茫然。又道：“那……那下一个字呢？”灭里轻轻隧道：“下一讯金红青，暗长明长……这是个‘王’字。”白袍武士们低头衬念：“第一字是‘琴’，第二字是‘亡’……”
琴亡……琴王……众人大吃一惊，齐声道：“勤王？”
“勤王”者，天子之护卫也。白袍武士汉语虽不灵光，却也是晓得这是镇守皇城地禁卫雄师，自正统朝建设之后，便将景泰朝遗下地卫戊戎马予与扩编，分为“前锋”、“武兴”、“骠骑”、“神机”等四营，下辖四十八师，二百四十卫，共有步卒、马兵、炮车等一百余万戎马、听得回讯涉及“勤王军”，人人自是议论纷纷。看这勤王戎马虽然庞大，却只深藏于天子脚下，从未与怒苍主力交锋，敌方却为何体贴起他们的动向？
良久良久，没人猜得透玄机，灭里也没多做解释，只将字条收入了怀中。众武士互望几眼，低声又问：“将军，跛者是不是躲到了北京？”灭里道：“是。有人在北京城见到了他。”怒苍之主，全名“大公天道无私忠勇怒王”，只因少了一条腿，便给西域人匿称为“跛者”。
众人低声道：“将军，你……你还要去找跛者么？”灭里道：“虽然。我送上命，得把工具交给他。”全场眼光一撇，一齐望向地下得行囊，那儿收着一幅卷轴，其上有汗国的印记。至今除了灭里，无人瞧过那卷轴是什么工具，只知是一件送给跛者的礼物。
众武士互望了一眼，道：“将军，跛者行踪飘忽，您……您要怎么找人？”灭里道：“别怕，咱们尚有高人可以资助。”众人微起茫然；“高人？将军说的是……”灭里道：“义勇人。”
众人咦了一声，正想再问，忽听田野间马蹄隆隆，似有敌骑飞驰而至，众武士心下凛然，刷地一声，尽数拔出弯刀，便朝庙门奔去。灭里摇了摇手，道：“没事，是自己人。”
啡啡马鸣中，京城方位疾驰二来六七匹马，马上搭客白衣白袍，面有重髯，正式汗国下属到来。众人松了口吻，纷纷放下了兵刃。
众骑来到了近处，一齐翻身下马，随即奔入了庙里，下拜道：“参见灭里将军。”灭里安坐不动，道：“唐王爷呢？平安进京了吗？”
为首武士单膝跪地，道：“请将军放心，唐王爷已然平安抵达北京，敌方并未得手。”
帖木儿灭里道：“如此甚好。你们那儿还剩几多人？”那武士道：“除我等寥寥数人以外，只剩殿下的十名侍女。”众人惊道：“剩下的人呢？”那武士叹了口吻，道：“娘娘离去的当晚，‘易卜劣厮’的手下突然来袭，将我等护卫全数捕捉。”
听得此言，众武士都是深深吸了口吻，心中大感不安。
此即古兰经中的恶魔，汗国武士不解汉语，“镇国铁卫”这名字对之自是拗口之至，遂用了耳熟能详的“漆黑妖怪”来做替代。
眼见众下属瞧着自己，贴木儿灭里乃是主帅，自不能显露分毫惊惶之色，只淡淡问道：“撒马儿罕那儿呢？可有消息过来？”那武士道：“自娘娘离国后，可汗曾三度致书将军，却始终得不到您的回音。现下可汗已然遣出喀拉嗤亲王，不日便要抵达北京，听说可汗……可汗还下了旨，要是将军还对娘娘的行踪交接不清，他便要……便要……”
听得下属吞吞吐吐，灭里将军便自行接口了：“他便要杀了我，是么？”那武士急遽拜服在地，认真是坐卧不宁之至。
自赴中国以来，汗国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由前面这位“贴木儿灭里”率领，声势赫赫的从“嘉峪国”突入，闹得各省各县人尽皆知。另一路却轻车简从，由“居庸关”秘密入境。一切作为，即是为了掩护最最要紧的那小我私家。要是她有个万一，此行便即是全军淹没了。
众武士满面忧虑，低声道：“将军，娘娘是可汗的心肝宝，可汗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是知道娘娘不见了……咱们该怎么办？”
灭里沉声道：“不许急。”众武士微微一惊：“我们……我们不应急吗？”
贴木儿灭里悄悄隧道：“我是此行的上将，所有的成败荣辱，我一肩扛起。我如果不急，谁都不许急。”
成也灭里，败也灭里，该专断的时候务须专断，切忌瞻前顾后、人云亦云，这才是上将的心胸。这番话听来掷地有声，众武士自是肃然起敬，不敢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名武士道：“将军……有件事，我们……我们不得不提醒……”灭里淡淡隧道：“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那武士吞了口唾沫，细声道：“外传……外传……娘娘她是……她是自愿给‘易卜劣厮’带走的……您知道此事吗？”
众武士静了下来，没人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们心里明确，自己掩护的是女人，所以自己不只得掩护她的性命，还得掩护此外工具。
自踏入中土以来，公主的言行益发怪异，交接下来的事情全都是莫名其妙，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天南地北之至。先是命人与“唐王爷”讨论，交接了一连串的事情，厥后又命灭里前去江南，寻访“跛者”，谁知各方人马还在为她四处奔忙，她自己却不告而别，竟然随“易卜劣厮”走了，种种作为匪夷所思，让人意料不透。
眼看上司默然沉静下来，众武士便大起了胆子，低声道：“将军，到底……到底娘娘想做什么？她……她为何要找上谁人唐王爷？还要我们过来这个杨家村？”
灭里悄悄隧道：“殿下曾经说过，中国皇族里流传了一个诅咒，未能破解前，她寝食难安。”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又问：“那……那娘娘为何又随‘易卜劣厮’走了？岂非……岂非这两件事有关么？”贴木儿灭里没说话了，因为连他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听得一人低声道：“将军，并不是我们不相信您，只是……只是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娘娘要我们东奔西跑，实在只是想……只是想……想……”下属们欲言又止，灭里不觉心下拂然，沉声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一发说出来！”
众武士相互互望几眼，终于推举一人，低声道：“有人说，娘娘这趟回到中土，实在……实在基础不是来找她的父亲的……而是来找她的……她的……”
灭里闭上了眼，静声道：“来找她的情人的，是么？”
众武士拜伏在地，不敢言动，贴木儿灭里默然沉静下来，过得片晌，刚刚道：“听好了，我等不辞千里而来，宵旰勤劳，不忍懈怠，这一切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公主得平安？”她若真是个陪人睡觉的婊子，那你我也只是个婊子的手下！绝无一分色泽可言！”他越说越怒，厉声道：“我要诸位牢记在心，你们之中谁若是羞辱了她，便等同玷污了你自己的武名，知道了么？”
“将军息怒！我等知错了！”众武士急遽拜倒，人人叩头再三，心里又忸怩，又羞耻。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全场武士拜伏在地，帖木儿灭里则是盘膝静坐，他遥望万里夜空，那神色看似清静，实则心田激动无已。
人言可畏然则下属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公主确实不是给人掳走的，而是自愿让“易卜劣斯”带走的，她嫁来西域前，也真有过一段情。所以她一旦失踪了，难免让人心生疑窦，都以为她真是有意支开下属，也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世人都有自己的愿望，银川公主虽然也不破例。灭里明确公主的心情，深宫十年，住在汗国是很闷的，可汗更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若能让她回到往日情人的怀抱、长居故土，哪怕是一箪食、一瓢饭、粗茶淡饭，也胜于汗国里的琼浆玉酿、富贵一世。
可怜的公主，虽说这个愿望微不足道，在她仍是遥不行及。她注定是要在汗国的后宫里渡过一生，连尸骨都无法运回中原。可如今时机来了，放眼全天下，唯一还能让公主实现心愿的人物，即是“易卜劣斯”、他有强大的法力，足以呵护公主，只要公主愿意顺从他。
公主会允许么？她有千万个理由答允。不外灭里并不担忧，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遭逢决议的不是别人，而是银川。纵使身陷漆黑，她也能如天上的银月，照得大地一片胶结。灭里敢以性命为注，公主必会信守最初的允许，完好无暇的完成这趟旅程。
万籁俱寂，人人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之间，听得“啾”地一声，朝里扑来一个黑影，众武士如同惊弓之鸟，全数翻身跳起，贴木儿灭里却抬高了手，任那黑影凄停掌中，众人定眼一看，确是一只小鸟来了。
这只鸟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比蜜蜂大了些，这即是得自于极远西方的“蜂鸟”。此行汗国各路人马相互传讯，正是以此为信差。
蜂鸟身上绑着丝绢，看来经由远程跋涉，很是疲劳，只缩在灭里的掌中取暖。贴木儿灭里伸出食指，抚了抚它，那蜂鸟逐步张开了翅膀，露出捆绑身上的丝绢，灭里小心解下，将丝绢拉直，登时看到了汗国王徽，以及上头写着的一行汉字，见是：“速至红螺寺”。
众武士围拢来看，马上大喜道：“将军，找到娘娘了么？”贴木儿灭里沉吟片晌，正要说话，猛听“咚”地一声，屋瓦传来异响，有工具坠到了地下，摔了个破损。
“什么人!”众武士高声起身，朝里朝外急急来找，却没有见到刺客踪影，正愣然间，只见贴木儿灭里弯腰俯身，拾起一片破瓦，却原来是这玩意从屋檐上滑落，这才打得响亮。
众武士心下起疑，看着才朝里并无外人隐藏，亦无鸟雀小兽出没，可这破瓦却是怎么坠落下来的呢？岂非有什么能手窥视在旁，却躲过了众人的眼光？诸人惊疑四望，突然之间，刚刚觉察这座庙实在朽旧已极，屋瓦早已摇摇欲坠，若有风吹草动，难免要打个稀烂。
众人找到了情由，无不松了口吻，贴木儿灭里则是默默无言，他回过头去，只见“杨无敌”的像高坐法坛，容情庄重，恰似在请他资助修缮。灭里悄悄把手一抛，那破瓦便稳稳落回了屋顶上。也算一行人在此暂宿的回报。
瓦片飞上了屋顶，无声无息，贴木儿灭里转过了身，正要启齿说话，突然间，又是一片破瓦坠落下来，在灭里的背后打了个破损。
又来了？众武士大吃一惊，看方？（总）各人查得明确。庙里庙外也无人也无鬼，无风也无雨，可破瓦怎么又坠落了下来？岂非是“杨无敌”真身现圣不成？
大殿内外，一片惊疑，灭里霍地抬起头来，道：“各人听令，坐上骆驼。”
众武士愕然道：“要……要走了么？”灭里没有回话，只把双手一拍，但厅庙门外哗地大响，漆黑里站起了百来只明驼，下令已下，众武士不敢多问，只得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灭里走到了众人眼前，说道：“听好了。你们现下全速向北方出发，无论路上遭遇了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得停下。”众武士愕然道：“将军，你……你不跟我们走么？”
灭里摇头道：“从这里开始，我必须单唯一人行走。你们记好了，到了北京后，千万不要进城，也别在城郊停留，总之一路向北去到居庸关，留在那里等我下令。”
众武士愕然到：不能进入北京城？为……为什么？贴木儿灭里道：不必多问。横竖你们出发后必得小心，岂论路上遇见了什么怪事，都不行向背后去看，知道么？
听得这下令如此之怪，众下属自是满心河流惊疑，只是主上有命，谁敢不从？只得颔首允许了。灭里转过身去，提手一挥，喝道：“出发！］汗国戎马纪律严明，众武士“哒啦］一声喊，霎时提缰绳，名驼与骏马前后奔出，便朝北方急驰而去。
月圆在天，新雪漫地，属下们都走了，偌大的天地只剩自己一人。帖木儿灭里目视下属脱离，便默默打开腰间的竹筒，让蜂鸟回到窝里歇息，随后提起了火炬，用力咳了一声。
空旷的咳声，在殿里往返激荡，四下安平悄悄，不见外人隐藏。眼见四周没人打扰了。帖木儿灭里突然露出兴奋之色，登时急急奔回庙中，恰似里头有谁在等着他。
似乎成了个寻宝少年，灭里吞着唾沫，眼发异光，满面亢奋地走入殿中，猛见“杨无敌］高坐神案，一派威严，只在瞪视自己，灭里不想剖析，他到了一处照壁前，逐步蹲了下来。
照壁上绘了一幅画，彩釉斑驳，画出了七名少将的形貌，只见他们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正是“杨四郎］，“杨五郎］，“杨六郎］等人的英姿，脚边则绘了一群跳梁小丑，个个叩头求饶，状极恐惧，正是“潘美］，“潘豹］等害死杨家将的一干奸臣。
大宋奸臣，大宋良将灭里伸出食指，轻推壁画上的第三批人。这些人和“潘美］一样，也都跪倒在地，乞求杨家将的宽恕，差异的是他们身穿异族衣饰，一个个高鼻阔口，浓眉大眼，与鞑靼人相比，他们的鼻梁显得太挺，于突厥人相较，他们的头发却又太黑太亮，那容貌活像是鞑靼与突厥的杂种，通称“契丹］。
灭里流下泪水，它把脸贴在祖先的壁画上，高声哭喊他们的名字。
没人知道的，灭里不是杂种，它的家乡基础不在西域，而是在脚下这片黄土地，说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北京。老过了银川公主，以及汉人历代天子。因为他的祖先生于斯，长于斯，他正是天地之间，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契丹人］契丹早就亡族了，昔年盛极一时的大辽国，历经女真，蒙古的轮暴蹂躏，如今什么也没剩下来，今夜若非来到杨家村，怕还不会见到当年的世仇“杨无敌］，更不会撞见这处遗迹，说来实在可怜，放眼全天下，世上唯一还记得“契丹人］的地方，竟然只有这儿了。
望着“杨无敌］的塑像，世上最后的“契丹人］双肩哆嗦，它垂低了脸，不愿让宿敌见到自己的泪水。良久良久，它扶着照壁，委曲让自己起身，正要迈步脱离，突然背后又是当啷一声，一片破瓦摔到了地上，似乎有人要灭里停步，所以叫住了他。
帖木儿灭里悄悄回首，像是要问“杨无敌］有何指教。
突然间，灭里睁大了眼，只见“杨无敌］的坐像开始摇晃，更多的瓦片坠落下地，恰似下雨一般，全从灭里的身遭坠落在地上打了个破损。
咚，咚，咚连地都开始摇了，帖木儿灭里双足用力，牢牢钉在地下，一阵天摇地震后，破庙的照壁居然垮了下来，灰尘徐徐落定，露出一个大破洞。
腰间竹筒有惊吓拍翅声，那只蜂鸟恰似感应了什么，竟是大为不安，帖木儿灭里也深深吸了口吻，闲步来到破墙旁，眺望洞外情形。
洞外是一片荒原，说来好巧，这人离“野狐岭］很近，恰是大金国死亡的故战场。
契丹亡于女真之手，女真有被蒙古所灭，而蒙古却又给汉人踢回了漠北。似乎循环报应，屡试不爽。灭里望着远方战场，正怔怔感伤间，猛听远方森林传来锐响，大批鸟雀凄声悲鸣，振翅而去。直至此时，灭里才晓得一座森林可以藏了几多飞禽，原来数目之大，竟可遮星蔽月。
来了星月当空，大地黑沈，庙外似有什么工具迫近而来
轰轰耳中听到了希奇的声响，一声传过，又是一声，似乎打雷了，可夜空里不见闪电，唯有屋瓦坠地破碎之声，不停入耳。逐步的，天地交接处飘起了黑烟，几达百丈，恰似平地升起一朵乌云，它夹杂了雷声，隆隆作响，惊得大地不住震动。
烟尘越来越高，乌云越过越近，突然草丛里冲出了一只狐狸，身旁还跟了几只兔子，不远处甚且有只老虎，不外百兽们恰似忘了相互是万年世仇，只管有志一同，相约逃命而去。
天地和谐了，几千万年来相残互杀，却在此一刻停争息斗，灭里吞了口唾沫，他想知道是什么工具来了，居然可以让天敌们携手逃亡？
是什么工具驾临了呢？是完颜阿骨打的幽灵？照旧成吉思汗的阴间军马？
隐隐约约间，烟尘中现出了一面庞大王旗，见是“日月］二字，紧随于之后的，则是一面旌旗，上书“勤王］。
“武与内团营”西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掩护全军
霹雳！霹雳！不知是谁在悲声作啸，那召唤好生渺茫，虽在隆隆雷鸣间，兀自清晰可见。
帖木儿灭里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也该逃了，否则再晚个一步，怕也走不了。他急遽转身，正要迈步脱离，突然又是砰地一声，背后有工具摔倒在地，不由让他停下了脚步。
“杨无敌］的坐像摔倒在地，似在请灭里带他一同逃命。
灭里裂嘴一笑，心情有些自得了。他反身抱起世仇，急遽逃到了后院，左顾右盼间，忽见院中一口古井，灭里心下大喜，忙将神像放入井中，随即从地下抱起了一颗大石头，摇摇晃晃来走。猛听它一个吐气扬声，巨石向上抛出，他也急急向前一蹼，跳入了古井之中。
“霹雳］一声巨响，巨石落入，压住了井口，顺时间井里漆黑一片，竟把他和“杨无敌］同时封死在井中了。
“哈哈！哈哈！］古井里传来契丹人的笑声，他恰似找到了好朋侪，竟是笑开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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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隆隆……黑夜中铁蹄翻腾，一匹黄马破开烟尘，急驰而来。
“驾！驾驾！”星月无光，前方蹊径一片黑盲，随时会让快马跌跤，不外马上搭客绝不放松，他马不停蹄，连声咆哮，打得黄马悲鸣喘息，它越疼越喘，越喘越颠，堪堪脱力失足之刻，前方蹊径终于大现灼烁。
“驾驾驾驾驾！”
黄马奔过了终点，这三十里夜路总算奔完了，只见无数兵卒高举火炬，排列道旁，已在为黄马指引蹊径。不外马上搭客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他须得完成最后的使命。
哒、哒哒、哒哒哒……前方传来清脆铁蹄声，蹊径止境停着一匹白马，马上跨坐着一名骑士，看他一脸不耐，俯身回首，左臂兀自伸直向后，想来是在期待什么。
“快快快！快追上呀！”道上兵卒不住呐喊鼓舞，尽在敦促黄马加力追奔。
白马开始试蹄小跑了，这匹马四足骏长，神完气足，乃是来自西域的“大食天马”，不外让它练练脚力，已有脱缰之势，可怜黄马连奔了三十里夜路，已是口吐白沫、既累又喘，却要怎么追得上这匹千里名驹？
“驾驾驾驾驾！”马上搭客却是什么也不管，他提起马鞭、疯狂抽打，就是要黄马追上。
双骑一前一后，白马越来越快，黄马却是高声喘息，双方差距越拉越大，蓦然间一柄尖刀挥出，戳中黄马后臀，听得“嘶”的一声哀鸣，黄马吃痛之下，竟然向上纵跃丈许，堪堪摔跌在地的一刻，马上搭客也伸长了手臂，厉声道：“接稳了！”
双骑交接，手上工具才一送出，黄马前蹄软倒，扑倒在地，白马则是欢声嘶叫，后蹄发力之下，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跳起来，随即朝北方疾驰而去。
霹雳隆！霹雳隆！“大食天马”四蹄翻腾，竟在地下卷起了一道浓烟。马背骑士立时俯身趴倒，先将掌中物事藏入了马腹暗袋，随即高举唢呐，向天吹鸣。
“呜……呜……呜……呜……！”刺响割破了夜空，也叫醒了漆黑大地，唢呐所经之处，道上莫不亮起了火光，但见数千支火炬排列如墙，便如一道辉煌光耀银河，将白马引向了无尽的北方。
向北，向北，一路向北……铁蹄隆隆震声，火光倒退而过，一里又一里，一程又一程，追风逐电之中，北国草原扑面而来，转眼又给抛到脑后，骤然间蹊径两旁火光倏忽熄灭，但见草原止境现出了一座庞然大物，那是座高耸城墙，绵延不尽，耸立于一片平野之上。马上搭客也再次提起唢呐，鼓气高鸣。
“呜……呜！呜……呜！”天黑地沉中，唢呐响彻云霄，北国城墙也张开了大嘴，嘎嘎绞响中，眼前一道吊桥徐徐降下，将白马吞落了肚中。
“驾驾驾驾驾！”元宵深夜，蹄声震地，京师正南第第一门开启，城门里奔过了一匹快马。它来势好急，先过“永定门”、再进“正阳门”，后至“承天门”，最后斜身向右，转向“东直门”疾奔。
“战报！战报！前线战……报！”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子夜三更，东直门大街来了一匹白马，啡啡人立，马上搭客滚落鞍下，朝着一座朱红大门奋力拍打，焦虑大叫：“霸州军情……前线战报！”
“霸州”二字一出，门内马上有了消息，但听脚步声杂沓，随即“轰”的一声大响，朱红大门开启，数十名官差咆哮而出，左右衙役夹住了马上搭客，三步并作两步，直朝门内狂奔而去，口中不住高喊：“马大人！马大人！霸州大战有效果了！”
三百里加急传牌到了，这封文书由“勤王军、骠骑营”右都督“德王”朱蓟亲手弥封，经三百里夜路，十处驿站，如今总算抵达了京师，即将面交“兵部尚书”马人杰。
眼前的朱红大门，正是方现在廷军机第一重地，兵部衙门。至于这匹马“大食天马”，则是天下驿站里第一号快马，由北直隶的“留守军”看守饲养。
大街突然静了下来，驿使在大批官差蜂拥下，已然奔进了兵部。白马呆呆站在门口，眼见主人走进了朱红大门，便也想尾随进去，谁知大门却轰然关起，像是不接待他。
白马啡啡低鸣，容貌像是很惆怅，它彷徨大街，正想自己觅路回家，突然又是“轰”的重响，兵部衙门二度开启，只见战马一匹又一匹给人牵了出来，有青的、有黄的、有花的，一时之间，铜锣声大作，数十名官差从门里奔出，一个个翻身上马，厉声道：“走！”
当当当！当当当！东直门大街敲起了铜锣，但见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随处都有快马疾驰，好不热闹。白马又惊又妒，便也想随着奔跑玩耍了，哪知主人却不见踪影，正啡啡气氛间，突然马背也翻来了一人，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敦促道：“快跑！”
白马抬头欢鸣，容貌神气，便在主人的敦促下，直向北方的“安宁门”而去。
霹雳隆！霹雳隆！京师正南第一门，即是“永定门”，正北第一门，则是“安宁门”，出了这座门，即是怀柔县。那儿有座寺庙，称为“红螺寺”，庙里睡了一小我私家，他姓朱，单名一个“炎”字，人称“正统天子”的即是他。
半个时辰后，白马行将抵达红螺寺，届时，“正统天子”便会揉着惺松睡眼，给人从睡梦中摇醒，之后五辅六部、五院寺卿，人人也都市从暖被窝中爬出来，急至红螺寺面壁，等他们面壁完了，天也差不多全亮了，那时岂论是东直门的乞儿，照旧紫禁城的贵妇，人人不分贫富贵贱，都要不约而同“咦”个一声，以为这个天下有些差异了。
当当当当当……“走！”、“驾！”、“快！”东直门街上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两条街口外却是静悄悄的，那儿黎民犹然安睡，浑不知天下即将发作大祸。
沉沉死寂中，突然有了声响，听得火石喀喀搓打，西北角一处窗啡亮了起来，总算有人给吵醒了，那儿的二楼处坐起了一个身影，一名黎民推窗望外，朝东直门大街察看。
泰半夜的，朝廷又不知在施行什么德政，认真扰人清梦之至，那人打了个大哈欠，随即又返身进屋，提了一盏油灯过来，放上了窗帘。
灯火照亮了面目，只见这名黎民约莫五十明年年岁，身穿酒保服色，再看他头颈甚短，身形矮胖，活像一只乌龟也似。那人揉了揉眼睛，从窗边取来一本簿子，利市翻了翻，口唇低动间，便又转过了油灯，让它瞄准了西方，随即取来一只黑黑的粉末飘降而来，这罐子里不知道放了什么，恰似是花椒，又像是辣椒，总之全数飘上了灯蕊，活像要给加味似的。只见油灯吃过黑粉后，火势越烧越旺，灯光越发晶亮，老乌龟赶忙退开一步，举起衣袖，遮住了双眼。
轰地一声，一道白光飞射而出，直向西天远境而去。刹那之间，整座京城全亮了起来，似乎闪电横空，照得街上景物样样明确。
良久良久，灯火徐徐黯淡，老乌龟放落了衣袖，另又找来一只竹筒，再朝灯心洒下尘粉。但听“嘶”地低响，这回不见闪电腾空，却是一道阴火从窗口喷发，映得夜空里一片暗红；不旋踵，窗里又是一道光线闪过，亮得如同老天开眼，让人不敢逼视。
灯火闪耀，先明后暗，暗而复明，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显着暗”，之后“两暗三明”，再是“三明两暗”，照得夜空光线奇幻，美不胜收，若有黎民开窗见了，定会赞叹不已。
整整履历一柱香时分，灯火熄了，窗扉合上了，老乌龟也收拾家当，上床睡觉去了。
时在深夜，街上黎民都在休憩，自也没人觉察此间异状，万籁俱寂中，城西突然又亮了，再次照亮了京城。只见一盏明灯悬于阜城门，辉煌闪烁，照耀西方，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长、一下短、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显着暗”、“两暗三明”、“三明两暗”，顺序全然不错。
很快得，城西暗下来了，没多久，更远处又亮了。这回灯火来到了城外，西郊山林里隐伏了一盏明灯，一样闪耀清辉，一样暗而复明，一样明尔后暗，一样照向了更遥远得西方。
似乎接力一般，一盏又一盏灯火接连亮起，一盏接一盏灯光相继熄灭，它们闪烁辉煌，生生不息，就这样一程过一程，一站接一站，直向遥远得西天而去。
向西……向西……一路向西……很快的，灯火脱离了河北，进入了陕西，再过片晌，便将通过“潼关”，而那小小一点清辉，也将化为一道熊熊怒火，震动整个西方。
“总兵！赵总兵！”城楼里脚步杂乱，大批兵卒突入了主帅营房，大叫道：“怒苍传讯了！”
当当当……当当当……深夜时分，潼关里敲响警钟，城楼里已是一片大乱，之间“潼关总兵官”赵任勇急急掀开被褥，随着传令直奔而上。
来到了城头，眼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众将早已云集在此。人人鸦雀无声，俱在眺望西方远境。赵任勇深深吸了口吻，便也从人群中挤了已往，朝天际眺望而去。
时于午夜，夜空宛如失火，照得人人面色血红。从城头向西望，只见这股红光起于“潼关”前方一百里，正是怒苍东境第一镇，“驿马关”。关上魔焰冲天，光照周遭百里，不用说，怒匪正在千里传讯。
“报！‘明暗显着暗、是非长是非’！报！‘悄悄显着明、短是非短长！’”关上传令高声报讯，几十名参军手持笔墨，已在全力缮写灯号，盼能破解敌方切口。
西北大战已达十年，朝廷怒苍平时军情传讯，各有各的灯号私语，手法繁复无比。眼见众参军满头大汗，个个手持密本，对照破解，赵任勇则在焦虑踱步，期待下层呈报军情。
朝廷防卫怒苍，第一线即是“潼关”,至于怒苍的东进前线，则是所谓的“外三关”，称作“天水”、“平凉”、“驿马关”。这三地各建有一座庞大狼烟台，相互奥援，互为呼应。一旦“驿马关”有所消息，“天水”、“平凉”两地便将跟进，随时能让整片西疆陷于火海。正心急如焚间，突然城头陷入一片漆黑，远方“驿马关”的狼烟骤尔熄灭，不外很快的，更远方的“平凉关”却亮了起来，距离怒苍本寨又近了百来里。
怒苍基本庞大，狼烟一旦通过“驿马关”，便已流通无阻，片晌间便能把消息送回总寨。耳听下属们喊得声嘶力竭，什么明啊暗的、长的短的，却迟迟不见有人通译，赵任勇忍不住霹雳一声怪吼：“说！到底这狼烟是何意思？可有谁看懂了？”
局势紧迫，敌方戎马有何调治，须得早些识破。可主座连问数声，众照料却是嚅嚅啮啮，迟迟不见有人做声。赵任勇震怒道：“稻草兵！说话啊1威吓一出，终于传来怯怯声：“启.启禀总兵怒苍灯讯有_红白金青_四色，每色有有_明暗是非_四变敌方以三讯为一字，共得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
“稻草兵！”赵任勇暴怒道：“我镇守西疆几多年了，还会不知道这些玩意么？快说！怒匪究竟在传什么消息？”正激动间，忽听一名照料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不嫌吵。”
“什么？”耳听属下狂言犯上，赵任勇自是惊得呆了，他愕然张口，随即嘴角斜扬，提起了蒲扇大手，厉声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你不、嫌、吵！”正要一耳光把人摔死，两旁照料大惊抢上，慌道：“总兵息怒！这两句话不是骂您啊！”
“什么”赵任勇气得全身哆嗦，喘道：“这两句话不是骂我、难不成是骂你！”气恼之下，抡起拳头便打，却给一名宿将急急抱住了，劝道：“总兵，您还没听懂么？咱们按兵部交来的密本破解，得来的即是这两句话啊。”
“什么！”赵任勇总算听懂了，颤声道：“去你妈的狗砸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怒苍千里传讯，传的就是这个？”众将怯怯颔首，人人都想说话，可想起大帅性情急躁，却又无人敢作一声。
怒苍夜燃狼烟，泯灭无数人力物力，竟然传来了两句空话？不想可知，敌方又一次更改了切口，却把潼关诸将狠狠戏耍了一顿。赵任勇叹了口吻，逐步朝西方夜空望去，只见那道狼烟已然脱离了“平凉”，业已抵达“天水”，料来片晌之后，便要返回敌军的总寨：“怒苍山”。
眼看赵任勇神情凝重，一名照料附耳道：“总兵请宽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敌方再次更改私语，咱们也尚有马大人作靠山啊。”
方今兵部尚书即是“马人杰”，此人是正统年间的大进士，学问渊博，能通奇门遁甲、术数玄学，专能和怒苍大批智囊斗法。只是马人杰本事再大，现在却在北京，这桶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
赵任勇抚面叹息，自知这帮下属全是酒囊饭袋，他招来了亲兵，低声道："去找我二弟过来，便说我有事问他。"大批兵卒急遽答诺，还未下城找人，便听一人道："年迈不急，任通早已在此。"城头响起广南乡音，众照料转头急看，只见前面行来一条男子，看他身穿戎装，体态豪勇，正是赵家老二“赵任勇”来了。
_抚远四各人，岭南赵醒狮_，这赵家兄弟姊妹共有七人，除‘铃铛老六’赵任宗因故发狂外，余人事业皆有大成。其中老大、老二投身军旅，各在‘留守军’任职。差异的是年迈赵任勇镇守潼关，官拜总兵，老二赵任通则派驻霸州，至今已达十年之久。
天下能读懂怒苍灯号者，并非只有马人杰一人，眼前的‘赵任通’也能辨到。在外人看来，这位赵家老二仅是区区一个参将，八命九流，无足轻重。不外赵任勇心里明确，他这个二弟不是普通人，他明里是个参将，暗地里却尚有个身份，非同小可。
天黑地沉，万籁俱寂，眼见二弟悄悄站在眼前，赵任勇居然不自据地紧张起来，他吞了口唾沫，悄悄朝二弟地右臂瞄了一眼，忙又别开了头，细声道：“任……任通，这……这怒苍狼烟传来地是什么消息，你破解得出来吗？”
“显着暗、白红青……”赵任通双手抱胸，眺看潼关西方，道：“这该是个‘去’字。”
“去……”全场窃窃私议，或惊或疑，一名照料忙来相询：“那……那下个字呢？”
赵任通沉吟道：“三明三短，三白到底，这该是个‘你’字。”众照料大喜过望，相顾道：“先‘去’后‘你’！果真是_去你妈的狗杂碎_、少说两句……”“不嫌吵”。
赵任勇性情急躁，霎时一拳挥出，吓得下属们连忙退开。他用力喘了喘息，道：“二弟，你……你没弄错么？这……这道密令真是这个意思？”
赵任通容情静默，说明他极有掌握，可说也希奇，这两句话无涉秘密，却为何要大费周章传书西北，岂非其中尚有潜伏第二道切口？抑或这是欺敌得假消息？刻怒匪既要欺敌，为何又搞得这般荒唐？赵任勇不是什么智慧人，自也没谁人资本来猜，他抚了抚脸，低声道：“如此也罢，二弟，这……这道狼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瞧得出来么？”
万里夜空复清静，此时狼烟早已熄了。赵任通仰望天上北斗，轻声道：“北京。”
“北京？”二弟言简意赅，却难免吓傻了众人。赵任勇牙关哆嗦：“怒苍……怒苍有细作去了北京？”赵任通撇了他一眼，淡淡隧道：“煞金。”
北京煞金，四字一出，众将恰似五雷轰顶，人人按腰刀，不自禁向退却开了一步。
当年怒苍追随第一代山主建寨地两大元老，其一是陆孤瞻，再一个体是外号“煞金”
地“起重塞北”石刚。此人忠心耿耿，最擅骑兵野战，已往十年来紧随怒王身边，总是跬步不离。倘使他脱离了总山，前进东境，却是有何企图？
一片寂静中，只见赵任通低下头去，幽幽隧道：“年迈，实时行乐吧。”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潼关铁门上地那条火烧痕迹，蓦然爆出一声惨叫：“来了！来了！怒匪又要攻打潼关啦！”
已往十年来，“煞金石刚”很少脱离山寨，此人一旦启航了，便说明怒王也已从本营出发。这两大魔头任一个现身，便让朝廷棘手之至，更况且这回双魔并力、携手出征？
众将越想越怕，急遽上前献策：“启禀大帅！怒苍兵临城下，潼关陷落在即。为保我军实力，还请总兵马上下令撤军八百里，免增无谓死伤。”眼看属下未战先怯，赵任勇自是气得双眼发红，震怒道：“撤军八百里？你想撤回北京是吗？”
众下属面有愧色，低声道：“没法子啊，贼势浩荡，咱们……咱们打不赢啊。”
“打不赢也得打！”赵任勇手指潼关城下，厉声道：“瞧清楚！咱们关外尚有戎马！
我军若要后撤了，谁来支援他们？“听得此言，众将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潼关前线尚有一支队伍。诸人深深地吸了口吻，转向城外望去，但见田野里营火点点，军营星罗棋布，每隔三十里可见一座阵地，正是正统军麾下第一劲旅：”潼关六镇‘。
潼关戎马分作内外两侧，关内戎马职司守城，由“留守军”驻扎。至于城外地百里田野，则由“正统军”麾下地“潼关六镇”担纲。这支戎马体例庞大，每镇共计六大卫所，全军合计二十万将士，一旦贼匪逼临，他们便会出阵迎击，与敌方周旋到底。
念及友军通常地勇猛，众照料士气大振，纷纷上前进言：“启禀大帅！咱们决议报效朝廷，死守潼关，绝不让怒匪越雷池一步……”正说嘴间，却听赵任勇冷冷隧道：“稻草兵。”
想起黎民通常地挖苦，大批“稻草兵”脸上一红，便纷纷走了开来，自去一旁赶麻雀去了。
“留守军、稻草兵，用饭喝酒包探询，望见麻雀要收惊。”
西北流传一首童谣，唱作俱佳，却也点出了“留守军”地种种专长，至于台甫鼎鼎地“勤王军”，却因从未开赴西北战场，黎民没见过，故而没给编入童谣之中。
差异于招募而来的“留守军”，也不似“勤王军”那般坐拥世袭俸禄，七十万正统军全是自愿上战场的。这些人已往都是游侠身世，时时犯官府的法、造乡里的孽，每回见到权贵欺压善良、富豪强取民女等情事，莫不愤起伤人。朝廷见这批人血气方刚，好打不平，也是怕他们误入邪路了，便请了“龙手多数督”出头，向之晓以大义。厥后侠客们也懂了，原来朝廷之所以不仁、权贵之所以无耻，一切全与皇上德政无关，而是为怒苍诬蔑陷害！于是他们急遽收拾行囊，一齐追随了多数督的脚步，遇上西北拼老命去了。
“怒匪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平”，为使贪官污吏一扫而空，为富不仁就此绝迹，“正统军”惟有踏破怒苍，杀死怒王，那才是天下不二的正道！十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开关出征，“潼关义士”、“襄阳壮士”、“荆州勇士”、“藏边死士”……靠着他们多年来前仆后继，埋骨异乡，大臣日子越过越好，皇上睡觉也越来越不受人打扰，如此为国为民，真不愧“侠义”隽誉啊。
良久良久，众照料全去赶麻雀了，赵任勇却还在怔怔发呆。一名参军附耳过来：“大帅，怒苍狼烟传令，此事可要通报兵部？”赵任勇醒了过来，忙道：“虽然虽然。”
克日怒苍频频传讯，狼烟台无日或歇，料来是在预备什么大战。以马人杰的才智，收到军情后，必能参破怒匪动向。届时怒王有何阴谋、煞金想做什么坏事，自也不出掌握之中。他效果文书，盖上了兵印，又在信封上添了“送呈兵部尚书马人杰”九个草字，嘱咐道：“这道怒苍私语十万迫切，限三日内抵达京城。记得，务必亲手交到马大人手中。”
“留守军”虽不善于作战，送呈公牍却是一等一的能手。那照料连拍胸脯，担保路上绝不喝酒，正激动间，却又给赵任勇拉住，听他附耳嘱咐：“记得，我二弟擅离霸州一事，千万别让马人杰知道了，懂吧？”那参军醒悟过来，忙道：“懂懂懂，兄弟如手足，朝廷如衣服，大帅友爱胞弟的心情，大伙儿一定玉成。”
赵任勇听他如此一说，不由也是满面通红，忙挥手道：“行了，你快出发吧。”眼看稻草兵随风而去，赵任勇也送了口吻，正要命人取来红茶，忽听背后给人拍了一记，听得一人悄悄隧道：“年迈，谢谢你。”
听得这嗓音阴森森地，赵任勇自是吓得跳了起来，他急转头去看，却是二弟来了。
忙擦去了冷汗，颤声道：“你……你别总是从背后拍我，可吓死人了。”赵任通神情木然，道：“对不住，我已经习惯了。”
这二弟年轻时本极精明，中年后却变得阴阳怪气，谁都得怕他三分。想起适才那句“实时行乐”，赵任勇不由嘿了一声，忙把二弟拉到了一旁，责备到：“任通，我好歹时潼关总兵，你刚刚怎么说什么‘实时行乐’？你不怕动摇军心、危言耸听么？”
赵任通木然道：“年迈，‘实时行乐’的下一句，该怎么说？”想起‘来日无多’四个字，赵任勇不觉大惊失色：“怎么？这……这句话时冲着我来的？”满心怕惧间，不觉便望向二弟的右臂。待见他也在审察自己，忙又堆足了笑脸，干笑装傻。
在朝廷看来，赵任勇手下共有八万稻草兵，然则若要细细数过，却会觉察‘二一添作五’，原来稻草兵只有五万，剩下的三万全躲在赵任勇的口袋里，只有领饷时才会现身。是以赵任勇通常口袋总是撑得极饱，若非住在京城的妻子酷爱名贵首饰，便十个口袋也撑破了。
一片寂静中，二弟目时光沉，恰似什么都知道了，想起‘大义灭亲’四个字，赵任勇不由两腿一软，颤声道：“任通，年迈……年迈一直没问你，你……你原来不是在霸州驻防么？为何……为何上我这儿来了？”
此问确实要紧，这赵任通本是一名参将，与总兵钟思文一同看守霸州，谁晓得六天前却突然现身潼关，难免把年迈吓了天大一跳，险些要烧账本了。
赵任通不是普通人，他镇守霸州的使命也非看城，而是“看帐”，全城将领的起居**，莫不在他的掌握中，想起二弟臂膀上的那只神鹰，赵任勇更是哭丧着脸，正要招认罪行，却听赵任通悄悄隧道：年迈，你误会了。我若有公务在身，岂会带着妻儿同行？
这话甚是有力，难免让赵任勇心下一安。看二弟此行确非孤身过来，这趟潼关之行，他还带着妻子小孩同行，现下也都给安置在城中。
此事越发悬疑了，看二弟长驻霸州，十年来不会擅去职守，如此想想，他真不是为了公务二来。可说也希奇，二弟既无公务在身，那他又来潼关做什么？岂非他忖量年迈，却是专程来省亲的？可他事前为何不稍封信过来？也好让年迈有个准备？
岂非……岂非他遇着了什么事，竟然冒犯了军法，抑或冒犯了什么权贵，居然闹到了丢官亡命？差池……这也差池……看二弟身有烙印，霸州上下莫不畏之如虎，连总兵钟思文也得忌他三分，却有哪个权贵敢来招惹他？
整整六天以来，赵任勇不知几多次旁敲侧击，探询二弟的来意，他却始终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内情，想起“实时行乐”四个字，赵任勇心下更敢惊烦，正要追问下去，猛见夜空雪云散开，月光掩映之下，天地交接处泛起乐一座黑山峰，吓得众将大惊而呼：“怒苍山！”
相传月照中天之时，只消站于潼关城楼，便有机缘瞧见怒苍本寨。今夜万里无云，视野甚佳，居然应验乐这个传说。一时之间，全场都静了下来，上从照料，下至传令，人人身上微微发抖，各自藏到了城垛后，只在窥望听说中的“怒苍山”。
银白的月光洒落，在那极西苦寒之地，耸立了一座地狱黑山。那历经秦霸先、秦仲海父子两代谋划的反逆之山，就这样悄悄现身眼前。
这座山远比想象来得高尚，它的主峰拔天而起，穿云而出，直指神佛苍穹，依稀可见东壁建有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坚如盘石，西侧山腰则满部陡峭断崖，险峻异常。足见此地规模弘大，绝非十年前举兵初叛时可比。
魔军大本营，拥兵七十万，隐隐约约间，眼前的“怒苍”恰似成了一个巨人，它俯身弯腰，正在监视东境众生的消息。诸将明知这是幻觉，可在怒王的积威之下，却照旧魂为之夺，气为之摄，宛如中邪一般。
四下悄然寂静，人人无语，个个噤声，正战栗间，忽见怒峰顶上隐隐亮起了火光，似有什么消息，人人揉了揉眼，还待再看，猛见一道红焰喷发上天，吓得众人大惊而呼：“怒苍魔火！”
怒峰顶上魔焰翻腾，如天雷震落，如地狱之火喷发，烧得夜空如同流血，蓦然间，光线耀眼慑目，天水的狼烟台竟也亮了起来。
“怒苍回应了！怒苍回应了！”众照料语带哭音，全数趴到了城垛下方，吓得直发抖。
“煞金”石刚传讯四方，怒苍本寨随即作出回应。只见“天水”、“平凉”、“凤翔”、“三原”各地狼烟台接连焚烧，火光越烧越烈，来势越来越快，不外片晌间，魔火竟已兵临“驿马关”，便在众将眼前燃起了万丈熊光。
“啊呀！”众将一起遮住了双眼，赵家兄弟也被迫转开了脸面，无法直视这股熊熊怒火。
怒峰顶上拊膺切齿，似乎怒王正在昭告天下苍生，怒苍全军即将东渡，整顿人间公正。
眼看众下属哭嚷呐喊，赵任勇究竟是全军主帅，当此兵凶战危之刻，断不行丧失神智。他牢牢抱住二弟臂膀，藉着那只烙印镇定自己，他深深吸了口吻，正要说话宽慰军心，猛听“咚咚”之声响起，潼关城下竟有人抢先擂起了战鼓。
“正统军……”夜色里传来了渺茫下令：“起身备战！”
八千唢呐高呜，割破九重云霄，关外战鼓如雷，“潼关六镇”已经整队了，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声敦促，数十匹战马在军营里往返疾驰传令。但见“正武”、“仁武”、“义武”等六镇全数打开营栅，一列又一列军士踏步出阵，声势极为浩荡。
魔光照天，“正统军”马上回应，他们一无所惧，竟似要拔寨远征了。眼看大战将起，赵任勇猛烈喘息，他拉住了二弟，低声喘问：“任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怒苍真要开打了吗？”
“年迈……”赵任通轻轻叹了口吻，摇头道，“不是要开打了，是已经开打了。”
“已……已经开打了？”饶那赵任勇武功高强，听得此言，仍难免双腿一软，悲声道，“是……是谁领军过来？是……是那石刚么？”赵任通摇了摇头道：“年迈还不懂么？这石刚压根儿不在西北，哪能率兵过来？”这话先前便听过了，赵任勇仍难免“咦”了一声，喃喃隧道：“不是石刚，那……那这回是谁统领雄师？是……是陆孤瞻？照旧秦……秦……”
耳听年迈声音嘶哑，极显恐惧，赵任通便慰藉道：“年迈放心，他俩也不在西北。”
赵任勇愣住了，看这怒苍似有倾巢而出之势，却又无人坐镇西北，情势前所未见，赵任勇越听越疑，喃喃便道：“二弟，到底……到底这几个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赵任通叹了口吻，他搂住兄长的肩头，低声道：“年迈忘了么？我打那里来？”赵任勇心里生出一股寒意，颤声道：“你……别吓我，这“霸州”是在大后方，你……你不要乱说……”
“年迈……信我一次……”赵任通附耳过来，细声道：“现今天下最平安的地方，即是潼关前线。你这几日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别管，啥也别去想，尤其记得千万别往后方跑，否则等你逃回去以后，又得向前线冲了”
天旋地转间，前线成了后方，后方成了前线，赵任勇还在喃喃自语，猛地想起来妻子小孩还在北京，霎时惨叫一声，身子向后便倒，竟已不醒人事。
轰……轰……
“驿关”光照天地，威慑无极八方，百里周遭内清晰可见。只见那狼烟忽明忽暗，忽忽，整整历经一柱香时分，西方夜空总算恢复了沉静，不外东方更远处却亮了起来，就在百里外的一处山头，那儿也亮起了一盏明灯。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魔火并未消失，它只是跨过了凉关，在朝廷境内默默潜行。
向东，向东……一路向东……灯火开始东进，它翻山越岭、过河渡江，脱离了甘肃，进入了陕西，很快地，魔火历经了千里之路，来到了“北直隶”。
山巅一片明亮，光照四方，从山顶向北遥望，二十里外有座城池，正是龙兴之地“北京”。转向东望，山脚后方则隐伏了一座乡村，此地平民都姓“杨”，故而称作“杨家村”。至于山脚前方，则有一座破庙，说来也巧，这座庙恰也姓“杨”。
山顶灯火明灭，庙前金匾也随之闪闪发光，藉着灯光委曲看去，依稀可见“杨无敌庙”四个金字。从庙门向殿内看去，大殿正中安放一座神像，面目虽给香烟熏黄了，仍可见其堂堂之表，正是那台甫鼎鼎，力抗大辽的北宋名将“杨业”。
杨业即是“天波无佞府”杨家掌门杨无敌，此人本名“重贵”，又名“济业”，乃是杨家将第一代祖，看此地供奉遗祀，四周当有一座杨家村，常会有人来此立庙祭拜。
山上灯火通明，山下则是阴森森一片。两相对比下，山巅处更显得晶亮了，那儿恰似躲了几千只萤火虫，一下金、一下白，一下红、一下青，光线非但四色幻化，尚且明暗有别、是非有序，共得十六种变化。
“明暗明、是非长、白金红……”灯火稍歇，黑漆黑突然传出嗓音，读出了远方灯号。
时于深夜，破庙前一无杨家后裔，二无途经香客，对过山顶的灯火便再耀眼醒目，亦当无人知觉。想虽然尔，眼下能够读出灯讯之人，肯定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那嗓音稍一停下，黑漆黑之声大作，竟有人拿着纸笔，将说话一一缮写下来。谁也意料不到，“杨无敌庙”门口竟然有人，那是个寂静的黑影，他双手抱胸，一边遥望远方山顶，一边读出了灯号。
对过山顶灯火幻化，忽白忽金、时长时短，那嗓音也随灯火一字一顿，绝不停歇。良久良久，灯火终于全熄，依稀遥望，恰似更远处的山头又亮了起来，不外那已无关紧要了，想要的消息都已得手了。
四下昏沉漆黑，听得“嘶”地一声，有人燃起了火折，也照亮了背后的“杨无敌庙”。霎时便也映出了“铁随城”三字。
此庙年久失修，并无住持，但见殿内匾额高挂，两旁梁柱题了有字，左是“诚坚金石”，右是“气傲风云”，两面照壁更满饰镌刻彩釉，其上尚有诗文，述说着杨家将的丰功伟业。
“汉家飞将领熊罴，死战燕山护我师，威信仇方名不灭，至今遗祠。”
这是古北口“杨无敌庙”的诗词，却给人抄来这儿了。看此庙庄重雄伟，昔日必也辉煌过，惋惜子女子孙不肖，无力修缮，这边任凭它毁败下去。
“杨家将”薪火相传，与异族间的争斗永不停歇，相传“杨业”为收复燕云十六州，曾于大辽国重兵困绕下，撞死在李陵碑前，“杨延昭”秉持遗命，亦是抗辽名将。传到孙儿“杨宗保”这一代，对手则换成了西夏人，再到第五代“杨怀玉”，则改征南蛮。
一代接一代，“天波无佞府”前仆后继，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每一代都有名将，他们的对手也一路变换，由契丹变为女真，再由女真换为蒙古，朝廷防线也节节败退，由长城退到黄河，又由黄河退守长江，终于在蒙古雄师的侵近下，全军跳入了大海。
全军淹没的“杨家将”，如今终于回来了。现下他们前进京华，从异族手里夺回了燕云十六州，恢复了长城全线。差异的是这代“杨家将”不再用刀，他们改用笔，主帅也成了一个文臣，此人官拜“中极殿大学士”，台甫“杨肃观”，至于他的异族死敌，则换成了眼前这群人。
三更半夜里，庙外雪地百来只骆驼屈膝而坐，各自瞌睡休憩。忽听“啪”、“啪”两声响，黑漆黑有人拍了拍手，霎时之间，庙外雪地里站起了百来人，这些人全是白袍武士。他们默默转身，看向眼前的统帅，只见他长发披肩，身高膀圆，火光照耀他的一身衣服，竟是亮如纯银。
“灭里将军……”脚步声响，有人奉来了字条，道：“请过目。
说话之人鼻音短促，字字黏连，正是源自于西疆的“回回语“。
回回语若要细分，实在南辕北辙，有维吾尔语、南天房语、北天房语、波斯语、普圆什语等等，相互不能相通。不外却有个地方破例，那儿坐拥南北天山，占有西域全境，国中为释教、景教、穆斯林等三教交会之地，这即是西域第一大国：“帖木儿汗国”。
百年前“帖木儿大帝”起兵西征，击破突厥王“雷神”，攻击了安卡拉百万大会战，便也顺势征服蒙古两大汗国，以后建设“帖木儿帝国”。它的领土大国西方百倍，军力远胜契丹女真，疆界北临钦察，南抵天竺，西接波斯大食，号称“蒙古第二帝国”，这就是“杨家将”的新对手。
汗国大元帅，是一位长发大汉，人称“帖木儿灭里”即是。他提起了火炬，率先走入破庙之中，只见他背对“杨无敌像”站立，一头长发垂落双肩，气概沧茫，真是与杨家一脉名将匹敌。
眼见主帅进庙了，其余武士也鱼贯而入，各寻地方坐下。但见这些武士头发蜷曲，高鼻深目，想来有的是色目人，有的是鞑靼人，相互容貌截然不同。
帖木儿汗国种族繁多，国中有鞑靼人、波斯人、大食人，甚且有天竺人，却以维吾尔人为多，各族样貌差异极大，少有错认。不外这位“将军”却有点怪，他的天庭宽阔、下颚方正，一头长发浓黑且直，这容貌不似鞑靼，也不像突厥，更不似维吾尔，似乎即是个混种。
要看一小我私家的血缘泉源，除了五官样貌，实在还可以从姓氏来找。这位“帖木儿灭里”出生于哈剌迷矢，以国为名，自号“帖木儿”，“灭里”二字则是他的姓。这两字源于突厥康里，熟知西域史书的都明确，此乃花剌子模名将“铁王”的姓氏。至于“帖木儿”三字，更是蒙古话里的“特穆尔”，此为蒙古大姓，如元顺帝的爱将王保保，他虽是汉人，却因崇敬蒙古，自称“扩廓特穆尔”，又如西夏人念察罕，亦因效忠蒙古，遂自称“察罕特穆尔”。因而“帖木儿灭里”这五个字也是硬凑出来的，全然称不出主人的血脉。
从小到大，帖木儿灭里就有个贫困，他岂论走到哪儿，都要给人误认族裔身份，在维吾尔人眼里看来，他的头发很黑很直，活脱即是个鞑靼；可是在鞑靼人眼里瞧来，他的鼻梁又太高，一定是个突厥；可到了突厥人眼前，他又常给误认成维吾尔，那是因为他的眼珠儿是深褐色的，也因此，灭里小时候总是同伴的笑柄，人家都说他是鞑靼、维吾尔、突厥三族混生的后裔，简称“杂种”。
不外这些都是往事了，因为“杂种”多了一个新名字，称为“煞金”。这两字是大月氏古语，波斯人译为“鲁思王母”，蒙昔人译为“拔阿图儿”，女真人称为“巴图鲁”，其意就是汉语中的“勇者”。此号权威至大，能率各族武士，手下人无分突厥康里、鞑靼波斯，全都得臣服于“八代煞金汗”，帖木儿灭里。
四下一片寂静，只见帖木儿灭里冷着一双凶眼，手持字条，翻着簿本对照，想来此人能静能动，能读能写，并非急躁莽大一类。
怒苍狼烟以三讯为一字，每讯四色四变，共计四千零九十六字，核对起来自也费心。众下属悄悄坐着，不敢打扰，过了片晌，只听灭里问道：“一个时辰前抄来的字条呢？解出来了吧？”
一名下属送来了字条，交到上司手里，低声道：“是解出来了没错，不外没人读得懂。”帖木儿灭里拿起字条来瞧，噤若寒蝉。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低问：“将军，我们……我们是不是抄错了？什么叫‘狗一样的坏人来找你妈妈，少说两句就不算吵了’？”
听得此言，灭里先是一愣，随即仰天长笑，一时声震屋瓦。
“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看今夜怒苍千里传书，一来一往，其中第一道狼烟由东向西，内文的十四字箴言自也轰传天下。只是白袍武士的汉语本就不灵光，通译后更是文意尽失，难免要让人一头雾水了。
这汉语是天下第一巧妙文字，骂起人来尤其爽口，其中精妙神奇之处，绝非异邦子民所能相识。眼见帖木儿灭里莞尔不语，众武士更以为担忧了，忙道：“将军,第一道狼烟没人看得懂了，不知第二道狼烟怎么说？”
天下信文你来我往，这儿问娘，那儿问爹，看前一道狼烟卤莽之至，真不知后一道狼烟如何回复？一片疑惑间，只见帖木儿灭里重复对照字条，道：“白青金，明对长，暗对短，明长暗短，暗短明长，这该是个‘擒’。”
“琴……”全场交头贴耳，白袍武士不解汉语，满是疑惑茫然。又道：“那……那下一个字呢？”灭里轻轻隧道：“下一讯金红青，暗长明长……这是个‘王’字。”白袍武士们低头衬念：“第一字是‘琴’，第二字是‘亡’……”
琴亡……琴王……众人大吃一惊，齐声道：“勤王？”
“勤王”者，天子之护卫也。白袍武士汉语虽不灵光，却也是晓得这是镇守皇城地禁卫雄师，自正统朝建设之后，便将景泰朝遗下地卫戊戎马予与扩编，分为“前锋”、“武兴”、“骠骑”、“神机”等四营，下辖四十八师，二百四十卫，共有步卒、马兵、炮车等一百余万戎马、听得回讯涉及“勤王军”，人人自是议论纷纷。看这勤王戎马虽然庞大，却只深藏于天子脚下，从未与怒苍主力交锋，敌方却为何体贴起他们的动向？
良久良久，没人猜得透玄机，灭里也没多做解释，只将字条收入了怀中。众武士互望几眼，低声又问：“将军，跛者是不是躲到了北京？”灭里道：“是。有人在北京城见到了他。”怒苍之主，全名“大公天道无私忠勇怒王”，只因少了一条腿，便给西域人匿称为“跛者”。
众人低声道：“将军，你……你还要去找跛者么？”灭里道：“虽然。我送上命，得把工具交给他。”全场眼光一撇，一齐望向地下得行囊，那儿收着一幅卷轴，其上有汗国的印记。至今除了灭里，无人瞧过那卷轴是什么工具，只知是一件送给跛者的礼物。
众武士互望了一眼，道：“将军，跛者行踪飘忽，您……您要怎么找人？”灭里道：“别怕，咱们尚有高人可以资助。”众人微起茫然；“高人？将军说的是……”灭里道：“义勇人。”
众人咦了一声，正想再问，忽听田野间马蹄隆隆，似有敌骑飞驰而至，众武士心下凛然，刷地一声，尽数拔出弯刀，便朝庙门奔去。灭里摇了摇手，道：“没事，是自己人。”
啡啡马鸣中，京城方位疾驰二来六七匹马，马上搭客白衣白袍，面有重髯，正式汗国下属到来。众人松了口吻，纷纷放下了兵刃。
众骑来到了近处，一齐翻身下马，随即奔入了庙里，下拜道：“参见灭里将军。”灭里安坐不动，道：“唐王爷呢？平安进京了吗？”
为首武士单膝跪地，道：“请将军放心，唐王爷已然平安抵达北京，敌方并未得手。”
帖木儿灭里道：“如此甚好。你们那儿还剩几多人？”那武士道：“除我等寥寥数人以外，只剩殿下的十名侍女。”众人惊道：“剩下的人呢？”那武士叹了口吻，道：“娘娘离去的当晚，‘易卜劣厮’的手下突然来袭，将我等护卫全数捕捉。”
听得此言，众武士都是深深吸了口吻，心中大感不安。
此即古兰经中的恶魔，汗国武士不解汉语，“镇国铁卫”这名字对之自是拗口之至，遂用了耳熟能详的“漆黑妖怪”来做替代。
眼见众下属瞧着自己，贴木儿灭里乃是主帅，自不能显露分毫惊惶之色，只淡淡问道：“撒马儿罕那儿呢？可有消息过来？”那武士道：“自娘娘离国后，可汗曾三度致书将军，却始终得不到您的回音。现下可汗已然遣出喀拉嗤亲王，不日便要抵达北京，听说可汗……可汗还下了旨，要是将军还对娘娘的行踪交接不清，他便要……便要……”
听得下属吞吞吐吐，灭里将军便自行接口了：“他便要杀了我，是么？”那武士急遽拜服在地，认真是坐卧不宁之至。
自赴中国以来，汗国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由前面这位“贴木儿灭里”率领，声势赫赫的从“嘉峪国”突入，闹得各省各县人尽皆知。另一路却轻车简从，由“居庸关”秘密入境。一切作为，即是为了掩护最最要紧的那小我私家。要是她有个万一，此行便即是全军淹没了。
众武士满面忧虑，低声道：“将军，娘娘是可汗的心肝宝，可汗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是知道娘娘不见了……咱们该怎么办？”
灭里沉声道：“不许急。”众武士微微一惊：“我们……我们不应急吗？”
贴木儿灭里悄悄隧道：“我是此行的上将，所有的成败荣辱，我一肩扛起。我如果不急，谁都不许急。”
成也灭里，败也灭里，该专断的时候务须专断，切忌瞻前顾后、人云亦云，这才是上将的心胸。这番话听来掷地有声，众武士自是肃然起敬，不敢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名武士道：“将军……有件事，我们……我们不得不提醒……”灭里淡淡隧道：“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那武士吞了口唾沫，细声道：“外传……外传……娘娘她是……她是自愿给‘易卜劣厮’带走的……您知道此事吗？”
众武士静了下来，没人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们心里明确，自己掩护的是女人，所以自己不只得掩护她的性命，还得掩护此外工具。
自踏入中土以来，公主的言行益发怪异，交接下来的事情全都是莫名其妙，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天南地北之至。先是命人与“唐王爷”讨论，交接了一连串的事情，厥后又命灭里前去江南，寻访“跛者”，谁知各方人马还在为她四处奔忙，她自己却不告而别，竟然随“易卜劣厮”走了，种种作为匪夷所思，让人意料不透。
眼看上司默然沉静下来，众武士便大起了胆子，低声道：“将军，到底……到底娘娘想做什么？她……她为何要找上谁人唐王爷？还要我们过来这个杨家村？”
灭里悄悄隧道：“殿下曾经说过，中国皇族里流传了一个诅咒，未能破解前，她寝食难安。”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又问：“那……那娘娘为何又随‘易卜劣厮’走了？岂非……岂非这两件事有关么？”贴木儿灭里没说话了，因为连他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听得一人低声道：“将军，并不是我们不相信您，只是……只是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娘娘要我们东奔西跑，实在只是想……只是想……想……”下属们欲言又止，灭里不觉心下拂然，沉声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一发说出来！”
众武士相互互望几眼，终于推举一人，低声道：“有人说，娘娘这趟回到中土，实在……实在基础不是来找她的父亲的……而是来找她的……她的……”
灭里闭上了眼，静声道：“来找她的情人的，是么？”
众武士拜伏在地，不敢言动，贴木儿灭里默然沉静下来，过得片晌，刚刚道：“听好了，我等不辞千里而来，宵旰勤劳，不忍懈怠，这一切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公主得平安？”她若真是个陪人睡觉的婊子，那你我也只是个婊子的手下！绝无一分色泽可言！”他越说越怒，厉声道：“我要诸位牢记在心，你们之中谁若是羞辱了她，便等同玷污了你自己的武名，知道了么？”
“将军息怒！我等知错了！”众武士急遽拜倒，人人叩头再三，心里又忸怩，又羞耻。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全场武士拜伏在地，帖木儿灭里则是盘膝静坐，他遥望万里夜空，那神色看似清静，实则心田激动无已。
人言可畏然则下属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公主确实不是给人掳走的，而是自愿让“易卜劣斯”带走的，她嫁来西域前，也真有过一段情。所以她一旦失踪了，难免让人心生疑窦，都以为她真是有意支开下属，也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世人都有自己的愿望，银川公主虽然也不破例。灭里明确公主的心情，深宫十年，住在汗国是很闷的，可汗更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若能让她回到往日情人的怀抱、长居故土，哪怕是一箪食、一瓢饭、粗茶淡饭，也胜于汗国里的琼浆玉酿、富贵一世。
可怜的公主，虽说这个愿望微不足道，在她仍是遥不行及。她注定是要在汗国的后宫里渡过一生，连尸骨都无法运回中原。可如今时机来了，放眼全天下，唯一还能让公主实现心愿的人物，即是“易卜劣斯”、他有强大的法力，足以呵护公主，只要公主愿意顺从他。
公主会允许么？她有千万个理由答允。不外灭里并不担忧，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遭逢决议的不是别人，而是银川。纵使身陷漆黑，她也能如天上的银月，照得大地一片胶结。灭里敢以性命为注，公主必会信守最初的允许，完好无暇的完成这趟旅程。
万籁俱寂，人人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之间，听得“啾”地一声，朝里扑来一个黑影，众武士如同惊弓之鸟，全数翻身跳起，贴木儿灭里却抬高了手，任那黑影凄停掌中，众人定眼一看，确是一只小鸟来了。
这只鸟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比蜜蜂大了些，这即是得自于极远西方的“蜂鸟”。此行汗国各路人马相互传讯，正是以此为信差。
蜂鸟身上绑着丝绢，看来经由远程跋涉，很是疲劳，只缩在灭里的掌中取暖。贴木儿灭里伸出食指，抚了抚它，那蜂鸟逐步张开了翅膀，露出捆绑身上的丝绢，灭里小心解下，将丝绢拉直，登时看到了汗国王徽，以及上头写着的一行汉字，见是：“速至红螺寺”。
众武士围拢来看，马上大喜道：“将军，找到娘娘了么？”贴木儿灭里沉吟片晌，正要说话，猛听“咚”地一声，屋瓦传来异响，有工具坠到了地下，摔了个破损。
“什么人!”众武士高声起身，朝里朝外急急来找，却没有见到刺客踪影，正愣然间，只见贴木儿灭里弯腰俯身，拾起一片破瓦，却原来是这玩意从屋檐上滑落，这才打得响亮。
众武士心下起疑，看着才朝里并无外人隐藏，亦无鸟雀小兽出没，可这破瓦却是怎么坠落下来的呢？岂非有什么能手窥视在旁，却躲过了众人的眼光？诸人惊疑四望，突然之间，刚刚觉察这座庙实在朽旧已极，屋瓦早已摇摇欲坠，若有风吹草动，难免要打个稀烂。
众人找到了情由，无不松了口吻，贴木儿灭里则是默默无言，他回过头去，只见“杨无敌”的像高坐法坛，容情庄重，恰似在请他资助修缮。灭里悄悄把手一抛，那破瓦便稳稳落回了屋顶上。也算一行人在此暂宿的回报。
瓦片飞上了屋顶，无声无息，贴木儿灭里转过了身，正要启齿说话，突然间，又是一片破瓦坠落下来，在灭里的背后打了个破损。
又来了？众武士大吃一惊，看方？（总）各人查得明确。庙里庙外也无人也无鬼，无风也无雨，可破瓦怎么又坠落了下来？岂非是“杨无敌”真身现圣不成？
大殿内外，一片惊疑，灭里霍地抬起头来，道：“各人听令，坐上骆驼。”
众武士愕然道：“要……要走了么？”灭里没有回话，只把双手一拍，但厅庙门外哗地大响，漆黑里站起了百来只明驼，下令已下，众武士不敢多问，只得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灭里走到了众人眼前，说道：“听好了。你们现下全速向北方出发，无论路上遭遇了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得停下。”众武士愕然道：“将军，你……你不跟我们走么？”
灭里摇头道：“从这里开始，我必须单唯一人行走。你们记好了，到了北京后，千万不要进城，也别在城郊停留，总之一路向北去到居庸关，留在那里等我下令。”
众武士愕然到：不能进入北京城？为……为什么？贴木儿灭里道：不必多问。横竖你们出发后必得小心，岂论路上遇见了什么怪事，都不行向背后去看，知道么？
听得这下令如此之怪，众下属自是满心河流惊疑，只是主上有命，谁敢不从？只得颔首允许了。灭里转过身去，提手一挥，喝道：“出发！］汗国戎马纪律严明，众武士“哒啦］一声喊，霎时提缰绳，名驼与骏马前后奔出，便朝北方急驰而去。
月圆在天，新雪漫地，属下们都走了，偌大的天地只剩自己一人。帖木儿灭里目视下属脱离，便默默打开腰间的竹筒，让蜂鸟回到窝里歇息，随后提起了火炬，用力咳了一声。
空旷的咳声，在殿里往返激荡，四下安平悄悄，不见外人隐藏。眼见四周没人打扰了。帖木儿灭里突然露出兴奋之色，登时急急奔回庙中，恰似里头有谁在等着他。
似乎成了个寻宝少年，灭里吞着唾沫，眼发异光，满面亢奋地走入殿中，猛见“杨无敌］高坐神案，一派威严，只在瞪视自己，灭里不想剖析，他到了一处照壁前，逐步蹲了下来。
照壁上绘了一幅画，彩釉斑驳，画出了七名少将的形貌，只见他们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正是“杨四郎］，“杨五郎］，“杨六郎］等人的英姿，脚边则绘了一群跳梁小丑，个个叩头求饶，状极恐惧，正是“潘美］，“潘豹］等害死杨家将的一干奸臣。
大宋奸臣，大宋良将灭里伸出食指，轻推壁画上的第三批人。这些人和“潘美］一样，也都跪倒在地，乞求杨家将的宽恕，差异的是他们身穿异族衣饰，一个个高鼻阔口，浓眉大眼，与鞑靼人相比，他们的鼻梁显得太挺，于突厥人相较，他们的头发却又太黑太亮，那容貌活像是鞑靼与突厥的杂种，通称“契丹］。
灭里流下泪水，它把脸贴在祖先的壁画上，高声哭喊他们的名字。
没人知道的，灭里不是杂种，它的家乡基础不在西域，而是在脚下这片黄土地，说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北京。老过了银川公主，以及汉人历代天子。因为他的祖先生于斯，长于斯，他正是天地之间，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契丹人］契丹早就亡族了，昔年盛极一时的大辽国，历经女真，蒙古的轮暴蹂躏，如今什么也没剩下来，今夜若非来到杨家村，怕还不会见到当年的世仇“杨无敌］，更不会撞见这处遗迹，说来实在可怜，放眼全天下，世上唯一还记得“契丹人］的地方，竟然只有这儿了。
望着“杨无敌］的塑像，世上最后的“契丹人］双肩哆嗦，它垂低了脸，不愿让宿敌见到自己的泪水。良久良久，它扶着照壁，委曲让自己起身，正要迈步脱离，突然背后又是当啷一声，一片破瓦摔到了地上，似乎有人要灭里停步，所以叫住了他。
帖木儿灭里悄悄回首，像是要问“杨无敌］有何指教。
突然间，灭里睁大了眼，只见“杨无敌］的坐像开始摇晃，更多的瓦片坠落下地，恰似下雨一般，全从灭里的身遭坠落在地上打了个破损。
咚，咚，咚连地都开始摇了，帖木儿灭里双足用力，牢牢钉在地下，一阵天摇地震后，破庙的照壁居然垮了下来，灰尘徐徐落定，露出一个大破洞。
腰间竹筒有惊吓拍翅声，那只蜂鸟恰似感应了什么，竟是大为不安，帖木儿灭里也深深吸了口吻，闲步来到破墙旁，眺望洞外情形。
洞外是一片荒原，说来好巧，这人离“野狐岭］很近，恰是大金国死亡的故战场。
契丹亡于女真之手，女真有被蒙古所灭，而蒙古却又给汉人踢回了漠北。似乎循环报应，屡试不爽。灭里望着远方战场，正怔怔感伤间，猛听远方森林传来锐响，大批鸟雀凄声悲鸣，振翅而去。直至此时，灭里才晓得一座森林可以藏了几多飞禽，原来数目之大，竟可遮星蔽月。
来了星月当空，大地黑沈，庙外似有什么工具迫近而来
轰轰耳中听到了希奇的声响，一声传过，又是一声，似乎打雷了，可夜空里不见闪电，唯有屋瓦坠地破碎之声，不停入耳。逐步的，天地交接处飘起了黑烟，几达百丈，恰似平地升起一朵乌云，它夹杂了雷声，隆隆作响，惊得大地不住震动。
烟尘越来越高，乌云越过越近，突然草丛里冲出了一只狐狸，身旁还跟了几只兔子，不远处甚且有只老虎，不外百兽们恰似忘了相互是万年世仇，只管有志一同，相约逃命而去。
天地和谐了，几千万年来相残互杀，却在此一刻停争息斗，灭里吞了口唾沫，他想知道是什么工具来了，居然可以让天敌们携手逃亡？
是什么工具驾临了呢？是完颜阿骨打的幽灵？照旧成吉思汗的阴间军马？
隐隐约约间，烟尘中现出了一面庞大王旗，见是“日月］二字，紧随于之后的，则是一面旌旗，上书“勤王］。
“武与内团营”西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掩护全军
霹雳！霹雳！不知是谁在悲声作啸，那召唤好生渺茫，虽在隆隆雷鸣间，兀自清晰可见。
帖木儿灭里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也该逃了，否则再晚个一步，怕也走不了。他急遽转身，正要迈步脱离，突然又是砰地一声，背后有工具摔倒在地，不由让他停下了脚步。
“杨无敌］的坐像摔倒在地，似在请灭里带他一同逃命。
灭里裂嘴一笑，心情有些自得了。他反身抱起世仇，急遽逃到了后院，左顾右盼间，忽见院中一口古井，灭里心下大喜，忙将神像放入井中，随即从地下抱起了一颗大石头，摇摇晃晃来走。猛听它一个吐气扬声，巨石向上抛出，他也急急向前一蹼，跳入了古井之中。
“霹雳］一声巨响，巨石落入，压住了井口，顺时间井里漆黑一片，竟把他和“杨无敌］同时封死在井中了。
“哈哈！哈哈！］古井里传来契丹人的笑声，他恰似找到了好朋侪，竟是笑开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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