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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守卫京城第八章天机眼看卢云泪如泉涌,已是泣不成声,韦子壮也不禁百感交集,他擦着眼角泪水,叹道:“起来说话吧。留得老命在,不怕没柴烧。横竖姓韦的以前也不是白面小生,烧烂了脸,照样吃喝嫖。”

    众人听他言语如此坦然,莫不暗自钦佩。一旁贴木儿灭里便弯下腰来,把卢云扶了起来。灵智取出了一条手帕,便让卢云擦脸。

    卢云吹泪道:“韦年迈……你……你的家人呢?他们……他们还活在世上么?”

    多年不见,卢云第一句问的即是这个。自让韦子壮大为谢谢,忙道:“你放心吧。那晚有人抢先一步,带着我的妻小脱离北京。”

    卢云大喜道:“是谁?”

    韦子壮牢牢握住卢云的手,微笑道:“猜一猜吧,我为何会投入‘义勇人’?”

    卢云啊了一声,道:“是……是义勇人的首领救了他们?”

    韦子壮哈哈一笑,却不多言,只搂住他的肩头,笑道:“先别说我的事了,倒是你呢?听说你这几日邪念顿生,已成武林第一采花淫贼了,是吧?”

    卢云微微一惊,道:“什么采花淫贼?此话从何说起?”

    韦子壮笑道:“据咱们义勇人的探子回报,似乎有人拐跑了一位‘苏夫人’,十来日里双宿双飞,把这玉人糟蹋得十分纵情,可有此事啊?”

    卢云愕然道:“苏夫人?谁是苏夫人?”

    韦子壮笑道:“苏夫人外家姓琼。”

    听得此言,卢云立时想起了琼芳,随即想起苏颖超,已是悚然大惊:“韦护卫,你……你可别乱说八道,我和琼女人萍水相逢,哪有什么私情?”

    韦子壮嗔嗔笑道:“好吧,这桩公案暂且压下,倒是杨夫人的事情,却又是怎么回事啊?”

    卢云喃喃皱眉:“杨夫人?……这又是谁?”

    韦子壮道:“杨夫人外家姓顾。今晚去布庄买布。”

    卢云大惊失色,没想自己在宝庆布庄巧遇旧情人,却给察觉了。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韦子壮笑道:“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据咱们义勇人的密探指出,听说卢大人的面担还弄丢了,是么?”

    对方无所不知,无微不至,认真神通宽大之至。卢云神色大窘,面红过耳,已是不知所措,韦子壮附耳道:“别难为情啊,你在水瀑里熬了十年,一点原阳未泄,难免神志庞杂。我看你照旧赶忙去宜花院消消火吧,别总是乱瞄人家的妻子,闹得京城妇女人人自危了。”

    杨夫人、苏夫人,全成了枕边人,那是什么容貌?卢云面色更窘,忙换了个话头,道:“韦年迈,你怎么知道我会京城来了?”

    韦子壮想也不想,径道:“小武在扬州见到了你。”

    卢云低声道:“小武?……是崇卿孩儿么?”

    韦子壮笑道:“人家都二十明年了,还说什么孩儿?”

    他顿了顿,又道:“过年前小武去了一趟江南,恰巧在那儿遇上了你,以后消息传出,各方人马全知道你回来了。”

    卢云点了颔首,原来早在江南便走漏了消息。他沉吟片晌,又道:“我返京时曾在侯爷贵寓遇见一个能手,身穿黑衣,也是自称为‘义勇人’,这人即是崇卿吧?”

    韦子壮道:“没错,你一回京城,便成众矢之的。小武怕你遇上贫困,便从红螺寺里悄悄随着你,没想‘镇国铁卫’照旧抢先了一步,早派人在侯爷府里守株待兔。”

    卢云叹道:“这话倒是,我在侯爷府见到了胡媚儿,她给了我一封信,劝我留在京城当官。”

    “当官?……”韦子壮哈哈大笑,“当你个屁官!你还以为是中状元、做翰林么?还不是要你替客栈跑腿?”

    卢云愕然道:“客栈?什么客栈?”

    灵智解释道:“客栈就是‘镇国铁卫’的别号。旗下共有六名账房。今晚你遭遇的人马,即是四当家金凌霜的手下。”

    卢云醒悟道:“原来如此,那……那胡媚儿呢?她是几当家?”

    话声未落,便听韦子壮嗤之以鼻:“什么年头了,还轮获得她出头?告诉你,这几年胡媚儿已成了低三下四的丫鬟,专给人家带孩子啦!”

    卢云吃了一惊,他今夜虽曾与胡媚儿碰面,却没听她提及此事,忙道:“她……她成了人家的丫环?你……你听谁说的?”

    韦子壮冷冷地说道:“听谁说的?你去问伍定远的妻子,不就明确了?”

    卢云愕然道:“艳婷?她……她收了胡媚儿当丫头?”

    韦子壮道:“虽然是她了。若非是她?谁敢把这妓女留在身边?”

    卢云忖想片晌,道:“差池啊……这……这艳婷不是和胡媚儿有仇么?为何要收她当丫鬟?”

    韦子壮嘿嘿笑道:“你说反了吧?若非是想报仇,又何须收来当丫鬟?”

    听得内情如此,卢云不由也名顿开了。现世报、来得快。当年‘百花仙子’辣手害死张之越,下手凶毒,谁知今日自己却落到了艳婷手中,这几年想必饱受折磨,落得生不如死了。

    想起自己与胡媚儿的情分,卢云微起不忍之意,道:“真是生受她了。”

    韦子壮骂道:“生受个屁?看你没见识,你怎不想想,这姓胡的以前陪谁上床?”

    听得韦子壮说话难听之至,卢云不由咳了一声,喃喃隧道:“是……是江充,对么?”

    韦子壮冷笑道:“懂了吧?当年艳婷抓住了胡媚儿,本想拿来大卸八块,做成人干什么的,谁晓得这妓女在江充身边混的久了,早学得一身吹嘘功夫,一见艳婷的面,登时拿出了毕生本事,把她捧上了天,肉麻无比。这艳婷也是个天生下贱的,见得胡媚儿这等马屁人才,怎舍得杀她?现下这两个女人一个烂、一个贱,蛇鼠一窝,弄得京城里妓院也似,臭不行闻哪!”

    这韦子壮给烧烂了脸,性情与当年大不相同了。看他满腔的愤世嫉俗,说起话来非‘烂’即‘贱’,只不知他何以这般痛恨艳婷,竟也把她骂的如此不堪。

    念在武定远的情分上,卢云登时叹了口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众人闲聊几句,眼看众男子解下了面具,各自收拾刀剑道具,想来是要脱离了。卢云忙道:“韦年迈,你……你会带我去见崇卿吧?”

    韦子壮道:“别急!我一会儿先带你参见咱们首领。到时再听他付托。”

    卢云愕然道:“你们首领?他……他和崇卿有何关连?”

    韦子壮道:“他是崇卿的朋侪,通常小伍若是遇上了贫困,一定向他求援。”

    卢云点了颔首,方知崇卿与‘义勇人’渊源极深,低声又问:“韦年迈,我……我看崇卿身上也有个印记,他……他也是‘镇国铁卫’的人么?”

    韦子壮叹道:“是啊,他十四岁那年性情大变,以后与咱们首领结交,也开始立志练武。一年之后,他便投入了‘镇国铁卫’,成了客栈的‘龙影太子’。”

    回思崇卿的凶恶嘴脸,卢云不由长叹一声,道:“这孩子……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为何酿成这容貌?”

    韦子壮道:“你想得知内情,自己去问武定远。”

    卢云愕然道:“定远?他……他知道儿子投入‘镇国铁卫’?”

    韦子壮道:“我已经说了,这事你得自己去问武定远。”

    卢云愕然道:“为什么?”

    韦子壮道:“有些话外人欠好来说。你得自己问他。”

    卢云心下一凛,已知此事涉及了伍家得**,刚刚不足为外人道。他深深吸了口吻,又道:“韦年迈,你……你们知道我掉入了白水大瀑布?”

    韦子壮叹道:“虽然知道。那年胡媚儿回到了北京,带回了一柄剑、一个小婴儿,却没有见到你卢大人的影踪,谁不晓得你失事了?”

    听得‘小婴儿’三字,卢云等时跳了起来,慌道:“等等!阿秀!他在那里?你们有谁知道?”

    卢云与胡媚儿相会之时,便曾向她探询阿秀的下落,谁知这女子却板着冷冰冰的脸,把自己毒咒了一顿,至于阿秀是死是活、人在那里,却是只字不提。此时卢云体贴情切,嗓音竟然微微哆嗦,就怕阿秀有了什么万一。哪知众人看入眼里,却只眉来眼去,嘴角都挂着笑。

    卢云见他们神色如此,心里越发张皇了,正要追问这孩子的生死下落,却听窟窿极远传来轻轻一响,似有什么人潜进来了。这声响虽然低微,却瞒不住众能手的耳去。灵智颔首道:“金凌霜要攻进来了。”

    韦子壮嘿嘿冷笑,道:“客栈的狗腿子又来啦?他***,各人先换个地方说话。甭跟他们罗嗦。”

    正要转身脱离,却给卢云拉住了,焦虑道:“先别走,你……你跟我说,阿秀……阿秀他还在世吗?”

    眼看卢云又惊又怕,眼光中满布自责之色,就怕阿秀早已不在世上了。灵智抚了抚他的背心,慰藉道:“放心,神秀极好。他生动结实,早已长成一个大孩子了。”

    卢云眼眶一红,低声道:“他……他在那里?我可以见到他么?”

    灵智微笑道:“跟我们来吧,见到了义勇人的首领,即便什么都明确了。”

    说话间,窟窿里脚步声徐徐迫近,只在百尺之外,韦子壮立时吹熄了灯火,道:“各人跟我来。”

    在场能手极多,除了卢云,韦子壮之外,尚有帖木儿灭里,灵智方丈等人,自不必畏惧‘镇国铁卫’。只是此行既是为与义勇人的首领会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也不必添枝加叶。

    众人由韦子壮领队,一路向窟窿深处而去。沿途经由,每隔几尺便见一个坑道,这地底水脉错综庞大,竟如迷宫一般。众男子却是熟门熟路,一路左拐右转,想来都走惯了。卢云看着,便道:“韦年迈,你们寻常都躲在这儿吗?”

    韦子壮道:“地上一切,全是‘镇国铁卫’的土地,地底九幽之处,却是咱们义勇人的巢穴。”

    卢云点了颔首,又道:“他们……他们没派人进来搜捕吗?”

    韦子壮冷冷一笑:“你以为我的‘夜行刀’是练来干啥的?”

    卢云微微颔首,十年不见,韦子壮武功大进,早已脱出当年‘八卦游身掌’的名堂,武功比之当年强了何止一倍?想来‘镇国铁卫’若是硬闯进来,必有无数陷阱暗器伺候,当是伤亡惨重了。

    卢云又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水道的?”

    韦子壮道:“正统元年夏,全京水井一起干枯,半年后,相近各省也受波及,各人都说这是天罚,怪得离奇。咱们首领醒目风水堪舆之术,于是率先潜入井中,察看地底水脉动向,这便给他找到了这个栖身之所。”

    卢云楞了楞,道:“什么?你们首领醒目风水?”

    灵智接口道:“没错,义勇人的首领熟知风水,除此之外,他还醒目奇门遁甲,五行生克之术,算是一位奇人。”

    卢云忙道:“大师也会看面相么?与这位首领相比,却是谁高谁低?”

    灵智叹道:“知州这是折煞我了。在下虽略知命理,可要与人家的道术相比,却如初出茅庐,相距岂能以原理计?”

    灵智精熟命理,当年曾预见武定远日后的富贵极品,根底自当不俗,谁知却出此自谦之词?卢云颇有不信之意,便道:“这人高姓台甫?能否赐予在下知道?”

    韦子壮咳了一声,欲言又止间,却听灵智坦然道:“不瞒知州,这位首领姓祁,人称祁郎中即是。”

    卢云听这名字耳生,便只微微皱眉,道:“我……我以前识得这人么?”

    灵智还未回覆,韦子壮便又急急转了回来,高声道:“方丈,够了!别再跟他说了!”

    卢云疑惑道:“韦年迈何出此言?岂非你信我不外?”

    韦子壮哼道:“你这人一向守不住秘密,照旧少说为妙。”

    卢云气往上冲,高声道:“什么话?卢某今生讲信重义,岂是通风报信之人?而已!而已!我走即是了。”

    说到生气处,袍袖一拂,转身便走,韦子壮吓了一跳,忙拉住了他,慌道:“干什么!干什么!几年不见,一句话便冒犯你啦?”

    卢云满心不快,仍不愿说话,灵智便宽慰了:“知州别动怒,实在韦先生也是盛情。想你秉性忠良,本事又高,虽然不受威胁利诱,可一旦你的亲人受了挟制欺压,左右却该怎么办?”

    灵智不愧是少林方丈,一语便道破了卢云得弱点。想他天性坚强,纵给千刀万剐,亦能守口如瓶。可若有人抓住了他的至亲至爱,稍加折磨拷打后,恐怕卢云便要慨然赴死,任其摆布了。想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照旧别让他得知为妙。

    卢云想想不错,便也叹了口吻,道:“也罢,不问便不问,那他为何要见我?”

    灵智道:“你能应验他卜出来的最后一卦。”

    卢云大吃一惊,反问道:“最后一卦?”

    灵智淡淡的道:“他相信这场历时十年的大战,终会在你的手上竣事。”

    卢云更受惊了,慌道:“什么?”

    韦子壮咳道:“大师,托付你少说两句,别吓跑他了。”

    今夜入洞以来,韦子壮始终神神秘秘,看他欲言又止的容貌,八成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卢云满心疑惑,脚步便慢了下来,灵智便又宽慰道:“卢大人放心吧,这位‘祁郎中’并非什么牛鬼蛇神,他之所以会给人称为‘郎中’,纯是因为他是个医生。”

    卢云愣道:“医生?他……他不是熟知风水吗?”

    灵智微微一笑,道:“卢大人,医理之上,尚有一层原理,你晓得是什么?”

    卢云茫然摇首,意示不知,灵智便自问自答了,浅笑道:“命理。”

    卢云愕然道:“命理?”

    灵智微笑道:“这位首领同知州一般,也都是智慧绝顶的人。他凭着一本经书入门,无师自通,练成了世上罕有的针灸术,熟知人身一切气血循环。不外他看诊时却发现了一些奇事,有些病人看似给他治好了,可不久便即复发;有些病人看似沉疴难起,药石惘然,谁知久而久之,却能不药而愈。于是他便懂了,原来医理之上,尚有一层原理。”

    卢云啊了一声,道:“即是命理么?”

    灵智浅笑道:“没错。人的寿算实在都已经注定好了。他们的生老病死都有一层因果,倘使参不破这层原理,纵使知其病灶,竭心诊疗,至多只能医一时,却也不能医一世,医之何用?于是他便以医理为基本,开始钻研命理。”

    卢云听出了兴趣,忙道:“何谓命?”

    灵智道:“命者,先天之性也,形于内为‘气’,形于外为‘运’,气衰而运衰,运衰而命竭,故良医为人切脉,不只观脏腑,查气血,也往往乘隙寓目病人的手相面相,以名其一生之荣枯。”

    卢云叹道:“大师所言,已是巫医之道了。”

    灵智微笑道:“殷商远古之时,医巫本为一家,何足为怪?”

    卢云饱读经书,自知殷商时医者必也占卜,故称巫医。这些人焚烧龟甲以测休咎,徐徐才有日后的易经命理。他点了颔首,又道:“听大师如此说来,此人医术之精,岂非还强于青衣秀士了?”

    灵智微笑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青衣秀士的医术是九华祖传,仅能治一时之病。义勇人首领的针术却更胜一筹,能治一世之患。”

    ‘青衣秀士’即是今日怒苍的总智囊,昔日他曾求道于九华,医术精湛,天下无双,谁知竟有人自称本事强过了他?卢云沉吟片晌,又道:“也罢,这命理又与风水何关?”

    灵智道:“医理之道,可测凡人一时之荣枯;命理之道,可知凡人一世之休咎;至于风水地理之道,则可察一家一姓、上下三代之兴亡。”

    卢云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风水即是最高的学问了?”

    灵智摇头道:“风水之上,尚有一理,即是天理。此理隐藏于星象之中,若能洞之察之,可测天下之消息。”

    卢云微微一惊,方知这义勇人的首领非同小可,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忙道:“如此说来,这人能预知天机了?”

    灵智微笑道:“知州果真智慧。医理治一时之疾,命理治一生之病,地理则能治五湖四海、山川百岳之患,到得三者俱精之日,便能为天下切脉,此即太平之术也。”

    命理、地理、天理,合称‘三元’。天下儒生所求无多,但盼处世以智、修身以仁、立心以勇,此为‘三达’之境界。然而三达再高,探究的也只是君子立身的原理,是以道家羽士不以此为满足,他们视察命理内在,外观五湖四海,到得至高境界,便能仰视星象,探究天机,从而找出‘天地人’三元之法,号称术数。

    卢云是孔门儒生,少语怪力乱神,思索片晌,却又不置能否起来,道:“大师不是学佛之人么?岂能谈这些玄学命理?”

    灵智笑了笑,欠身道:“知州责备的是。我辈学佛之人,种三世之因,求今世正果,本不应谈这些术数。不外在下先天有个智慧障,故也沾了些歪路左道。”

    佛法慈悲,只论后天修行,不信先天之命,卢云虽是儒生,亦知其详。灵智见他有些不以为然,便道:“知州本乃绝世之才,若有心探究天命,我愿倾囊相授。”

    卢云早年在顾嗣源贵寓常书僮时,也曾一度动念求道,这番话若在他年轻时听来,自当怦然心动,可此时人过中年,爱的怨的、悲的喜的,都不会再变了,他轻轻叹了口吻,道:“天命与夫子之道,不行得而闻也。”

    灵智微笑道:“循环六道、看似无常,实则有其恒常。知州本乃上智之人,岂非不想探究自己的天命?”

    卢云摇头道:“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纵知天命,又如何?”

    这话脱自论语为政第二篇,意思是说一小我私家心里若没了善念,纵使衣冠楚楚、知书达礼,还不是个斯文莠民?卢云以此明志,自也批注对天命的看法。

    灵智听他屡番推托,不由哈哈笑了:“孔子曾说:‘君子三畏’,看来卢大人也如孔夫子一般,同样畏知自己的天命了。”

    闻得此言,卢云全身震动,竟然答不出一个字来了一直以来,卢云都不想回到京城,实在理由只有一个,他畏惧得知自己的‘天命’。

    天命者,宿命也。千万年来,世间万物哪个每不是强者生、弱者死,这‘优胜劣败’的至理,正是谁也逃不掉的宿命。即便强如‘秦皇汉武’,若想乐建设业,一匡天下,也得顺着这条路来走。一旦起义了这层至理,纵以孔夫子之贤、孟夫子之能,也要落得一事难成、抑郁而终。是以孔夫子曾说:‘君子三畏’,其中开宗明义的第一个恐惧,即是‘畏天命’。孔子五十才知天命,当他得知今生宿命的一刻,称作‘仲尼泣麟’。七十父老,闻子路死于道,竟痛苦滂沱而若不自禁,感生不逢时,死不得所,悠悠浊世,吾心已孤,吾命将绝,这就是孔子最后的‘天命’。天道无亲,以强者为亲。在这残忍的人世间,连孔夫子也不禁落泪了,故而老子说:“柔弱者、生之徒”,佛家说:‘转世循环’,各门各派都懂了上苍的本意,却只有儒生不懂。

    几千年来,他们既不懂顺天应人之法,也说不出什么转世循环的秘密。他们不停鼓舞自己的士气,总说天下无道,他们便要‘替天行道’,上天无心,他们便要‘为天地立心’,然而逆天而为的下稍,却只有无语问苍天。

    念及顾嗣源之死,卢云以袖掩面,泪水竟是夺眶而出。灵智猜到了他的心事,轻声劝道:“卢大人,循环六道,自有其因果,你若想闯出一番事业,便得顺著上天的心意行事,知道么吗?”

    卢云拭泪哽咽:“上天的心意?那是什么?”

    灵智道:“不妄度,不疑心,你只要虔诚敬重,自能体会我佛指引你的蹊径。”

    闻得此言,卢云默然片晌,轻声道:“大师,谢谢你的开示。不外我从良久良久以前,就已经选了一条路。”

    灵智楞住了:“什么路?”

    卢云没有回覆,他低着头,默默无语,那身影虽然孑立,却也隐隐告诉了灵智一件事。

    基础没有转头路,十年之前,卢云就已经做出了决议,他一定会把这趟路走完。

    甬道里一片寂静,人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吞齿。良久良久,眼看灵智还想再劝,卢云便打断了说话,轻轻道:“大师,别老提我的事,倒是你自己尼?你这几年究竟发生的什么事,怎么江湖上都说你失踪了?”

    灵智微微叹气:“怎么?尚有谁在找我么?”

    卢云道:“我曾在永定门一带见到灵音大师。他一直在寻访你的下落。”

    少林四大神僧,合称‘智定音真’,卢云曾在京城一处陋巷遇见灵音僧人,曾听他提起往事,恰似十年前灵智方丈不告而别,就此失踪,谁也不知他的下落。殊不知当年的方丈实在早就返回了北京,他即是眼前这位温文儒雅的‘林先生’。卢云轻声道:“大师,你这几年究竟去了哪儿?可以说说么?”

    灵智回思往事,饶他五蕴深藏,四大皆空,照旧难免怔怔叹了口吻:“实不相瞒,正统元年春,我从少林寺后山出发,一路去了西域。”

    卢云愕然道:“西域?”

    灵智拍了拍帖木儿灭里的肩头,叹道:“这十年来我托态在帖木儿汗国治下,直到去岁刚刚回来。为免走漏风声,我不得不蓄发还俗,改回俗家姓氏。”

    卢云微微一凛,忙道:“大师,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远走他乡?”

    灵智轻轻隧道:“十一年前,我获知了天机。”

    卢云惊道:“天机?”

    灵智叹道:“天机者,不行泄漏之事也。自从得知天机后,我晓得自己大祸临头。为免牵连同门,不得已而离寺逃难。”

    灵智见识之高、武功之深,可说天下稀有,若连他也以为自己处境堪虞,足见这‘天机’何其隐讳,却又何其重大。卢云微感悚然,忙道:“大师,到底这天机是什么?”

    灵智道:“天机就是预言。”

    卢云愕然道:“预言?这……这是从那儿生出来的?”

    灵智道:“景泰朝最后一年,怒苍群雄曾至我少林拜山,卢大人想必还记得此事吧?”

    卢云颔首道:“我知道。这是为了天绝大师羁押‘潜龙’一事,对么?”

    听得‘潜龙’二字,灭里脸色大变,韦子壮也是咳了一声,灵智却是容情如常,道:“没错。那年怒苍山克将再起,朝廷里也是暗潮汹涌,我担忧大战将起,便去丹阳小镇造访一位前辈。”

    卢云沉吟道:“前辈?哪一位前辈?”

    灵智道:“我去见宁特殊。”

    卢云啊了一声:“宁特殊?他……他不是退隐了吗?”

    灵智叹道:“他之所以退隐,实在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那时天下气运将换,我推测他晓得一些内情,便想已往探听,谁知此人守口如瓶,我与他谈了良久,不得要领,便闷闷而归,没想回程时却大有斩获。”

    卢云微微一凛:“大师见到了什么?”

    灵智道:“回程路上,我遇见了一小我私家,他对我占卜了四卦,语言十年后即将发生的四件大事。”

    卢云闻言大惊:“此人是谁?”

    灵智叹道:“这人即是今日义勇人的首领。”

    古来便有所谓‘卦象识言’,如烧饼歌,推背图等等,莫不是推测百年千年大事,只没想早在十年前,便有人预测了今日之事。卢云深深吸了口吻,又道:“他——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灵智道:“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灭,第三卦则是天下大旱。”

    听到此处,全场都缓下脚来了,卢云颤声道:“神僧之死?这位神僧就是——就是天绝大师么?”

    灵智叹了口吻,微微颔首。

    十年前景泰覆灭,正统复辟,朝廷大臣接连完蛋,以后文杨武秦翻脸成仇,观海云远也分崩离析,至今仍无晤面余地,这一切追根究底,全起源于天绝之死。

    满场静默之中,只听灵智叹道:“想我自己也是命理术士,当是听的识言千奇百怪,便只一笑置之,事后我返回寺中,不及一个月,少林怒苍便已开战,厥后我天绝师叔一死,应验了第一卦,我才醒悟过来,方知这个卦象全是真的,即将一一发生。”

    卢云心下骇然,忙道:“那——那厥后呢?大师可有应变?”

    灵智幽幽的道:“也许是造化弄人吧,那时我天绝师叔已死,局势已不行为,我想起剩下的预言,自是惶遽不行终日。我重复忖想后,便决议找上伍定远,盼能与他联手。”

    卢云惊道:“定远?你找上了定远么?”

    灵智叹道:“伍定远三奇盖顶,能应验命理中的九五龙飞之卦,正道中人若能托庇在他的羽翼下,自能扭转干坤。惋惜他并无远见,一听事涉朝政,便已掩耳狂奔。”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伍定远是顺势而起的好汉,却非扭转时局的英才,灵智找上了他自如缘木求鱼。卢云情知如此,只得叹了口吻,道:“厥后呢,你怎么办?”

    灵智道:“伍定远拒绝了我,可这些卦象却一一迫近。我长考数日,虽知天意不行为,却照旧决议上干天和,做出最后一搏。”

    卢云颤声道:“最后一搏?你——你做了什么?”

    灵智道:“你可知道,永定河畔那一枪——你——你说的是——?”

    灵智叹道:“想起来了么?十一年前,有人在永定河畔策动了一场刺杀,险些将柳门第一上将杨肃观射死,你可晓得这是谁下的手?”

    卢云颤声道:“就是——就是大师你么?”

    灵智道:“没错。其时脱手射杀杨肃观的,即是区区在下。”

    十年前杨肃观兵败少室山,四面楚歌,先是忤逆了景泰天子,惨遭格籍为民,厥后又在永定河畔给人刺杀,以后坠入滔滔河水,不知所踪。其时卢云潜心推想,本以为这是江充所为,抑或有人揣应上意,这才策动谋害。没想此事与大臣一概无涉,竟是他的同门师兄,灵智方丈所为?

    卢云越想越是骇然,忍不住便向退却开了了几步,颤声道:“大事,你—你为何要开枪打他--他--他是你的师弟阿--”

    灵智道:“卢大人,你可知义勇人的全名叫做什么?”

    卢云茫然摇头,却听韦子壮接口道:“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卢云愕然道:“反杨?”

    灵智道:“正是反杨。昔日江刘柳三大派中,以刘敬最为把细,城府也最厉害,偏偏此人死得最早,待到我天绝师叔再死,整个景泰王朝已是覆灭在即,其时情势危急,江充,柳昂天都已束手无策,我再不先下手为强,谁能扭转大局?”

    卢云颤声道:“且慢,景泰朝覆灭,这——这和杨肃观有何关连?”

    灵智淡然道:“卢大人,你知道正统之宝是怎么现身的?”

    ‘正统之宝’卢云险些要跳起来了,他满身急汗,颤声道:“就是那块传国玉玺么?”

    灵智叹道:“你说对了。这正统之宝本是朝廷二十四玺之首,传说它于武英十五年失踪,落入也先可汗之手,厥后也先覆灭,这块玉玺照旧不见踪影。也因这般神秘,当年正统之宝现身禁城,人人都说武英天子即将复出,立时让景泰天子大乱阵脚。”

    当年景泰天子所以一败涂地,正是因为自乱阵脚。他先废江充,后诛柳昂天,剪除自己的羽翼之后,却把兵权扔给一群小人,抚今追昔,这一切的丧心病狂,竟是给那方玉玺逼出来的。卢云颤声道:“如此说来,那——那块正统之宝——实在是杨肃观找出来的?”

    灵智淡淡的道:“答对了,自从我在永定河畔失手,他便拿到了正统之宝。”

    卢云喃喃愕然:“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灵智笑了一笑,道:“卢大人,这得问你了。”

    卢云更为惊讶了:“问——问我?”

    灵智道:“当年我天绝师叔圆寂之时,你可有听到什么遗言?”

    卢云全身大震,当年天绝神僧身死之时,他曾随侍身侧,便也得知“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这两句识言,那时秦仲海千般申饬,要自己万万不行外传,否则天地会有大变换,现在听灵智再次提起此事,竟如五雷轰顶,茫茫然不知所措。

    灵智道:“玉玺现世后,情势急转直下,我明确新皇复辟后,中原已无立锥之地,便连夜潜逃西域,义勇人的首领也被迫转往地下,厥后他以柳昂天的名义招呼朝廷义士,歃血为盟,合称‘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说着朝韦子壮望了一眼,道:“其时这位韦君已然入会,说起善穆这两个字,照旧他出的主意。”

    卢云越听越感怕惧,方知这场政变实在早有迹象可循,只是各方势力事前一无所悉,上起江充,柳昂天,以致于景泰天子自己,竟是前后摔入谷底,无人能逃脱灾难,可此事真是杨肃观所为么?他与武英天子毫无渊源,为何要下这个辣手?

    正骇然忖想间,忽听韦子壮道:“卢云,你已经见过大掌柜了吧?”

    想起那位大掌柜,卢云全身冷汗不觉涔涔而下,便点了颔首,韦子壮又道:“听说你和他动过了手,是么?”

    卢云叹了口吻,再次点了颔首,韦子壮道:“你打赢了么?”

    闻得此言,卢云竟是无话可说,连头也没法点了。众人看在眼里,都晓得他输的极惨,灵智道:“卢大人,你和他动手时,身旁定有同伴在场?是么?”

    卢云低声道:“是,除了崇卿之外,尚有点苍山,西岳,神刀门的几位朋侪,此外尚有一位蒙古高人——”

    灵智打断了说话,道:“效果这些人全都帮不上忙,凡给对方拿来运用了,对么?”

    卢云呼吸微促,低声道:“大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灵智微微苦笑,道:“诸位朋侪,你们听过六道循环么?”

    ‘六道阵’名气何其响亮,武林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众人纷纷颔首:“听说这阵法是少林寺镇寺之宝,是么?”

    灵智叹道:“没错,我少林共有五套禁传神功,相传五大邪功若能以空门心法引领,便能返邪归正,成为一套无敌阵势,这即是六道阵的由来。不外长老们言之凿凿,实则寺中首脑心里都清楚得很,这听说是假的。”

    “假的?”众人瞠目结舌,喃喃问道:“此话怎说?”

    灵智道:“禁传神功太独太专,便算以易筋经,达摩心经引领,相互也照旧难以搭配,在我年轻之时,就从未见过寺中长老演练过这套阵法。”

    卢云起疑道:“这——这阵法和我今夜的遭遇有关么?”

    灵智摇头道:“虽然有关,在我天绝师叔闭关前,这阵法本是拿来吓唬外人的,只能算虚言空谈,不外在我师叔闭关二十年后,六道循环却是真有其事。”

    众人茫然道:“何以如此?”

    灵智叹道:“他找到了一个心法,世称天决。”

    卢云跳了起来,大惊道:“天决?”

    灵智叹了口吻,道:“我天决师叔是不世出的武林奇人,他费了二十年功夫,总算找到了一套统驭之术,可以分化旁人的真力,也可以纠结众力,使其承袭上意,万众一心,共抗强敌。这套分合心法,即是我少林最后一套禁传神功,天决。”

    武林没有必胜的武功,却有一套必胜的阵法,这即是六道循环,有人说这听说是假的,有人说是真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想到天绝僧实在早已跨过了最艰难的一步,创出了精微玄妙的天诀。

    今夜卢云给大掌柜压着打,全然还不了手,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内力不及此人,而是对方的心法前所未见,恰似足以统驭天下一切内力,刚刚让他身陷重围。他低头忖想,忽地骇然道:“等等!天绝大师只有一个门生,这么说来,这位大掌柜即是——即是——”

    灵智叹了口吻,正要回话,忽听甬道深处传来低语:“天听自我听,天视自我视——神剑主人——君临天下”

    突然间,隧道深处似乎飘起了阵阵鬼哭,让人大感阴森,卢云满身惊惧,看他今夜才与‘大掌柜’动过手,自也听过此人说话。看过适才那嗓音无喜无怒,平平庸淡,竟与那‘大掌柜’好生神似,灭里握紧双拳,正要上前察看,却给韦子壮拦住了:“没事,是自己人。”

    闻得此言,卢云如何肯信。一旁帖木尔灭里也犯上了疑心,立时道:“林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灵智道:“别担忧。刚刚说话的那位,即是义勇人的首领。”

    灭里一脸惊惶,正要把话问个清楚,韦子壮却矮下身子,率先从一条水道爬了进去。

    眼见灵智尾随而入,众男子也随着走了。卢云与帖木尔灭里互望一眼,终究照旧一先一后爬了进去。两人爬不数尺,穿过了窟窿,眼前豁然开朗,此地竟是一座极空旷的大窟窿。

    卢云游目四顾,只见灵智等人都到了,但见洞中放置了十张空椅,当是义勇人首脑通常聚会之所。再看正前方,却有一座布幔,灯光于后隐隐透出,似乎即是皮影戏的台子。两旁分站八名男子,人人腰悬钢刀,手提孔明灯,想来是下属之类。突然间,听得一个声音道:“劳烦诸位嘉宾远道来此……敝会上下,谢谢不尽。”

    来人说话迟慢,带着浓浓的陕甘口音,卢云一听之下,难免又吃一惊:“定远!是你么?”

    这说话声纯是西北腔,一字一句都与伍定远极为神似,卢云惊疑不定,正要朝布幔靠近,突然洞中灯火全熄,什么也瞧不到了。

    漆黑袭来,猝不及防,卢云大为惊惶,正要提声喝话,却给韦子壮拉住了,只见他竖指唇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稍安勿躁。

    正看间,那布幔逐步亮了起来,只见光线幽幽悄悄,映出一小我私家影,想来即是义勇人的最高首脑了,听他淡然道:“方丈大师,十年前急遽一别,没来得及给您饯行,说来真是失礼了。”

    “使君不必客套,在下此番归国,尚望使君多方相助。”

    帘幕后的影子动了动,道:“这个自然。倒是大师今夜与卢大人较量武功,不知胜负如何?”

    灵智道:“卢大人临敌履历虽浅,内力却是深厚至极,远胜于我。”

    那首领道:“比之天绝神僧如何?”

    灵智道:“以内功而论,卢大人呼吸漫长,在下闻所未闻。纵是我天绝师叔在世,也要自叹弗如。”

    卢云一旁听着说话,已知灵智真是受人委托,刚刚来试探自己的武功。只不知这首领究竟是什么泉源,卢云便只静立一旁,且观其变,又听那首领又道:“站在那儿的壮士,可就是银川公主的护卫官,帖木尔灭里将军?”

    灭里双手交织胸前,躬身道:“不敢。正是小可。”

    那首领道:“听说你家娘娘和‘大掌柜’服务去了,可有此事呀?”

    灭里欠身道:“使君无所不知,小可来此,正是想请使君指点此事。”

    那首领笑道:“我能指点你什么?公主床上功夫如何,只能问‘大掌柜’了,却问我做什么?”

    卢云闻言震怒,厉声道:“你说什么?”正要上前理论,却给韦子壮抱住了。

    “天子不急,急死太监啊。”谁人首领哈哈大笑起来,道:“卢大人,学学人家灭里将军吧,看人家不愠不火,多好?比起谁人猴急好色,把公主死命来抱的卢老哥,可真是强得太多啦!”

    卢云越来越为,怒之极矣。却反而沉静下来了。道相望:“韦护卫,请你把崇卿叫出来,我有几件事相询,问过便走。”

    韦子壮又惊又怕,陪笑道:“卢知州,稍安勿躁,给我点体面……”卢云见他不愿,只把袍袖一拂,沉声道:“也罢,我走即是了。”

    正要迈步脱离,却听那首领淡然道:“卢云……听不懂我的说话么?可要我换个嗓音啊?”

    对方退去甘陕土腔,成了一口卷舌官话,隐隐带了些山东乡音。卢云听着听,不觉心下一凛,这才觉察这是自己的说话声,看来这人竞有百变邬舌,不只能学伍定远说话,尚可仿世间一切声腔,这份口艺之精,认真是匪夷所思。

    卢云定了定神,收起了小觑之心,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下孔明灯尽数昏暗,布帘上照出红光,映出了五个字,正是‘善穆义勇人’。

    先前听灵智提起,这人恰似姓‘祁’,中因精于声术,便给称作‘祁郎中’,却不知为何这般藏头露尾,躲于暗处?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左右夜半召我前来,想必有话要说吧?”

    “可不是么……”帘幕后响起叹息声,倏忽之间,那叹息徐徐降低,恰似消逝了青春,化为无尽苍老,转眼成了个古稀之人,听他污浊叹气:“卢云……我曾仔细想过……该如何让你得知这十年来天下发生的种种大事……我思来想去,决意这般做……”

    猛听‘当啷’一声响,一名男子抛出了工具,坠到了地下,卢云低头去看,脚边却是一面铁盾牌,擦得油亮精光。卢云微起纳闷,不知对方有何用意,韦子壮便拾起了盾牌,交到卢云手中,道:“你仔细瞧瞧,便知咱们首领的用意。”

    卢云审察手中盾牌。只见迁徙内面刻了一行小字见是“景泰十年,工部监造”,其下尚有一行刻字,见是:“陕西提督本营器械”,忽地醒悟道:“景泰朝的工具?”

    那首领转为苍老,说话也缓慢许多,听他道:“别说什么景泰……用咱们正统朝时兴的话来说,这叫‘江朝旧货’。”

    卢云多年历练,自知接触须得兵员,粮饷,将才,器械,缺一不行,其中兵卒粮饷皆由‘兵部’统筹,刀剑弓矢却由工部的‘军器局’监造,验收之后,方由兵部派必各地守备。看这面盾牌的形制,当是‘太子太师’江充主政时所监造。

    卢云道:“这陕西提督……可就是谁人江翼吗?”

    那首领叹道:“说对了。江家三兄弟,老大早死,老二自杀,就只剩这个三弟还在世。”

    卢云沉吟思索,不知对方为何交给自己这面盾牌,正意料间,忽见一名男子手持钢刀,徐徐来到卢云眼前,他躬身行礼,恭顺重敬,突然把手一提,钢刀竞已直劈而下。

    卢云嘿了一声,不知他想干么,忙提起盾牌,直迎而上,猛听‘当’地一响,火花飞射,手上盾牌竟给砍出了一道缺口。卢云心情不悦,索性把盾牌扔到了地下,正要空手接招,那男子却已躬身退让,道:“冒犯。”

    说完转过刀柄,恭顺重敬奉了上来。

    看那男子前倨后恭,葫芦里不知卖著什么药,眼见灵智、韦子壮等人都微微颌首,料来必有深意,卢云微微沉吟之下,便也把刀接了过来,突然之间,手上一沉,这才惊觉这柄刀份量极沉,至少重达五十斤。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当下仔细把玩这柄刀,只见此刀长约三尺,依形制来看,当是军中习用的步战大刀,只是份量却重了一倍有馀,转看护手刀镡处,其上环铸一行小字,见是:“五关小彪将言振武,部将配刀”。刀柄正中却有个‘怒’字。

    卢云啊了一声,他抚摸握柄底座,果真触到了一只铁牛记号。已知这是一柄‘怒苍军刀’。

    怒苍最善武器铸之人,即是‘铁牛儿’欧阳勇。这人身世长洲铸铁山庄,乃是‘铁狮儿’巩志的师弟。看这柄刀能一软裂景泰朝的铁盾,果是出自‘铁牛儿’之手,方有如此神威。

    正思索间,又是一名男子走了上来,看他单手持了一面大盾牌,高达五尺,约莫双肩宽窄。那人行到近处,随即半蹲下来,将盾牌立在卢云眼前。

    有了先前的例子,卢云自也明确对方的用意,他点了颔首,便提起刀来,朝盾牌劈下。‘咚’地闷响传过,那盾牌嗡嗡作响,隐隐回音,想来受力甚是匀称,转看手上钢刀,却是微微反弹,刃口处竟然抢起来一块。

    卢云大吃一惊,没推测这块盾牌如此坚硬,非但接得下怒苍军刀,还能将之反震毁伤。他扔下军刀,急急接过盾牌来看,但见内侧刻著两行字,左是“正统四年,工部监造”右是:“正统军械,严禁离营”。卢云大惊道:“正统军?”那首领轻声补述:“伍定远的正统军。”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总算也明确那首领的用意了,他要藉著这一新一旧两件器械,让自己瞧瞧朝廷十年来的幻化。

    眼前这两块盾牌者是朝廷之物,一是‘正统四年’监造,一是‘景泰十年’监造,同样的工部,同样的军器局,却因‘正统’、‘景泰’二军之差,竟有此天渊之别。

    卢云手持‘正统之盾’,怔怔入迷,却听脚步声响,又有一名男子走来,看他手持水桶,搁到了卢云脚边,向他微微躬身,便即退开。卢云微微一奇,撇眼去看,只见水桶里搁着一柄刀,浸泡在泥巴脏水之中,彷佛不怕生似的。他更不打话,反手握住手刀柄,但听‘哗’地一响,军刀已然破水而出。

    第一个入手体会是‘轻’,看这柄刀背脊弧拱,刀头微仰,当也是一柄步战军刀。不外份量仅只二十来斤,远不如方能所见的“言振武部将佩刀”。转看刀面处,更沾满了泥脏,上头依稀可见一处指头大的刻痕,正是个火焰腾烧的印记。

    卢云醒悟到:“这也是怒苍军刀?”那首领道:“是,不外这柄刀是新物。”

    卢云点了颔首,已知这柄刀是泰仲海当政时所造。至于先前那柄“言振武部将佩刀”,则是‘秦霸先’主政时所为。依此观之,那首领有意借着这两柄刀的差异,让他明确秦家父子两代的差异。

    卢云静下心来,凝目来看手中双刀,只见两者一新一旧,一轻一重,看那柄旧物虽说时隔久远,却仍光可鉴人,拿在手上更是沉甸甸的,虽只是寻常步卒的佩刀,却也打造的极精致。反观秦仲海治下之物,则是沾满污水,刃口处依稀尚有些缺损,颇为不堪。

    已往卢云曾听人提起,这‘秦霸先’虽是朝廷反贼,却是有守有为的仁人君子,是以方子敬、陆孤瞻等好汉都乐于为其效力。反观秦仲海,却招募一窝土匪,杀人纵火,无所不为。若与乃父相较,秦仲海无论人品武功,智略胆识,样样都有所不及,便从一把刀也看得出来。

    正想间,忽听滴滴答答之声不停于耳,刀面上污水徐徐聚合,竟然成了一颗一颗水珠,尽数滑到了地下。卢云微微一奇,忙提起刀来,利市甩了甩,刹那之间,泥水尽落,刀面竟已全干,其上非但不见一颗水珠附著,连污垢脏灰也不见一点。

    ‘出淤泥而不染’!卢云悚然大惊,方知这柄刀的强处,此刀既能‘出淤泥不染’,虽然也不会沾上血迹,这是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好刀。

    卢云颤声道:“这……这柄刀也是欧阳勇打出的?”

    那首领道:“岂止如此?满场武器,尽数出于‘铸铁山庄’之手。”

    那首领叹了口吻,道:“卢云,我曾仔细想过,该怎么让你知道这场十年大战的惨烈处。你现下明确了么?”

    卢云沉点良久,轻声道:“我明确。”

    无须一字著墨,也不必谈什么人数死伤,单单这几件武器的演变,便已道尽了一切沧桑。

    那首领悠悠说道:“十年前,江充的火炮能射八十尺,十年之后,朝廷的火炮可射八百丈。景泰六年兵部上奏,秦霸先的铁胎大弓连破三层甲,满朝皆惊,现今秦仲海的连弩一射四十发,发发钉城墙,而朝廷上下视若寻常……”

    全场静默下来,灵智、帖木儿灭里,以致于韦子壮,人人无言以对。那首领的嗓音更显苍老,低声道:“这场大战势均力敌,双方越战越勇、越打越强,据我意料,他们只要再打个二十年,人便能飞上青天,木牛流马也能重现人间,只是到了那一刻,天下也没几小我私家好杀了。”

    在这强生弱死的人世间,要想活下去,便得越来越强。战国百年,泰人率先出铁器,五代异族南侵,宋人被迫发现古今第一生机炮,倘使朝廷怒苍再打百年,谁也不知敌我双方会走到哪一步。

    一片沉静间,猛听一声怒喊,卢云提起刀来,使劲朝‘正统军’的盾牌砍落。一刀一刀,火星飞射,激得洞内满是火光,望来恁煞壮观。可无论他怎摩砍,盾牌就是文风不动,军刀也是毫发无伤,他提起内力,放声咆哮,霎时已将‘正统之盾’砍做两半。

    当地一声响,手上的军刀却也断为两截,只余下一个空柄。这两件武器居然同归于尽了,卢云微微喘息,手上提著一个空柄,神色激动间,正要将之扔出,却摸到了刀柄护手上的刻字,他凝目来看,却见到了两行字,见是:“怒仓征西招抚使江翼本部器械、严禁离营”。

    卢云大吃一惊:“江翼!他投入了怒苍?”布幕后响起了笑声:“天下事真是难料,是么?”

    这江翼来头不小,正是当年‘太子太师’江充的胞弟,景泰年间出征剿匪,与秦霸先糜下不知打了几多仗,岂料十年之后,他竟成了怒苍匪将的一员?

    现在是国家上将,明日却聚众称反,楚河汉界,说翻就翻,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那首领轻声道:“说起这个江翼呢,倒也是个奇葩。此人十年前平平无奇,才干至多称得上堪用,可十年之后,他名气之大,威震西疆,用兵如同鬼神,江充如果见到他今日的威风凛凛,恐怕要吓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卢云,你跟我说吧,为何十年前的江翼不值一哂、十年前的铁牛儿稀松寻常,却纷纷在正统朝里成为今世宗匠?”

    同样的江翼、同样的铁牛儿、同样的打铁艺,十年前、十年后,却有震天动地的转变,这不光是因为他们自己进步了,而是因为另一个情由。卢云望著地下的军刀铁盾,轻轻隧道:“他们效命的人差异了。”

    那首领淡然道;“有何差异?”

    卢云微起叹息之意,他抚摸额头的旧伤,并未回话。

    那首领道:“卢云,你跟我说,一小我私家什么时候气力最力?”

    卢云怔怔发呆,未曾回话,一旁韦子壮便替他说了:“生气的时候。”

    那首领道:“正是如此。凡人生气时咬牙切齿、须发俱张,气力远比嘻笑时大上十倍不止,有时生气所至,更能做到通常想也想到不到的事情……”他顿了顿,忽道:“懂了吗?为何朝廷将领一旦投上怒苍,个个都能化身今世神将?几万官军也档不下?”

    卢云叹到:“他们发怒了。”

    那首领道:“没错,我想今日的江翼也该明确了,为何已往的自己就是打不赢秦霸先。”

    人因恼怒而有力,说来世上最大的气力,即是这个‘怒’字。当年秦霸先以西北一隅抗击天下,山寨人材却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来一切气力的出处,正是这个‘怒’字。

    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可晓得世上比‘怒’更强大的气力,却是什么?”

    卢云轻声道:“恕。”

    “恕。”帘幕后传来疑问,卢云悄悄说道:“宽恕。”

    噗嗤一声,那首领恰似嘴莞尔,一旁韦子壮则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须臾之间,整座洞里放肆哄堂,满是狂笑声。那领笑了一会儿,道:“卢云啊卢云,亏你饱读诗书,居然天真至此。你跟我说,世人为何会发怒?”

    卢云给无端嘲弄了,一时神情默然,不愿回话。灵智便替他答了:“遭逢不公的时候。”

    那首领道:“是啊。世人之所以会发怒,正是因为‘不公’。你考不上科举,至多只会伤心叹气、感伤境遇升沉,欲不至于发怒。可你若是见到旁人买通帘官,作弊取巧,那就不是叹息而已,而是要动怒杀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卢云,你履历过不公吧?”

    卢云早年怀才不遇,中年丢官流放,‘不公’二字自是如影随形,陪同一生。听他低声叹了口吻,道:“怨天尤人,那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那首领道:“那是你修为。别人可没这么好性情了。你且想想,若是天地大不公,逼得一小我私家早也生气、晚也生气,无时无刻不在生气,这股日以继夜的怒气可称做什么?”

    卢云轻声道:“恨。”

    那首领道:“没错。‘怒’到了极处,即是‘恨’。怒气不外是一时的,事过境迁,稍纵即逝。可你若真心恨著一小我私家,你会无时无刻不想他,朝也想、暮也想,久而久之,你会越发强大,直到亲手铲除这股恨意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懂了吗?为何今日的秦仲海能强于秦霸先?”

    比‘怒’更强的力道,正是‘恨’。秦霸先的山寨是一时的,他的怒气只是场家家酒。秦仲海的造反却是玩真的。在他的率领下,欧阳勇变强了、五虎上将变强了,甚至连西北军马也变强了,这股排山倒海之力,正是起源于‘恨’,方能打造出今日的怒苍兵威。

    那首领道:“卢云,你有没想过,究竟秦仲海在想恨些什么?”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看当年秦仲海起兵称反,是为了打垮景泰、杀死江充。可十年之后,他自己却收罗了江充的胞弟江翼,与正统天子打个头破血流。秦仲海究竟图谋什么,委实令人费解。

    那首领道:“卢云,有人说秦仲海想自立为帝。你说呢?他想想当天子吗?”

    卢云想也不想,轻声便道:“当天子,那是毙死他了。”

    那首领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说?”

    卢云低声道:“他乐于当土匪,胜于当天子。”

    那首领哈哈大笑:“说的好啊!无怪秦仲海视你为知己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比不上路边野花随你采!可卢云啊,你也来评评理吧,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自己不愿坐上宝座,却把宝座上的人全数打死了,这岂止是无君无父而已、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说吧,你这老友究竟想干什么?“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无可制止会冒出一张宝座来。这是颠扑不灭的至理,以孔夫子之贤、孟夫子之能,也得说这‘君臣父子’的原理,看秦仲海这般胡搅瞎搞,却是想做些什么?难不成真要闹到“灾星降世大地红”?

    卢云默然不语,他虽然不明确秦仲海想做些什么。否则……两人又何以走到今日的绝路?

    那首领笑得好开心,听他道:“想不出秦仲海要干些什么吗?来,让我指引你一条思路。你且想想,伍定远是怎么档下怒苍山的?”

    “一代真龙……”卢云眼光撇向了‘正统之盾’,眼前也泛起老友那张威严稳重的面目。

    说来难堪,今日的怒苍锋锐如刀,犹胜秦霸先之时。朝廷若以江充的戎马出阵来档,早已一败涂地。可十年来伍定远却能屹立不摇,这不能不让人佩服之至。

    眼看卢云低头沉思,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别总是不吭气,快跟我说吧,刚刚那面盾牌你也看过了,你想凭伍定远的能耐,打得出那种工具来么?”

    卢云心下一醒,自也知此问来到了要紧处。看当年景泰朝的铁盾之所以破烂,正是因为朝廷上下中饱私囊,无论江刘柳哪一派,全都吃干抹尽。可伍定远却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之人。他是个好人,向来讲人情,留后路,从不赶尽杀绝。似他这般性子,带兵训练还可以,可他便算生了三颗头、六只臂,也无法监造出那面精钢铁盾。

    卢云怔怔望著地下的‘正统之盾’,道:“定远背后尚有靠山,是么?”

    那首领哈哈笑道:“靠山?亏你想得出这两字,来,这就让你瞧清楚,你嘴里的‘靠山’是什么工具?”

    刷地一声,洞中八盏孔明灯再次熄灭,帘幕前竟然放落了一大卷轴,光线掩映,只见眼前是一富七工笔图,长宽巨广,其上绘了一只金色大鸟,看扬喙睥睨,双翼全展的形样,不正是胡媚儿、伍崇卿等人烧启在身、金凌霜、誓死效忠的那只‘镇国铁卫之令’?

    卢云倒抽一口凉气,情不自禁走近几步,他仰头来看,只见卷轴里的神鹰略显差异,只见它多生了两只金爪,左爪揪抓了几十尾小蛇龙,右爪高举过顶,恰似仰颈欲吞一尾大龙。

    卢云背脊发凉,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叫做迦楼罗金翅鸟。以龙为食。”

    说著顿了一顿,道:“灵智大师,这是空门的工具,照旧让你来说吧。”

    灵智双掌合十,说谒道:“观佛三昧经有言:‘金翅鸟,名迦楼罗,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之中日取一龙王与五百小龙,周而复始八千载,须食龙族亿万,死后悲鸣扑坠,尽焚其身,得一琉璃之心。’”

    眼看卢云悚然而惊,那首领轻轻隧道:“卢云,搞懂了吧?这才是怒苍山真正的死敌。”

    ‘镇国铁卫’,这四字飞入心坎,卢云不由微起晕眩之感,四下一片默然沉静,但见一名男子默默走上,帘幕前又放下了一幅卷轴,上头绘了一位大神明。

    眼前又是一富大佛图,一平佛晕灼烁中,云彩围绕神明身遭,看他身做黑青,三头六臂,第一双手合十为掌,第二双手持拿日月,最后一双手则威持刀剑。三张脸或做笑容、或做忿恚,或做清静,纷歧而足。

    这幅图画说不出的离奇,难免让卢云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就是大掌柜的内情。”

    卢云惊惶至极:“内情?”

    灵智合十道:“这位神明法号‘修罗王’,他有天之福、却无天之德,邻次诸天而非诸天,故名非天。”

    眼见这幅佛图如此可怖,全场隐见不安,那首领却毫无分毫畏惧,淡然道:“修罗王持修罗法,这位‘大掌柜’向以修罗王自况,杀人如麻、使众生知所畏惧。替他执法之人,一共有六大当家。他们隐藏夜叉之貌,躲在茫茫人海之中,替他监看人间动向。”

    卢云身上发冷,颤声道:“六大当家,他们……他们是谁?”

    那首领道:“别急,咱们一个一个来……”说话间,帘幕上贴来了一张丝帛,光线从后透出,照得金光隐隐,看形状却是一只指环,听那首领道:“认得这个么?”

    卢云低声道:“我……我知道,这是金凌霜的指环。”

    那首领道:“没错。这就是‘空门六度’之一的‘精进戒’。于六度中行四。”

    说话之间,帘幕光线黯淡,便又映出了六行字,见是忍辱、布施、精进、禅定、智慧、持戒,从右至左数来,这‘精进’二字恰恰行四,其下对应了一个名字,正是‘金凌霜’。

    那首领淡然道:“这金凌霜是客栈的四帐房,也是第一批追随‘大掌柜’的下属。他秉持上意,养大批刺客,号称十八学士、十二神将。举凡朝廷里的阴私谋害、绑架陷害,全由此人作为。”

    听这指环如此权威。卢云不由一凛:“绑架谋害?岂非……岂非刑部不管么?”

    那首领笑道:“他的部下多数身世锦衣卫,连东厂里也有不少客栈中人,谁敢来管?”

    看昔日江充权势薰天,却也无法染指东厂,谁知十年岁后,树倒猢狲散,区区一个金凌霜,便能将手插入东厂,这虽然是东厂无人,却也能说是‘镇国铁卫’手段特殊。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那……那正统天子呢?他自己晓不晓得身边藏了这群人?”

    那首领笑道:“放心,大掌柜早有准备了。”

    话声未毕,‘金凌霜’的名号旁又多了三字,卢云凝目去看,赫然即是‘琼武川’,不觉大惊道:“琼国丈?他也是‘镇国铁卫’?”

    那首领道:“懂了吧?‘镇国铁卫’为何能与皇上相安无事,这就是谜底。”

    他顿了顿,又道:“琼武川对应之物,称为云裳裙带,布于天子身边。”

    卢云低声道:“裙……裙带?什么意思?”那首领淡淡隧道:“要想让男子乖乖听话,便得让他的女人服服贴贴。要想让女人服服贴贴,最好的法子即是买通他的亲爹爹。没了这条裙带,就没有雨露布施,非但‘镇国铁卫’站不住脚跟,连‘大掌柜’也会成了皇上的眼中钉。”

    卢云骇然不已,道:“琼芳……琼芳知道此事么?”那首领道:“知不知道,无关紧要。待琼武川一死,‘大掌柜’自有措施让她接下祖父的位子,成为下一代‘三当家’。日后为了朝廷,她也得被迫收支后宫,布施雨露。”

    布施雨露……这本当是一句好话,可现在听来,却让卢云以为离奇之极、难受之至,他抚了抚脸,低声道:“琼芳去布施……布施雨露去了,那……那苏少侠呢?”

    那首领道:“他是局外人。所以不能知道太多,以免害人害己。”

    琼武川横跨三朝,从武英至景泰、从景泰到正统,乃是朝廷里一块老招牌了,没想他也投入了‘客栈’,成了什么‘三当家’,这也说明‘镇国铁卫’在朝廷部署极深。卢云提起一口真气,委曲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道:“那……谁人屠凌心呢?他……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他没这个份量。此人是‘六丁六甲’之一,乃是‘大掌柜’的贴身护卫。不外你千万记得,下回要再见此人,立时便要走避,因为‘大掌柜’便在左近。”

    卢云无心多听,低声又道:“那……那崇卿呢?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你还没弄懂吧。‘镇国铁卫’不是武林帮会,也不是什么邪门外教,它就是一个朝廷,要想在里头坐上一把交椅,凭藉的不是武功,而是主事者的资望。”

    说话间,帘幕上又亮了起来,这回又多出了一柄金刚剑,那首领道:“这把金钢剑,与金凌霜的‘精进戒’,同是大掌柜的杀人刀剑,不外‘精进戒’调动朝廷刺客,‘金钢剑’率领江湖豪雄,专为大掌柜铲除武林里的恶势力。”

    卢云颤声道:“恶势力?是……是怒苍的势力吗?”

    那首领道:“什么怒苍不怒苍,那是放屁。只要和你意见相左的,就是恶势力。”

    卢云闻言叹息:“这柄剑谁握著?”

    那首领道:“你去问灵智方丈,他那年在少林后山里采药,却是中了谁的暗算?”

    卢云大吃一惊,忙朝灵智方仗看去,却见他叹了口吻,避开了自己的眼光。

    那首领道:“少林上下都是伪君子,只有灵真一个是真傻瓜,他够笨,所以敢杀人,现下他坐著七当家的交椅,手掌一柄金刚剑,自号‘持戒’。效果他什么戒都持了,就是不持杀戒,如今两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却还老以为自己杀的不够。”

    卢云颤声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那还不容易么?因为他自觉杀的都是坏人。”

    听得此言,全场都明确‘真傻瓜’三字的寓意。卢云则是怔怔无语,心里不能不为灵真僧人感应惋惜。

    一片沉静中,又听那首领又道:“灵真是七当家,至于这个六当家,则是‘摩诃般若’,他掌握的工具看似没关系,实则重大异常,少了这工具,客栈立时烟消云散。”

    众人讶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他掌的是钱。”

    说话间,帘幕又现出了一个名字,正是‘罗摩什’。帖木儿灭里颌首道:“这个叫做‘摩罗什’的,可是我汗国昔日的国师?”

    那首领道:“就是他。这人十多年前来到中原,从江充那儿学了许多花招。”

    卢云名顿开,看这罗摩什已往在江充底下服务,定然熟知做帐之法,‘大掌柜’这才将钱粮盘算交给了他。

    也难怪这个‘镇国铁卫’无所不能了,他们有权有势,右手掌剑,左手送钱,网罗各方好汉,从西域能手,再到少林武僧、皇亲国戚,诸人各有所司,各有所长,方能撑起了这个小朝廷。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那……那五当家与二当家呢?这二个也是谁?”

    “韦先生。”

    那首领付托道:“把本子交给卢大人。”

    韦子壮闻声答话,立时走到了帘幕后头,躬身接过了工具。卢云冷眼旁观,眼看韦子壮这般恭顺容貌,似乎那首脑即是‘善穆候’本人,方能让他如此敬重。心念及此,禁不住又让卢云疑心起这个首领的身分。这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呢?先前听灵智方丈所言,他恰似性‘祁’,是个江湖郎中,能替人治病,也能为人算命,还能看些风水。看这人本事特殊,本不难猜出他的泉源,谁晓得这人竟能轻易改变说话口音,加上他今夜始终躲于幕后,把自己的面目身形藏的一点不露,卢云与他对答许久,竟都看不出一点眉目。

    正忖想间,韦子壮己然走了出来,道:“卢云,瞧瞧这个。”

    卢云凝目来看,却见手上是一份簿本,他随手翻了翻,内文竟是‘正统军’的将领配给,满满都是人名钱银。卢云蹙眉道:“你要我看什么?”那首领道:“你耐心点,自能在里头找到二当家、五当家的名号。”

    卢云随手翻去,只见里头写著一小我私家名,见是:“潼关六。张铜烈”,配饷若干,官职某品,再翻几页,则是“北关四镇、虎大炙”,卢云有些烦了,连翻数页,但见‘高炯’、‘燕烽’、‘刘星火’,一时数之不尽,瞧不尽瞧,谁晓得哪个是‘二当家’、哪个是‘五当家’?

    卢云翻著翻,突然心下一凛,暗道:“对了!为何这些人的名字怎都有个‘火’?”

    那首领期待片晌,笑道:“卢状元,听说你天才盖牛,文武双全,却不知你瞧出什么啦?”

    卢云咳道:“这些人都悔改名字了,是么?”那首领笑道:“对啊。晓得他们为何要在名里添把‘火’吗?”卢云道:“你说。”

    那首领笑道:“我说就没意思了。来来来,你快跟我说吧,金木水火土,黄龙属什么?”卢云道:“属土。”

    那首领笑道:“火可以生什么?”卢云心下恍然,已知有人要下属更更名字,刻意来符验生克之理,也好来个‘火生土’。他摇了摇头,道:“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这些都是谶纬之说,全属迷信。”

    那首领笑道:“又来了。不知生,焉知死,你们儒生就只会这一套,人家拜神拜鬼,便要给你们讥为迷信。你自己说,伍定远是给谁提拔的?”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正统天子。”

    那首领笑道:“说得好,你再跟我说,正统天子姓啥名谁?”

    御名庙号须得回避,卢云是科举身世,想到天子的名字,居然不大敢说,转念想起自己闲云野鹤,也不隐讳了,连忙道:“方今天子,姓朱名炎。”

    话在口中,不觉一凛:“啊,对了,他……他也有个火字边?”

    那首领笑道:“瞧,一搞到天子身上,便不是迷信了。你瞧瞧,朱炎的这把火,旺大了伍定远。让他连升八百级,成了大蟒龙。那你再想想,又是谁叫正统军的武官全数更名的?”

    卢云叹道:“皇上。”

    那首领笑道:“你疯了吗?伍定远已经是四爪龙了,天子老儿又没疯,干啥还升火来旺真龙?你翻翻手上的本子吧,瞧瞧是谁在作怪啊?”

    卢云急急翻找,来到了第一页,赫然见到了“掌印断事照料巩志”几字,他心下一凛,道:“这……这是巩师爷的名字?”

    那首领笑道:“是啊,你怎不想想?正统军四大照料,掌令高炯、掌旗燕烽、掌粮岑焱,人人名里带火,个个上火,怎就巩志一小我私家不必更名?”

    卢云喃喃隧道:“他……他背后有人撑腰?”

    那首领笑道:“你总算没笨抵家。猜到了吗?巩志是谁?”

    卢云低声道:“他……他就是二当家么?”

    “哈哈哈哈哈!”帘幕后的影子笑得前后摇摆,道:“卢云啊卢云,你还真不懂人情世故,这‘二当家’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伍定远也得怕他三分,这位子何其难当,单凭巩志的资历辈分,能压得住‘一代真龙’吗?”

    这巩志已往是衙门师爷,当年卢云长洲任官,虽说是性情刚硬,欲与他相处得极为融洽,连顾倩兮也对此人赞誉有加,说明巩志真是块作官的好质料,手段见识俱都一流。只是物换星移,现下巩志的老板不是卢云,而是伍定远,两人性情南辕北辙,再说七十万正统军杀权之重,更非长洲知州所能望其项背于万一,若说巩志有胆爬到伍定远头上,那确是难以置信了。

    那首领笑道:“想不出‘二当家’是谁吗?来,这儿给你颔首绪,你且想想,什么样的人和伍定远称得上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比亲兄弟还亲?”

    卢云茫然道:“是……是我吗?”

    “哈哈哈哈哈!”全场都笑翻了,那首领笑道:“瞧你还真是惹人怜啊。无怪这么多女人爱着你。来,你再跟我说吧,什么人与伍定远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偏又势同水火、同床异梦?”

    卢云名顿开,颤声道:“你……你说得是艳婷……”

    那首领笑道:“没错。这位二当家,就是艳婷。她压制的是‘真龙’,故称‘忍辱’。”

    同生共死,却又同床异梦,就是是伉俪伉俪的写照。越是亲近的人,却往往最是水火不容,原来驾驭‘一代真龙’的乘龙之客,却是他自己的枕边人,艳婷。

    卢云掌心出汗,道:“那……那巩志呢?他……他又是什么?”

    “巩志是五当家,职在密查敌后。”

    卢云喃喃隧道:“敌后?是……西北怒苍么?”那首领道:“错了,敌后不在千里外的怒苍山,而在隔邻邻人都督府。也是这般,巩志与艳婷向来差池头。”

    卢云脑中嗡地一响,才知‘大掌柜’内外控制,以伍定远压制怒苍山,又以艳婷压住伍定远,最后再以巩志盯住艳婷,层层相夹,严密异常。

    那首领道:“目下伍定远身旁满布眼线,艳婷是二当家,巩志是五当家,两人联手架住了‘一代真龙’,从府里到营中,从床第到战场,他的每件事都给人算计得清清楚楚……卢云,你说他可不行怜呢?”

    卢云低下头去,瞬息之间,耳边再次响起那声低声呼救:“卢叔叔……救救我们……”

    直到现在,卢云方能懂了,为何伍崇卿要投入‘镇国铁卫’,又与‘义勇人’结盟,甚且千方百计劫夺‘业火魔刀’,原来他正在全力突围、向父亲身边的天罗地网还击而去。

    卢云怔怔叹了口吻,道:“定远……定远他……他知道自己妻子是‘镇国铁卫’吗?”

    那首领道:“这你得自己问他。横竖一小我私家要投入客栈,便得学僧人顶立誓,在屁股上打个印记出来。只是不知洞房花烛夜时,伍定远的妻子酥胸半露,他老兄可来得及吹熄灯烛了。”

    说到此处,实在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阵阵欢快大笑中,卢云身下一酸,不自禁代伍定远感应悲痛。

    烙印是种誓愿,也是种屈辱,宛如牛马打印,标志了身心所属,想伍定远这么个精明人物,岂会不知妻子**上烙下来的印记?”可他见到之时,却该做何感想?心念及此,卢云基础不愿置信了,他低头哽咽道:“艳婷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她为何要这般看待定远?”

    那首领道:“卢云啊卢云,这你就不懂了,这女人之所以狠得下心,往往是因为心里有爱。来,瞧瞧自己的怀里,看看咱都督夫人爱的是什么工具。”

    卢云啊了一声,赶忙伸手入怀,却又取出了那封书信。正是‘灵吾玄志’。

    卢云握著手上的那封信,饶他功力深厚,手掌照旧不自觉地发抖,道:“灵吾玄志……这……这到底是何意思?”

    那首领道:“灵智大师说吧,这事你最清楚。”

    灵智叹道:“灵吾是个戒名,吾就是我。意思就是‘吾之悟’。”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这……这是个法名?”

    灵智:“没错,当年‘灵吾’在少林剃度出家,我天绝师叔便亲手赠给他这两个字。直到他下山还俗之前,他都给我寺上下称为‘灵吾’。直至他当了官,寺中僧人才刻意改口。称他做‘杨师弟’。”

    寻寻觅觅十年,如今谜底已是呼之欲出了。卢云闭上了眼,压下了心里的激动,轻声道:“那玄志呢?”

    那首领接口道:“玄志是他的号。当年‘灵吾’科考中第,他的父亲便以此相赠。”

    卢云睁开了眼,道:“父亲……你说得是……”那首领低声道:“杨远。”

    杨家之王,即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这两字有何典故?”那首领道:“玄就是黄。”

    卢云难然抬头,惊道:“黄?”那首领道:“黄者,玄色也。”

    ‘灵吾玄志’,吾心自悟,以玄为志。原来这四个字是两位尊长所赠,‘灵吾’来自师父天绝,‘玄志’出自父亲杨远,两者相合,方是今日的‘杨肃观’。

    卢云深深叹了口吻,道:“大掌柜就是他,对么?”那首领轻轻道:“是。”

    卢云默然片晌,低声道:“当年玉玺也是他弄出来的,对么?”那首领道:“没错。”

    卢云道:“他把玉玺交给了艳婷,再托崇卿之手转给我?是吗?”那首领并未作声,因为他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流放天涯十年,终于找到了最初的谜底,也找到了天下动汤的解答。

    人间最高的志向,埋藏于一颗玉玺之中,它辗转流放,走遍天涯,最厥后到‘大掌柜’之手,他忍辱负重,于朝廷三大派中苦苦求生,直至最后,方能出脱玉玺,打赢了这场复辟大战。也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其中的一个,就是眼前的卢状元。

    卢云怔怔望著‘灵吾玄志’四字,道:“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以请教左右么?”那首领淡淡隧道:“你说。”

    卢云怔怔隧道:“杨肃观与正统天子非亲非故,为何要向他效忠?”

    ‘效忠’帘幕后的影子很惊讶似的笑了:“杨肃观向人效忠?卢云,你是做梦见到的么?”全场哈哈笑声中,帘幕后的影子一挥手,厉声道:“把人带上来了!且让卢大人瞧瞧,杨肃观是向何人效忠!”

    卢云心下一凛,还不及说话,却听远处传来细细啼哭声,恰似有谁躲在暗处饮泣。卢云心下大惊,正要已往察看,却听脚步沉沉,一名男子走了出来,手上却牵了一名孩童,看他啊啊啼哭,捂著双眼出来,恰似十分畏惧。

    卢云惊怒交迸,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铺开这孩子!”

    那首领淡淡隧道:“你先别吵,听听这孩子在说些什么。”

    “鬼……”那孩子掩著脸面,哭得十分可怜:“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

    听得此言,卢云登时啊了一声,道:“等等,我认得这孩子,他……他可是姓胡……”

    那首领声音惊讶:“怎么?原来你见过他?”卢云喃喃隧道:“我……我在宝庆布庄外头看过这孩子,他……他是不是叫正堂?”那首领道:“说对了,他的父亲与你同榜录取,即是景泰朝二甲榜眼,礼部侍郎胡志廉。”

    听得‘胡志廉’的名号,卢云不由呼吸微促,恰似听到了这对怙恃的哭声,他深深吸了口吻,注视著那哭泣小童,逐步沉下脸来,道:“这孩子究竟怎么了?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首领笑道:“放心,这孩子不是咱们弄坏的。”

    卢云冷冷隧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在这儿?”卢云口吻森然,满是逼问之意,还在质问间,韦子壮却悄悄走到那孩子背后,一把将他抓住。那正堂孩儿大惊失色,一时猛烈挣扎,痛哭道:“鬼!鬼!”

    眼看这孩子怕得如此厉害,卢云立时想起怒苍山上的那一夜,霎时奔上前去,厉声道:“韦子壮!铺开他!”灵智一步跨出,将卢云档了开来,韦子壮随即左手五指如轮,一个轻拂扫过,便使正堂孩子昏晕已往。卢云怒之极矣,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真要逼我下重手么!”

    正暴怒间,却听那首领笑道:“各人瞧瞧,妇人之仁,就是这幅熊样。卢云,你以为咱们大费周章的聚在此地,就是为了宰杀这小鬼,一人分上一口香肉么?”

    卢云勃然震怒:“那你究竟想做什么?何苦为难这孩子!”洞中嗡嗡作响,满是回音,帘幕后的影子捂住了耳孔,待得声响稍歇,方能道:“实话跟你说,这孩子确实是韦子壮掳来的。不外咱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事要请救他。”

    听得请教二字,卢云更火了,看这小孩年仅十岁小孩,便算不疯不傻,也只是个无知小儿,却知道什么了?

    卢云生气了,他把脸色沉下,满身忿恚法相外显,那容貌真如‘昆仑剑神’现身,全场能手感应到他的杀气,莫不心下战栗,几名男子便悄悄走上几步,守卫帘幕后的首领。帖木儿灭里则是咳了一声,朝灵智看了一眼,期待他的指示。

    十年前怒苍山顶割袍断义,一刀将卢云砍到了地狱里,那时他无拳无勇,只能低头啜泣,现在他神功大成,一旦决议脱手救人,纵使灵智、韦子壮、灭里群起包夹,甚至满场义勇人齐来围攻,却是何惧之有?

    全场剑拔弩张,人人忧心忡忡,却在此时,听得帘幕后传来噗嗤一笑,道:“卢云啊卢云,看你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无怪一辈子干不了大事。”

    卢云悄悄隧道:“卢某现下就是在干大事。”

    那首领笑道:“死鸭子嘴硬。你怎不想想,这孩子好端端地,却是怎么傻的?”卢云怒眼斜视,森然道:“此事正要请教。”

    那首领笑道:“韦护卫,人是你掳来的,你说吧。”

    韦子壮道:“数月之前,这孩子一个贪玩,居然溜到了一处废院中,事后给人带出来,却成了傻子。”

    卢云听著听,难免心下起疑:“废院?”韦子壮道:“杨家废院。”

    区区一个后院,却因多了个‘杨’字,立时让卢云‘咦’了一声,心中大起异感。韦子旁又道:“这孩子从废院里爬出来以后,以后话都不会说、饭不会吃,镇日就是怕鬼。事后太医诊断这孩子的病因,觉察他一未跌伤脑壳,二也未曾外感寒疾,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无缘无故成了傻儿痴子。卢云,你不妨揣想一番,他这是为了什么。”

    帖木儿灭里接口道:“有人封住了他的口,是吗?”那首领赞道:“照旧灭里将军英明,比那姓卢的混帐强了三百倍。我跟你们说吧,这孩子之所以成了呆子,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不应看的工具。”

    卢云喃喃隧道:“不应看的工具?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首领笑了笑,道:“天机。”

    卢云大惊道:“天机?”那首领叹道:“实不相瞒,这孩子见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一样工具,所以才得找他来问个明确。”

    卢云沈吟不已,一旁灵智附耳道:“卢大人,他说的是最后一卦。”

    卢云双眉一轩,他入洞时曾听灵智提起,恰似这义勇人的首领醒目道术,曾为天下占卜了四卦,其中三卦皆已应验,却还留下了最后一卦,却不知这虚无飘渺的‘天机’却又怎地现身在杨家废院里?

    一片寂静中,灵智解开那孩子的衣衫,道:“卢大人,你来瞧瞧这儿。”

    卢言依言走近,只见灵智伸手指向膻西穴,其上竟有一处红点,望来针尖巨细,说痣不似,说疤不像,卢云心下一凛,问道:“这痕迹是……”灵智道:“有人在这儿种针。”

    卢云啊了一声:“这……这就是他的病因么?”灵智道:“你说对了。下针之人内功深厚无比,他将无形无质的内劲凝成一点,扎下这孩子的经脉,方能让他神智不清。”

    卢云愕然道:“这……这是什么功夫?”灵智道:“这个是‘苦阴针’。”

    卢云微微一凛,一时之间,只觉这三字颇为耳熟,正要发问,却听那首领道:“诸位朋侪,实不相瞒,今夜我邀列位来地,即是要让这个小孩儿醒来。卢云,你能否脱手资助?”

    卢云生平最大嗜好,就是随处救人,一听此言,自是大喜颔首:“虽然!我义不容辞!”那首领道:“如此甚好。咱们现下有两名能手了。韦先生,灭里将军,你俩也得下场。”

    眼见四大能手一个个给加下场来,卢云不觉悚然一惊,灭里也是微感惊讶,只听那首领道:“灭里将军,请你握住这孩子的左脚,扣紧足跟,韦先生握住这孩子的右脚,握住足掌外缘。”

    帖木儿灭里听他说得郑重,便依言伸脱手来,小心握住胡正堂的左脚掌,才一着力,忽见胡正堂口吐白沫,身子上下跳动不休,竟如癫痫之状发作,灭里为之一惊,还不知应当如何,那首领立时喝道:“卢云,快按他的膻中。”

    卢云急出一掌,便朝那孩子的膻中穴压下,内力送出,正堂孩儿症状大缓,便又平躺不动。那首领道:“记得,你们握住他的足掌时,千万别触到涌泉穴,否则这孩子立时就死。”

    韦子壮、灭里等人面面想觑,都给吓出一身冷汗,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内力最强,请你紧握住这孩子的左掌,扣紧‘鱼际’、‘前谷’两内,向导各人一同发功。灵智大师,你阅历最深,请你微握这孩子的右手,略按‘阳池’、‘少冲’两穴,随机应变。”

    卢云颇知医理,听得那首领如此部署,当是要自己与灵智镇住这孩子的十二经常脉,一守‘手太阴’、‘手太阳’两脉,一守‘手少阴’、‘手少阳’两脉,帖木儿灭里与韦子壮则守‘阴矫’、‘阳维’,却是镇住了‘奇经八脉’。

    眼看阵式庞大,正奇互见、阴阳相济,众人自是悄悄心惊,方知这孩子的病非比寻常。那首领道:“来吧,你们四大能手同时发功‘大掌柜’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一会儿便能分晓。”

    四人分握四肢,卢云深深吸了口吻,率先运出了内力,骤然之间,那孩子竟是吐沫不歇,手脚猛烈痉挛,竟是停了脉搏。卢云大恐惧然:“这孩子!他……他死了!”

    众人骇然无语,卢云更是满心自责,才知这是一个陷阱。看这‘大掌柜’好生阴毒,他种下的阴劲不是不能化解,然而这股阴劲却与这小孩的心脉相连,稍一欺压,便会让那孩子死去。如此一来,方能确保秘密不致外泄。可怜卢云并不知情,才一脱手,便害得这孩子没了呼吸,也没了脉抟。

    卢云废然若死,正要松开双手,猛听那首领喝道:“痴人!千万别铺开手!否则假死变真死!快!你们一起脱手!别愣著!”说话之间,灵智立时潜运空门神功,便也把一股内力送了已往,韦子壮与帖木儿灭里互望一眼,便也跟进脱手。卢云更临危不惧,一听那孩子尚有救,自是拼上了老命,什么也掉臂了。

    这四大能手岂同凡响?灵智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说了,韦子壮也是身世武当王谢,那帖木儿灭里更是方今汗国八代煞金、西域第一能手,加上内力深厚的卢云,四人联手,自该兵来将档、水来土淹,熟料才把内力送入那孩子体内,却觉察自己掉入了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这孩子实在已经死了,他一无脉搏、二无呼吸,现下还能吊住一口元气,靠的即是四大能手的内力,此时无论谁放了手,这孩子便要夭折,看大掌柜这道战略极其阴毒,他要逼得敌人为这孩子耗尽真元,纵使山穷水尽,也得继续行功。那道领十分激动,喊道:“各人拼吧!拼吧!瞧瞧你们的内力是否练抵家!快!赶忙把里头待工具逼出来!”

    说得容易做得难。众能手早已运出毕生功力,全身都是如火之焚,只见韦子壮额头汗珠滚落,头顶袅袅白烟围绕,四人之中竟是以他功力最浅,再看灭里衣袍胀起,面色转为金黄,想来练了一门稀有奇功。至于灵智方丈则是面色如常,听他呼吸悠扬,一提一放,细微深沈,佛吐纳间藏有佛音禅韵,却是少林最为源远流长的心法:“易筋洗髓经”。

    当今生死关头,各人的功力深浅,修为崎岖,便一一显露出来,看那灵智呼吸间隐带声韵,大非寻常,卢云却没练过禅定夫,呼吸自是一如凡人,不外他吸吐之间相隔之久,实乃匪夷所思,尤其一旦深深纳气,那口内息直似无止无尽,呼吸所过之处,洞内火炬全数飘烫。众人看入眼里,无不悄悄骇异,料来此人内力之厚,尚在灵智之上。

    过得片晌,听那胡正堂哎呀一声,喊道:“好冷啊,好冷啊!”卢云心下狂喜,知道救活了这个小孩,灵智等人更是加紧运功,不敢稍懈,蓦然间胡正堂放声尖叫,膻中红点流出淡淡鲜血,逐步肌肤隆起,竟是有什么物事要破肤而出了。当地一声,眼前闪过一物,射入石壁,竟已隐没不见。随即膻中穴渗出黑血,竟尔倾轧了几根须针,望之细若牛毛。猛云咦了一声,没推测里头种的不是无形无质的内力,而是实针。他望向灵智,眼光带著询问之色。灵智却没多说什么,只轻轻隧道:“应该行了,各人放手吧。”

    众人全力施为,大耗真力,都感疲劳之至,便一一松开了手。韦子壮抹去额上汗水,便朝胡正堂胸口来看,问道:“这就成了吗?”他见膻中处黑血不止,正要取帕去擦,赫在此时,听那首领喝道:“退开!还没完!”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两道发针飞出,直朝双眼射来,韦子壮大吃一惊,急使一个铁板桥,猝不及防间,却是闪躲不开。灵智见状欠好,霎时深深吸了口吻,一口真气吐出,便要以内息将那发针吹开。

    局势不妙,这发针快若闪电,灵智反映虽快,却照旧追之不上,一旁灭里拿出左撇子功夫,左手探出,雷霆电闪,便要拉开韦子壮,惋惜这两根发针已然逼临眼前,恐怕照旧晚了一步。

    “中!”一道白光猝然探出,剑芒所过之处,如雷如电,那两根发针给白光一激,登时飞出去,转眼无影无。

    世上最快的工具,莫过于剑芒,最后照旧靠著卢云脱手,救下了韦子壮。一时之间,四大能手全数软倒在地,人人都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啊,睡醒了。”众能手累得快死了,那小孩儿却似睡饱了觉,发出了阵阵哈欠,只见那胡正堂直起了双臂,伸了个懒腰,便已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珠,还在哈欠中,突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啊?”说著左顾右盼,茫然道:“啊呀,我……我还在井里吗?”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靠拢过来,那韦子壮最是急切,赶忙来到身旁,那小孩蓦然转头,猛见韦子壮俯身陪笑,瞅著那张火烧丑脸瞄望自己,登时凄厉尖叫道:“鬼呀!鬼又来了啊!”

    大惊之下!竟尔张皇四窜,帖木儿灭里档了过来,还没出言宽慰,那小孩又是凄厉哀号:“长发鬼!长发鬼!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呀!”帖木儿灭里脸上一红,自知形凶貌恶,难免惊吓儿童,最后照旧灵智走了上来,宽慰道:“阿弥陀佛,小弟弟别怕。有人来救你了。”

    眼看有白面文士来了,长想俊美,颇似僧人,那胡正堂便如见到了救星,霎时纵体入怀,大哭道:“伯伯!伯伯!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你看到了么?”

    灵智慰藉道:“没有鬼,没有鬼,鬼都给我赶跑了。”说话间频使眼色,要众人掩身藏起,韦子壮等人无可怎样,只得躲到了角落里,连卢云也给拖走了。

    丑八怪们全走了,只留了灵智一个俊美的。那胡正堂满心畏惧,他偷偷朝背后张望,忽地讶道:“真的没鬼了!伯伯,你有法力么?”

    灵智替他穿回了衣服,微笑道:“是啊,伯伯是土地公,法力很强的,专能赶鬼。”

    胡正堂大喜道:“伯伯是土地公?太好了!我经常拜你呢,果真灵验。”这小孩颇为聒噪,一时唧唧聒聒,居然说个没完,他让灵智替他穿回衣服,低声又道:“伯伯,对不起,我……我跟你说喔,我不是居心爬进井里的,你……你千万别跟我爹爹提这事,好欠好?”

    众人心下一凛,刚刚晓得这孩子神智丧失,竟还以为自己仍在废院的那口古井里,欲不知早已事隔多时了。灵智明确这孩子的心思,合笑便道:“放心,伯伯只会掩护你,不会害你挨打的。”

    胡正堂大喜过望,他拍了几下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笑没两句,忽又左顾右盼一阵,低声道:“伯伯,适才有只丑八怪鬼,尚有一只长发妖鬼,他们……他们还会跑出来么?”

    韦子壮与灭里躲在一旁,听得自己形貌如此不堪,自是悄悄感伤,灵智微笑道:“那两只鬼法力不强,已经给降伏了。”说著指著自己的口袋,批注这两只己然被捕。

    胡正堂放心下来,想著想,忽又一脸恐慌,四处张望:“那骷髅鬼呢?骷髅鬼呢?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骷髅鬼啊,他们还会出来么?”

    众人听很‘骷髅鬼’三字,莫不心下一凛,灵智略略沉吟,已知胡正堂在那口井里见到了死人尸骸,忙宽慰道:“小弟弟,骷髅鬼也不厉害,伯伯也把他们弄走了。快跟伯伯说,你还看到了什么?”胡正堂想著想,突然牙关哆嗦,寒声道:“龙袍……”

    众人闻言一惊,灵智也是心下一凛,忙道:“龙袍?什么龙袍?”

    胡正堂颤声道:“龙袍鬼……龙袍鬼穿著脏脏的龙袍,说自己是皇上,谁见他都得叩头,我……我不愿拜他,他就用骷髅打我……好恐怖……好恐怖……”

    众人躲在一旁,把这话听入耳中,一时心田都有不之感。灵智深深吸了口吻,道:“孩子,那龙袍鬼还说了什么,你记得么?”胡正堂含泪道:“不行……我不能说……他要我不行以跟大人说他的秘密……”灵智拍抚他的背心,把一股空门内力行了已往,为他镇魂定神,柔声道:“别怕,伯伯有法力。跟伯伯说,他和你说了什么?”

    胡正堂抱头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龙袍鬼一直说自己才是真天子,别人都是冒牌的,只要他日子欠好过,全天下的人都不会好过……”

    众人越听越惊,已知那井里住的人非同小可,恐怕真是九五之身,灵智低声道:“厥后呢?是谁拿针刺你的?”胡正堂茫然道:“针?没有针啊。”

    灵智深深吸了口吻,道:“你没见到杨叔叔么?”胡正堂茫然道:“杨叔叔?没有啊,我没有看到他啊……”他喃喃自语一阵,低声道:“伯伯,我……我想要走了,你可以带我回家么?”

    灵智温言颔首:“虽然了,伯伯一定送你回家。”胡正堂放心道:“那就好,过几天就要拿压岁钱了,我要是厮闹贪玩,我爹一定少给我钱……”灵智奇道:“压岁钱?”胡正堂道:“是啊,过年不是要拿压岁钱么?伯伯都不知道么?”灵智摇头一笑:“孩子,年早就过完了。”

    胡正堂原本嘴角浅笑,听得此言,顿如五雷轰顶一般,颤声道:“年已经由完了?”灵智道:“是啊,今儿是正月十六,孩子们都该去学堂了。”

    “什么?”胡正堂张大了嘴,呆呆看著灵智,突然间四肢乱舞,放声大哭,凄厉喊叫:“你骗人!你骗人!我还没过年啊!怎又开学了?土地伯伯!土地伯伯!你把我的年变回来!”蓦然哭岔了气,竟尔“喀”、“喀”大咳了起来。

    灵智转念一想,刚刚想起这孩子神智丧失,怕还以为自己仍在腊月,却不知年已经由完了,他啼笑皆非,自知失言,便朝那孩子背心轻轻一拍,让他晕睡已往。

    眼看儿童睡觉了,长发鬼、丑脸鬼便又现身出来,诸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刚刚情形虽说有趣,却没一人笑得出来。

    那首领淡淡道:“诸位,那口枯井里住的是什么人?你们瞧出来了么?”人人噤默无声,却也心智肚明适才胡正堂口中说得谁人“龙袍鬼”,必是十年前的九五至尊,景泰天子。

    一直以来,天下莫不以为景泰天子业已不在人世了,朝廷连他的陵墓也备妥了,却没想他还好端端地活在一处枯井中,心念于此,人人面面相觑,都是大为不安。只听灭里率先道:“我不大懂,这‘镇国铁卫’既已政酿乐成了。为何还要留天子活口?”

    那首领淡然道:“你忘了么?镇国铁卫的别号是什么?”灭里低声道:“客栈。”

    那首领道:“知道这两个字的由来么?”灭里道:“愿闻其详。”那首领道:“客栈的意思,即是说天下一切来人,全是过客。”灭里讶道:“过客?”那首领道:“这个天下实在就像一座大客栈。上起龙族天子、下至黎民鬼畜,全是来来往往的过客。至于真正谋划客栈的夥计,即是他们那夥人。”众人愕然道:“天子……连天子也是过客?”

    那首领道:“虽然了。正统天子是过客,以前住柴房,现下住上房。景泰天子也是过客,以前住上房,现下住柴房。总之得看‘大掌柜’怎么部署食宿了。”

    听得此言,人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仰望那幅‘大鹏金翅鸟’,却也明确了‘过客’二字的真谛。灭里低声道:“难怪……难怪公主要私会大掌柜了,她想从大掌柜手里要回父皇,是么?”

    那首领道:“将军,你用饭都只吃半碗么?”灭里愕然道:“什么意思?”那首领道:“银川这趟回到中原,是来竣事整个正统朝的。”

    “什么?”众人全跳了起来,颤声道:“她要竣事正统王朝?”那首领淡淡隧道:“银川是皇族第一玉人,长得既善良,又漂亮,温柔如驯羊。可你别忘了,她是太祖的子孙,胃口还会小么?据我看来,她此番与大掌柜密会,正是为父皇的复出做准备。”

    一片哗然中,众人有的震惊,有的惊惶,有的嘴角狞笑,有的面露恐惧。方知公主千里迢迢归国,却是为了什么。

    又要打了……为了正统复辟,在场之人已然支付了惨重价钱。卢云、韦子壮、灵智方丈,十年来水深火热,无人能幸免于难。如今若有二次复辟,那是什么样的境况?

    卢云冷眼旁观,只见灵智面露坚决之色,那是复仇的决志。帖木儿灭里一脸愕然,那是被拖下水的苦态,一旁的韦子壮则是又兴奋、又惧,那是赌徒的激动。

    眼看十年一度的大赌局又来了,场里闹哄哄地,只见灵智和灭里窃窃私语,韦子壮与大批男子兴谈说,卢云怔怔看著,便转过身去,自在洞中角落坐下,低头打着盹儿。

    众人神情激动,自也没人去管卢云在干些什么,只听灭里深深吸了口吻,嘶哑隧道:“公主……公主要让父皇复出?大掌柜会允许么?”那首领道:“虽然,公主出的起这个价钱。”灭里愕然道:“价钱?什么价钱?”那首领道:“你们汗国的百万戎马。”

    灭里啊了一声,醒悟道:“他……他要汗国派出雄师,与朝近联手夹击怒苍?”那首领道:“你说对了。‘大掌柜’的客栈门口有个无赖汉,即是西北怒王,弄得客栈生意大坏。为了把这个心腹之患扭送官府,‘大掌柜’可以挪一挪上房的名单,让景泰住回去。”

    刹那之间,人人心领神会。正统也好、景泰也罢,在‘镇国铁卫’眼中,不外是一群过客。他们能拥护正统,自然也能拥护景泰,因而以要窝藏前朝天子,留作最后的天牌。也因这张天牌,银川才不得不密会‘大掌柜’。也因这张天牌,‘大掌柜’才得以再次重整杯盘。

    灭里深深吸了口吻,道:“如此说来……等怒苍山一灭,景泰……景泰便能再次掌权了?”

    “掌权?”帘幕后传来笑声,其余男子也是有样学样,个个都是捧腹狂笑,恰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灭里惊惶道:“你们……你们笑什么?”

    笑声倏忽之歇,只听那道领轻轻隧道:“灭里将军,你知道天绝大师现在那里?”灭里喃喃隧道:“他……他死了,不是么?”那首领道:“你再告诉我,杨远又在那里?”

    灭里愕然道:“他……他溺死在永定河里,是吗?”那首领极轻极轻地叹了口吻,道:“你再跟我说,柳昂天又是怎么死的?”闻得此言,全场都是为之一震,连卢云也怔怔抬起头来。那首领幽幽隧道:“看出来了么?这三人有何相同之处?”

    天绝是少林神僧、柳昂天是朝廷武将、杨远是本朝大学士,这三人看似毫无渊源,实则相互有个相同之处,他们全都认得一小我私家,那即是‘大掌柜’。

    天绝是‘大掌柜’的授业恩师,亲如父子。柳昂天是‘大掌柜’的政界上司,情同父子。杨远更是‘大掌柜’的生身之父,现下这三人一齐魂归极乐,恐怕还不知自己怎么死的。那首领叹道:“灭里将军,各人都是生意人,你若想找人合夥开客栈,试问你会找‘大掌柜’吗?”

    灭里微起哆嗦之意,也才看懂了原理。亲如父子、情同父子、真身父子,现下全数谢世,死因至今不明不白,区区一个银川公主,若想与‘大掌柜’合夥做生意,却是什么样的下场?

    灭里低声喘息,道:“这么说来……只要怒苍一灭,公主……公主便会……”四下一片寂静,人人均知公主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恐怕下场不堪闻问了。正害间,忽听那首领道:“将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见我?”灭里愕然道:“什么意思?”

    帘幕后的影子站了起来,道:“十年之前,我曾为天下占卜了四卦,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灭,第三卦是天下大旱,你们想不想知道,这最后一卦是什么?”

    义勇人的首领非同小可,他因医理而入命理,由命理而通地理、经地理而悟天理,未卜先知,预言之事无一不中。听得这最后一卦即将揭破,灭里不由满心敬畏,忙道:“左右请说。”

    那首领道:“最后一卦,称做‘圣光’。此卦之后,天下无黑也无白,无胜也无败,万物停争止斗,重归浑沌之始。”灭里愕然道:“浑沌之始?”

    那首领道:“是。此卦之后,天下不争也不战,以后即是太平盛世。然而此卦若要应验,须得一个独行于天地黑白的侠客,方能使谶言成真。”

    听得“独行侠克”四字,全场便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向窟窿里的一处角落,那儿坐著一人,只见他满面恐慌,后背砰然靠墙,好老鼠见光,无处可藏。

    最后一卦,即将应验在卢云身上,先前灵智方丈曾提及此事,人人都曾耳闻。灭里深深吸了口吻,道:“你们……你们究竟要卢照料做些什么?”

    那首领淡淡隧道:“我要他刺杀一小我私家。”灭里失声道:“刺杀?你……你要杀谁?”

    那首领森然道:“杨肃观。”

    瞬时之间,全场静了下来,人人掌心微微出汗。无论灵智、灭里、韦子壮,以致于场内众男子,莫不呼吸极重。灭里身上微微发抖,低声道:“殿下……殿下事先知道这个战略么?”灵智叹道:“将军忘了么?娘娘是在哪儿给‘镇国铁卫’抓著的?”灭里啊了一声,道:“铜锣胡同……”那首领接口道:“将军,你知道谁住在铜锣胡同里么?”

    卢云高中状元时,曾在京城买了一处小屋子,便在铜锣胡同一带。一时之间,知情的莫不心下了然,已知公主曾去寻找过卢云。她若非为请托此事而以,却是为什么?

    谜底揭晓了,银川不是空著双手而来。她与‘大掌柜’碰面时,早已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古兰经,一手青锋剑。与其说她是与虎谋皮,不如说她用羊皮裹住了自己,藏住了狮虎的气派。

    灭里喃喃隧道:“那……那腊月时公主命我下去江南,又是做什么?”那首领道:“她要告诉大掌柜四个字,乖乖听话,否则她随时可以‘琵琶别抱’。”

    楚汉相争,公主是赢家。大掌柜手上有一张牌,即是景泰天子,可是漂亮的公主也有一张牌,即是秦仲海。一旦大掌柜与撒破了脸,公主震怒之下,大可投入秦仲海的怀抱。届时遭逢生死之险的不是“西北怒王”,而是所向无敌的“修罗王”。

    这椿买卖早就注定钩心斗角了。公主若想让父亲复出,举国之中,唯有‘大掌柜’有实力替她办到;而‘大掌柜’若想巢灭怒苍山,也不能没有汗国戎马相助,他们各取所需,却也各有企图。“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总之过河之后,谁先拆桥,端看双方部署如何。

    听到这里,灭里总算也明确了前因效果,难怪‘林先生’要泰半夜拉著自己来此,还设下三关测试卢云的武功,原来他口中的那件‘脏事’,即是这场‘荆蚵刺秦王’。景泰天子复出的一日,即是‘大掌柜’的死期,那时没有‘怒苍’,没有‘客栈’,双方已然同归于尽,一有漂亮的银川公主扶持著老父,步上高台,以后天下清平,又是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心念于此,人人莫不击节赞叹,难以自己,却只有卢云一小我私家怔怔坐着,不言不动。

    今夜卢云追逐崇卿,一路给人引到了这条地下水脉,厥后义勇人现身,屡番磨练,似有什么大事托付给自己,可不管卢云怎么密查,韦子壮与灵智始终语焉不详。没想临到最后,却是为了请自己做这么一个刺客。

    全场一片静默,那首领道:“诸位朋侪,杨肃观是天下最可怖的敌人,他只清尚有一口吻在,纵使你杀光他身边所有的家人亲信,软断他的双手双脚,他照旧能够向导万军,重新复出。只要此人不死,来日无论什么人当天子,全是一场空。”他顿了顿,道:“卢云,你说对么?”

    卢云没有作声,那首领也不多问,只转问灵智方丈:“大师,你说卢云打的赢‘大掌柜’么?”灵智道:“双手单打独斗,只要给卢大人一柄剑,他谁也不惧。”

    神剑如我、吾即剑神,一柄青锋在手,打遍天下无对手。此言一出,韦子壮,帖木儿灭里,以致于灵智方丈自己,人人都是大为振奋,想来对卢云的武功深具信心。

    今夜三场较量下来,卢云以‘正十七’破‘无极’,以雄厚内功打败帖木儿灭里,最后以自身的武学悟性档下灵智的‘开门见山’,足见多年所学已熔铸一身,他的武功绝不弱于柳门同侪任一人。纵使大掌柜练有‘天诀’也未必讨获得自制。

    观海云远,四大宗师,谁也不怕谁。全场士气大振,卢云却照旧一脸孤寂。那首领道:“卢云,你一生志业即是‘为天地立心’,如今杀一人以救天下,你为是不为?”

    卢云望著地下,迳道:“不为。”众人啊了一声,大失所望。韦子壮率先跳了出来,满脸生气,怒道:“卢云,你已知当年玉玺是从何而来,也知柳侯爷因何而死,你岂非不想报仇么?”

    灵智也劝道:“卢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昔年景泰皇爷视卢君如瑰宝,公主更是视你为最后的倚靠,你忍心让他们失望么?”帖木儿灭里也道:“卢照料,并非是我们自己不愿脱手,实在是武功不及。放著你这身好本事,岂能不做几件大事?出马一战吧。”

    现下情势清朗,‘大掌柜’既是那只‘大鹏金翅鸟’,他便会吞食天下龙族,此人若还活著,景泰纵使复出,也是命如危卵,至于什么正统朝的‘八王世子’、‘立储大业’,更是一场空谈。公主若要扭转干坤,便得请出一个绝世能手,穿越千军万马,一举刺死‘大掌柜’。

    一片劝谏中,卢云恰似哑巴了,迟迟没有声音出来。韦子壮见他窝囊废也似,忍不住便想破口痛骂了,灵智想著想,忽道:“各人别急。我知道卢大人担忧什么了。”众人屏气凝思,全都静了下来,只听灵智叹道:“卢云,你怕的是‘神剑擒龙’,对么?”

    听得此言,人人都是“啊”了一声,知道事情转为棘手了。

    守卫六道的至宝,即是‘神剑擒龙’。今夜万福楼一场大战‘神剑’骤然降世,其时秦仲海虽也躲在万福楼中,却始终隐身不出,直到最后一刻,卢云以内劲震落‘大掌柜’手中的神剑,他刚刚现身来夺‘魔刀’。依此可知秦仲海的忌惮。

    ‘神剑擒龙’,天下第一妙剑,‘大掌柜’更练成了‘天诀’,他若能以天诀驾驭神剑,二者直若天造地设,完美无,即便秦仲海在此、宁特殊脱手,怕也不愿搦其锋芒。

    窟窿里噤默无声,良久良久,忽听灭里道:“方丈大师,若有‘魔刀’助阵,卢照料能赢么?”听得此言,众人再次脸泛笑容,心中生出了希望。

    ‘神剑’的死敌,即是‘魔刀’。这柄刀现在落入伍崇卿的手中,若能晓以大义,让他把‘魔刀’交给卢叔叔,事情必有转机。

    在场的人说到武学见识,无人能胜过“林先生”。眼看他迟迟不语,灭里便道:“林先生,你说呢?卢照料若有‘魔刀’在手,却有几多胜算?”灵智叹道:“没有胜算。”众人悚然一惊,道:“何以如此?”灵智道:“他驾驭不了‘魔刀’。”

    帖木儿灭里怔怔隧道:“驾驭不了……为何如此?”灵智道:“将军自己不也握过‘魔刀’?那时滋味如何?”灭里低声道:“脑壳发烧,心里起了杀念。”灵智道:“正是如此。‘魔刀’的威力不在持刀人的武功崎岖,而是看持刀人心里有几多恨意。恨的越深,威力越显,因而要驾驭这柄刀,要害之处不在自身功力,而是看持刀的人的梦有多大。”

    众人愕然道:“什么意思?”灵智道:“恨之一物,起源于求不得。故而说一小我私家梦想越大,越容易落空,心里的恨意也越深。相反的,一小我私家梦越小,越易醒来。”灭里喃喃隧道:“能从梦里醒来,那……那不是很好吗?”

    灵智道:“灭里将军,你若完成今生梦想,以后了无遗憾,你下一步想做什么?”灭里怔了片晌,道:“是……是退隐么?”灵智摇头道:“想也别想。你为圆一己之梦,已然好人杀尽、坏事做绝、想你满身罪孽,尚有脸活在世上么?”

    众人心下震惊,方知‘魔刀’何以不能驾驭。原来梦乡一醒,悔意便生,价钱即是自己性命。

    灭里满身冷汗,想他腰间本悬一柄传国古物,称作‘托帕金玉刀’,岂料拿到‘魔刀’后,竟然给自己下手毁去,厥后忸怩神明,只得随处捡拾碎屑,成了身上这件金缕衣。他微微发抖,颤声道:“这么说来,世上……世上无人能够驾驭‘魔刀’了?”

    灵智道:“虽然有。只要你的梦够大,你永远圆不了,自也永远醒不来。”

    众人大吃一惊:“你……你说的是……”灵智道:“怒苍秦仲海。他的梦里都是血。”

    全场骇然震惊,方知‘魔刀’为何不能落入秦仲海手中,想来他一握‘魔刀’,便要“天地万物杀一空”。灭里喃喃隧道:“那……那要是一小我私家不做梦呢?他可以驾驭‘魔刀’吗?”

    灵智道:“虽然可以,一小我私家若是没有梦想,希望便不会落空,心里自然也没有恨意。‘魔刀’到了他手里,便如一块顽石,毫无作用。”

    众人喃喃隧道:“心里无恨,世上……世上真有这种人么?”灵智叹道:“虽然有,一小我私家没了恨,便也没了爱,无爱无恨之后,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著。杨肃观即是这种人。”

    场内一片惊惶,万没推测堂堂一代权臣,手掌天地大权,竟成了灵智口中的“行尸走肉”?

    灭里喃喃隧道:“林先生,这柄刀究竟是什么泉源?为何这般怪?”灵智道:“世上之物,有阴处必有阳、有阳处必有阴,刚柔阴阳,一定成对现身。是以砷矿中埋雄黄处,必可掘客雌黄,掘黄铜处必可掘白锌,此便如鸳鸯相对,光之随影,绝无破例。也是如此,当年神剑降世之时,我便已经怀疑,世上还会有第二柄神兵埋藏土中,只是尚未破茧而出。”

    众人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来,大师早十年前便知道这柄剑了?”灵智叹道:“岂独我一人知晓?九西岳的青衣秀士、西岳的宁特殊,以致于铸铁山庄的欧阳南自己,人人都已推测天炉里还藏了工具。”

    众人议论谈说。卢云则是呆呆坐在地下,却不知在想些什么。韦子壮撇了他一眼,难免心里更烦,叹道:“如此说来,纵然是卢老弟这般内功,却也驾驭不住‘魔刀’了?”灵智道:“那也不尽然,传说练成‘勇剑’之人,可以驾驭‘魔刀’。”

    智剑、仁剑、勇剑,合称‘三达’,众人啊了一声,方知伍崇卿为何要堵上苏颖超、劫夺‘三达剑谱’了,原来是这个情由。灭里道:“如此说来,那倘使咱们替他抢来‘三达剑谱’,卢大人便有法力驾驭‘魔刀’了?”灵智沈吟道:“这就不晓得了,卢大人虽悟出了‘仁剑’,可这勇剑之艰难,听说远在智仁双剑之上……若用上十年时光,或者可以啄磨出来也未可知……”

    听得此言,全场莫不踌,究竟情势险峻,银川公主早已落入‘大掌柜’手中,只消轻轻一捏,便要香消玉殒,哪能好整以暇的打坐练功?众人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帘幕后传来哈哈大笑:“你们这帮练武人,到底屁放完了没?我可快睡著了。”

    那首领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可一启齿却让人下不了台。灵智咳道:“使君有何卓识?”

    那首领笑道:“武学之事,我是屁也不懂。不外诸位有没想过,为何我始终坚信,卢云会克应这最后一卦?”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咦”了一声,看此问确实要紧。以武功而论,宁特殊练有“勇剑”,功夫绝不在卢云之下。以势力而论,秦仲海、伍定远都是一呼百诺、指挥万军,不知比卢云强过了几多位,却不知为何这最后一卦会应验在卢云身上?

    人人心生疑窦,便也静了下来。听那首领道:“实话告诉你,杨肃观有一个弱点,而世上也有卢云能抓紧这个弱点,将他一次诛杀。这个原理我懂,银川也懂。”

    听得‘弱点’二字,全场莫不惊惶,连卢云也抬起头来,看杨肃观手下能手如云,尚且坐拥‘天诀’、‘神剑’,武功之强,世间稀有,加上他为人机敏无比,几可说是铜墙铁壁,却有什么偏差可钻?听得众人低声来问:“他……他有什么弱点?”

    那首领道:“顾倩兮。”

    卢云面色大变,身子不觉为之一震。那首领笑道:“卢云,你这同侪性情阴毒,兄弟姊妹、怙恃爷娘,他谁都信不外,举世之中,他只信任一小我私家,那即是他的枕边人顾倩兮。而世上能运用这个弱点的,也只有你卢云一人。”

    卢云全身发抖,那首领却似兴奋至极,听得脚步声来往返回,帘幕后的影子反覆踱步:“杨肃观为人缜密,纵使休憩入睡,身边防卫也甚严密,而他唯一不会预防的,即是他的枕边人。我仔细盘算过了,要杀此人,绝不能明著来,定得有人里应外合,可要让他妻子起义亲夫,也只有你卢大人有这个能耐了。卢云!我要你计诱顾倩兮、刺杀杨肃观、替我带出景泰天子,只要大事一成,你便能重整朝纲,开世之太平!为我朝名垂千古的第一名臣!”

    众人张大了嘴,万没推测一场荆轲刺秦王,竟落到这么个鄙俚局势。

    阴森森的笑声中,新一波厮杀将起,众人怔怔思索,虽说此计太阴,却也是唯一可行之计。那韦子壮率先叫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卢云!你杀了杨肃观之后,以后便能坐上首辅大学士的宝座,和娇妻坠欢重拾!为了你自己!为了天下人!你定要谋刺此贼!”

    “痛快!痛快!”砰地一声,洞中不知谁放了一枪,恰似在鸣炮庆喜也似。那卢云却是默默无言,面上殊无一分喜意,恰似他们说得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

    韦子壮越看越火,森然道:“卢云!有顾小姐里应外合,你还怕什么?岂非你不想报仇了?”一旁灵智也劝道:“卢大人,你也许以为此举有失灼烁磊落,可等你查明杨肃观的所作所为,你定然义无反顾……”众口铄金,都在劝卢云答允此事,忽听那首领道:“算了,别为难他了,他心里尚有个忌惮。”韦子壮怒道:“忌惮什么?不外背后偷刺一剑,凭他的武功,还怕失手么?”

    那首领笑道:“我。”一片惊惶中,卢云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只因帘幕后传出了杨昆腔,那嗓音竟与顾倩兮一模一样。那首领话声转为女腔,听‘她’轻轻一笑,柔声道:“卢云……你知道我替杨肃观生孩子了,对么?”红螺寺里香客云集,那时卢云人在寺里卖面,便曾见到杨家满门携手入寺,那时顾倩兮手上带著一名儿童,想来即是她替杨肃观生下的孩子。

    “卢云……”那首领装做了女腔,柔声道:“妊娠十月是很辛苦的,你想听听女人生孩子的啼声么?我可以学给你听。”

    帘幕后轻启笑声,似有呻吟,猛听一声霹雳咆哮,卢云鼻梁怒痕大现,竟已扑上前来。一旁韦子壮、灵智大惊失色,纷纷抢了过来,卢云怒道:“滚!”掌力扑出,扫过了半圆,轰然巨响之中,韦子壮已然给震退了三步,灵智也是气血翻涌,向后斜退半步。

    卢云狂啸怒号,宛如猛兽,已然撞翻了整座帘幕,一掌便朝那首领击去。全场震惊不已,人人都扑了上来,连帖木儿灭里也来拉人了,一片惊惶间,却听一声轻笑响起,妩媚道:“别,他没胆子伤我。”

    那首领的声腔又变了,这口扬昆腔字字妩媚,曼妙动听,便如赞美也似。全场听到耳中,心里都是为之一动。卢云大口喘息,撇眼去看,只见帘幕后一袭罗裙,一只玉钗,一头乌丝如云的流水黑发,另尚有一双灵动妖冶的凤眼,正自浅笑看著自己。

    卢云呆了,灭里也傻了,万没推测帘幕后坐的既非书生,也非武将,而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玉人。只见她仰头笑看,双手微敞,做接待之状。

    卢云目瞪口呆,灵智却不显得讶异,只听他咳了一声,拱手道:“琦小姐。”

    “琦……琦小姐?”卢云张大了嘴,他原本满腔怒火,等著把“祁郎中”痛打一顿,谁晓得定睛一看,‘祁郎中’竟成了‘琦小姐’,一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便给僵住了。

    良久良久,琦小姐微笑道:“卢大人,‘杨太师计围万福楼,状元郎巧遇故人子’,这场好戏演的可还行么?”卢云啊了一声,他哆嗦著双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戏票,上书‘万福楼里、戏如人生’。他深深吸了口吻,道:“这……这是你给我的?”

    “没错。”琦小姐伸出素手,接过了卢云手中的戏票,微笑道:“今夜这场好戏,即是我具名邀约的。”卢云深深吸了口吻,道:“我……我刚刚在内城见到一位女人,在城头上接应崇卿,可就是你么?”琦小姐点了颔首:“就是我。”

    卢云终于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看‘魔刀’为何会给藏在万福楼中,为何那帮夥计要款待自己,原来义勇人的首领即是万福楼的台柱‘琦小姐’。想来她在戏台上瞧见了自己,这才千方百计引得自己过来。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凝目审察眼前的‘琦小姐’,只见她叠腿侧坐,双手放在膝上,侧面望去,那肤色认真白腻之至,不外略施腮红,便显得桃颜李笑,一双凤眼尤其感人。她垂首望地,不愿正面来看卢云,显得甚是矜持,她见卢云始终瞧著自己,不禁掩住了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卢大人,你第一回见到顾小姐,也是这般死盯不放么?”

    此话一说,饶那卢云百年学究,却也难免咳了一声,赶忙转头已往,不敢再看。一旁帖木儿灭里终究是个男子,竟不知‘非礼勿视’的原理,只管瞧得呆了。那琦小姐笑了一笑,便取来了一幅薄纱,将自己的丽色遮住了。

    这位‘琦小姐’不只漂亮,更似明确世间男子的心思,该羞的时候羞,该逗的时候逗,认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举一动都能让男子目不转睛。这份风姿神采、妩媚风姿,便算顾倩兮、银川、艳婷等出嫁妇人也有所不及,况且年轻冒失如琼芳、娟儿之流?

    眼看卢云眉心紧锁,一脸沈默,那琦小姐道:“卢大人,你不要没精打彩的,我这儿有一样工具给你,希望你看了之后,能够兴奋些。”卢云低声道:“什么……什么工具?”琦小姐道:“你用性命换回来的工具。”说著转过身去,抱起了一样工具,交给了卢云。

    卢云呆呆看著,只见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小孩,他约莫十岁年岁,肤色颇黑,身穿棉袄,正自闭双眼,呼呼大睡,恰似给人点了昏睡穴。卢云大为惊讶,道:“这……这孩子是……”

    琦小姐道:“这孩子姓杨。他称顾倩兮做娘。”卢云啊了一声,已知自己怀里的男童不是别人,正是顾倩兮的儿子。

    十年枕边相伴,杨顾两人生儿育女,已然永远拆不散了。卢云看著那孩子,一时老泪纵横,点点而下。‘琦小姐’笑了笑,轻声道:“卢大人,请你仔细瞧瞧这孩子,再做伤心不迟。”

    泪眼朦胧间,依稀可见那孩子额上绑著一条锻带,其上有玉佩,遮住了眉心。琦小姐道:“卢大人,这孩子从小到大,额上总是带著这块玉佩,你晓得为什么?”

    卢云啊了一声,身不由主的提倡抖来了,‘琦小姐’微微一笑,伸出素手,徐徐解开了那孩子额上的锻带,赫然之间,便已露出他额头上的那道疤痕。

    小小的伤印,色做粉红,那是婴儿时受的伤,宛如神佛赐下的一只天眼,正正镶于眉心之中。

    琦小姐道:“十年前,顾府门前给人搁来了一只小小竹篮,以及一柄无主宝剑。那篮里睡了个婴孩,身旁放了一封信,说明晰婴儿与宝剑的泉源。顾倩兮读罢之后,以后便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将他抚育长大,即便她嫁为人妇,这孩子照旧跟他形影不离。”

    卢云热泪盈眶,蓦然双腿一软,竟已跪倒下来,恰似要向琦小姐叩头一般。琦小姐轻轻隧道:“卢大人,你不必向谁来致谢。旁人不知也就而已,然则你我心知肚明……十年前你舍下了状元顶戴、大好前程,不惜以一命换一命,救下这无人闻问的小孤儿……”她拿起来那男童的手,合掌膜拜:“卢云,放眼天下英雄,独你一人担得起‘大侠’二字。”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最后的旅程竣事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卢大侠泪水盈眶,他抱紧了怀中的阿秀,滚落了两行热泪。

    一片静默中,卢云紧抱阿秀、已是泣不成声。琦小姐逐步取起了一物,柔声道:“卢大侠,这是你的工具么?”卢云逐步擦拭泪水,只见脚边搁来了一柄剑,剑鞘宛如黑木,毫无镌刻花纹,颇见质朴,正是自己年轻时的佩剑‘云梦泽’。

    乍见了当年的佩剑,卢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吻,道:“你……你是要我去做刺客……”琦小姐柔声道:“你不必担忧。这是你的工具,我只是让它物归原主。没人会因此要你允许些什么。”

    十年前怒苍山顶割袍断义、白水河畔决一死战,这柄剑一直牢牢追随卢云,陪著主人渡过一切磨难,如今十年阔别,长剑依然如故,卢云却已道贯天地,承继了‘剑神’道号,他若肯再次执起自己的宝剑,天下局势一定改观。

    四下一片悄然,人人屏气凝思,就怕卢云不愿接。琦小姐却不多劝,只管双手奉起了长剑,静候卢云来拿。

    良久良久,只见卢大侠哆嗦踟蹰,他逐步张开手掌,终于照旧将长剑紧握在手。

    眼见卢云接下了剑,琦小姐点了颔首,立时返身回到了幕后,众男子便又走了上来,替她架起了帘幕,将双方再次离隔了。

    “今夜良晤,十分纵情。”帘幕后传来柔声说话:“卢大侠,剑与婴孩,都已物归原主,我心里很是欣慰。”说著拍了拍手,道:“韦先生、劳烦你替我送客。”卢云微微一愣:“我……我可以走了么?”琦小姐露出了女子本貌,言语竟也大方起来了,听她打趣道:“虽然。否则我还留你下来听戏么?”卢云看著怀里的阿秀,喃喃隧道:“那……那这孩子……”

    琦小姐淡淡隧道:“这孩子是你用命换回来的。他要去哪儿,由你部署。”卢云愕然道:“什么意思?”琦小姐道:“你可以把他送回杨家,你也可以带著他浪迹天涯,举世之中,没人比你有资格决议他的运气。”

    这‘琦小姐’实在厉害,她的每一句话都敲重了卢云的心事。他虽然晓得琦小姐的用意,也明确她居心少说了一小我私家,那小我私家……卢云一直想带走的人……

    逝者不行谏,来者犹可追,帘幕后的影子转了已往,不再多说,眼看卢云呆呆入迷,韦子壮便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走吧,出去再说。”眼看胡正堂还躺在地下,韦子壮便将之抱起,朗声道:“灵智方丈、灭里将军,咱们也一块儿走吧。”

    众男子躬身肃客,灵智、灭里二人便也站了起来,卢云呆呆抱著阿秀,随韦子壮走了,他行了几步,猛地回过头来,高声道:“等等!你……你说那天下最后一卦,注定应验在我身上?”

    帘幕后的倩影笑了笑,道:“卢云,咱们来打个赌吧,等你爬出水井,回到人间,你立时会接下我的请托。”卢云心下一凛,道:“何以见得?”

    “去你妈的狗杂碎……”琦小姐淡然道:“少说两句不嫌吵。”卢云愣住了,不知她好好一个女人家,何以口出恶言、辱骂自己?一旁灭里听得此言,却是面色大变,不自禁倒退了一步。韦子壮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好啦!大夥儿少说两句,快快走啦!”

    众人不再多说,当下由韦子壮带路,一路将卢云、灵智、灭里等人引了出去。只是这回并非原路归返,而是另寻干枯水道来走,那地下水道密密麻麻,转了一条又是一条,突然间,眼前光线微弱,地下映出一个圆蒙蒙的光影,想来出口便在那儿了。两人临别在即,卢云回首望向韦子壮,不由满是感伤。本想重遇故人,当得良晤,岂料昨夜风风雨雨,却又是这么一个斯杀局势?韦子壮拍了拍他,示做宽慰,道:“从这儿上去,即是城内,你们快走吧。”卢云道:“韦年迈,你反面我一起上去吗?”

    韦子壮摇了摇头,道:“我上去做什么?”天光映照,那张火焚的丑脸倍加骇人,卢云心下一醒,已知他早已见不得人了。二人仰望井口光线,尽皆默然,卢云低声道:“韦年迈,那天……那天船上失火,尚有别人活下来吗?”

    韦子壮叹了口吻,欲言又止间,便道:“你赶忙上去吧。你一会儿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把原理想通了再说。”说著便将胡正堂交给了灭里,示意众人上去。

    那灵智方丈武功何其之高,手掌贴墙,脚上一个发力,登时上升丈许,几个纵跃后,便已脱离了水井,随即抛下了绳索,卢云与灭里并不卖弄武艺,只老老实实缘绳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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