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江湖父老传说,武林但有所谓的“练武奇才”,他们生来就有一种天赋,远比凡人会来练武。普通人无论用了什么法子、费了几多苦心,都无法练到他们这种境界。

    天下能手多如过江之鲫,不外众所公认的“练武奇才”,即是苏颖超。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练剑。每回苏颖超现身在外人眼前,他总是仰望浮云白,恰似发着呆,可一脱手即是上乘剑法,所以世人都把他当成了练武奇才,以为他生来智慧,总能不劳而获。

    这“练武奇才”最让人称羡之处,即是“不劳而获”。别人辛苦练破头,他放屁便能当神仙。一觉梦醒,身在力大,让人又恨又妒。只是岂论此说是真是假,在苏颖超而言都是个误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苏颖超无时无刻不在算,从早到晚,他状似瞌睡睡觉、无所事事,实则脑海里刀光火石,不住准算敌招敌剑。若非这般绞尽脑汁,他凭什么找到敌方的破绽?故而说,苏颖超没有不劳而获,他也不是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一天算十二个时辰,一年算上三百六十五天,接连十年之后,自也能成为似他这般的“练武奇才”。

    苏颖超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那“郁丹枫”呢?相传此人是武当后起之秀,练成了百年失传的“纯阳功”,如此无师自通,震古铄金,该算是练武奇才吧?

    郁丹枫自己明确,他之所以练成了“纯阳功”,所恃这并非是得天独厚的天资,而是秦霸先留下的秘笈。因而他绝非“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自也能练到他的绝顶内力,却是何奇之有?

    实在不只郁丹枫,算不上“练武奇才”,连秦霸先也不算。他之所以能破解“纯阳”,靠的是他读颇万卷书,胸怀古今一切道藏,故能找出练就“纯阳”的的秘法,所以说任何人只消一天读上十个时辰的书,连着十个寒暑日夜无休,自也能成为下一个“秦霸先”。

    如此说来,世上没有练武奇才?不,天下虽然有练武奇才,这问问伍崇卿便知道了。

    伍崇卿小时候很矮很瘦,在学堂里总是被同侪殴打,于是他漆黑习练“鼎力大举金刚指”,企图来日报仇,谁晓得私下偷练的效果,手指竟然肿得像葡萄,便给爹娘痛骂了一顿。厥后爹爹亲自过来启发,崇卿也才明确一件事,原来“鼎力大举金刚指”不是人人能练的,除非是“练武奇才”,否则最好别碰。

    作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少林寺向来有挑选门生的秘法。以“鼎力大举金刚指”而言,初练时甚是容易,只消将白米置于槽中,指插米粒,日以十回,厥后涂以药膏,便算了事。不外每到深夜时分,师父便会仔细察看门生的手指,只消一有红肿之像,该生便得立时除名,以免终身残废。

    从嵩山到莆田,少林每年入门生多达三万,可资质能过第一关的,不外三百,到了第二关,这三百人不再手插米粒,而是指插黄沙,此时受力远比白米更重,手指损伤也更大,至此,三百王谢生能过关着,不外三人。

    从三万到三百,由三百中再捡“三”,虽说已是万中选一了,却还不是一定能保证练得成“鼎力大举金刚指”。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插着铁沙。十年后倘还没残废,那时他们便能捏金成印、以指倒立,成为罗汉堂的金刚法僧之一。

    曾经一连十年,“鼎力大举金刚指”竟然宣告失传,因为所有门生尽皆受伤,谁也撑不下去了。然而上推五百年,少林又有谁敢自称练全了“金刚指”?按达摩院秘法所言,“金刚指”一旦练到最上乘,手指纤细如玉葱,可以凌空出指、气能裂石,号称“如来拈花”。能与天下一切神功抗衡。然而走到少林里一瞧,谁的手指不是歪歪斜斜?原来早就变形了“小红脸,让爹瞧瞧,你是不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崇卿小时候的外号叫做“小红脸”,那时他听完爹爹的解说,难免吓成一个小白脸,立时逃之夭夭,再也不敢练武了。

    该来的跑不掉,疏弃了四年后,小红脸照旧开始练武了,不外这回他知道自己不是“练武奇才”,随时会受伤,于是他事先想好了措施,他找了刑部能手,请教他们通常如何虐夹监犯的手指,却又不会让他们留伤?获得秘法后,小红脸兴高采烈,立时向自己下手,瞧瞧会发生什么事。

    地狱的第一层,即是夹手指。三个月后,小红脸觉察自己的手指并未折断,反而长出来希奇的老茧,于是他深受鼓舞,便用更恐怖的法子折磨下去。

    针扎虫咬,火烤冰镇,浸泡鸩酒,地狱里的酷刑一样一样实验后,在伍崇卿二十岁那年,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一拳击破大圆石,两指一捏,轻易破损硬核桃。这也让他相信了一件事,世上确实有一个“练武奇才”,那即是他自己。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接下来的千年岁月里,纵然智慧如宁特殊、博学如秦霸先,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被后人取而代之,却只有伍崇卿不行取代。因为他的天资无人可以模拟,那是一种血泪誓言,让他咬着牙,忍着泪,从而打破上苍为他设下的一切界线,完成自己的“真龙之体”。

    伍崇卿心中坚信,他的天资空前绝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小我私家能像他这样练武。现下他即将再次验证自己的资质,时机就在眼前。

    三更鼓尽,万福楼里稀稀落落,客人早已走了泰半,五楼处更是人去楼空,除了包厢里的卢云,以外,便只剩下了窗边的两名酒客。只见西首处是一名青年令郎,他的眼儿大得像猫,此时双眼圆睁之后,望来更像是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东首对座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扑面坐了个年轻人,他身穿黑袍,竖指成三,正自放声狂笑,那容貌认真目中无人之至。

    “你……你……”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骇然道:“你……你想练“三达剑谱”?”

    “哈哈哈!哈哈哈!”伍崇卿笑得更欢愉了,他露出了森森白牙,道:“什么智剑、仁剑,我压根儿就不要……”说到此处,笑声止歇,他抬起头来,眼光如电,在“三达传人”的面上转了转,森然道:“我只要“勇剑斩天罡”!”

    听得伍崇卿意在“勇剑”,苏颖超自是傻了,他张大了嘴,难以做声。

    智剑屈敌,仁剑护身,勇剑斩杀,这即是宁特殊赖以击败“剑神”的特技,其中“勇剑”一技即是听说中的压箱宝,至今武林虽大,却是无人得见,却不知道此人是狂徒、是疯子,居然想染指听说中的特技?

    当此恐慌一刻,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元宵深夜,万福楼里再次响起了笑声,,这回轮到苏颖超发笑了,他越笑越是难以抑制,恰似见到了世间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笑得眼泪渗出,声嘶力竭,险些不支倒地。

    伍崇卿冷冷得道:“你笑什么?”苏颖超擦拭眼角笑泪,喘息道:“没事,我……我只是以为你这人好生可爱,忍不住想发笑。”

    伍崇卿恐怖可怖、可憎可恨,却容不得“可爱”二字,他听得对方言带讥笑,不觉沉下脸去,森然道:“苏君……伍某今夜来此,实已冒了生死大险……希望你别故作玩笑……”说话间撇眼已往,看那眼光所望之处,却是桌上的那柱线香。

    此时已过子夜,窗边香烟袅袅,那柱香早已烧过了泰半,仅余下区区半截,卢云凝思远观,忽的心下一醒,忖道:“他这是在算计时光。”

    看伍崇卿上来万福楼,第一件事即是在桌上拍落这柱线香,随即以袖剑将之引燃。其时以为他有意卖弄武功,可此际看来,这柱香恐怕真是拿来测度时光之用。想起伍崇卿自称“甘冒生死大险”这几个字,卢云与苏颖超自都悄悄惊疑,依此观之,一会儿线香燃尽之时,万福楼里或有大事发生。

    “苏君……”无声无息中,伍崇卿沉下脸去,双拳微微握紧,道:“小弟既已道明来意,今夜便不能空手而归,此番心情,望你玉成。”

    伍崇卿要抢劫了,别人是“抢不如偷,偷不如骗、骗不如拐”,总之“君子动口不动手”,伍崇卿却恰恰相反,此人向来不拐不骗,专抢专杀,乃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辈,料来对方出言拒绝后,他的拳头便要重重挥出,直到人家欢喜答允为止。

    这年头舌头不如拳头,打落门牙混血吞之后,有理也是说不清,苏颖超自知打不外人家,却也未曾转身逃走,他注视着伍崇卿,逐步从脚边拾起了一只肩负,扔上了桌,随即将之打开。

    桌上两碗烈酒,烧出了青焰火光,只见肩负里放着一本经书,望之厚重残缺,荼毒颇为古远,对座的伍崇卿、包厢的卢云,二人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只见苏颖超举起经书,示向对座,悄悄的道:“三达剑。”

    书皮上有三行小字,“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原来这本绝不起眼的破书,即是名震天下的“三达剑谱”。当年宁特殊号称“天下第一能手”,连败“剑王”、“剑神”,直至退隐前仍不得一败,这一切辉煌光耀传奇,全是出于这本残缺经书所赐。

    眼看宁特殊一生的丰功伟业便在眼前,此时现在,非只伍崇卿心摇神驰,连卢云也是呼吸微微加促,酒楼里的伙计们更是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这本破烂旧书有何玄妙。

    一片沉静中,苏颖超轻抚泛黄的书皮,道:“伍少爷,此书出于天隐之手,厥后穷天下之智,历十代启发,尔后传于吾师之手,终得大成,这些过往事迹,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伍崇卿点了颔首,道:“是。我晓得你十三年前获得此书,乃是“三达”第十代传人。”

    景泰三十三年,宁特殊封剑退隐,将此书传与一个弱冠少年,此事轰传天下,四海皆知,卢云虽然也是熟知的。回思当年上山观礼的点点滴滴,对比今夜的白云苍狗,卢云遥望苏颖超的背影,心里忽起恻隐之意。

    时光催人老,当年的天才少年,如今也有三十岁了,苏颖超默默翻看剑谱,听他轻声道:“伍少爷,苏某是方今西岳门户之长,这本“三达剑谱”向来也归我保管,你今夜若想借走这本剑谱,总该先问我答允不答允,对么?”

    伍崇卿淡淡的道:“听苏君此言,咱俩又得打上一场了?”苏颖超摇了摇头,道:“那也不必。兄弟的武功强过在下,苏某找不出法子克制你。”伍崇卿哈哈大笑:“难堪啊难堪,识实务者为俊杰!苏君如此深明事理,小弟这里先谢过了!”说话间俯身向前,注视着桌上的剑谱,只消右手暴长,立时便能下手劫夺。

    伍崇卿身手之快,人尽皆知,苏颖超却未多加提防,他摇了摇头,道:“伍少爷别急,你想借观“三达剑谱”,苏某不会出言劝阻,更不会下手阻拦,只不外我身为西岳之长,在把工具借给你前,得先请你应允两件事。”

    包厢里的卢云微微一惊,包厢外的伍崇卿也是“哦”了一声,都没推测对方如此豪爽慷慨,恰似真要出借剑谱了。伍崇卿微笑道:“也罢,小弟生平从不守信,不外看在你这般大方的份上,只要苏君的条件不难答允,伍某一定起劲而为。”苏颖超道:“若是条件极难答允呢?”

    伍崇卿“嗤”的一声,斜目道:“那我又何须睬你?”

    伍崇卿乃是真小人,这番话宛如强盗口吻,难听逆耳之至,苏颖超并未反唇相讥,只点了颔首,说道:“这两个请求实在不难,其一,这本剑谱只能借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得完璧归赵,不得有脏污破损,缺页摞角等情事,伍少爷,不知你能否做到?”

    听得这个要求如此容易,伍崇卿也不禁微微一奇:“你不怕我另行缮写副本?”苏颖超耸了耸肩,道:“无所谓,你要能录下副本,那也是你的本事,苏某不会阻拦。”

    苏颖超言语越是慷慨,众人反而越觉惊讶,要知武林里几多门户,莫不敝帚自珍,岂肯把武学秘密示人?看苏颖超这般大方,岂非不怕西岳本门绝学就此外泄?卢云悄悄纳罕,伍崇卿则是嘿嘿笑道:“好慷慨啊!却不知苏君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可是要我读罢经书后,立时下手自杀啊?”

    正挖苦间,却听苏颖超道:“伍少爷,你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西岳“三达剑”向来开诚布公,从不禁门人门生翻阅,只不外几百年来,从没听过有谁想缮写副本。”

    伍崇卿微笑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到时绝学外泄,你可别怨我。”听得对方屡番挑衅,苏颖超仍是心平气和,他摇了摇头,道:“能给外人盗走的功夫,配称什么绝学?不外我得提醒你一句依着我西岳门规,任何人要想借阅剑谱前,都得给长老们瞧一样工具。”

    伍崇卿双手枕在脑后,微笑道:“什么工具?”

    “资质。”苏颖超神气漠然,说道:“欲练三达剑,便得有这两个字。什么今夜斗胆,得测评你的资质崎岖。”伍崇卿笑道:“苏年迈,这就是你的第二个要求么?”

    苏颖超淡淡隧道:“正是。”刷的一声,伍崇卿两柄袖剑伸出,他亮出了凶狠虎爪,微笑道:“来吧,你要测伍某左手的资质呢,照旧右手的天资,姓伍的都作陪到底。”

    伍崇卿开起口来非打即杀,动起手来更是非死即伤,料来什么资不资质的,在他眼中都是一滩血,苏颖超叹了口吻,摇头道:“伍少爷误会了,在下要考校的是左右的天资,并非是找你打架。”

    伍崇卿晓得苏颖超怕了自己,不禁哈哈一笑,道:“那你要怎么个考校法?咱俩若不脱手打架,难不成是要画圆不成?”

    “答对了。”苏颖超给折磨了一整夜,终于露出了笑容,颔首道:“我就是想画圆。”他低头望向桌上的两碗火酒,轻轻一笑,骤然间长剑出鞘,剑尖探入了的地狱火海之中,自在半空中飞横而过。轰!点点青焰凌空而转,半空中现出了一个大火圈,望来罕正无匹,宛如月轮。

    伍崇卿愕然道:“圆?”

    苏颖超还剑入鞘,微笑道:“没错,就是圆。伍少爷,太极是圆的、日月是圆的、连用饭的碗儿,地下的轮子,也统统是圆的,来吧,你只消能画出一只真正的圆,在下这本三达剑谱,连忙随时双手送上。”

    伍崇卿双眉一轩,道:“就这样?”苏颖超淡然颔首道:“就这样!”

    嗡的一声大响,伍崇卿袖剑飞出,威风凛凛如同奔雷,转眼间酒水飞洒,半空中现出一只大圆,状如满月,宛如天女散花,众伙计见得天地异景,莫不骇然作声,只觉这只圆丰满浑正,便算用尺规来画,怕也不外如此。

    人人赞佩有加,转看苏颖超,却只低头默然,竟连看也没看上一眼伍崇卿斜目望向对座,淡然道:“苏君,这够圆了吗?”苏颖超摇了摇头:“差之远矣。”伍崇卿沉下了脸:“何以见得?”

    苏颖超以手支额,幽幽的道:“说了怕你不懂,照旧不说吧。”

    伍崇卿朝桌上一拍,厉声道:“说!”掌力拍落,烛台、菜肴、酒碗、筷子全跳了起来,伙计们看在眼里,也不禁吓得向上一跳。

    苏颖超叹了口吻,低声道:“伍少爷不必动怒,你方绕的圆儿并不算是正圆,依我看来,你连七除二十二也及不上,遑论一一三除三五五……”

    伍崇卿森然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一三?”苏颖超恰似有些心懒了,他目望窗外,轻声道:“一一三除三五五,可得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腩数……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腩二限之间……”伍崇卿怒火上升,似乎遇上了疯子,一旁伙计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却只有卢云心下一惊,忖道:“这是密率。”

    卢云博学古今,自知天下最初的密率载于“周髀算经”之中,以七除二十二为圆,三代以降,无出其右,直至千年之后,方有人跨前一大步,找到了圆径一百一十三、圆周三百五十五,此即南朝祖冲之所创的“缀术”,也就是苏颖超口中一一三除三五五的由来。

    伍崇卿不耐心了,他转头去瞧线香,只见香头早已烧去了泰半,只余下短短一截,冷冷的道:“苏君,少耍嘴皮子,你想说服小弟,劝你拿真时光出来。”

    苏颖超微微颔首,“也好,口说无凭,咱俩照旧剑上见真章。瞧瞧是你圆照旧我圆?”说话间执剑在手,平举胸前,伍崇卿也是冷冷一笑,霎时亮出了袖剑,二人剑尖相抵,各自不动。

    喝啊一声,猛听伍崇卿一声清啸,随即举臂横扫,袖剑一抖,再再次旋出一个大圆弧,却于此同时,苏颖超恰也挥剑而出,剑尖却也绕出了一个圆圈。

    双方各出一圆,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剑刃互撞,双圆相交,火花立时四溅,只见伍崇卿的袖剑受力晃悠,竟尔挥舞开来,转看苏颖超的配剑,却慢条斯理的绕完了大圆圈,神完气足。

    伍崇卿吃了一惊,万没推测对方还藏了这手功夫,竟能拂开自己的青锋,他满心不信,森然道:“输……年迈,请小心了。”深深吐纳间,一时全身紫光流转,手腕更是青筋暴起,众酒保远远看着,心下自是悄悄惊惧,料知此人运足了气力,这一剑一定锐不行挡,双方硬碰硬之下,令郎爷的长剑非得折断半空。

    伍崇卿潜运发力,威风凛凛万钧,苏颖超却是不动声色,只管安坐不动,但听“呜哇”一声怪吼,伍崇卿的剑上暴起紫光,随即化作一只大圈,扑面而来。

    一片紫光笼罩中,苏颖超提起了长剑,起地面下的送出了一个圆弧,听得嗡嗡清响,双剑相交,这回伍崇卿的袖剑非但给远远荡开,连身子也是晃悠不休,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大惊失色,连忙坐正了身形,愕然道:“你……你哪来这么大的气力?”

    “我没有用力,”苏颖超还剑入鞘,摇了摇头,伍崇卿喃喃自忖,马上“啊”了一声,心下醒悟:“你……你是借了我的力?”

    “没错。”苏颖超抬起头来,,微笑道:“因为我比你更圆。”

    骤然之间,全场醒觉,连从没练过武的酒保也听懂了几分原理,伍崇卿之所以会输,并非是气力不及,而是他的圆不够圆,故而被连打带消,卸下全身气力。

    伍崇卿深深吸了口吻,道:“你这个把月来神思模糊,即是在搞这玩意儿?”

    苏颖超叹了口吻,逐步把剑送回了鞘里,点了颔首。

    近月以来,苏颖超日夜埋首书案,却没人明确他在做些什么,人人都当“三达传人”失心疯了。连琼芳也不破例。却没人知道他正在求一个崭新的武学境界:“无上正圆”。四两之所以能拨千斤,是因为“圆”,车轮之所以会载重,也是因为圆,太阳是圆的,太极是圆的,越圆的工具越不受力,越圆的工具越能借力,只消能寻出一个举世无匹的正圆,非仅工匠武艺要迈进一大步,连武林能手也能藉此展开心法,从而借力打力,无往而倒霉。

    伍崇卿冷冷的道:“依次看来,苏君设下这道考题的用意,即是要伍某一起下海画圆了?”

    苏颖超叹道:“你说对了,这些时日来,苏某日夜苦思,就是盼能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正圆,如此一来,我或许便能给它开方了。”伍崇卿皱眉道:“开方?什么叫开方?”

    苏颖超解释道:“开方就是开平方,如十六开方得四,二十五开方得五……”伍崇卿不耐心了挥手道:“行了,这和画圆有何关连?”苏颖超微微苦笑,抚面道:“伍少爷还听不懂么?我要化圆为方啊。”

    “化圆为方?”伍崇卿微感惊惶,众酒保也是满面不解,卢云却是大吃一惊:“他想化圆为方?这……这怎么办获得?”

    所谓化圆为方,简而言之,即是拿了一只圆盘子,却要做出一只巨细全然相同的方杯子。而其中第一个难题,即是要给“密率”开平方。举例而言,若圆盘子是九寸见方,开方后得三,自能据此作出一只相同巨细的四方杯,然而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密率”自己是没有止境的,一个连余也除不开的数儿,遑论要将之开方?

    自“九章算术”问世以来,“化圆为方”即是举世公认的第一难题,此时连卢云也为之骇然,却要伍崇卿怎么听得懂?他满心不耐,只目望桌上的线香,沉声道:“苏君,什么方周遭圆的,我听都懒得听,你明说吧,你究竟为什么想画圆?这和“三达剑”有何关连?”

    苏颖超微微苦笑:“伍少爷,这就是“仁剑震音扬”啊。”

    “天下第一守招”台甫一出,伍崇卿不由啊了一声,卢云也不禁站了起来,他神思如电,深深吐纳几下,心中马上豁然开朗,“对了,化圆为方,化方为圆”!这就是宁特殊的仁剑诀!”

    今夜并非是卢云第一次见识“仁剑”,早在十年前宁特殊与卓凌昭生死大战,他便曾眼见过这招“仁剑震音扬”。怎样当年卢云的武学造诣不足,虽把胜负看在眼里,却难以明确“仁剑”的秘密,如今十年水瀑独居,道贯天地,再把苏颖超的说话听入耳里,心田已是一片雪亮。

    西岳的“三达剑”中,算计最精的即是“智剑平八方”,当年宁特殊轻描淡写,却尽破“剑神”的种种奇招,仗的即是“智剑”的料敌机先。这套剑法寻敌破绽,专攻不守,招招直指敌方要害,是以它的每一招都必须是“直”的,从己方剑尖到敌方要害,那势若奔雷、妙到颠毫的一直线,即是“智剑平八方”。

    “智剑”攻敌所必救,出剑时自也隐讳与敌刃相交,以免受制于人。可“仁剑”差异,夫仁者,二人之事也,“仁”这个字,说得即是两小我私家之间的事儿,两人同行,可以分崎岖,可以分敌我,虽然也可以交朋侪、结同心,故而“仁者之心”,并非是敌我之心,而是“推己及人”、“与彼同心”。正因要与彼同心,“仁剑”脱手时绝不畏惧与敌刃相交,相反的,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要与敌方武器牢牢缠绕,故而“仁剑”的招式绝不能是笔直一线,它必须是“圆”。

    圆是世间最大的形状,笼罩之广,无所不包。圆也是天地最弱的的形体,受力再深,举重若轻。唯有这“至广至柔”的形样,方能包容万物、与敌同体、进而与敌同心,最终消弥敌方一切杀意,进至化敌为友,以期“仁者无敌”。

    仁者之无敌,并非是说杀光了所有敌人,而是说他打心底里就没有敌人。也难怪这招剑法会以“仁”字之命名,它的心法确实与专攻不守的“智剑”截然相反,它压根就不想击败强敌,它打从心里就敌我不分,只盼与敌同欢、与敌同泣,独此胸襟,方足称“天下第一守招”而无愧。

    念及“仁者之剑”,卢云如痴如醉,一面思索宁特殊的武学秘密,一面印证自己在水瀑里的所悟所得,心田真是喜悦兴奋、无以复加。只是伍崇卿对这些学问毫无兴趣,只听他冷冰冰的道:“听苏君说得口沫横飞,敢情你已练成了仁剑?”

    苏颖超神情落寞,叹道:“我若练成了仁剑,还能容你在此放肆吗”伍崇卿哈哈大笑,蓦然间怒目圆睁,厉声道:“说得好!”话声甫出,左手向前探出,直取“三达剑谱”,那右手袖剑则如雷霆闪电,一招“独劈西岳”亮出,便朝苏颖超脑门砍落。

    伍崇卿不再画圆了,有了先前亏损的例子,他这一剑已是当头直劈而下,正是伍定远亲传的“拳中剑”,苏颖超知道对方撕破了脸,已要果真劫夺剑谱,当下也拔剑而出,剑光旋绕如盘,护住了头脸,正是宁特殊的绝学:“仁剑震音扬”。

    伍定远对上宁特殊,前后两代“天下第一”,双方传人已然正面交手,这厢伍崇卿苦练筋骨,师承乃父,动起手来只在乎三个字:“够不够快”“够不够狠”“够不够重”,似他这般霸悍身手,本就不应学人家画圆圈、绕迂回,有这招“独劈西岳”威风凛凛磅礴,将一身阳刚之气发挥的淋漓尽致,却不知三达传人的“仁剑”能化解掉几分?

    虽然巨响之中,双剑相交,只见伍崇卿身子一晃,袖剑已然受力荡开。转看苏颖超,他的长剑则是成了一只大圆盘,半空旋转不定,一路飞上了屋梁,随即坠落下来,倒插桌面,至于持剑的右手则是微微发抖,掌中空无一物。

    输了,事隔月余,画了千万个圆,三达传人的“仁剑”依旧是虚有其表,毫无上进。

    “输年迈啊!”伍崇卿仰头狂笑:“回家再多画几个圆吧,这本“三达剑谱”就让小弟替你保管吧。”他伸脱手来,正想将剑谱收入手中,却听“啪”的一声,肩头上拍来了一只黑毛大手,听得一人冷冷得道:“坐下。”

    酒楼里的第四位客人到了。卢云凝目去望,只见店里多了个黑熊也似的壮汉,他嘿嘿冷笑,将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瞧那横眉竖目的面目,腰上还缚了一柄大刀,却不是“山东老神刀”的宝物儿子、宋通明是谁?

    这宋通明是卢云的小同乡,已往虽不常来往,却因同是山东身世,颇有香火之情,是以一眼便认出人来了。看他满面狞笑,只管把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森然放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本不费功夫……黑狗王,咱找了你一整晚,想不到你躲在这里乱咬人啊?”

    伍崇卿默默坐着,只任凭对方搭着自己的肩,不言不语。这宋通明很坏,他一边在伍崇卿耳边放着狠话,一边拿起人家的酒碗,企图免费来喝,不忘朝苏颖超嘿嘿笑道:“苏老弟,别怕这只黑狗王,他的真面目已经给人家揭穿啦……告诉你,他即是突入太医院的黑……”黑字才出,碗到口边,嘴唇稍沾酒水,登时“啊呀”一声,痛得打翻了酒碗。

    黑狗王的酒水不是给人来喝的,上头着了青焰,望之便如同地域火海,宋通明妄自来尝,难免大受苦头。眼看酒碗便要落地,忽听“嗤”的一声,眼前横来了一只手掌,半空中截走酒碗。

    酒楼里的第五位客人到了,那是一条蒙古大汉。

    无畏者,无敌也。蒙古生番提起了酒碗,咕噜噜地大口喝了下去。

    这碗酒不是寻常烈酒,而是魔焰烈酒,能喝将它下去的人,肯定是妖妖怪魅,不外这人确有几分能耐,熊熊猛火灌入了喉头,他还很好喝似的添了舔嘴,似乎炎海清凉。

    “嗯。”蒙古蛮子喝完了酒,嘴里鼻孔都窜着火,望来便如龙王吐火,狰狞万状。他斜睨着伍崇卿,嘿嘿一笑间,逐步拿起了另一碗酒水,当头浇了下去。

    哗啦啦……猛火当头淋浇,伍崇卿却只双手抱胸,任凭惹火淋上全身。看得出来,他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他要和哲尔丹比一比“勇”。

    武林里就是如此,好汉们不只交锋功,更要比胆子、比威风。眼见伍崇卿眯眼垂首,不痛不痒,哲尔丹徒然大吼一声,破空暴响,一拳便朝伍崇卿背后击下。看这拳夹带黑影,带得店内烛火猛烈摇晃,正是他的成名特技:“大黑天拳”。

    嗖的一声,伍崇卿后仰翻空,身子半空旋转,宛如陀螺,全身火势给风力一激,经竟而硬生生熄灭了。哲尔丹绝不容情,转瞬间再发一拳,这回伍崇卿却不坐以待毙,但见他半空变位,头在下、脚在上,非但避开了哲尔丹的重拳,尚且回敬了一腿,已在一招内反守为攻。

    乍见崇卿这等伸手,卢云登时心下一凛,暗道:“真龙之体。”

    秦霸先、伍定远,俱是真龙之体。天下间能够锁紧经脉,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提前爆出一股神力的,唯有“天山传人”的独门武功。却不知伍崇卿是靠着何种秘诀苦练,居然得了乃父的神机真传。

    伍崇卿于刹那间半空翻转,变招快绝,大出意料之外,可怜哲尔丹门户打开,随时都要给踢断鼻梁。眼看胜负将分,哲尔丹喝地一声,身子半空翻转,左掌向地一撑,竟也以倒立之姿面向强敌。

    哲尔丹有备而来,有样学样,一趟贵州回来,他也想出了抵御对手的法子。

    砰地一声大响,两人各出一记重腿,足底相撞,巨力对冲,带得两条大汉同时向后仰翻身,二人足底刚刚沾地,也是怕对方下手偷袭,便又不约而同跨出马步,再发一拳。

    巨响生出,两大能手拳劲再次抵消,便又同时退开三步,脚步才一站稳,猛听“啪啪”两声清响,这个拳振巾裳,谁人提足振脚,再次摆出了拳脚架式。

    不外一眨眼的功夫,两人棋逢对手,拳碰拳,腿斗腿,打得是天衣无缝。显着事前并未演练招式,动起手却是忒煞悦目。

    “好啊!”店内传来喝彩声,卢云急急去看,楼梯里却又奔上了两人,一个是“河北祝铁枪”祝康,另一个则是江湖上的老字号,正式“点苍七雄”的赤川子。眼看贵州之行的原班人马几要齐了,卢云不由微微一笑,心道:“这可好了,琼芳小妹给未婚夫找辅佐了。”

    而眼前这些人全是熟面目,那哲尔丹、祝康、宋通明等人皆随琼芳南下贵州,自也曾到过白水大瀑。至于赤川子也是个老字号,当年卢云担任长洲知州时,便曾在欧阳南的府邸上见过此人,虽称不上深交,点个头、敬杯酒的情分总也是有的。

    全场能手到齐,看伍崇卿少年轻狂,不知冒犯了几多武林同道,此时已然身险重围,别说要劫夺“三达剑谱”,便算想毫发无伤地脱离此地,怕也大为不易。

    那赤川子倚老卖老,眼看情势一片大好,便大摇大摆走来,冷笑道:“伍少爷啊,那天在太医院里偷踢老道一脚的,就是你吧!至于暗算哲尔丹、打伤苏少侠,逼得宋通明跪地求饶的,想来也是你吧……”听得此言,卢云不由低呼一声,方知宋通明先前谁人“黑”字所指为何,原来所指即是突入太医院的“黑衣人”?

    太医院之争,卢云也曾听琼芳提过,她说腊月时有个黑衣能手突入太医院,连败哲尔丹、苏颖超,一口吻打翻了五十八名能手,岂非这名黑衣怪客即是崇卿?

    卢云惊疑不定,苏颖超确实默默无言,恰似早已知道了此事。那宋通明则是摩拳擦掌,正想着如何烹饪黑狗,猛听得“宋通明跪地求饶”这七个字,不由大惊道:“赤川老道,谁跪地求饶啦?你别再这儿加油添醋、含血喷人啊!”

    赤川子脸上一红,没想到自己说得顺口,竟然冒监犯了,忙道:“是了,伍少爷,那天你虽没人见人厌,至今连个妻子也讨不着,你这般侮辱一个可怜人,不以为良心不安么?”

    “放屁!放屁!”祝康笑得直打跌,宋通明则是越听也火,猛将赤川子一把退开,上前喝骂:“伍崇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那日既敢大闹太医院,今夜就别怨咱们找上你来,你说!你想如何交待这个……”话还在口,忽听远方传来啸声:“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现身相会?”

    这人功力好纯,发声处虽远,却震的窗帘屋瓦隐隐作响,万福楼内上从卢云、苏颖超;下至赤川子、祝康,人人都是“咦”了一声,不知是谁在纵声作啸?

    宋通明茫然道:“谁呀?泰半夜鬼喉鬼叫的……”他从窗外探出头去,但见街上安平悄悄的,行人一发不见踪影,连商贩也都收摊了,他看了半响,不明究理,只得转转头来,继续叫骂:“黑狗王!这个场子你企图如何交待?”

    伍崇卿没有吭声,只管低头望地,似乎若有所思。祝康也出马了,要头来劝:“伍少爷,这天下事抬不外一个理字,你别为自己有爹爹护着,偏能胡作非为,想令尊官位在大,至多也不外奉天翔运推诚武臣、一等忠良威武侯、外挂五军大提督爷、七十万正统军走马符……”

    祝康唧唧聒聒,官名倒是记得滚瓜烂熟,想起武定远的权势,众人越听脸色自越难看,宋通明气急松弛,只能急急遮住了祝康的小嘴,骂道:“忘八,少说两句!”

    打狗要看主人面,武定远是本朝多数督,养的狗自也如二郎神的哮天犬,见谁咬谁,刀枪不入。众人若要把伍崇卿打死打伤,一旦引出了黑狗王的亲爹,事情肯定难以善了。

    众人满心气馁,还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哲尔丹跨步走来,他从桌上扛起酒馆,在地上淅沥沥的撒落酒水,随即提起烛台,朝地上扔了已往。

    轰的一声,地上燃起了大火轮,望来恰似一个门圈,哲尔丹他入火焰之中,戟指定向崇卿,逐步指端盘旋,便朝自己的喉间比了一横。

    哲尔丹之所以能揭破崇卿的身份,实在即是因为这个手势,当日“魁星战五*”里一场交锋,原本蒙汉双方公正较量,却有个黑一少年漆黑脱手,三番两次替娟儿舞弊,哲尔丹见状震怒,便以这个手势大加挑衅,嗣后台医院里一场激斗,黑衣人居然也以此手势璧还,是以哲尔丹老早就疑心崇卿了,只是疑在此人门第显赫,自己又苦无证据,这才起意让琼芳脱手干预,谁晓得贵州之行竟然一无所获,便又把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哲尔丹走入火圈之中,双手叉腰,背对着崇卿。他的意思很明确,什么多数督、什么正统军,他才不相管,今夜之事,当凭武力论断。一会儿若是打死打伤,恕不赔偿。即是武定远找上门来,他也只管往关外一套,便以后遁迹漠北。武定远即便权势熏天,又能拿它怎样?

    哲尔丹放肆挑衅,众人自是大为振奋。便又重新困绕上来,只见伍崇卿腹背受敌,前有“漠北宗师”,后有“神刀少主”,至于赤川子、祝康虽没能耐成大事,补上两脚的本事照旧有的。再看苏颖超始终安做不动,议会若要与哲尔丹联手出招,伍崇卿武功再高,却也是查翅难逃。

    四面楚歌中,伍崇卿殊无逃命之意,他悄悄望向桌上线香,忽道:“熄了。”

    听得着没理由的两个字,宋通明不觉一愣:“熄了?什么熄了?你的屁股熄了么?”这话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听不懂,正待再说,祝康已扯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他说那线香熄了。”

    宋通明转头去看,果见桌上插了一炷香,早已烧成了灰烬,原来什么熄不熄的,却是这玩意儿熄了。宋通明呸了一声,喝道:“臭小子,香熄了,老子心里的斗志却没熄半点!告诉你,你想装疯卖傻,磨耗时光,可没那么容易……”

    “劝告诸位一句……”伍崇卿悄悄隧道:“快逃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宋通明先是一愣,之后张大了嘴,随即捧腹狂笑起来。余人也是相顾愕然,看伍崇卿伶仃无援,如此身陷重围之人,居然还要人家逃命?一片大笑之中,卢云突然双眼圆睁,急急抬起头来,望向了头顶屋梁。

    宋通明哈哈大笑,还待乱说八道几句,突然屋瓦上传来“咚”地一声,似有小鸟落了下来,这下连哲尔丹也听到了,不旋踵,苏颖超,祝康,赤川子,以致于宋通明自己,人人都咦了一声,仰起脸来,呆呆望着屋顶。

    屋内众人全是能手,,便祝康也属王谢之后,内力俱是不俗,先后都听到了屋顶上的异响,赤川子皱眉道:“搞什么?可是下雪了?”恰似在回覆他的问话,猛听屋瓦上咚咚连响,似有大批老鼠奔跑而过,听来似是而非,说禁绝那是什么。

    一片惊疑中,忽听崇卿叹了口吻,道:“来了。”

    “来了?”赤川子咦了一声,反问道:“什么来了?”正纳闷间,猛听一声凄厉叫唤:“救命啊!怪物来了啊!”

    众人满心惊惶,全都站起身来了,猛听窗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万福楼下又是尖叫,又是惊呼,随即传来桌椅翻倒声,似有大批伙计落荒而逃,众人面面相觑,还不知应当如何,却听楼下哭啼声越来越近,一阵脚步急乱,楼梯里奔来了一群酒保,哭喊道:“怪物来了!怪物来了!各人快躲起来呀!”

    赤川子满面惊疑,道:“什么怪物?”他推开窗扉,便想朝楼外察看,猛听“啊”地一声惨叫,只见他向后急急翻倒,跌了个四脚朝天。照壁上却躲了一枚箭羽,箭尾兀自颤震不休。

    眼看万福楼外竟有匿伏,屋内能手一片哗然。宋通明急急奔向了窗口,震怒道:“什么人?”话犹在耳,只听嗖嗖连声,黑漆黑不知有几多飞箭射来,苏颖超眼明手快,忙将他一把拉倒,只听“哆”、“哆”几声轻响事后,窗台上竟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箭羽。

    碰……碰……楼下又响了起来,不晓得来了什么工具,竟似有头大象闯进了万福楼,一步一步轰轰作响。窗外却又匿伏大批箭手,不让众人脱离。眼看万福楼竟给全面困绕了,众能手有的惊,有的慌,有的趴伏在地,有的举掌护身,最后照旧伍崇卿应变最快,他掌风扑出,抢先熄灭了烛火,随即扯落了窗边竹帘,遮蔽屋内情景,以免敌方再次放箭偷袭。

    碰碰碰,碰碰碰……巨象脚步蓦然加速,震得人人心中胆怯,转眼那声响便已上到了二楼,猛听“砰”地一声巨响,随即不闻声息。

    四下一片死寂,反而让人更为畏惧。祝康吞了口唾沫,他见十数名酒保缩身相拥,面色凄切,忙拉来了一人,低声问道:“掌柜的,外来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怪物,怪物”众酒保全身发抖,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两个字。屋内众能手面面相觑,脸色也十分难看,眼见伍崇卿兀自坐着不动,宋通明忙扯住他的衣襟,低声到:“臭小子,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可是你的辅佐吗?”伍崇卿逐步的道:“放心,我这人一向独来独往,各人从来没有辅佐?”

    宋通明骂道:“放屁!那为何要有人暗算咱们?”伍崇卿默默的道:“最后一次劝你,快逃吧。趁‘他们’没有来之前,诸位尚有时机走脱。”祝康咦了一声,道:“他们,他们是谁?”

    伍崇卿没有回覆,他默默捋起衣袖,露出了两柄袖剑,打开扣环,将之解下。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了几支梅花镖,另外又从靴子里抽出了两柄匕首,最后还从腰间解下铁链,这人竟是满身凶器,更怪的是现在他居然一一将之解下,却不知要作些什么。

    宋通明咦了一声道:“你这是干啥?要向老子投降吗?”还待追问,却给祝康扯祝了衣袖,低声道:“通明兄,我看情势真不大对,咱们照旧先避一避吧。”

    “避个屁!”宋通明勃然震怒,暴喉道:“咱们这儿几多能手,却是要避什么?”

    此话一点不错,此时局势虽然有些离奇,可万福楼里满是能手,来自漠北的哲尔丹,身世山东的宋通明,加上高艺随身的苏颖超,全场天兵天将,就算大敌当前,亦能从容还击,却是何避之有?”心念与此,人人都是精神一振,祝康也提起了红缨枪,高声叫好,脚下却不住向哲尔丹靠近,想来是要找靠山了。

    一片清静中,人人都在臆测楼外情势,伍崇卿自己则默默无语,只见他将一身黑不外袍脱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上身,众人把他的体魄看入眼里,不由又是低呼一声,只见此人认真魁梧,肩是铁,腰是铜,双臂上下充满青筋,犹如庙里的潘龙绕柱。看的出来,这人真是下过一番狠功,方有这身横练筋骨。

    正看间,忽见崇卿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布囊,从里头倒出了大把银针,卢云凝目来看,不由心下一禀,之间布袋里的银针长约寸许,隐带蓝光,不正是当年“白花仙子”所用的银针?众人悄悄惊疑,正推测他是否尚有企图,却见崇卿取起针来,硬朝自己的手臂扎落下去。

    卢云大惊失色,险些叫作声来了。看胡媚儿的银针最是阴毒,昔年江湖能手只要中了一记,莫不急求解药,以免丧命,可崇卿却看成了玩笑,他一针接一针,随扎随扔,左臂扎完,又换右臂,恰似意犹未尽,竟把双手便插,针孔密密麻麻。霎时之间,那毒气盘旋上升,转眼便已逼临肘间。

    众人看的头皮发麻,伍崇卿确实面色如常,只见他转过身去,自向苏颖超道:“苏君,当我是朋侪吗?”伍崇卿素来离奇,这一问也是毫无理由,难免让苏颖超微微一怔,道:“你……你,你有事托付我吗?”伍崇卿轻轻的道:“是,我想让苏君守着我。”

    苏颖超愕然不解,反问道:“守着你?”伍崇卿点了颔首,在众人的注视中,只见他俯身趴地。随即双手向上使劲一撑,身子竟已倒立而起。众人惊疑不定,还在推测他的用意,却见崇卿深深一个吐纳,竖起了两根拇指,竟又将身子撑高了数寸。

    眼见伍崇卿闭上双眼,恰似练起了少林寺的“一指禅”,自让众人看傻了眼,祝康愕然道:“他这是干啥?可是在运功逼毒么?”宋通明干笑道:“我我怎么知道”正说话间,忽听哲尔丹咕噜噜的说了几句番话,似在察看崇卿的臂膀,众人心下一奇,便也尾随去看。

    突然之间,这边“咦”一声,那里“”一记,只见伍崇卿的臂膀上有一幅烙印,看那神鹰扑展双翅,正正烧在崇卿的黝黑肩头上,似乎是牲口打印一般。祝康吞了口唾沫,纳闷道:“这这是什么记号?”宋通明茫然摇首,只是一头雾水,便瞧向了赤川子,那赤川老道又怎么说得出原理,一脸疑惑之中,便又把眼光看向了哲尔丹。

    全场惊疑不定,无人知道这烙印的泉源。却只有卢云张大了嘴,已是作声不得。

    这不是卢云第一回撞见这烙印了,在扬州、在北京甚至在胡媚儿的右臂上,卢云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一时之间,卢云双手握拳,掌心出汗,逐步的,眼前的那只烙印化作了一方碧绿玉玺,带着自己走遍了千山万水,十年来流放天涯的辛酸,也全数跃回眼前。

    当年脱离京城的前一夜,最后给自己送行的,正是眼前的小崇卿。他交给卢叔叔一方玉玺,以后也把卢叔叔流放到了天涯海角,在那段风飘雨摇的岁月里,柳昂天倒台,景泰朝覆灭,正统朝建设,以致怒苍被围,自己坠入水瀑一切熟知的工具全给毁去了,而那天地震乱的起源,就在那方玉玺上。说来那夜年方十岁的小崇卿,正是死神的信差。

    事隔多年,卢云始终不明确,当年玉玺是怎么来到崇卿手里的?他说这玉玺是艳婷交给他的,可十多年前,艳婷自己也不外是个天真小女人,她是从哪儿找出这方传国玉玺的?她又为何要崇卿转送而来?岂非她不知道这玉玺能害死人么?

    一片寂静中,蓦然“砰”地大响,打断了卢云的思绪,众酒保吓了一跳,哭道:“来了、怪物又来了。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众酒保哭叫奔逃,四处寻找藏身之地。待见屋角处有个包厢,便一股脑涌了进来,才把门关了,惊见包厢里早已坐了一名男子,头戴大毡,容貌阴森离奇,众酒保大惊哭喊,又要朝包厢外奔逃,卢云怕他们嚷了起来,忙解下大毡、取出戏票,又朝桌上酒席指了指,批注自己是看戏的客人。

    眼看这人喝酒吃菜,应该不吃人肉,众酒保稍觉心安,才要说话,又听“砰”、“砰”大响,楼梯里脚步竟是益发响亮,众酒保吓得魂飞天外,霎时一个个钻到桌子底下、抱头发抖。

    卢云见他们畏惧得厉害,自也犯上了心疑,他把耳孔贴在墙上,只听楼梯里脚步杂沓,来的竟不只一小我私家,恰似有许多能手到来,卢云微微沉吟,正推测来人身份间,忽见手上的戏票写了两行字,上书:“卖面郎巧遇故人子,杨太师计围万福楼”。

    卢云心下震动。这才明确这两行字的意思,原来有人未卜先知,早已预推测今夜之事了。看起来,有人急着告诉他一些事……自己只消把整出戏看完了,十年来的种种变故动荡,今夜必有谜底。

    包厢里的卢云深深吸了口吻,已然静下心来,期待强敌现身。包厢外的众人则是议论纷纷,正商议间,突然又是“轰”地一声大响,楼板隐隐震荡,一片恐惧间,逐步地,极重巨响黯淡下去,楼梯里却又传来了轻轻地脚步声,恰似有猫儿悄悄上来了。

    赤川子愕然道:“他奶奶地,到底什么工具来了?你们谁已往瞧瞧啊?”祝康双手惊摇,宋通明也朝楼梯口指了指,想来是要赤川道长亲自已往察看。赤川子呸了一声,痛骂道:“没用地工具!亏你俩照旧自称什么抚远四家,连点胆子都没有!且让老道已往瞧瞧。”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又惊又佩,连哲尔丹也肃然起敬了。赤川子哼了一声,也是他一辈子龙套,好容易可以呈英雄,便大摇大摆走到了楼梯口,兴起毕生勇气,小心细喊:“谁呀?”

    楼梯里静悄悄地,什么都没了,赤川子茫然道:“又没声音了。”他清了清嗓子,细声道:“他奶奶地,下头有人吗?再不吭气,别怪老道骂人啦!”不待允许,便已污言秽语骂了起来,容貌十分凶狠。

    骂了片晌,楼梯里久久无人答腔,赤川子不由松了口吻,便逐步转过头来,笑道:“搞什么?基础没人哪。”正笑间,忽听背后咚地一声,再次传出了低微异响,赤川子咦了一声,连忙偷眼瞄后,只见楼梯里徐徐升起一道黑影,已朝自己背后迫近而来。

    “妈呀!”赤川子飞身起跳,一时头也不回,便已冲回了人群之中,牙关哆嗦。

    楼梯口照出了一条黑影,看容貌佝偻弯腰,手上还抱着工具,望来阴深离奇之至。满场能手大为惊疑,不知什么人来了,卢云也是悄悄惊异,当下凑过眼去,从门缝向外瞧去,等着来人现身。

    一片屏气凝思中,众能手严阵以待,或双手握拳,或紧握兵刃,都在死盯着楼梯口,但听脚步低微,来人拾级而上,突然人影一晃,楼梯里走出一名驼背老者,看他身穿西崽服色,手上拿着一只肩负,地头走到一张板桌旁,便自坐了下来。

    希奇地老头,身做西崽妆扮,手上还拿了个油布包,恰似是给少爷送饭来地。

    眼看雷声大,雨点小,一时间,众人忍俊不禁,只听宋通明捧腹大笑,祝康掩嘴骇笑,赤川自更是笑得人仰马翻,捶胸顿足道:“哈哈!哈哈!什么妖妖怪魅,原来是大惊小怪,这什么怪物不怪物地,说得即是这老家活么?可笑死我啦!”

    世上怪物所在多有,看佛经里有修罗,有罗杀,有巨细夜叉,地狱里尚有什么黑面鬼,白无常,却没听说有鬼魅身穿西崽衣饰地。赤川子笑得眼泪渗出,便又奔到了板桌之旁,奋力一拳,重重捶上了桌,厉声道:“小老头!你姓啥名谁,为何会在这儿装神弄鬼?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那老人低头默然,不言不答,只见它举起手来,拎起桌上茶壶,便给自己斟上了茶,丛人眼里瞧得明确,只见那老者提拿茶柄,食指上戴了一只黄金指环。

    卢云心下一惊,一个月钱他人在扬州,一晚搭船北上时,便曾见到一名黑衣老者,其时他率领百鬼夜行,手上也戴了一模一样的金指环。此时再见此物,自让卢云悄悄心惊,已知这老者身分非同小可。那赤川老道却是不知死活之辈,犹在狂声叫骂:“老头!说话啊?再不作声,小心老道一耳光赏给你啊?”

    正想扇出耳光,忽听背后传来降低嗓音,嘶声道:“龙影”赤川子背脊发凉,他悄悄撇眼回望,惊见背后无声无息站着一人,他身穿黑衣,头戴黑罩,吊起了一双冷眼,只见瞪视自己。

    “交出工具”

    背厥后的是一个黑衣人,它的嗓音降低苦闷,闻来仿如鬼魅夜哭。赤川子毛发尽竖,霎时拔腿狂奔,再次蹼入了同伴的怀抱中,哈哈苦笑道:“来啦!又来啦!黑衣人又来啦!”

    黑衣人!真的又是黑衣人现身了,屋内众人全傻了,看眼前这怪客满身黑衣,遮住面目,那身妆扮岂不于突入太医院的黑衣恶鬼一个容貌?人人呆呆望向那名黑衣怪客,又朝倒立在地的伍崇卿瞧了一眼,马上间鸦雀无声。

    众人费了偌大的劲儿,上天下海,总算查清楚黑衣人的身分,已知那大闹太医院的黑衣怪客即是崇卿,可说也希奇,好容易才揭破这条黑狗的身分,谁知道万福楼里竟又来了一只黑猫?却又是怎么回事?

    黑猫黑狗,黑虎黑羊,黑衣人接踵而来,恰似一胎双胞,又似分店开张,总之越来越多,全场惊惶无已,不外卢云并不惊讶,他虽没去过太医院,可他去过扬州渡口,它曾见过更多的黑衣人,至少有百人以上,全听那只“黄金指环”指挥卢云有心检察虚实,连忙收声屏息,弯腰下来,从门缝向外检察。

    黑衣人越走越近,看它身上杀气极其浓重,才走到包厢门外,众酒保大受惊吓,竟是一个个大哭大叫起来,那黑衣人听得哭声,脚步微微一顿,卢云眼里也看得明确,只见那人腰上挂了一道铁令牌,阴刻雄鹰,双翼全展,上刻四字?文,见是“镇国铁卫”四个字。

    卢云微微低呼,不觉“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骤然间“砰”地大响,包厢房门破开,余波震及,窗扉全数震开,只见黑衣人斜过了一眼,冷漠眼光扫来,望向了包厢上下人等。

    局势肃杀,众酒保无所遁形,一个个欲哭无泪,只能躲在桌子底下,不敢稍动。卢云也垂下了脸,把全身气息收住了。

    黑衣人的耳音极为敏捷,他对酒保的哭叫充耳不闻,可卢云的那声惊讶低呼,却让他察觉有异。他撇过了眼珠,瞧向了卢云。双方一站一蹲,卢云晓得只要一个不慎,双利便要暴起动手,索性也不起身,只管垂首不动,任凭那双冷电般的眸子朝自己身上扫荡。

    今夜此时,卢云决不轻易脱手,他一定要把整个戏看完,未到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妄动。

    双方谁也没作声,只见黑衣怪客逐步走来,手掌便朝卢云头上的[百汇穴”放落。卢云心下大惊,要知道[百汇穴”乃是人身要害,对方只须轻轻一吐掌力,便能要了自己的命。卢云不愿坐以待毙,只能暗运内劲,等着反扣对方的脉门,未来人反震而死。

    骤然间,对方的手掌从眼前移过,卢云眼里看得明确,只见那人手上满布疤痕,或刀伤、或火烫,其状至惨,便于当年的杀人王[萨魔”相仿。当此一刻,卢云心里忽有异感,她深深吸了口吻,心田隐隐生出了犹豫。

    杀与不杀,挡与不挡,俱在一念之间。

    一片肃杀中,卢云默默低下头去,竟然收敛了气息,垂手不动,任凭对方触及自己的脑门。

    黑衣人的手触到头顶,虽然冰寒彻骨,实在未运内力,他一路从卢云的头顶向下抚摸,来到面颊,来到喉头,卢云始终未曾反抗,只是悄悄蹲在地下,闭眼噤声,坦然来受。

    头顶乃是人身尊严之处,岂容他人肆意触碰?若是十年前的卢云受此大辱,势必勃然震怒,誓死相搏。可现在他却不吭声了,这并不是说卢云怕了,而是说他的本事大了。今日的卢云功力深湛,一动手非生即死,正因如此,他反而没了火气,便遇上了胯下之辱,亦能释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下传来轻响,黑衣人终于走了,只是看他脚下方位,却是朝宋通名、祝康等人而去。

    卢云没事了,宋通名等人却倒上了八辈子大楣,众人面面相觑,一不知这黑衣杀手是何泉源,而也不解他想干些什么,只是看这家伙也是黑衣人,八成与伍崇卿认识。祝康心下惊慌,忙蹲到了崇身边,细声叫道:“伍少爷,你的朋侪来找你了,快起来招呼吧。”

    伍崇卿双眼紧闭,还在那儿两指倒立,对身外事浑然不觉。祝康大起了胆子,朝他脸上拍了拍,却听他‘啊’了一声,恰似触到了一块烙铁,疼得掌心发红。

    黑衣人越逼越近,伍崇卿却还在睡大觉,什么也不管。除康颤声道:“怎么办?咱们要和这家伙打架吗?”赤川子颤声道:“你随意吧,老道得先回家啦。”说话间便朝窗口奔去,竟是要跳楼逃生了。

    [哆”、[哆”几声轻响爆出,赤川子才把竹帘掀开,窗外便又射入了几枚飞箭,直吓得他着地滚翻,窜到了哲尔丹脚下,哈哈哭笑道:“完了!无路可走了!”

    先前伍崇卿连番申饬,示意众人速速脱离,其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此时真已逃不掉了。眼见黑衣人益发迫近,祝康明确定得有人上前应战,当下把牙一咬,双手并起,奋力前推,便把宋通明推了出去。

    啊呀一声,宋通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路上,骇不及转头骂人,耳中便听森然说话:“龙影……”

    “交出工具……”

    寒夜之中,黑衣人默默踏步而来,那容貌恰似地狱恶鬼降临,可畏可怖。宋通明心里千万各处咒着祝康,怎样强敌已在眼前,跑也跑不掉了,满面无奈中,索性将心一横,把身一转,暴吼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神刀少主拿出威风凛凛了,看他现在双手握拳,挡于道中,认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黑衣人却没有剖析,只管低着头,默默向前,低声说道:“龙影……”“交,出,工具……”

    黑衣人不停批注来意,可众人却是一头雾水,一不知此人要找什么工具,二也不解他口中的“龙影”是谁?一片骇异中,那黑衣身影徐徐近前,徐徐迫近,双方相距十尺,越来越近,即将正面遭遇。宋通明扯开了大皮袄,亮出腰上的翔鹰宝刀,厉声道:“朋侪!我管你要什么工具!快给老子停步!”黑衣人岑寂脸,低着头,非但未曾停步,右手还徐徐举起,凌空置于腰间,容貌似要出剑。宋通明心下微惊,急遽去看那人掌中,这会儿却没见到工具。

    说也希奇,敌方煞有介事,摆足了出剑架式,可他的掌中空无一物,腰间更未曾悬得有剑,真不知来人意欲如何?眼前黑衣人越逼越近,宋通明不由有些胆怯,可转念想起老父得赫赫威名,自己也练就了一身本事,却有什么好怕得?霎时深吸了口吻,握紧刀柄,森然道:“一群王八蛋!老子最恨你们这帮装神弄鬼得工具!把你的面罩解下来!”

    黑衣人没有停步,更没有解下面罩,他沉肩弯腰,深深吐呐,五指放置腰间,徐徐紧握,恰似真握住了一直剑柄。宋通明不甘示弱,当下刷地一声,抢先抽出了“翔鹰宝刀”。

    翔鹰宝刀原称“天雄”,此刀极重中不失锋锐,乃是山东神刀门地传家之宝。此际宋通明执刀在手,信心大增,正要再次放话,蓦然间,听得嗡的破空大响,黑衣人右臂高举,迎向天际,似乎也抽出了一柄真剑。

    宋通明大吃一惊,他不知对方有何企图,只得朝哲尔丹望去,却见漠北宗师双手抱胸,早也盯紧了黑衣人的一举一动。想起背后尚有同伴撑腰,宋通明心下一宽,复又握紧了刀柄,冷笑道:“老兄,你有种再走一步试试。”人影急晃,黑衣人岂止走了一步,一时连上七步,已然迫近了眼前三尺。宋通明惊怒交并,怪吼道:“神刀劲!”

    宋通明率先动手了,这神刀门秘传一门绝学,即是“神刀劲”,一旦望武器灌注真气,纵使握的是寻常钢刀,亦能削铁如泥,况且手中握的就是祖传宝刀“翔鹰”。现在管那黑衣人手中是真剑,是无剑,一会儿若要硬挡,都得给自己连人带剑斩为两截。

    ‘神刀劲’脱手,威风凛凛磅礴。黑衣人并无退让之意,他睁着冷电般的眸子,待得刀锋将至眼前,骤然间右手急抽,场里也是一阵劲风暴响,似有极锋锐得物事迎面而来。

    说也希奇,对方手上并无兵刃,为何会有兵刃破空之声?宋通明咦了一声,满面惊惶,还不知该挡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店里一张板桌,将黑衣人与“神刀少主”从中离隔。无声无息间,木桌从半空中飞过,但听得“嗤”地一声轻响,桌面裂开了一缝,随即分成两片,坠于地下,发出了轰然巨响。

    桌面裂开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晓得它给剖为整整齐齐地两半。此景映入眼中,祝康满身发抖,赤川子也是牙关乱颤,寒声道:“这……这是劈空掌……”这话一说,全场都醒悟了,看对方手中无刀无剑,却能隔空让板桌裂为两半,此人一定练有一套玄妙掌法,方能凌空斩物。

    劈空掌又称“阴手”,脱手时远近自若,曲直如意,足以隔空伤人,故称隔山打牛。当幼年林寺的灵智方丈即是其中能手。包厢里的卢云听到了说话,却是悄悄摇头:“差池,这不是掌力。”

    劈空掌精湛高深,可无论如何苦练,至多只能把这张板桌震碎打裂,却无法将之切得如此平整,不用说,对方手上定然藏有奇门兵刃,只是眼里瞧不到而已。

    四下一片骇然,人人心中各有盘算,那黑衣杀手却仍闲步上前,森然道:“龙影……”说话间,他的右手再次握住了工具,牙关咯咯怒咬:“交,出,工具!”

    黑衣人的口吻更凶了,可是谁也弄不懂他想要什么,只是砍他这副凶样,八成是要来索命的的,众人又惊又怕,宋通明更是首当其冲,他不想淌这混水,只能颤声阻止:“等等……有话好说,别过来,先别过来……托付……”堂堂的神刀少主,此时恰似称了娇弱少女,眼见恶狼迫近,只能双手连摇,哀哀告饶,这黑衣人却似聋了哑了,只管步步迫近,宋通明欲哭无泪,脚步频频退却:“求求你,先别过来……各人有话好说……托付……托付……”

    “他妈的忘八!”宋通明火大了,猛听一声怪响,厉声道:“神刀劲!”

    眼看宋通明提起大刀,发狂似的冲向前去,兵刃里灌注了内劲,激得四下风声大作,众人大惊失色,齐声道:“宋通明!别瞎搅啊!”

    宋通明虽是个粗人,实在也有他的傻心眼。大吼大叫中,竟把一柄宝刀使得泼水不入,刀上更已夹带了“神刀劲”的猛力,不管对方使得是劈空神掌,抑或什么奇行兵刃,只消朝自己送来,终究会与“翔鹰”相撞。届时宝刀极重,力强者胜,靠着自己以大吃小,必能让对方现出原形。

    “嗤”地一声轻响,黑衣人右手轻挥,恰似再次动手了,只是声响事后,四下却是静悄悄地,这回连破空声也没了,别说看不出招数的去路,连对方是否发招也瞧不出来。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到,宋通明面色有点凄切,只能闭紧双目,把一柄“翔鹰”使得风吹不进,水泼不入,便朝对方身上撞去。堪堪便要挤到黑衣人眼前,猛听“嗡”地一声,左耳处破空激响,似有什么工具戳来了。

    宋通明吓了一跳,这才晓得大事不妙,他错身让步,急急旋刀自卫,怎样宝刀转了半天,手上却感轻飘飘地,什么也没有撞着。正畏惧间,头顶上传来“轰”地劲风暴响,对方直至此时刚刚真正出售,竟有工具朝自己地脑门直砍而下。

    “娘呀!”宋通明什么也瞧不见,却晓得脑壳将成大西瓜,他吓得六神无主,大叫道:“弟兄们,别愣着呀!”宋通明喊得惨,却没人晓得该怎么就他。究竟敌方招式太过诡异,究竟使得是刀,是剑,是掌力,是暗器,全然瞧不出来,却该怎么替他挡架?

    卢云见状不妙,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钱,正要屈指弹射,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奔向了黑衣人得喉头,竟是又快又准。卢云心下大喜,暗道:“好个围魏救赵!”

    当地火光大响,黑衣人回手自救,宋通明也逃过了一劫,看他摔跌在地,滚到了一名青年令郎地脚边,便给搀扶起来。

    一片欢呼中,苏颖超下场候教,在“三达传人”眼中,敌方使的是什么兵刃,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敌人的破绽永远只有一个,只要刺响喉头,他必会设法自救。

    黑衣人进场以来首次受挫,他缓下脚步,凝望着苏颖超,嘶哑地到:“西岳派?”

    “正是。”苏颖超很有心胸,他听对方问及师门泉源,连忙剑尖向下,拿出了江湖礼数,抱拳道:“特殊先生座下大门生,西岳第十代掌门苏颖超,有缘参见昆仑前辈,幸何如之?”

    “昆仑”二字一出,众人都是满面惊疑,纷纷问道:“这……这人是昆仑门下?”苏颖超颔首道:“是,他手中那柄武器即是‘无形剑影’。”

    全场啊地一声,这才明确对方地招式何以如此怪异,原来是昆仑地那柄妖剑重新现世了。

    昔时昆仑山有病名剑,只因剑刃无色透明,是以剑出无踪,剑落无影,世称“剑影”,传于门下四门生钱凌异,自昆仑合派覆灭后,就此不知所踪,看这黑衣人手持此物,定与昆仑渊源极深。人是昆仑门人,卢云心里不觉微微一动,莫名间,一股奇妙地香火之情,竟是油然而生。

    卢云一身神功,皆出自卓凌昭所赐,可这“剑神”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他在世时刚愎自用,先灭燕陵镖局满门,厥后横行江湖,为祸多端,最终惹上了奸臣江充,便给设计铲除,竟使满门门生死伤殆尽。倘使眼前这黑衣人真是昆仑门生,那他恐怕即是硕果仅存地最后遗孤了。

    卢云是个多情地人,眼见昆仑最后遗孤到来,心里岂能无感?他深深吸了口吻,便猜起了那人地泉源。只不知此人是莫凌山,照旧刘凌川。那厢宋通明,赤川子等人命在旦夕,自没想这么多,一时屏气凝思,等着听黑衣人如何回话。

    苏颖超道出了剑影的泉源,也说出了“昆仑”一派的台甫,那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震,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他脚步停下,喉咙发出呜咽声响,面罩更为水珠所湿。祝康愕然道:“这是干什么?他……哭了么?”

    黑衣人真的哭了,他垂下脸去,泪水滔滔而下,似乎满腹冤屈,无限伤心,闻者莫不为之恻然。苏颖超皱眉道:“朋侪何帮伤心?不知您是昆仑门下的哪一位,与‘剑神’卓凌昭如何称谓?”

    “掌门人!”,那黑衣人双手握拳,仰天大哭:“我要给你报仇!”说话之间,竟已冲杀过来,苏颖超嘿了一声,正待拔剑御敌,却听堂上传来苍老嗓音,说道:“老三,不要添枝加叶。”

    众人听得说话,不觉心下一凛,忙转过头去,只见堂上角落里坐着一人,看他手上戴只黄金指环,正是最早上楼的那名老者。

    那黑衣人听得,竟尔闭上了眼,深深吐纳呼吸,似在起劲忍耐什么。良久良久,他再次迈步前进,脚下却避开了苏颖超,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却听刷地一声,苏颖超横剑长剑,拦住了蹊径,悄悄隧道:“朋侪,禁绝已往。”

    黑衣人沉下了脸,眼中满蕴恶火,苏颖超却是分毫无惧,他手指伍崇卿,道:“苏某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俩有何恩怨,总之一句见告,这位伍少爷没醒来前,谁也不许去打扰他。”

    此时伍崇卿锋在倒立运功,对身外事一概不知,苏颖超秉于江湖道义,禁绝谁来趁人之危,那黑衣人恰似怕极了“三达剑”,听得说话,便又让开了脚步.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又听"刷"地一声,苏颖超眼不抬、脚不动,轻轻一剑指去,却又封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眼看黑衣人迟迟不敢还手,苏颖超淡然又道:"朋侪,我已经说过了,谁也不许打扰他,否则即是与我西岳一脉为敌."听得"西岳"二字,背后那名老者不再劝阻了,只管倒了杯茶,已在自饮自酌.那黑衣人则是低垂脸面,微起悲声:"宁特殊……我最讨厌宁特殊了……"苏颖超哦了一声,道:"怎么?你也认得家师?""我虽然认得他……我虽然认得他……"黑衣人低垂脸面,将牙关咬得喀喀作响,猛地昂起头来,悲愤嚎啕:"宁特殊!我要生剁了你!"刷地一声,黑衣人怒目圆睁,反手抽出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斩去.

    时在黑夜,旅馆里一片黑沉,敌方身穿黑衣,手上使得又是无形剑,骤然间暴起攻势,苏颖超自是什么也瞧不见,唯一还能望见的,即是握住剑柄的敌腕.

    敌方手腕高举过肩,其人架式夸大,这剑无论是何招式,最后的方位都是朝自己的脑门而来,苏颖超无所恐惧,他注视着对方的身影,瞬息之间,也已见到了敌招的所有破绽.

    两腋、眉间、小腹、喉头、心口……宛如夜空的辉亮繁星,整整十八处破绽闪闪发光,全在指引自己的剑尖。苏颖超更不打话,霎时举手直刺,一点剑尖划破了无尽漆黑,后发先至,已朝黑衣怪客的右腋刺下。

    ‘智剑平八方’之前,天下没有破不了的绝招。黑衣怪客纵使手持无形剑,却也逃不了厄运,他如要回剑招架,喉头便会迸出鲜血。若要向后避让,他的手腕便会中剑,从而缴下他的奇门武器。

    呜噎挣扎中,黑衣怪客像是怕极了三达剑,已然被迫退让,苏颖超没放过他,今夜局势太乱,他得及早抓住此人,以免夜长梦多。霎时长剑再次点出,又朝敌人右腕而去,这招宽大为怀,意在缴下敌人兵刃,不在杀人。

    “智剑平八方”黑衣人微起悲音,他恰似满心畏惧,眼见苏颖超的长剑刺向右手,仍是不闪不避,那左手却已悄没声地提了起来。听他放声狂笑:“屁不如!”

    风中暴响,猝不及防,一道无影剑锋自左向右横切,已朝苏颖超的喉咙划过。

    中计了苏颖超心下大骇,方知无形剑基础不在右掌里,而是握在那垂落不动的左手上,至于那右手的一切夸大架势,纯是欺敌诱饵而已。

    生死之刻到来,苏颖超的脑壳随时会落下地来,现场好汉全吓呆了,万没推测胜负来得如此之快,输赢效果更是如此惨烈。哲尔丹喝地一声,右手暴长,宋通明奋力纵跃,上前扑救,两人都想去拉苏颖超,可对方剑招无影,剑出无形,双方相距又远,纵以伍崇卿的闪电身法进场来救,怕也要慢了一步。

    来不及了,封喉之祸仅在寸厘,苏颖超居然不怎么畏惧,念及了琼芳,心里反而浮出了一股希奇念头,不知她明早得知自己的死讯时,会是什么样的容情?

    苏颖超呆呆望着剑尖,满心的自怜自伤之中,竟然毫无挣扎之念,只管闭目等死,突然间一股温柔之力平推而来,恰似有谁轻轻推了他一把,竟让他的身子向后急晃。

    嗖地一声,黑衣人一剑挥空,苏颖超没死,他躲开了横削喉头的‘无形剑影’。

    “芳妹?”苏颖超急急睁眼,四周并无琼芳的倩影,唯独脚边多了一枚铜钱,兀自骨溜溜地打转。他呆呆看着,还不知崎岖如何,却听风声再响,黑衣人变招快极,一招不中,兜转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胸口刺下。哲尔丹焦虑无比,不知苏颖超怎地在鏖战中失了心神,忙扯住了他,一把拉到了背后,厉声喊道:“飒银!”

    飒银即是开战,哲尔丹提起了一把椅子,砸向了黑衣杀手,宋通明也是怒喊一声:“弟兄们,各人并肩子上啊!”提起了宝刀,率先直冲而上。只听‘砰’地大响,屋中杀手身影飞窜,木椅砸了个空,已在地下摔得稀烂。

    “杀啊!”众人一心,其利断金,赤川子持长剑,宋通明提宝刀,加上祝康那柄红缨枪,齐向杀手身上围殴招呼。管他无形剑刺向那里,自己只管狂刺猛戳,总能逼得怪物腾手自救。

    当今生死关头,人人都想脱困而出,至于是否以多欺少,那也无力深思了。刀枪络绎不绝,联手围攻,这黑衣人却是悍勇之徒,他弯身下腰,无形剑半空划过一道弧影,当当连响。竟在众人的兵刃上各碰了一记。

    锵!祝康身子一晃,铁枪率先荡开,随即肩井喷血,兵刃脱手飞出。当!赤川子脚步踉跄,一时拄剑杖地,摇摇欲坠。场内只剩宋通明一人勉力支撑,他抱紧了翔鹰宝刀,面露痛楚之色。但觉掌心剧痛,似有股阴劲钻经刺脉,如小耗子般朝心脉而来。他咬牙切齿,厉声道:“神刀劲!”

    雄浑内力发出,压得经脉里的小耗子向后一退,他不敢放松,再次放声怒喝:“神刀劲!”

    祖传功夫发动,正想逼出小耗子,蓦然屁股一痛,竟给黑衣杀手一脚踢中,宋少主也成了人肉皮球,直直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可怖的杀手,他手持‘无形剑影’,内劲阴毒,虽在三名能手的围攻陷,却能从容抨击,非但架住了众家能手的兵刃,尚且震伤了他们的经脉。如此剑法武功,江湖上只有一小我私家。

    屠杀的屠,凌迟的凌,昆仑门里行三,‘剑蛊’屠凌心台端惠临。

    卢云深吸了口吻,已然明确了来人的身份,那赤川子是江湖的老招牌,自也认出人来了,听他大放悲声:“完了!完了!杀人王又复生啦!”一时大叫救命,直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人间百派千门,欲寻穿心毒剑,唯昆仑‘剑蛊’一技耳,而世间要访无形宝剑,却唯有那柄早已失踪的‘剑影’,方足杀人于无形,想虽然尔,眼前这位即是当年昆仑第一狠将,剑蛊屠凌心。

    ‘剑寒’,‘剑蛊’,‘剑影’,‘剑豹’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卢云虽非昆仑明日系,却因种种因缘际会,已是方今‘剑神古谱’的唯一传人,种种剑法招式,早于水瀑里烂熟于胸,是以‘剑蛊’一脱手,便让卢云认出对方的身份。

    十年不见,屠凌心的功力大进,比之当年不知强出了几多倍,他手持‘剑影’,潜伏‘剑蛊’,剑招缥缈无综,难以捉摸,凡人与之对敌,非得朝他的剑刃硬碰硬砸不行,然而此人内力阴毒凶险,一旦刀剑相撞,随时能钻入体内,逼得敌方瞬间受伤。如此手段,认真可怖可畏,任谁遇上了,都得大叫倒霉。

    眼见屠凌心复出江湖,满场骇然中,人人又惊惶,又畏惧,都不知昆仑一派早于十多年前覆灭,这‘屠凌心’又怎能生龙活虎的站在眼前?

    大敌当前,谁也无心去想这些身外事。此时苏颖超已然惨败,其余赤川子,宋通明,祝康更已负伤。可那伍崇卿真是可恶,还在那儿闭目倒立,不知死活之至。眼看屠凌心步步进逼,随时要大开杀戒,宋通明苦笑几声,正待上前反抗,肩上却攀来了一只手,将他推到背后去了。

    无畏者,无敌也。一人抢先入场,正是哲尔丹出马应战,他‘喝呀’一声咆哮,单脚前跨,左足抵为圆心,霎时向外旋踢,地下扫出了一只丈许大圆。

    “拔啊都儿”哲尔丹身在斗圈,戟指强敌,冷冷隧道:“飒银。”

    这是蒙古话,众人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或许意思。漠北第一能手要单打屠凌心了。

    哲尔丹横行万里大漠,所向无敌,此番他前来中原交锋,实在也只有三个心愿,其一即是站上‘魁星战五关’的擂台,与宁特殊的传人斗上一场,其次则是与‘一代真龙’好好较量一番,至于最后一个心愿,不妨留给昆仑门人。

    ‘昆仑剑出血汪洋’,哲尔丹虽然也听过‘剑神’的名头,自也想见识昆仑一脉的本事手段。只见他一身宗师心胸,双手叉腰,示意对方放马过来。屠凌心咻咻怪笑,眼神满是亢奋,正要跨入斗圈,却听啪啪两声,背后那老者淡然道:“老三,退下去。让生力军上来。”

    听得‘生力军’三字,众人都是微微一愣,不知对方尚有什么能手,正疑惑间,猛听轰地一声剧响,震得桌椅全跳了起来。

    砰!砰!恰似大象塞进了楼梯间,踩得屋瓦门窗震荡不休,众人一齐朝楼梯口望去,但见四楼处映上了火光,一只庞大黑影晒在墙上,像是恶魔的影子。

    又有能手来了,这个‘生力军’脚步极重异常,一步一步都震得楼板隐隐摇晃。众人相顾骇然,只听楼梯喀喀悲响,那木板恰似遭受不了来人的身子,只在痛苦呻吟,众酒保听得这声响,立时缩身相拥,哭道:“就是它,刚刚就是这怪物闯到楼里”

    听得‘怪物’二字,众能手更是毛骨悚然,不知究竟来了什么,正骇异间,猛见一只手掌从楼梯里攀了出来,重重拍上地板,震得四遭门窗隐隐作响。

    全场张大了嘴,一颗心都停了。只看法下那只手大得异乎寻常,怕比蒲扇还大,那手指也粗得可怖,乍然看去,活似五根山药。稍稍拍落于地,便已夺走全场视线。祝康躲到宋通明背后,颤声道:“这这是人的手吗?”宋通明苦笑骇然:“他奶奶的,我我怎么知道?”

    世上如有魔怪,便该长了这般大手,此时现在,不待酒保们惊慌啜泣,连卢云,哲尔丹,苏颖超级人也都脸上变色,不知这人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正感畏惧间,猛听‘轰’地一声,魔怪大手压到了地板上,一按一伸,楼梯里竟又踩出了一只脚,大光脚。

    轰楼板摇晃,宛如地震,看着那只大光脚,祝康,赤川子全吓坏了,一个个急急退到了墙边,此时连苏颖超也畏惧了,却只有哲尔丹一人咬牙切齿,站立不动,期待怪物现身。

    喀喀喀喀喀楼梯木板破开,漆黑里传来呼吸声,只见一双铜铃大眼睁开,随着鼻中喷气,逐步泛起了五官,最后一声霹雳咆哮,满堂震动之中,一只巨人终于从楼梯里爬了出来。

    “妖怪啊!妖怪啊!”众酒保惊慌哭喊,卢云也傻了,他贴在窗缝上头,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可不管怎么瞧,眼前这工具都不太像人,他的身子过于长大,四肢壮硕异常,以致于无法走上楼梯,只能一路爬上来。

    喔吼魔怪喷气吐声,徐徐爬入场中,骤然间,他昂起身来,对着哲尔丹雷霆狂嚎:“呜喔喔喔喔”梁上泥沙飕飕而落,门窗噼啪作响,全场酒保无不掩住了耳孔,纵声惨叫。

    “太上老君啊!”赤川子满心畏惧,急遽躲到祝康背后,祝康给他一挤,忙又逃到宋通明的腋下。这回连宋通明也畏惧了,却又溜到了赤川子背后,一时三人相互揖让,排列如环,玩起了转圈圈的花招。

    卢云虽不信怪力乱神,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信了。眼前这人真是佛经里的食人夜叉,看他身材之高,远过十尺,若非旅馆庭深梁高,怕连屋子也挤坏了。哲尔丹,宋通明都是九尺身长,可站到那魔怪身边,一个个却如儿童身材,怕连肩膀都够不着。

    当此可怖之时,哲尔丹身子微微发抖,似有怯意。那妖魔却不急着开打,只鼻中喷气,将铜铃大眼斜向了伍崇卿。

    “龙影”屠凌心鼻中喷气,冷笑道:“交出工具”

    此际情势已然清朗,对方只要‘工具_,并不要屋内众人的性命,哲尔丹若是识相,只消向退却让,乖乖就范,自能留住一条老命。局势太过吓人,人人都怕了,此时苏颖超已然败下阵来,伍崇卿又还在那儿倒立练功,屋内众人都起了投降之意,听得赤川子发生道:“哲尔丹师傅,不关咱们的事你你千万别和他们犯冲”

    万籁俱寂中,人人都在等哲尔丹说话,究竟一个屠凌心就已横扫全场,如今魔怪又已到来,哲尔丹如要负隅顽抗,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方高达十二尺,举手投足都有千斤之力,凡人凡胎俗血的,谁能长成这等恐怖形状?卢云躲在包厢里看着,满心恐惧中,突然想到了两个字,正是‘修罗’。

    武林第一玄怪的禁传武术,首推古天竺的‘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练者丧心病狂,偏又力大无穷。卢云十年前游历江湖,便也曾见识过‘修罗神功’二度脱手,一是与‘剑神’卓凌昭对打,一是与‘蛇鹤双行’郝震湘较量,发功之人都是同一位高僧。其时他露出了修罗法相,正是眼前这可怖之至的形状,纵以‘剑神’定力之深,脸上也不禁为之变色。

    心念于此,卢云呼吸加速,暗想:“岂非岂非连少林寺也也”心念未定,猛听轰地一声,屋内地板上下震荡,有人向修罗巨人挑战了。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昂起首来,怒目望向巨人,也替屋内众人做出了决议,他要开战了。

    “哈哈!没救啦!”漠北宗师作势挑战,赤川子与祝康却是哈哈大笑,二人手舞足蹈,相互追逐,盼能躲到对方背后,宋通明则是苦笑不已,他抱着‘翔鹰宝刀’,一路退到了窗口,看着一会儿苗头差池,也只好扑将出去了,便给外头的乱箭射死,也强过给妖怪一把捏死。

    眼看哲尔丹胆大包天,居然放胆挑战自己,那魔怪有点讶异,他低头望向哲尔丹,竖指轻摇,像是师长申饬儿童,切莫顽皮厮闹。哲尔丹虽然不听话了,当着魔怪的面,他将双拳相抵,拳锋将触未触之际,隐隐散出一股黑气。

    ‘观自在天’无上心法,世称‘大黑天’,这路拳法纯以外门硬功练就,号称由至刚生至柔,以降伏为慈悲,只因刚到了极处,便能生出一股气劲,足以隔空伤人,依此看来,哲尔丹也在申饬对手,千万别惹他。

    那魔怪不知死在眼前,兀自跨步而上,直把‘漠北宗师’视若无物,哲尔丹也不多做劝说,一时回缩左拳,右拳奋力击出,口中喝道:“哆!”

    “大黑天拳”是哲尔丹的自得之作。眼前站立的怪物若是恶魔,那哲尔丹便得脱手驱魔,不把妖怪打得服帖服帖,晚上睡欠好。

    轰然大响中,右拳夹带无形黑影,已然掷中小腹,这一拳力道刚猛无俦,直打得妖怪面露痛楚之色,上身徐徐弯倒,口中呜呜悲鸣:“呕”

    哲尔丹此来中原较量,无论与苏颖超对战,抑或与伍崇卿决战,从无人敢正面接下自己的拳招,看这恶魔恰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肉身正面接他一拳,虽说自不量力,胆识倒也过人,眼看魔怪弯腰俯身,口中作呕,哲尔丹得理不饶人,当下再出一拳,怒道:“飒!”

    漠北宗师以蒙语怒号,威风凛凛颇似战神,不外这拳却不见爆响,仅仅无声无息,正中肝脏,正因力道全数灌入对方体内,才显得如此悄静。

    这拳下手委实太重了些,击打处乃是肝脏,力透脏腑至下,看这妖魔身材再大,怕也要就地吐血,重伤紧迫。

    “呕”果真怪物禁不起这一拳,已是痛苦捣胸,随时都市跪倒在地,祝康等人欢声雷动,哲尔丹也不禁悄悄自得,正要检察对手是否身亡,却听嘻嘻几声叫,恶魔捉狭似地抬起眼皮,有些顽皮地笑着:“呕啊嘻嘻。”

    哲尔丹大为震惊,脚下不觉向后一晃,险些滑倒在地。

    “呵呵。”妖怪眯眼而笑,不外他也不急着下手还击,反而探出掌来,朝哲尔丹的脑门抚摸而去,宛如夸奖幼童一般。

    东密相传,‘大黑天’即是空门里所称的‘自在天’,意为降伏三世战斗神。哲尔丹长年瞻仰佛法,遂以‘大黑天’为守护神,誓言降妖除魔,护持众生。可眼前的工具太过耸人听闻,便算当年的‘萨魔’来到这怪物眼前,也不外是小巫见大巫,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巨灵神掌便要摸上脑门,哲尔丹不由惊醒过来,想他是堂堂宗师,怎能受此轻辱?霎时牙关紧咬,一声断喝事后,左拳猝起,重重击上对方面颊,恶魔唾沫喷出,脑壳歪了过来,哲尔丹提起右臂,‘轰’地暴响,再赏一拳。

    哼哈!噼啪!哲尔丹发怒了,只见他目眦俱裂,如愤恚药叉,如降伏战斗神,每一拳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一时左右连挥,上下击打,宛若校场练拳,独小我私家打了个激动。眼前的魔怪也蹲了下来,他一手支额,一手搔痒,不忘眨了眨眼,似在问他打完了没?

    一股寒意从背脊催起,来到了膝盖赏,‘漠北宗师’拼命嚎叫,鼓舞士气,手上更是猛力挥击,怎样他出拳越快,拳法却益发三乱,逐步膝盖也发了抖,只消一个脱力之后,随时都市跪倒下来

    今夜好比噩梦降临,每小我私家都遇上了畏惧的工具。苏颖超一辈子凭仗智剑,今夜却似瞎了一般,非但看不到对方的破绽,还被人家破得干清洁净。再看哲尔丹铜筋铁骨,九尺身材,却不幸遇见了十二尺魔怪,竟把他逼成了一个弱小男童,无助可怜。

    这就是‘镇国铁卫’得势力,沛然莫可当之。可怜哲尔丹气喘如牛,连出百来拳后,内力已近枯竭,魔怪咧嘴一笑,陡地探出蒲扇大手,一把按住‘漠北宗师’的脑壳,逐步将之扭到眼前。

    眼前的情形太多可怖,宋通明等人看到眼里,莫不发抖起来了。堂堂的漠北宗师,如今恰似受虐小童,他拼命反抗魔怪的巨掌,怎样双方气力相差过远,除了痛苦悲吟,他还能做什么?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终于畏惧了,他的发髻给人揪住,泪水从面颊垂下,拼命去拉巨人的大手,却如蚍蜉撼大树,难以挣脱。巨灵神掌逐步提起,朝着他的面颊比了比,那容貌便似要掌掴坏孩子,让他学个乖。祝康等人全都吓哭了,慌道:“饶了他,饶了他咱们认输了认输了”

    这记掌掴非比寻常,哲尔丹倘使结结实实挨上一记,那不是吐出几枚牙齿而已,而是要颈骨断折,死于横死。听得众人悲喊乞求,魔怪却殊无宽饶之意,森然一笑中,手掌高高扬起,重重而落。

    卢云嘿了一声,正要飞身来救,却见一道紫光抢先脱手,‘轰’地一声大响事后,只见哲尔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旁却多出了一名赤膊少年,看他单臂举起,竟以只手之力挡下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伍崇卿来了,他一觉睡醒,拊膺切齿。面临比自己更强的工具,他先‘哦哦哦’地仰天嚎叫,为自己提声壮胆,随即左足前进,右足后缩,左右双手连劈八记空掌。

    啪!啪!啪!啪!崇卿如哪扎骑龙,但见他掌力扑出,打得夜空里一片亮响,那只手臂竟是覆满紫电,望之极其耀眼。

    “杂碎”伍崇卿朝地下啐了口唾沫:“今夜教你们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

    “妖妖怪魅!”话音一落,双掌齐出,只见崇卿食指向天,四指略屈,行如乾坤一气指,取意为‘九’,右掌全开,护于胸前,状如金刚力士掌,其数为‘五’。

    周易爻辞曰:‘九五,飞龙在天’。九与五,龙神至尊之数,武林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任何人未经原作者同意不得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效果自负。

章节目录

免费网游小说推荐: 海洋求生,我卡bug升级成神 LOL,开挂的我,针对就有用? 一个俗人的无限之旅 全民领主:我有一颗黑龙之心 作为玩家,您能正常点吗 原神:诸位,堕入深渊吧 截教扫地仙的诸天修行 游戏能力继承,我囤积百亿防御塔 全球追杀 男扮女装的我,竟然成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