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第七章木兰原是尚书郎“饿鬼上门啦!万佛狼烟啦!”却说阿秀一路逃难,沿窄巷一溜烟地奔进了厨房,正大叫大嚷间,便听一名西崽叫了起来:“少爷!你总算回来了!管家!快来啊!少爷回来了!”阿秀吓了一跳,看杨府管家姓“蔡”,数十年来忠心耿耿,深得杨贵寓下信赖,每回见到自己,总是叨叨絮絮念得整篇,一会儿让他抓着了,必无好事。忙道:“还嚷!再嚷就不救你啦!”

    那西崽茫然道:“救我?少爷要救我什么?”阿秀大喝道:“天下大乱、万佛狼烟!末世已经到了!你还不知死活么?滚了!”随手找来一只大麻袋,将包子、点心全数扔了进去,装得满饱,还不忘多摸一颗橘子,随即直奔鲤鱼池,便要叩见娘亲。来到了鲤鱼池畔,四下阳光普照,清风徐吹,已在春暖花开时分,阿秀突然有些累了,便放落了麻袋,自言自语道:“先坐坐吧,下午还要逃难,可别把自己累死了。”手拿橘子,逐步坐了下来,注视着眼前的大池塘。

    这鲤鱼池有个体名,称作“龙眼池”,听叔叔说这池塘是水神龙王爷的眼睛,蓄着它的泪水。也是为此,纵然别家的井里都没水了,这池子却清澈如常,数十年如一日,至于这传说是真是假,阿秀也不管这许多,横竖自己只消没渴着,哪管水从哪儿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实在这“鲤鱼池”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娘亲住在池畔,当年她来了杨家,爹爹便把楼阁让给她当画坊,风物怡然,清静幽雅,日常里她得了空闲,必在楼里待着,有时画画儿、有时填填词,除了小阿秀,谁都找她不着。

    阿秀坐在池边,手拿甜橘,剥开了果皮,随手扔到地下,不忘多吐一口痰,横竖饿鬼打来了,人间一切都要子虚乌有,又何须保持什么整洁?不嫌糟蹋气力么?心念于此,更朝花园拼命乱踩,便死也不留遗憾。阿秀嚼着橘子,伸了懒腰,索性躺平下来,一边吃橘子,一边抖脚哼曲,说不出的惬意。

    小孩子即是这样,先前嚷着逃难,煞有介事,可回到了家中,却又舍不得走了。他怔怔望向鲤鱼池,心道:“要是真接触了,我就看不到这池塘了。”心念于此,竟然有些惆怅。世上的事,总是难以一箭双鵰,要想不上学,便得饿鬼来,可饿鬼来了,京城又要接触,难免要害死许多人。阿秀叹了口吻,他趴在池畔,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有没法子让饿鬼不来,可又不必上学?那就可以一箭双鸟了。”一箭双雕之事,人间少有,倒是鱼与熊掌不行兼得,时时有之。阿秀有些发愁,忽见自己的面庞映在水上,反照点点阳光,竟是说不出的悦目。阿秀心下大喜,暗

    赞在心:“原来我生得这般俊美,以前都没注意哪。”也是他小孩子心性,一看自己样貌如此神骏,便把饿鬼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管拨弄额发,望池自照,正挤眉弄眼间,却又见到了那条玉佩。自小到大,娘亲便为自己缝了这条玉带,遮住了额头,只因阿秀的眉间有一个胎记,天下无双,故须以玉石掩之,免遭神鬼之嫉。阿秀呆呆伸起手来,将玉佩解下,注视水中的自己。霎时又见到了那条狭长伤疤,望来便像二郎神的天眼,让人一见难忘。阿秀呆呆摸着额间伤痕,打小到大,自己不知问过娘亲几多回,为何别人只有两只眼,却只有自己生了三只眼,娘却顾左右而言它,不愿多说。反倒是姨婆说他是天界投胎,所以比旁人多了一只眼,乃是有福之人。阿秀听了这鬼话之后,却也信了,因为这段话也解开他心里另一个疑惑,为什么他没有爹爹?别人家的孩子有爹,阿秀却没有。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若不是常和别人家的孩子一块儿玩,怕还不知道世间竟有“爹爹”这玩意儿。

    没爹也好,阿秀尚有娘,那就什么都有了。只是到了六岁那年,外婆过世,娘亲带着他嫁入了杨家。阿秀也突然有了一个“爹”,那即是“杨伯伯”,不外阿秀一点也不兴奋,反而又哭又闹,他死也不愿更名,就是不要做“杨神秀”,他只要做自己的小阿秀。这时“杨伯伯”便亲自过来启发他,他说阿秀实在本就姓“杨”,因为他额头上那只天眼,即是“三眼二郎神”的记号。

    二郎神名叫“杨戬”,也是个姓杨的,听说这位神明是玉皇大帝的侄儿,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另还养了一头威风哮天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额上的神眼还会发光。阿秀听得自己是“二郎神”投胎,真是大喜欲狂,便开开心心地由了各人,成了今日的“杨神秀”。几年已往,阿秀长大了,见识一开,自也晓得被人骗了。什么“二郎神”下凡、什么“天界投胎”、摔到豆乳铺里成了小娃娃,遇上娘亲叫妈妈,全是骗小孩的乱说八道。只是他虽不再信这些鬼话,却也不再热衷探询神眼的泉源,更未曾追问自己的生父是谁,因为阿秀心里明确,他已经有了一个“爹”。打进杨家以来,爹爹待他始终严厉,有时更会拿藤条抽他,阿秀嘴里骂着,实在心里并未诉苦,因为他明确爹爹真心待他,若非是看待儿子,谁会望死里打?可是……可是……阿秀望向池水,摸着自己的天眼,不知不觉间,泪水竟已盈眶。阿秀真正的爹到底是谁呢?他为何从不来探望自己?岂非他讨厌阿秀,这才遗弃了他?阿秀把脸埋在膝盖里,低声哭着。正自怨自艾间,突然心

    念一动:“等等,不只是我,刚刚那怪人也有一只天眼,他……他到底是什么人?”阿秀是早熟的孩子,打八岁以来,便不信什么“天眼佛睛”,却没推测此事竟然有凭有据,不独是他,世上竟也有人生了这只“神眼”!适才亲眼所见,城头上那名怪人与自己一模一样,他也是个三眼的,他到底是谁?为何盯着自己猛瞧?还自称认得娘亲,又说小时候抱过自己,难不成这人即是……即是……

    阿秀张大了嘴,忍不住跳了起来,颤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没这种事!”

    阿秀怕了起来,张皇之下,拼命摇头,偏偏那怪人的脸庞就是挥之不去,那只神眼儿如此清楚,便印在他的眉心额间,容貌位置,与自己一模一样。倘使……倘使他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那会如何呢?他会否登门造访,把自己从娘亲手里要了走?阿秀一颗心恰似停下了,依稀之间,恰似看到自己挥别了娘亲,随着个生疏人去到了异乡,以后妈妈不见了,叔叔不见了,爹爹也不见了,身边却多了一个三眼怪人,咧嘴傻笑。阿秀吓得牙关哆嗦,想起那人满身穷酸,八成是个穷光蛋,自己若真与他相依为命,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霎时大哭道:“不要!不要!娘!您别把我送人啊!”骇然之下,再也不敢妙想天开了,忙冲向了鲤鱼池,奔入了楼阁,也是小孩儿走路不看地下,刚刚来到门内,突然脚趾一疼,哎呀一声,马上摔了个狗吃屎。阿秀疼哀哀地爬起,骂道:“土地公,你领钱不平务啊?忘了本少爷是天界投胎的?怎不来掩护我啊……”他喃喃苦骂,凝目来看,却看法下放了一只扁担,两头各一只木柜,却是街上看过的面担。阿秀咦了一声:“这是谁的工具?怎会放在这儿?”

    此地是个小厨房,娘亲有时夜里作画累了,多在这儿煮宵夜吃。没推测娘亲用饭不外瘾,居然上街买了面担回来,岂非要在家里卖面了?想到这个“面”字,心里忽觉差池劲,恰似自己听谁提过什么事情,却与卖面的有些牵扯?他想不明确,却不忘记报仇,举脚一踢,朝面担即是一脚,谁知那木柜做得牢靠,只疼得他抱脚跳起,哎呀哎呀地叫疼,一路跳上楼去了。这处阁台共计上下两层,下头是厨房客间,上头才是娘亲的寓所,他推开了门,里头安平悄悄,恰似娘亲还没起床,阿秀眨了眨眼,走到床边一看,只见炕上盖着一床棉被,一名女子面向内里,露出满头乌丝秀发,宛如绸缎一般,棉被底下还露出一双晶莹**,雪白感人。阿秀咦了一声,悄悄惊讶:“娘的腿变白了?”娘是扬州人,肤色也算白皙一类,只是与爹爹、叔叔、奶奶相

    比,却又输了一大截。只是说也希奇,一个晚上已往,娘的肤色变得雪白晶莹,彷佛羊脂宝玉一般,岂非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阿秀呆呆看着,眼看大腿就在眼前,便伸手摸了摸,企图体会一番。不愧是大腿,入手滑腻,摸来十分顺手。阿秀眨了眨眼,便又小心捏了捏。大腿微微一动,缩回棉被去了。正惊讶间,枕头上秀发流动,床上女人转过身来,沉沉而睡,阿秀凝目一观,不觉大吃一惊:“怪了?这……这女人是谁啊?”

    眼前躺了个女人,约莫二十明年,长长的睫毛甚是漂亮,肤色白皙,面颊也比娘亲丰腴些。重复看了几眼,心下猛醒:“啊呀!这不是芳姨么!”

    阿秀自也认得琼芳,过年前他去“魁星战五关”看人交锋,其时便见到这么一位秀气的令郎爷,其效果真证实她是女人,名叫“琼芳”,只是说来希奇,这芳姨显着是娟姨的朋侪,和娘不大熟,却为何睡到娘的床上?阿秀也懒得多想了,横竖床铺柔软,上头又睡了漂亮女人,马上睡意浓重,哈欠道:“昨儿一夜没睡,先躺躺吧。”扔下了麻布袋,急急爬到炕上,企图与玉人共枕一番。天气严寒,被窝里温暖如春,阿秀大觉舒坦,他抬起头来,先瞧见芳姨的俏脸,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觉酡颜心跳,暗想:“我要早生十年,非娶她做妻子不行。”转念又想:“不知她喜不喜欢小孩?那我又可以骗一个谊母了。”当下拿出搪塞谊母的措施,先紧靠怀中,讨其爱怜,揩了些些油水之后,手脚便抱了已往,企图乱挤一通。“斗胆!”哎呀一声惨叫,阿秀直滚了出去,撞到了桌脚,圆凳翻倒,登时号啕大哭起来。棉被掀开,琼芳总算坐了起来。看她昨晚失眠,好容易天亮时浑浑噩噩地睡了,岂料睡不到几个时辰,便有蚊子叮上大腿,痒得厉害,厥后尚有工具爬上床来,恰似鬼压身一般,也是她天生悍勇,二话不说,一脚踢出,果真踢下了一只小妖。

    扫除了妖孽,烦恼全消。正想倒头再睡,却听床下传来孩童哭声,琼芳咦了一声,探头去看,只见床下倒着一名孩子,额系玉佩,呱呱大哭,却不是顾倩兮的宝物儿子是谁?琼芳已往只见过阿秀频频,称不上相熟,却蓦然下手打人,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忙道:“你……你叫做阿秀是吧?伤着你了么?”阿秀善于假哭,忙擦拭泪眼,哽咽道:“好痛……骨头像是断了……”琼芳叹道:“谁要你溜上床来?不是自己讨打吗?”阿秀哭道:“那是我娘的床啊,我怎么知道你睡在上头……还怪我呢……”

    琼芳想想也是原理,偏又不善哄弄小孩,只得咳了几声,左顾右盼,问道:“你

    娘呢?起床了吗?”阿秀悻悻隧道:“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琼芳累了一晚,此时浑浑噩噩,听得顾倩兮不在房里,也没气力多想什么,便又躺了回去,付托道:“小阿秀,先别吵我,芳姨还得睡会儿。”卷起棉被,正要鼾睡,阿秀却也爬了过来,哈欠道:“我也好累啊,借我点地方躺躺吧。”掀开了棉被,自行钻了进来。此时琼芳身穿内衫,棉被褪下,便露出一身雪嫩肌肤,尤其大腿粉嫩晶莹,更见醒目。只是阿秀年岁还小,便也没做什么男女提防,只任他躺到身边,问道:“你整晚没睡么?去干什么了?”“我撞鬼了!”阿秀哈欠连连,叹道:“昨晚我念经做法,替结拜兄弟驱鬼,谁晓得自己却让鬼抓走,厥后又见到百万饿鬼杀向北京,最后连三眼二郎神都降临了,真是活见鬼哪。”琼芳哑然失笑:“什么神啊鬼的,就你这么一只小鬼而已,哪来这许多鬼?”阿秀叹道:“不信就算啦,横竖天下大乱了,你自求多福吧。”说话之间,睡魔真已袭来,他打了个大哈欠,便将棉被尽数卷起,闭眼睡了。琼芳也是困倦之至,将棉被抢夺回来,再来补眠小憩。阿秀鼾声大作,睡得十分香甜,逐步靠到琼芳怀里,突然动了一动,琼芳“咦”了一声,低头瞧了瞧阿秀,待见小孩一脸天真无邪,意料是自己多心,便又闭上了眼。琼芳闭目养神,身旁立时眯开一双小眼睛,正是阿秀。他偷瞄了芳姨一眼,便又轻轻动了动,待听她鼻息沉沉,毫无知觉,心下大喜,正欲大大乱动,忽觉臀上一痛,啊呀一声惨叫,竟又飞下床去,他骨溜溜地滚到门口,还不及死皮赖脸,屁股上又给踩了一脚,霎时凄厉大哭:“哎呀!踩死了呀!”

    一声惊呼响起,一名美妇急遽收脚,却是顾倩兮来了。她蹙眉蹲下,扶起了阿秀,道:“倒在地下做什么?娘险些踩坏了你。”阿秀活该倒霉,却又欠好明说实情,只得含泪道:“地下凉爽,躺起来真舒服。”阿秀怪模怪样,已非一日,顾倩兮面有愠色,道:“怎么玩了一晚才回来?娘不是要你天亮前回家么?”阿秀慌道:“娘,你不知道,我昨晚遇鬼啦!”顾倩兮茫然道:“遇鬼了?什么鬼?”阿秀忙道:“大鬼、小鬼、饿鬼!什么都有!娘!我跟你说一件大事……”顾倩兮没空来听,道:“有话一会儿说,娘要招呼客人。”她放下一盘热包子,走到床边,问道:“妹子,起来了么?”琼芳早就醒了,忙坐起身来,道:“对不住,我睡晚了。”顾倩兮看来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笑道:“不打紧,昨夜元宵,本该让你多睡会儿。”她取来一瓶药,

    便在床沿旁坐下,道:“手还疼么?”琼芳忙道:“不疼了。”琼芳昨夜让国丈毒打一顿,悲愤下离家出走,身上又没带钱,便投奔顾倩兮来了。这些话未便多说,顾倩兮自也不会提,只拿起她的手来,细细察看伤势。眼见掌心处仍是红肿破皮,不见好转。便默默倒出药酒,细心为她涂抹。两人相距咫尺,琼芳也乘隙审察着人家,只见顾倩兮有一双漂亮的凤眼、长长的睫毛,低头垂望之际,发丝垂落了半边面颊,说不出的悦目。琼芳怔怔望着她,忽道:“顾姊姊,我有件事想问你,利便么?”顾倩兮微笑颔首:“妹子只管说。”琼芳道:“我昨晚下楼喝水,见到了一座面担,那是你的工具么?”

    顾倩兮抬起头来,朝琼芳望了一眼。琼芳却是一语不发,一双大眼微微而动,只在察看顾倩兮的神色。两人相视无言,片晌,顾倩兮便又低下头去:“来,掌心张开,要替你擦药了。”琼芳嗯了一声,依言开掌,眼光却仍停留在顾倩兮的俏脸上,久久不离。正看间,床边突然凑来一颗脑壳,好奇道:“真惨哪!这是藤条抽的吧?”二女回眸来看,自又是阿秀来旅行了。顾倩兮沈声道:“去外头玩,老这儿作怪。”

    阿秀哼道:“谁作怪了?娘,你别拿清凉膏擦,那只会止疼。想要消肿,得用老虎油才对症。”琼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顾倩兮叹道:“三折肱成良医。”琼芳名顿开,想来阿秀让夫子的藤条抽多了,自是熟门熟路,怕比医生还精到几分。阿秀嚼着热包子,一边偷看女人擦药,忽道:“娘,芳姨不是娟姨的朋侪么?什么时候跟你要好了?”顾倩兮微笑道:“娟姨的朋侪,就是娘的朋侪。难堪她来娘这儿夜话,娘能欠好好招呼么?”阿秀讶道:“原来可以来咱们家大吃大喝啊,怪不得娟姨的朋侪这般多。”

    听得此言,琼芳脸色微窘,顾倩兮也是噗嗤一笑,她掠过了药,便又捧来几件衣裳,道:“妹子,你的书生装破了,我这儿有几件衣服,不知合不合身,你起来试试吧。”琼芳啊了一声,忙道:“顾姊姊,你别客套……”顾倩兮道:“是谁客套了?快来试试呗。”昨晚琼芳来得急,没带换洗衣裳,果真顾倩兮细心周到,便为她准备了,只是琼芳男装穿惯了,竟是有些不知所措,还待推辞间,阿秀却搬了个板凳,坐了下来,鼻中喷气,只等着看女人脱衣服,却听娘亲道:“阿秀,下午学堂要开课了,快去收拾书本,别又掉三落四的。”阿秀傲然道:“娘,今儿个不上课啦。”顾倩兮微微一奇:“不上课了?为什么?”阿秀俨然道:“听好了,天下大乱,群魔乱舞……学堂即将毁于战火……”正摇头晃脑间,却给娘笑着推了出去:“到外头玩去。芳姨要易服裳了。”砰地一声,房门关起,阿秀气急松弛,拼命拍打房门,高声道:“娘!我和你说真的啊!咱们大祸临头啦!”正嚷嚷间,忽听嘎地一响,房门打开,娘亲却又探头出来了。阿秀松了口吻,忙道:“娘,你听我说……”话还在口,手里却多了一只木雕小老虎,听得付托:“小乖乖,自己玩喔。”脑壳被人当成小狗拍了拍,随即关上房门,不忘上了锁。世人无知,犹如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只没想自己的娘亲也这般傻呼,倒真让人恐惧了,正叹息间,忽听门里传来说话声:“妹子,快把衣服脱了,试试这件衣裳。”听得芳姨要宽衣了,阿秀双眼圆睁,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原理,连忙奔到楼下,搬过了大木梯,架到窗边,快手快脚地爬了上来。“妹子,来,套上这件裙子……”听得妇女说话,阿秀心头怦怦直跳,举起手指,朝窗纸狠命刺出,挖出了一个大洞,就着窥孔,心惊肉跳地偷看。

    正望间,只见窥孔里的娘亲捧出一身女装,却是一件淡青连身裙,听她道:“这是我做的月华裙,一早替你急遽改了,希望合身。”她拿着衣裳在芳姨身上比了比,道:“裙围六幅,另压百褶,风过裙摆,其色雅如月华,故也名之。来,你穿穿看吧。”娘亲说了一整篇,那芳姨却不怎么爽利,沈吟道:“不了……顾姊姊……我穿不惯女装,照旧别了……”她推拒了半天,始终不脱光,阿秀急火攻心,心里自是千般诅咒。却听娘道:“妹子,你都有了婚约,总不成穿着男装当新娘?来,我替你宽衣吧……”说着解开了芳姨的书生巾,将她一头秀发垂落下来。阿秀心中激动,忖道:“脱了!脱了!”正激动间,果见芳姨开始脱下衣衫,想起刚刚见到的**,阿秀更想一探究竟,正期待间,惊见窥孔一花,恰巧不巧给阿娘的衣裙盖住了,阿秀望着裙上小碎花,心田大惊慌,耳中却听道:“头一回穿女装吗?”听那芳姨嗯了一声,随着传来衣服声响,想来露出了白腿。又听娘道:“站起来,我替你束腰。”阿秀五内俱焚,如受拷打,眼前偏又是一大片的小碎花,只能急急爬下木梯,又急遽奔回楼上,喊道:“娘!有人找你!”嘎地一声,房门打开,娘亲探头出来,手上还提着一枝画眉笔,茫然道:“谁找我?”“我!”阿秀鼻中喷气,赶忙提起脑壳,撞开房门,急急抬眼来看,却晤眼前坐了个玉人,身穿桃红比甲、月华衣裙,娇滴滴、羞怯怯的,却不是芳姨是谁?

    看琼芳一辈子惯穿男

    装,如今换回了女儿身,姿容风情,果真非同小可。顾倩兮浅笑道:“阿秀,瞧瞧芳姨,漂亮么?”琼芳轻咬贝齿,低头含娇,竟似羞于示人了。阿秀看了片晌,冷笑道:“有差异吗?看不出来啊。”娘亲听罢讲评,登时提起鸡毛潭子,快步走来,这回阿秀不必谁来驱赶,便已冲出房门,险些摔跤了。都说“祸发齿牙”、“病从口入”,阿秀这张嘴专能惹祸,他一路逃回了花园,抚胸喘道:“女人哪,就是听不得真话。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管用吗?”想起忠言逆耳的原理,便又摇了摇头,蹲到鲤鱼池旁,扔石为戏。正惊疑间,突听鲤鱼池传来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人从围墙上落了下来,掉入了池水之中,阿秀骇然道:“谁啊?”急急抬头去看,只见一条人影**地爬上岸来,一拐一拐地走了。

    阿秀愕然道:“小偷来了么?”杨家乃是大学士府,自有侍卫看守,可期待片晌,竟不见有人现身盘问,忙提起手来,从颈子处取下一只笛子,小心翼翼含在嘴里,刚刚尾随已往。这笛子是爹爹交给他的,称作“五里笛”,通常一旦遇险,只消奋力吹鸣,立时有援军到来,昨晚首次来试,果真招来一个黑衣人,虽说不怎么济事,总比自己这个小孩儿强些。城外饿鬼来袭,什么怪事都能生出,阿秀心里畏惧,正四处巡查间,忽看法下湿答答的,踩了几个鞋印,不觉心下一惊:“找到了!”地下足迹一路朝叔叔的厢房而去,不知有何离奇,正惊疑间,忽听花花水声响起,叔叔房里恰似躲着有人。阿秀微微一凛,忙蹲了下来,从门缝向内瞧望,赫然间,只见一头黑亮亮的长发垂下,带了几滴水珠。阿秀心下大惊,暗道:“女人?”叔叔房里确实躲着一个女人,从门缝望内瞧去,正是一双雪白藕臂,晶莹如玉,顺着湿湿的发丝,向下梳洗,阿秀心头怦怦直跳,便又将门缝推开了些,恰于此时,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半边侧脸,看那容貌,竟是个大尤物!

    阿秀心下狂喜,暗道:“好啊!原来叔叔私下养了女人,却让我撞见了。”看叔叔是个俊美的,官家小姐也罢、丫婢女也好,上上下下不知几多女人爱着他,可他却嘻嘻哈哈、装疯卖傻,始终未曾松口,却原来早已金屋藏娇,说不定小孩都生了几个,那也未可知。阿秀蹲地偷看,只见眼前玉人鼻梁纤秀,肤色白腻,一双眼儿却是炯炯有神。单靠这张侧脸,便芳姨、娟姨来此见了,也要自惭形秽,况且淑林淑怡之流?八成要闹自杀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刚刚虽没见到芳姨易服,现下却看到婶婶脱光洗澡,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正兴奋间

    ,突然脚下一滑,撞开了门,“啊”地一声惨叫,摔到了地下。阿秀袒露身形,房里立时传来“咦”了一声,只见一双白皙玉足行到眼前,停了下来。阿秀呆呆瞧着,骇然道:“好大的脚啊……”话声未毕,玉足高高提起,踩到了脸上,淡然道:“不光大,还挺臭的。”

    阿秀听这话声好熟,抬头急看,惊见玉人消失不见,却成了二爷杨绍奇,不觉骇然惨叫:“见鬼啦!”杨绍奇将之揪起,森然道:“小小年岁不学好!偷窥洗澡也而已,居然还偷看男子洗澡?敢情是失心疯了?”阿秀大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漂亮姊姊呀!”“滚!”杨绍奇两手奋力一抛,将阿秀扔出门去了。

    看叔叔赤膊上身,在房中亮标,宛如浪里白条,无怪阿秀会错认了。眼看没了漂亮婶婶,阿秀自是神情萧索,便从门外摸了回来,躺到叔叔的床上,叹道:“叔叔,你昨晚去哪儿啦?怎还从墙上跳下来?小偷也似?”杨绍奇打了个哈欠,道:“否则怎么着?还能从大门闯进来么?”叔叔向来是***心肝宝,只消一刻不见他,便要坐立难安,即便到了跟前,也得交接去处,是以日常收支之时,多要爬墙钻洞,宛如老鼠一般。杨绍奇唉声叹气,提起干布,将上身擦了擦,便又胡乱束了发髻,另取一件旧袍子披上。虽只是破衣旧裤上身,照旧显得神采奕奕,大显风骚气象。

    杨家兄弟各有所长,宗子杨肃观虽也俊雅,却因身世少林,体格昂藏,朗然有王者之气,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仪。相形之下,次子绍奇虽无这份官威,却多了一份江南文采,凭他的天生仪表,无须一分妆扮,仍显得神采飞扬,近年迈犹有过之。阿秀怔怔看着,忽道:“叔叔,我好羡慕你啊?”杨绍奇讶道:“羡慕我什么?”阿秀叹道:“你长得这般好,无怪可以天天玩女人。”杨绍奇板起脸来,喝道:“鬼话连篇,我玩谁了?”阿秀道:“还说没玩?张妈、周婶、李嫂……哪个不是你的相好?”

    杨绍奇为人随和,平时从没一点架子,府里的丫婢女多与之亲善,前庭后厨、东厢西厢,随处都是他的人马,常来通风报信。杨绍奇哈哈大笑,这会儿也招认了,便从床下搜出一双黑臭旧袜,就着一双白脚套上。道:“你昨晚不是去提灯了么?玩得纵情么?”阿秀叹道:“我遇鬼啦。”杨绍奇讶道:“鬼?”阿秀仰天长叹:“唉,说了你也不信,横竖咱们浩劫临头啦……”正感伤间,却听叔叔沈吟道:“你说得是饿鬼打来一事吧?”难堪遇上一个晓事的,阿秀大喜道:“叔叔也知道啦!我跟别人说,各人都当我疯子哪。”杨绍奇颔

    首道:“是了,朝廷上下封住了消息,对外都说是演军,自然无人信你了。”说着说,便又正色嘱咐:“你小心些,现下戎马都已聚集城西,为防人心恐慌,朝廷已严禁风声走漏,你再随处嚷嚷,小心让人抓起来。”阿秀皱眉道:“为何要封住消息啊?”

    杨绍奇叹道:“否则应当如何?把消息发出去,让黎民们四处惊慌奔走么?”天下呆子所在多有,一听浩劫临头,不必饿鬼上门,自己便吓死了。阿秀想想不错,忙道:“叔叔,别管那帮傻子了,倒是咱们家呢?要不要逃啊?”杨绍奇耸肩道:“傻小子,皇上都没逃了,咱们逃什么?”阿秀愕然道:“怎么?皇上……皇上都不担忧么?”杨绍奇道:“他该担忧什么?是缺兵少将了,照旧无米无粮了?说来听听吧。”阿秀喃喃忖想,不觉咦地一声:“对啊,有伍伯伯在,他操什么心啊?”适才亲眼所见,伍伯伯调了军马进城,不外小试身手,便镇住了饿鬼攻势,这批人若想突入北京,自也没那么容易。

    想起城外那批饿鬼,阿秀心里有些同情,低声又问:“叔叔,那些饿鬼要干什么啊?为何都挤在城门口?”杨绍奇淡淡隧道:“这得问你爹了,哪能问我?”

    阿秀忽有不祥之感,忙道:“叔叔,我爹他……他知道这事么?”杨绍奇道:“那虽然。你爹是何等人物?怎会不知此事?横竖放你一万个心,有他坐镇京师,大伙儿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肯定作息如常。”阿秀惨叫道:“我就知道!他总是作乱!”朝廷有所谓“威伍文杨”,那“威伍”指得自是“正统军多数督”伍定远,“文杨”却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两位大臣年轻有为,皆是中流砥柱,有他们主持局势,想来城外饿鬼再多,朝廷上下必也能转败为功,顺利渡过灾难。黎民平安,阿秀却有难了,想起下午学堂开课如常,自己又要缴验习字本,到时孟夫子拍桌震怒,自己尚有生路么?阿秀脸色铁青,忙提起手来,抚摸额头,颤声道:“叔叔……我……我似乎生病了,你快摸我的额头,好烫哪……”正发烧间,杨绍奇却已哈欠连连:“你别吵,叔叔整晚没睡,唉……下午还要去衙门一趟,得先睡一阵。”卷起了棉被,正待呼呼大睡,却听阿秀问道:“一会儿淑琴来了,要不要叫你?”杨绍奇本已闭目养神,听得此言,便又双眼大睁,骇然道:“怎么?姓于的一家来了么?”阿秀懒懒隧道:“谁知道?我才刚回家哪。”

    杨家老汉人姓于,外家亲戚众多,大舅小舅、婶婆姑姨,族繁不及备载,时时带了女儿上门,每回撞见了,轻则破财消灾,重则人

    财两失,最不堪言。杨绍奇畏惧起来,颤声道:“不行,我……我得换个地方睡,你娘……你娘那儿空着吧?”杨绍奇为人一向随性,这会儿竟想睡到大嫂床上,认真没大没小之至。阿秀也是个随处打地铺的,自也不在意,便道:“叔叔,我跟你说喔,我娘的床上已经睡了人啦。”杨绍奇骇然道:“什么?嫂子床上有人?”不忘附耳细声:“男子女人?”阿秀生气道:“不男不女的妖人!”听得此言,饶那杨绍奇智慧绝顶,也不禁愕然失笑:“怎么?东厂的房总管来家里了?”阿秀骂道:“才不是太监,那妖人是女扮男装的。”“女扮男装?”杨绍奇眼儿微转,霎时大喜道:“好啊,是琼芳来啦!”阿秀咦了一声:“叔叔还挺行的嘛,你是怎么猜到的?”杨绍奇笑道:“你当叔叔的功名是捐来的?京城里能有几个花木兰,我还猜不到?”翻身跳起,嚷道:“紫云轩少阁主到府,岂能不会上一会?走!咱们这就瞧热闹去!”阿秀咦了一声,没推测说动了叔叔,便笑嘻嘻地随着走,直奔鲤鱼池而去。杨府人丁众多,百来口人热热闹闹,门口处却是冷冷清清,只见一人彷徨踟蹰,思绪如潮,自又是卢云坐困愁城了。一墙之隔,屋里有倩兮、有阿秀、有杨绍奇、太夫人,虽然也尚有那位“杨肃观”。卢云负手踱步,心中烦乱无比,又想进去见顾倩兮,又怕见到杨肃观,几番都拿不定主意。自从得知“大掌柜”的身分以来,卢云早有心找杨肃观问个水落石出,为了柳昂天、为了浑沌政局,他要当年的杨郎中亲**代几句话,即便双方一言反面,大打脱手,卢云也不来怕,他有死于“神剑主人”剑下的准备。

    身为儒生,凡事但求无愧于心,万一效果不如人意,那也不必惋惜什么。究竟他已起劲了,至于什么正道沦丧、黑白颠倒,他也管不着。究竟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谁又能怎样?卢云总是如此,纵使眼前死路一条,他也要直闯已往,便老天爷也拦不住。只是“义勇人”的首领不容他这般蛮干,故而部署了一道奇策,好让他能潜伏杨家,顺利得手。

    那即是顾倩兮了。在“义勇人”的首领看来,卢云若是范蠡,顾倩兮即是那位西施,若要迫近吴王夫差,将之刺杀,她自是卢云的最大筹码。只是“义勇人”的首领错算了一件事,顾倩兮不仅是杨肃观一人的罩门,她同时也是卢云的隐患。岂论杨肃观是否罪大恶极,也不问卢云有无刻意刺杀他,单看他是顾倩兮的丈夫。事情便已难办之至。纵然卢云真能与顾倩兮相会、穿过层层预防,向“神剑主人”突击下手,只消顾倩兮稍有不忍,事惠临头,

    卢云便会举棋不定、重复再三。怒苍兵临城下,为了天下大局,卢云已不能置身事外,可他又怎能不为顾倩兮企图?他到底该怎么做?难不成还真能找顾倩兮商量此事?

    正挣扎间,突然对街屋顶闪过一道黑影,身法快得异乎寻常。卢云心下一凛,眼看黑影窜入了后巷,就怕是要对阿秀倒霉,忙急起直追,还不及发声示警,忽见黑影缓下脚来,看他身穿黑衣,手上提了一柄奇门兵刃,却是只铁琵琶。卢云微微一醒,暗道:“镇国铁卫。”昨夜去了万福楼,遭遇大批黑衣人,其中便有金凌霜、屠凌心等能手,没想明确昼里又撞见一个。卢云放下心来,看这人既是杨肃观的下属,当不至无端侵犯阿秀。便潜伏在旁,企图把这人的来意看个明确。来人围绕铁琵琶,倚墙而立,似在歇息。看他两腿放松,重心全落到了背上,自己不用一点劲,卢云自是悄悄赞许:“好个镇国铁卫,果真门下无虚士。”

    近年来卢云钻研武学,见识大进,见得此人的站姿,便知这人极善驾驭重心,此乃一流能手的体态,凡人想学也学不来。同样的,他便想刻意做作隐瞒,怕也藏之不起。正看间,却听黑衣人哽咽啜泣,低声道:“老天爷,我的命好苦……”卢云微起惊惶,看“镇国铁卫”个个杀人不眨眼,尽是虎豹之辈,岂料还会有人暗巷啜泣、自慨命途多灾?正起疑间,又听黑衣人啜泣道:“我真倒霉……先弄丢了魔刀、又看丢了小少爷……这下四当家绝不会再饶我了……”说着说,便取出了一条绳索,一端挂于一旁的树稍,一端套于颈间,随即爬上墙头,望下一跳,竟要上吊自尽了。卢云心下一惊,正想上前解救,转念一想,却又微微一笑,心道:“这可贫困了。”黑衣人上吊了,正弥留间,突然噗噜一声,放了个响屁。厥后又朝后背挠了挠痒,容貌有些忙碌。

    看这黑衣人颈套绳索,高挂树稍,双脚随风飘舞,凡人若是置身此境,一定气绝,只是他功力深湛,必知龟息吐纳之法,要想上吊而死,只怕大为不易。果真期待半天,眼看自己迟迟不死,难免有些不耐,便跳下地来,大哭道:“怎么办?死都死不了哪?”也是他泪如泉涌,便将面罩取下,擤了擤鼻涕,不忘朝地下吐了口痰。

    眼前这人嘴角下弯,倒眉外八,天生一张苦脸,犹带几分傻气,卢云心念微转,醒悟过来:“是了,那夜在扬州,押解那柄怪刀的就是他。”这黑衣人自称弄丢了“魔刀”,便也提醒了卢云,半月之前,自己于扬州渡口北上,其时曾见一批人押解一柄怪刀上船,领头之人手持一柄铁琵琶,岂未即是此人?

    那一夜各方人马汇聚,先是魔刀上船,厥后帖木儿灭里大闹渡口,最终伍崇卿渔翁得利,趁乱劫走了魔刀。也才有了厥后的万福楼大战。世间之人,成王败寇,看伍崇卿铤而走险、盗走魔刀,实乃英雄出少年,胆气震天。可怜这人却成了苦主,除了躲在暗巷里自怜自伤,还能做些什么?正瞧望间,忽听巷外传来笑声,卢云凝目察看,却见一群丫手提菜篮,朝杨府走来。听她们一路说说笑笑,当是杨家人到了。卢云怕撞见熟人,忙贴墙而立,藏住了身形。“唉,今儿于家那帮亲戚要来,我瞧二爷又要逃命了。”、“谁要谁人淑琴夺命似地爱他啊?他再不跑,岂不给生吞活剥了?”、“还不是他自己先招惹人家?不像大老爷天生正经,越是漂亮的女人,他越是不假辞色……”卢云听了片晌,自也知“二爷”即是杨绍奇,“大老爷”当是杨肃观了。又听一名丫叹道:“姊,二爷是不是在外头有了意中人啦?老汉人问了频频,他就是不说……”另一名丫头笑道:“放心,他外头没女人,家里却养了个小的,小心你东窗事发啦!”娇笑打闹里,又一人沈吟道:“我看二爷外头没女人,大老爷却难说了……”杨家兄弟成了风骚话靶,说不尽说,卢云听得入迷,自也盼她们聊些顾倩兮的事情,众女却已转入了巷中,猛见一人身穿黑衣,手持琵琶,容貌离奇之至,霎时即是一声惨叫:“哎呀!”卢云心下一惊,忙掩身来看,却见丫们好端端站着,反倒是那黑衣怪客坐倒在地,一脸骇然,这声惊呼却是出自他嘴里。卢云微微一愣,不知何以如此,却听一名丫高声道:“又冒出来了!明确昼就蹲在这儿!说!你来这儿干啥?”

    “奉…送上喻……”那黑衣怪客结结巴巴:“属下……走累了,想在这儿歇歇……”众丫齐声责备:“歇?要歇不会去废院歇?明确昼出来,不怕吓着了邻人街坊?”那黑衣怪客颤声道:“我……我忘了……”一名丫喝道:“什么都忘,就用饭不忘,闪一边去!咱们要已往了!”黑衣怪客挨了骂,却也不敢回嘴,只贴紧了墙壁,便要让婢女们已往。眼前巷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黑衣怪客虽已贴墙站好,照旧会触到人家的玉体,众丫委曲钻了几下,只觉正面过不行、反面过更欠好,忍不住停下脚来,生气道:“又来了!又来了!为何咱们每回买菜回家,你们这帮御前侍卫恰巧都来窄巷歇脚?摆明是要侮辱人吧?”黑衣人慌道:“小人……小人不是御前侍卫,小人是锦衣卫……”听得辩解,那几名丫更是恼火:“才不管!只要不是东厂的,全都是

    色鬼!你姓啥名谁?报出来!”“送上喻!”那黑衣怪客奋起了精神,双靴并起,喊道:“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那黑衣怪客原来叫做“帅金藤”,尚有个座号。众丫哪管谁是谁?听罢之后,齐声冷笑:“帅金藤!记下你的名字啦!头号色鬼,明确昼就出来调戏丫,别怪咱们跟管家起诉了。”帅金藤惊道:“误会、误会……小少爷让人掳走了,在下寻了他一整夜……”“什么?”众丫大惊道:“神秀少爷让人掳走了?”正要出言相询,却听巷内深处传来喊话:“饿鬼上门啦!万佛狼烟啦!”这声音正是阿秀,话声未毕,便又传来西崽惨叫:“蔡管家!神秀少爷又在厮闹啦!”喧闹声阵阵传来,那黑衣怪客不觉咦了一声,道:“小少爷回来啦?”大喜之下,竟是手舞足蹈,众丫却是震怒不已:“谁给掳走了?假借因头、偷占妇女自制,各人打!”

    提起菜篮,又踢又打,那“帅金藤”不敢还手,只护住了头脸,嗯嗯苦哼,容貌窝囊之至。路上行人见到了,莫不驻足笑看,把他当成了傻子。自遭遇“镇国铁卫”以来,人人剽悍果敢、纪律严明,没想尚有这么一位怪人,卢云心里有些可笑,他望着帅金藤的苦态,瞧了片晌,不觉收拾了笑容,逐步生出了几分佩服。这位帅金藤并特殊人,他涵胸拔背,气凝如山,手中的铁琵琶更是稀有的奇门兵刃,一旦出招,莫说这几名婢女不是对手,便算满街行人群起围攻,片晌间也能让他杀得干清洁净。可他武功再高,却未曾动念还击,纵然处境尴尬,也只是苦笑哈哈、装疯卖傻。不想可知,这人一定信奉了什么,刚刚让他宁愿宁愿忍辱。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暗道:“这……这即是镇国铁卫么?”丫们打骂良久,总算泄愤已毕,悻悻脱离,那帅金藤也松了口吻,哈哈笑道:“原来小少爷平安了,我总算幸不辱命啦。”还在喜悦中,肩头却让人拍了一记,帅金藤大吃一惊,想他武功高强,世上能无声无息来到背后的人物,说来也不外三数个,看背后这人突然现身,一非铁脚狠踹,二非铁手冰寒,却是举手轻拍,帅金藤心下大喜,霎时暴喊一声:“送上喻!”

    双靴并起,身子高高起跳,半空转向,朗声道:“卑职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参见大掌柜!”

    身子凌空下落,正要顺势叩头,却让人伸手拦住了:“兄台,在下不是大掌柜,你认错人了。”帅金藤咦了一声,抬头急看,只晤眼前站着一人,身穿布袍,面容隐带风霜之色,与“大掌柜”的雍容心胸大为差异。来人自是卢云了,也是帅金藤初晤面便来叩头,这便急急拦住

    了他,不愿无端受他大礼。那帅金藤却是一脸茫然,道:“你……你不是大掌柜?那……那你是什么人?”卢云不愿道出真实名姓,随口便道:“我乃闲人。”帅金藤讶道:“贤人?”卢云道:“丢官去职是一闲,无家无室又一闲,与世阻遏再一闲,到了亲逝友散之后,那真是闲得慌了。”

    闲来无事不从容,到得头来尽成空,名已空、爱已空,四壁萧然巢也空,不外那都无所谓了,隔墙有尔,尔为倩兮,那就让人好兴奋了。眼看对方豁达潇洒,胸襟超然,远特殊人可比,帅金藤不由咦了一声,突然大起了胆子,伸手朝卢云脸上摸了摸,卢云疑惑道:“仁兄,这是做什么?”听说大掌柜时时变装易容,微服出巡,身上还藏了几幅人皮面具,可别是来试探自己的。帅金藤喃喃忖忖,突然眼儿一转,瞧到卢云衣襟内里,不觉大吃一惊:“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身子向空弹起,暴喝道:“六道喧哗,不归一心!”“三界乱起,众说纷纭!”话声未毕,便已拜倒在地,喊道:“属下帅金藤,参见大掌柜圣颜!”说了偌大一篇,随即四肢伸开,五体投地,随着一动不动。眼看路边倒了一人,趴地不起,宛如死尸,四下黎民越聚越多,都在指指点点。卢云不知这人是病了疯了,难免有些发窘,忙道:“兄台,快起来吧。”伸手托住了他,企图让他起身。偏生帅金藤武功了得,伏地时筋肉放松,重心全失,身子马上重了十倍不止,若要委曲迫他起身,必得强下重手,难免让他身受内伤。卢云与这人素昧一生,自也不愿用强,便乞求道:“兄台,起来说话吧。在下受不起你的大礼。”说了几声,对方仍是置若恍闻,卢云又是好气、又是可笑,只得学了他的口吻,道:“上有喻!命你——起立!”

    “奉——上喻!”帅金藤恰似吃了鼎力大举神丹,朗声道:“卑职帅金藤!座次二十三!遵命起立!”喝地一声事后,筋肉抽紧,双掌向地略略一撑,居然不必弯腰屈膝,身子便直立而起,宛如挺尸容貌,四下黎民见状,纷纷惊呼作声,几名孩童更吓得大哭起来。

    好容易撞见一个“镇国铁卫”,孰料却是个神智不清的,卢云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着帅金藤,附耳道:“走,里头说话去。”二人钻入后巷,那帅金藤亦步亦趋,恭顺重敬,想来真把卢云当成了“大掌柜”。好容易避开了人潮,卢云停步便问:“听君自道姓名,可是姓帅名金藤?”

    “属下帅金藤!”啪地一声,帅金藤挺胸肃立,鞋跟并起,暴吼道:“座次二十……”卢云是炼气士,耳音远比凡人敏捷,忙道:“知道了,座次二十三

    ,烦请说话轻些。”帅金藤双靴并起,狂吼道:“遵……”正要向上跳起,却给卢云抱住了,叹道:“屈驾左右,站着别动。”一听此言,帅金藤便双眼圆睁,挺立不动,恰似成了一尊石佛,难免又让卢云看傻了眼。“这位仁兄……”卢云说了几声,帅金藤都是睁眼镇目,不动如山,恰似让人点上了穴道,卢云无可怎样,只得叹道:“上有喻,你可以动了。”帅金藤期待已久,马上“啪”地一声,双膝并起,喝道:“六道喧哗,不归一心!三界乱起,众说纷纭!”话声未毕,便又拜倒在地,喊道:“修罗王临,天地噤声!属下帅金藤叩见大掌柜圣颜!好事!好事!不行思议大好事!”看他伏地叩头,脑壳刚刚触到地下,便又抄起铁琵琶,奏起了乐,仰头直唱了起来:“大掌柜哪真圣贤、评定三界观人间、循环六道不得闲……执掌生死治罪过、同等万物自在天……”卢云哑然失笑,看这只铁琵琶恰似是件奇门武器,孰料妙用无穷,一首曲儿珠圆玉润,虽说捧场如潮,听来竟也十分悦耳,想来“大掌柜”听了,必也要龙心大悦,由由然起来。卢云忍住了笑,耐着性子等此人唱完,突然心念微转:“等等,评定三界、循环六道……执掌生死罪过……这岂不就是……”“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马上之间,卢云双眼圆睁,竟有悚然之感。良久良久,一曲方终,帅金藤总算也唱完了,他低下头去,羞赧隧道:“大掌柜,这是小人苦思七天七夜,特意为您老人家造的曲儿,您还喜欢么?”卢云见他一脸期待,却也欠好让他失望,只得咳了几声,道:“挺……挺好的……”帅金藤心下狂喜:“您真的喜欢么?那小人尚有下半阙没唱。”拨了拨铁琵琶,正要引吭高歌,卢云心下一惊,忙拦住了他,道:“有空……有空再听。”正要再说,帅金藤却又脸色一变,肃立不动。卢云顺着他的眼光去望,却见他瞧着自己怀里,衣襟里却是金光闪烁,岂不是正是胡媚儿送来的那块金牌?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方知这人为何会错认自己,却原来是为了这块令牌的缘故。卢云手中这块令牌并非抢来的,而是由胡媚儿亲手致赠,缄于一封公牍里,署名“灵吾玄志”。其时她自称衔杨肃观之命送交,卢云本还以为是打发之用,孰料今早以来,自己手持金牌,无论身在那里,遭遇何人,竟都是无往而倒霉,足见这面金牌大有泉源,绝非寻常之物。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有心查明此物的泉源,便从怀中取出金牌,道:“帅兄,我有一事请教,这令牌究竟是……”雄鹰招展在前,帅金藤复又大惊失色,

    嚷道:“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战栗趴伏,不敢言动。卢云点了颔首,已知义勇人首领所言为真,杨肃观确实自号“修罗王”,并非虚言杜撰。他有心多探一些内情,便蹲了下来,附耳道:“仁兄,这黄金宝令有何功用?你可知晓?”帅金藤心里有些畏惧,不敢言语,卢云蹲了下来,抚了抚他的背心,低声道:“你别怕,我只是考考你而已。跟我说,这令牌有何功用?”帅金藤低声道:“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曰:见我令者,如见我身,见我身者,必入我门。”卢云沈吟道:“必入我门?何意也?”

    帅金藤头顶触地,拜伏道:“顶立誓,以昭赤诚。”卢云微微沈吟,所谓“顶立誓”,指的即是僧人头顶的香疤。释门中人为显向佛之心,往往自残肢体,或烫出香疤、或自燃一指,蒙古南侵后,此风更炽,天下僧尼无可破例。看来“镇国铁卫”仿效此风,便以烙印身,做为入门之誓。卢云重复察看手中的黄金宝令,只见手中的令牌正面阴刻一只雄鹰,双翼全展,背刻“镇国铁卫”四大篆字,瞧这形状容貌,岂不与伍崇卿、胡媚儿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卢云心下大惊,这才明确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烙印是由何而来了?无论是伍崇卿、照旧胡媚儿,当他们入门立誓之时,都曾被这块令牌烫出了疤痕,依此看来,此印象征了“大掌柜”的无上权柄,竟为“镇国铁卫”的基础之印!“见我令者,如见我身、见我身者、必入我门”,看这令牌至关重大,当足以下令天下一切“镇国铁卫”,胡媚儿却为何要交给自己?岂非这是她偷来的?可其时听她说话,言语里尽是对自己的不满,倘若她知道所交之物即是这“阿修罗王令”,应当多方提点才是,怎会对自己破口痛骂?卢云呆了片晌,暗道:“岂非……她也不知道信封里藏了这面令牌?”

    卢云越觉察得希奇了,更有心问个明确,便提起了手中金牌,问道:“帅兄,你刚刚说,这令牌是……”帅金藤战栗叩头,寒声接口:“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卢云曾浏览佛经,自知这“阿修罗王”也是天神,曾为征战之故,质疑佛祖,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却不知杨肃观为何对这名号情有独钟?他满心疑窦,竟不知从何问起,凝思片晌,刚刚道:“帅兄,何谓修罗王?”帅金藤提起手来,朝唇上一抵,轻轻“嘘”了一声。竟是个“噤声”的手势。卢云心下惊惶,不由左右张望,不知是否有人窥探在旁,可瞧望片晌,不见有人。便又把话问了一遍,哪知帅金藤照旧不发一语,仍旧抵指在唇,也不知是装聋做哑、照旧心存畏惧?卢云抚了抚他的背

    心,柔声道:“别怕,有我在这儿,天下没人伤得了你。快跟我说,何谓修罗王?”话声未毕,帅金藤又次提手起来,竖指唇边,再次“嘘”了一声。卢云心下沈吟,突然醒悟过来,想到了八个字:“修罗王临、天地噤声。”正是适才帅金藤顶礼膜拜时的颂言。“噤声”乃是一个空门境界,如来入灭前曾言:“我今生未曾说一字”,此即“无有名相、不立文字”,以无言胜有言,以无声破有声,以后成为禅宗基础妙谛。禅宗不立文字,考究以心印心,不凭言语。是以他们的刑场往往静谧异常,上起师父来宾、下至门生火工,万物一律噤声。杨肃观亦然,他的话一向很少,卢云与他相识虽久,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修养人心的大原理。又因他生得俊美,不认得他的人,多以为他是个“风骚司郎中”,专于温柔乡里打滚,毫无雄心。实在此人坚贞果决,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这才一统朝廷三大派,成为“镇国铁卫”的首创人。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望着手里的“修罗王令”,只在重复踱步,思索杨肃观的用心。返京以来,身边事情全都蒙蒙隆隆,义勇人是谜,杨肃观是谜,一层又一层困绕了自己,难免让他坠入了五里雾中。卢云仰起头来,望向身边高高的围墙,容情转为肃穆。看那高墙之后,即是杨家老小的世界,不仅杨肃观、杨绍奇兄弟,连顾倩兮、阿秀也住在里头。若要探知“修罗王”的心意,也只能进屋里一趟了。卢云深深吸了口吻,伸手搀住帅金藤,道:“上有喻,请您起身。”

    “遵命!”帅金藤跪了半天,登时高高一跳,双靴一并,便又站了起来。卢云道:“帅兄,我要入府去了,你可以带路么?”帅金藤微微一愣:“大掌柜,这……这是您家啊,您……您怎么还要小人带路?”卢云自己也尴尬了,俊脸一红,低声道:“这……我……我也不清楚……”卢云老实惯了,明知自己答非所问,仍编造不出什么假话,天幸帅金藤是个傻的,心中立生异想:“对啊,不愧是大掌柜,连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定是逐日里三过家门而不入了!”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连儿子都不认识他,想来大掌柜为国为民,定是八过家门、九过家门,直接住到外头去,这才不认得回家之路。正佩服间,突然又想:“差池啊,他如果是大掌柜,寻常家里沏茶的谁人是谁?”转念一想,立时名顿开:“啊!是替身!难怪各人都说他伉俪俩情感欠好,原来谁人是冒充的!”他越想越觉原理,自知大掌柜为国为民,妻子小孩都托别人照顾了,一时又是敬慕、又是钦佩,忙道:“大掌柜,快请这儿来。”难堪可以替大掌柜做点事,帅金藤自是大感庆幸,谁知走了几步,卢云却还在巷口彷徨,忙赶了回来,焦虑道:“大掌柜,您别逐日里为国为民的,偶然也要回家歇一会儿,快来吧。”卢云醒了过来,忙道:“是……我……我这就来。”深深吸了口吻,这才踏入了巷中,心中悄悄感伤:“时光好快,上回来到杨家,我还只三十岁哪。”卢云年轻时也曾赴杨府作客,其时杨贵寓下还居于大明门畔,家中主人则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杨肃观也不外是个兵部郎中,至于卢云自己,其时更只三十出头,还在秦仲海麾下参赞,说来自己与顾倩兮二次巧逢,也是在杨府里。几多年了,顾倩兮始终在一栋大宅子里,一墙之隔,永无相见之日,如今自己总算要闯进去了。卢云微起感伤之意,已是思绪如潮,帅金藤偷偷审察着他,忽道:“大掌柜,您许多年没回家了,是吗?”听得“家”这一字,卢云心中一热,眼眶微起湿润,帅金藤忙递来一块手帕,道:“大掌柜,别哭了。一会儿就到了。”

    卢云醒觉过来,忙擦拭眼角,便又咳了几声,略作遮掩,道:“帅兄,你……你投入镇国铁卫良久了么?”帅金藤忙道:“大掌柜,帅兄二字,小人继续不起,请您以后称谓小人的官职吧。”卢云咳道:“你……你的官职,那……那是……”帅金藤忙道:“副统。”卢云停下脚来,讶道:“那里的副统?”帅金藤腼腆隧道:“锦衣卫。”这回轮到卢云惊嚷了起来:“什么?你……你官拜锦衣卫副统领?”那帅金藤虽说疯疯癫癫,可想起自己当了大官,照旧有几分自得,怕羞道:“谢大掌柜提拔。”景泰朝廷里有句话,称作“内禁外锦”,一是禁卫军,一是锦衣卫,二者洞见观瞻。其时锦衣卫统领更是台甫鼎鼎的“安道京”,此人笑里藏刀,见风转舵,号称天下第一大猾头,这才气与柳昂天、刘敬等众多朝廷势力周旋。孰料十年已往,这个“锦衣卫副统”却成了一个傻瓜,除了背书念经,连话都说不明确了?卢云满心惊惶:“帅副统,你……你既然身居要职,怎不去官衙批公洽案?却来此地游荡?”帅金藤茫然道:“官衙?什么官衙?”这话却把卢云问倒了,只得改口道:“你……你下头管着几多人?”帅金藤讶道:“就我一小我私家啊。”卢云骇然道:“什么?就你一人?你……你不是锦衣卫副统领么?怎没一个下属?”帅金藤疑惑道:“大掌柜……是您说锦衣卫铺张公帑,藏污纳垢,这才裁掉泰半人的,您怎又忘了?”闲话之中,卢云总算也明确了原理,原来这

    帅金藤是个“空头副统”,占缺不管事。

    想来有他坐镇锦衣卫,哪怕“锦衣卫”里能手再多、人材再广,也即是让人点上了死穴,即便诸葛亮前来投效,怕也难起政潮。“镇国铁卫”自也能高枕无忧了。十年风水轮流转,当年的锦衣卫,如今成了朝廷的破落户,不堪闻问。眼看卢云凝思不语,帅金藤忙道:“大掌柜,您怎么又不走了?您不想回家了吗?”卢云忙道:“不……不是……”当下加速了脚步,便朝巷中深处行去。眼前这条巷弄弯弯曲曲,越向深处,越发阴森狭窄,两面尽是高高的围墙,已往卢云来过杨家一次,到的却不是这栋宅邸。想来杨肃观升官之后,方由大明门迁来此地。杨家当年的故宅甚是整齐,名堂恢弘,远比眼前这栋宅子气派,只不知杨肃观为何中意眼前这栋官宅?他茫茫思索,正走间,突见围墙脚边有处记号,俯身来看,却是只扬喙振翅的猛禽,鲜血所绘,凄厉生动,岂未即是“镇国铁卫”的印记?卢云心下一凛,便又停步下来,道:“帅副统,这围墙后头是什么地方?”

    帅金藤茫然道:“大掌柜,这墙后即是废院啊,您忘了么?”卢云愣住了:“废院?”帅金藤颔首道:“是啊,为了看守这处地方,您从客栈里抽走了大批军力,还把自己的六甲兵调了出来,四当家劝了好频频,您都不听哪。”卢云越听越奇,索性飞上墙头,亲眼瞧个明确。来到围墙上,凝目去看,只见墙后是一大片清闲,林枯叶凋,厚雪严实,却是一幅隆冬之景,此地真如帅金藤所言,乃是一座道道地地的“废院”。除开满地枯枝落叶,见不到一点修建,却不知杨肃观为何要遣出重兵看守?卢云心下悄悄纳闷,看杨肃观做风稳健,绝非故弄玄虚之人,此地若无玄机,他绝不会轰轰烈烈调兵驻守。依此看来,这院子必有什么离奇。卢云沈吟片晌,转朝四遭望去,此时他居高临下,整座大宅一览无余,只见这宅子修建开阔,形如一个正圆,脚下窄巷却是蜿蜒曲折,从中横穿,竟将好好一栋府邸切成了两半,北边是一片清闲,荒芜无人;南方却是炊烟袅袅,花木扶疏,盖满了修建,想来杨家上下人等都住在那儿。

    看这栋大宅修建如此离奇,恰似暗合什么阴阳五行之理,却又看不明确。卢云怔怔站在墙头,顺延围墙去望,但见南北两墙愈发迫近,巷弄也愈发狭窄,到了巷底深处,两面围墙徐徐交会,竟尔化作了一栋精舍。卢云吃了一惊,忙道:“帅副统,胡同底有栋屋子,那是什么地方?”帅金藤笑道:“那是您的书房啊。”卢云愕然道:“书房?为何……为何要建在那儿?”帅金

    藤笑道:“您太久没回来啦,大伙儿都说那书房是拿来镇邪的。”卢云喃喃隧道:“镇邪……”看这大宅活像是一面太极图,一墙之隔,南面生机盎然,北面却是沉沉死寂,彷佛即是阴阳两个境界。他微微凝思,心下不由一阵悚然:“这……这北面是阴宅?”

    阴宅者,宅兆也,亦即死人的寓所,岂非这“废院”是杨家祖上的风水兴旺之地?这才不容外人靠近?卢云暗起疑心,他注视那栋精舍,正入迷间,突然一阵寒风吹入废院,扫开了满地枯叶,隐隐现出什么工具。他急运眼力,定睛细看,不觉咦了一声,暗道:“水井?”卢云真是愣住了,看这精舍是杨肃观的书房,书房外却有一口古井,位置恰在围墙正中,与精舍相对,岂非帅金藤口中的“镇邪”,意即在此?卢云喃喃忖忖,正推测间,突然耳边响起了孩童的召唤:“大赢家!大赢家!”卢云睁眼骇然,却也想了起来,昨夜自己与“义勇人”碰面时,曾与灵智方丈、韦子壮等名家连手救治了一名小孩,即是阿秀的顽皮小友“胡正堂”。听说这孩子曾溜到杨家废院去,却无端受到惊吓,竟至神智庞杂,就此疯癫。不正是掉落到一口古井里?卢云深深吸了口吻,这才明确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正要跳下墙去,到水井边儿看个明确,却听废院里传出尖锐哨响,难听逆耳之至,卢云连忙定住了身形,只听四下汪汪之声大作,整条街上的狗儿全吠了起来。他掩住耳孔,疼道:“这……这是什么声音?”帅金藤从腰间取来一只小笛子,笑道:“这是五里笛啊。只有狗和武林能手才听得见。”

    正说话间,哨响越发尖锐,四下传来啪啪几声击掌,废院深处闪出几条人影,身法迅捷,必是武功高强之士,一发朝自己狂奔而来。卢云吃了一惊,已知自己袒露了身形,忙纵下墙来,低声道:“这些是何方神圣?”

    帅金藤笑道:“大掌柜又要考我啦,这些是值日六甲,您何在废院的守护官啊。”卢云喃喃隧道:“值日六甲?他们……他们武功厉害么?”帅金藤摇头道:“这六甲兵武功不行,单打独斗,全不是卑职的对手。可六个同时脱手,一招内便能要了小人的命啦。”

    卢云惊道:“何以如此?”帅金藤讶道:“大掌柜,他们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啊,怎好问我呢?”笛声越加紧蹙,连南面屋顶上也有人影穿插,方位对换,直朝后巷迫近而来。卢云心道:“贫困了,恐怕要硬碰硬了。”卢云曾听“琦小姐”提起,这“镇国铁卫”下辖六名当家,各有所司,艳婷、琼武川、巩志、灵真莫不列名其中。至于这个“六丁六甲”,恰似是屠凌心带队。一会

    儿双方若要大打脱手,自己虽然无惧,可再要潜入杨府,却难免难上加难了。正犹豫间,墙上黑影乍现,四面八方纵落六条人影,前三后三,人人黑罩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已将自己团团困绕。这批“值日甲兵”来势奇快,卢云想要退出,已然迟了一步,天幸帅金藤还守在身旁,霎时“啪”地一声,双靴并起,沈声道:“三界之中。”帅金藤说出了切口,正等着同伴答腔,那六人却只高举兵刃,围着卢云打转,如临大敌。帅金藤手按血琵琶,怒道:“你们为何不说切口?岂非是怒匪乔装的么?”客栈中人向喜黑罩遮面,藏头露尾,若有人想乔装蒙混,那是再容易不外了。眼看“值日六甲”眼光迟疑,帅金藤怒道:“快说!三界之中,下句是什么?”一名甲兵微微咳嗽,低声道:“六道之上。”帅金藤点了颔首,又道:“黎民在前。”那人答道:“皇天在上。”帅金藤兴奋隧道:“果真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值日六甲同步踏上,齐声怒喝:“快说!你背后那人是谁?”听得此言,帅金藤先朝卢云鞠躬,随即仰起头来,狂笑三声,最后竖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不忘重重暴哼一声,示意凶狠。众甲兵呆了片晌,不知他在凶些什么?人人顺延手指,仰头望天,却见到了朗朗晴空,檐檐白雪,余无他物,不觉疑惑道:“这……这是干什么?”“还不懂么?”帅金藤暴怒道:“他即是咱们客栈的……”话还在口,却听卢云咳道:“我……我是帅先生的朋侪,想来府里找点活干。”帅金藤咦了一声,不知“大掌柜”好端端地,为何要隐瞒身分?待见卢云连使眼色,不觉名顿开,心道:“哎呀!大掌柜又要微服出巡了!”忙改口道:“是是是,这人想来客栈里投店,你们放他进府吧。我一会儿会带他去见四当家。”

    一听求官的来了,值日六甲便仰起面目,鼻哼傲然:“原来是来投店的啊,那咱们得先审查审查。小子,你有谁荐举呀?”帅金藤指着自己的脑壳,欢笑道:“我!”值日六甲嗤嗤冷笑,正想讥笑几句,却见帅金藤目露杀气,面色颇见不善,只得闷吭一声,道:“好……好吧,既然有人荐举,身家应还清白,你有啥本事,这就说吧。”卢云谦逊道:“几位年迈抬举了。小可无甚本事,只想蒙口饭吃。”卢云年轻时心高气傲,每逢求谋差事,总要洋洋洒洒、大作文章,如今年岁已长,便也学了客套几句,正等着六甲兵说些应酬话,孰料六人面色铁青,暴怒道:“什么?混饭吃?你当客栈是什么地方?专养你们这帮酒囊饭袋?”说着围住了帅金藤,齐声痛斥:“

    二十三!你为何荐举一个废人过来?想要尸位素餐,放到你锦衣卫里去!”帅金藤呸了一声,还未反唇相讥,卢云忙改口道:“几位年迈误会了,在下实在粗通文墨,写字尚称工致,可以帮着记帐做活。”众甲兵头仰得更高了,冷笑道:“原来是个文抄公啊,那你投错房了,去找六掌柜吧,他那儿要写字的。别来咱们二楼占地方。”陡听“六掌柜”之名,卢云却也想不起此人是谁,总之不是巩志,即是罗摩什,只得改口道:“年迈们有所不知,实在在下除开笔墨,另还学过几天拳脚,身手尚称灵便。”“尚称灵便?”六甲兵齐声狂笑:“小子,在咱们六兄弟前说这话,小心要溅血的。”

    帅金藤怒道:“放肆!真想寻死么?”六甲兵惊得呆了,听得一人骂道:“谁找死了?看招!”一拳击出,便朝帅金藤的鼻梁而来,看此拳缓慢无力,稀松寻常,帅金藤自也不怕,正要脱手去挡,突然双膝微痛,两腋一麻,左右两名甲兵趁隙脱手,已将他制压在地。卢云心下一惊,看帅金藤虽然名气不响,实则武学根柢深厚,纵然遇上了王谢大派的掌门,亦有自保之道,岂料双方动手不外一招,便已受挫倒地?卢云更不打话,径自提掌来救,便朝一名甲兵腕上搭去,那甲兵反手来格,才与卢云的手臂相触,便如触到了一只大圆轮,身不自主间,竟已凌空翻转过来。这招隐带切转,正是“正十七”手法,那甲兵重心已失,已成头下脚上之势,卢云一把提起了帅金藤,正要将他带开,突然四面八方劲风传到,在那名甲兵的率领下,六人竟同时抨击。

    卢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觉自己身前背后、左侧右翼、头上脚下,六方同时遇险,这几人脱手时机竟是搭配得妙到颠毫,几无破绽。卢云自知避不开,索性也不闪躲了,扎下马步,双掌对开,一掌向天提起,另一掌顺势向下,却是“正十七”的变招:“化圆为方”。圆是天下最大的图样,这招掌法并非一昧借力使力,而是以方造圆,立盾设身。对手无论从哪个方位来攻,必会先行碰上卢云的手臂,果听“啊呀”迭声,四名甲兵让卢云的微力一带,莫不半空翻转一圈,摔跌在地,却于此时,又听“砰”、“砰”几声大响,背后两名甲兵出拳来袭,卢云凝功在背,内力反震之下,瞬将二人弹了开来,重重撞上了围墙。

    一招之内,卢云便已大获全胜,帅金藤亢奋喝彩,手指六名甲兵,高声吆喝:“谁放肆了?以后还敢说嘴不?”众甲兵齐声骇然:“好样的……内力深得不象话,二十三,你……你从哪找来这等硬手?”“哪儿找的?”帅金藤冷冷一笑,伸手向天

    上一指,狂怒道:“懂了吧!”六名甲兵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吭气,只管肃立墙边,恭送高人脱离。卢云低咳几声,脚下虽已迈步,眼光却仍瞧向六甲兵,心下暗忖:“这……岂非即是六道阵?”适才电光雷闪间,卢云已与六道初次对阵,一招内便击退了六甲兵,他看似赢得轻松,实在否则,他身上连中两招,以招式而论,他的“正十七”无法同时守下“六道”,若非内功深厚已极,将敌人反震开来,现在倒在地下的即是他了。“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倘使刚刚的对手是杨肃观本人,抑或六甲兵携刀带械,双方谁胜谁负,卢云自己心里有数。

    经得此战,卢云已收起小觑之心,自知六道阵为天绝神僧毕生心血,精微妙奥,堪称少林寺镇寺之宝,自己要再次潜入废院之中,必得审慎从事。

    揭过了事情,两人又朝巷内行去,过不多时,南面围墙炊烟袅袅,现出一扇门,想来已到后厨。帅金藤推门而进,只见厨房里满满的全是人,老西崽、俏丫,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帅金藤一身黑衣,手提铁琵琶,一手还拿着黑面罩,望来恰似恶鬼容貌。灶旁的厨子婢女见了,却也没发声惊呼,人人手提菜刀,剁剁连声。“帅副统!”一名管家走了过来,笑道:“早啊。”帅金藤双手贴紧裤缝,将膝一并,碰地大响传过,正要提声暴喊,却见众西崽转头瞄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低声道:“各人早。”

    正说话间,却听几声嘻笑:“色鬼回来啦。”卢云撇眼一看,角落里几名丫掩嘴窃笑,正是刚刚巷外见过的那几名女人。此地是杨家后厨,随时会撞见熟人,卢云自是全神贯注,不敢有失。正预防间,忽见几名丫头窃窃私语,嘴角带笑,眼光全望着自己。卢云急急转头,却又是一名老嬷嬷张皇低头、拼命洗碗,卢云心下大惊,这才觉察大事不妙,正想闪身逃出,却听管家讶道:“帅副统,这位是……”

    卢云仪表英挺,走到哪儿都显眼,一时悄悄畏惧,就怕让人认了出来。帅金藤却是悄悄发笑,自知这些笨蛋看惯了替身,见到了金身本人,反而认不出。连忙笑道:“这位是新人。武功很高。”听得新人来了,众丫低呼一声,纷纷转头来看,一名老嬷嬷侧头审察卢云,伸手朝他背后拍了拍,笑道:“又有新侍卫来啦?我是张妈,年迈您尊姓呀?”帅金藤是黄齿鼠面之徒,通常受尽婢女嬷嬷倾轧,如今见“大掌柜”广受接待,自是暗叹在心:“还看不出来么?他即是大掌……”陡听卢云低咳一声,自知失言,忙改口道:“他姓大。”

    管家茫然道:“姓大?这可又是个罕姓了,不知如何称谓?”帅金藤祖上姓“师”,让晋武帝砍了一刀后,便改姓“帅”,此姓已很是见,孰料又弄了个怪姓出来?正支支吾吾间,那“张妈”已然笑了起来:“怎么称谓啊?虽然是年迈啦。”“年迈哥!”众丫笑成一堆,纷纷围了过来,眼见诸女娇俏可爱,神情友善,卢云自也欠好太过冷面,正想一一参见,忽听角落传来娴雅嗓音,笑道:“是哪位年迈来啦?瞧你们兴奋的?”这话声不怎么卷舌,隐带一抹扬昆腔,听到卢云耳中,却如响起了一阵晴天霹雳。

    “少奶奶早。”众丫转身见礼,颇为敬重。帅金藤转头去望,却见一名女子掀开门帘,正是顾倩兮到了。卢云惊惶不已,也是怕她见到自己,赶忙便要转身,也是闪避得急了,竟尔撞翻了碗筷。当琅一声,眼看碗筷落地,便要摔得稀烂,帅金藤立时半空接住,随即双靴一迸,啪地一声大响,向上起跳,暴吼道:“奉——上喻!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参见……”

    正要叩头参见,眼前却多了一盘热包子,听得顾倩兮问道:“吃过早点了么?”

    帅金藤慌道:“夫人别客套,咱们……咱们公务在身……”顾倩兮道:“朝廷命官也得用饭。”包子硬塞而来,帅金藤也欠好不接,只能胡乱捡了一个,握在手里,暖暖的甚是窝心。顾倩兮侧过头来,瞧向帅金藤身后,道:“那位年迈呢?一起吃些吧?”卢云背对情人,激动之下,早已热泪盈眶,两旁丫围了过来,笑道:“这位年迈,这位可是咱们杨家少奶奶喔!你想在府里讨饭吃,便得好好伺候她。”那张妈也笑道:“快过来磕个头吧,一会儿领些打赏,也好买酒喝。”眼看“大掌柜”身陷重围,已是插翅难飞,帅金藤悄悄偷笑,正要看他如何应付妻子,猛听“砰”地一声,后门无缘无故开启,似有一股妖风吹了进来。众人大吃一惊,纷纷转头去望,正察看间,忽听众丫“咦”了一声,道:“年迈哥呢?上哪儿去了?”管家茫然道:“是啊,刚刚还站在这儿啊?”帅金藤转头急看,惊见背后空山寂寂,“大掌柜”竟然消失不见了。明确昼的,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凭空消失了?耳听众人惊呼作声,帅金藤却吞了口唾沫,想来“大掌柜”太久没回家,怕被太座吼骂,也只能逃之夭夭了。一片哗然间,帅金藤已给管家叫去盘问了。丫们则是惊疑不定,一时开碗柜、探水缸,四下追查“年迈哥”的下落,屋里议论纷纷,顾倩兮却未作声,看她恬静悠然,一如寻常,只管打开了蒸笼,察看菜肴,眼角却悄悄挪向了门外,不见倏瞬……鲤鱼池畔一片寒寂,琼

    芳怔怔坐在房里,审察眼前的生疏女子。

    这女人是谁呢?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垂落了半边黑发,正自羞怯怯地望着自己。眼看生疏女人来了,琼芳惊讶地瞧着圆镜,呆呆抚着自己的面庞,镜子里的尤物儿也抬起手来,轻柔抚面,容貌娇滴滴的,好生秀气。

    琼芳呆住了,整整骑了十年马,舞枪弄棒、金戈铁马的北国阁主,如今成了这容貌?她深深吸了口吻,逐步收紧了拳,牙关微咬,怒眼圆睁,猛地撇眼已往,惊见镜中那位女人轻咬贝齿,怕羞侧脸,望来竟是美极了!不管用,纵使张牙舞爪,也洗不掉这身皮色。因为这是天生的,这个“芳”字不是血气方刚的方,而是沁香袭人满庭芳。少阁主的戾傲一发不见踪影,只剩这个尤物儿。琼芳惊艳于自己的绝色,竟然酡颜心跳起来。琼芳不是没穿过女装,孩提时候,她也常偷穿娘亲的衣裳,提眉笔、抹红妆,对着镜子欢然自得,蹦蹦跳跳一番,待到娘亲谢世后,琼芳找不到她的裙裳,穿得便少了。到得十岁上,父亲骤然而逝,琼芳索性把小女儿的衣裳全数烧掉,换上父亲的儒装,以致于今日。琼芳痴痴望向镜子,只见镜中那位玉人凝望自己,双眼一红,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顾倩兮?她是什么人?她又知道什么?凭什么劝自己换装?琼芳擦去泪水,站起身来,她才不要穿女装,也不想以此示人。她学了爹爹生前的容貌,负手昂然行走,正想提袖抹去面上的胭脂,突然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竟让她身子微微发烧。

    好想让那小我私家看一看,让他明确自己有多美……

    琼芬芳腮晕红,坐理红妆,只见镜中那位玉人轻抚面颊,如痴如醉,羞涩得像是要掀起盖头来。琼芳身子好热好热,她又羞、又喜、又烦、又躁,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如此,逐步低下头去,正要用力甩甩头,蓦然想到楼下那幅面担,不由全身剧震,心里已是凉了一泰半。

    适才她亲口问过顾倩兮,楼下的面担是何泉源,可是顾倩兮不说。琼芳心里知道,顾倩兮一定知道了什么,否则她不会这般审察自己。脑海里浮现出顾倩兮秀美自负的面庞。琼芳怔怔坐倒,呆呆望向眼前的铜镜,只见镜中的女人一脸无奈,像是在恨着什么,又像是在妒嫉什么,她不敢看着自己,也不晓得日后该何去何从,她只能奋力扯下自己的花钿,趴在几上,放声大哭起来。正哭间,突听一名小孩惊讶道:“发狂了。”又一人道:“是啊,哭起来了。”琼芳悍然抬头,厉声道:“谁在说话?”眼前站着一大一小,满面骇然地望着自己,那黑脸矮小的自是阿秀无疑,一旁另尚有个白面修长的,

    却是二爷杨绍奇来了。琼芳微起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了,便听阿秀笑道:“可怜啊,照镜子照得哭了,一定以为自己太丑了。”“斗胆!”琼芳重重朝几上一拍,厉声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阿秀吓了一跳,没推测琼芳如此威严,当下拔腿直冲,听得哎呀一声,一路滚下了楼梯,摔到下头去了。阿秀滚得好快,转眼消失无踪,却把杨绍奇一小我私家留了下来,他全身发抖,满面惊白,颤声道:“你……你别生气……各人有话好说……”

    琼芳是练家子,杨绍奇却是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掌拍落,杨绍奇少说得躺个三五天,她怒目而视,压下了满腔火爆,森然道:“杨二爷,你擅闯女客内室,不嫌失礼么?”杨绍奇自知理亏,忙低头垂手,细声道:“是……这是杨二的不是……”琼芳冷冷隧道:“亏你照旧进士身世,这般擅闯大嫂居处,复又窥视女客,就这么两句话应付,便想蒙混已往了?”

    杨绍奇是政界新人,昔日虽也拜会过国丈,却与琼芳无甚友爱,畏惧道:“素闻琼阁主豪爽磊落,不拘小节,慷慨有丈夫之气,杨二……仰慕已久,是故造次参见……不想……不想女中尧舜亦红妆……”琼芳陡听话外有话,便又回过头来,未发一词,脸色却沈了下来。道:“何谓女中尧舜亦红妆?杨二先生,还请指教了。”阿秀本已爬上楼来,一见这幅脸色,不觉又是一惊,忙道:“我……我先走了……”阿秀拔腿就跑,杨绍奇却还在飕飕发抖,料知自己又说错话了。琼芳沈声:“杨二先生,男子汉大丈夫,何须藏头露尾?你若不喜女子当政握权,何妨说出来?”琼芳不是普通人,她家累代公卿,谈吐举动皆有威严,一旦板起脸来,杨绍奇自是不敢逼视,只能拿出了科考的本事,小心回话:“启禀阁主……鄙谚有言,盗不外五女之门、仆不弃孤子之家……女尧舜当政,此天下大治之兆。杨二心悦诚服,何来不喜?”

    琼芳听他掉起了书袋,自也不愿示弱,便道:“说得好。尧舜当政,不分男女,都是黎民之福、社稷之幸。”杨绍奇拼命颔首:“阁主英明、阁主英明。女中好汉是也。”琼芳露出基础了。古时生女者家贫,连生五女之家,一定困苦清寒,衣食无着,是以“盗不外五女之门”,连小偷也不愿惠顾了。暗喻帝王蓄积后宫之女,必使国贫。至于那句“仆不弃孤子之家”,更是不怀盛情。琼芳装模作样,学问却不外尔尔,杨绍奇自是心中暗笑,拿了张凳子,正想坐下,琼芳却已转过身去,面向窗外,道:“君子非礼勿坐,杨二先生,屈驾你回避则个。”

    耳听琼

    芳下了逐客令,杨绍奇俊脸苍白:“阁主,你……你心情欠好?”琼芳不置能否,只把脸望向了窗外,意思自是要他快滚。这杨绍奇天生便有女人缘,岂论老小妍媸、只消见了他的面,莫不话匣子大开,唧唧呱呱,大为投缘,可琼芳却是不怒自威,若要与她东拉西扯、聊些少女玩意儿,怕会给打得吐血,他低头苦脸,道:“琼阁主,你要是心情欠好,不如让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好么?”

    琼芳心里有些烦了,冷冷便道:“不必了,留给你嫂子听吧。”杨绍奇细声道:“我嫂子听过了。”琼芳森然道:“留给你哥听。”杨绍奇长叹一声:“你想害我挨打么?”这话毫无理由,自让琼芳有些意外,却听杨绍奇道:“这笑话是说他的。”听得此言,琼芳忍不住低下头去,露出了笑容,正要笑作声来,却又觉察差池,便转转头去,冷冷隧道:“无聊。”

    杨绍奇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气馁,只在房里彷徨绕行。琼芳坐在几前,眼见杨绍奇没住眼地偷看自己,行径宛如登徒子,不觉脸色更沈,正要发怒赶人,杨绍奇却也乖觉,只急急奔向门口,似要告退了。君子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眼看杨绍奇逃走了,琼芳放下心来,便欲转转头去,突听脚步声响,杨绍奇竟又急遽跑了回来,搬了张板凳,眯眼笑坐,容貌可爱。琼芳愕然片晌,道:“你……你想干啥?”杨绍奇笑道:“没事。练练脚力。”琼芳忍无可忍,暴怒道:“杨二!你在你大嫂眼前,也是这般没正经么?”正等着杨绍奇惊惶逃走,却听他长叹一声,摇头道:“那得瞧我年迈在不在家了。”琼芳微微一怔,推敲话意,霎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杨绍奇大喜道:“笑了、笑了,逗得你笑了。”

    琼芳噗嗤又笑,眼波流动,审察着杨绍奇,只见此人肤白胜雪,样貌确实斯文,只惋惜行不正、坐不端,轻浮孟浪,八成常骗着女人。心中便想:“这姓杨的不是什么好工具。不必和他唆。”她生出了戒心,便想拿点威严出来,把袖子一翻,正要取出折扇,却觉察怀中空无一物,杨绍奇应对也快,便递来了一只春草圆扇,笑道:“拿这个吧,轻罗小扇扑流萤,多迷人?”“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琼芳听他把自己当成了宫女,霎时心下震怒,霍地起身,正要将人撵出去,杨绍奇却又急遽站起,自行逃了开来。琼芳想要追他,却又以为有**分,哼了一声,复又坐下,孰料那杨绍奇竟又奔了回来,如兔子般随侍在旁。琼芳实在忍无可忍,暴怒道:“你是三岁小孩么?”杨绍奇慌道:“你……你别总是生气,我听说你来了,便想来瞧瞧你,没有

    恶意的。”琼芳森然道:“我有何悦目?”杨绍奇眨着一双俊眼,茫茫隧道:“你……你悦目得紧。”琼芳白了他一眼,冷冷隧道:“贫……”

    还没说出谁人“嘴”字,杨绍奇身子向前一倾,突然吻了上来。琼芳尖叫一声,自然而然向后一退,正要出掌打人,脚下不知怎地,绊到了凳子,摔到了床上。杨绍奇忙趴了过来,惊道:“跌伤了么?”这不趴还好,一趴之下,两人迭抱一起,呼吸可闻。琼芳又羞又怒,高声道:“你做死么?”跳起身来,出掌痛击,已然动上了真怒。杨绍奇晓得琼芳身怀武功,一拳打来,没死也去半条命,忙避到凳子后头,琼芳喝地一声,转身来追,杨绍奇拿出吃奶的气力,向左急奔,琼芳裙影飞动,朝左捕捉,他又望右去逃,绕着凳子直打转。

    琼芳气得炸了,她一身好功夫,偏偏在这斗室中全然无法施展。突然心中一动,提起脚来,正要将凳子一脚踢翻,说时迟、那时快,杨绍奇哎呀一声,向前滑了一跤,竟又扑到琼芳身上。两人滚到床上去了,杨绍奇恰似自知差池,居然还拼命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见你撅着嘴儿,好生感人,忍不住就……”琼芳大吼一声,举脚来踢,这男子逃命功夫着实了得,便又急急跳起,退到板凳旁,双手置膝,正襟危坐。琼芳生气不已,不知这人是学过奇门遁甲,照旧自己太笨,居然奈他不得,高声道:“忘八!”左手朝床板一拍,砰地一声,牵动了掌心伤处,疼得她弯腰俯身,泪水险些流了下来。杨绍奇见她哭了,自也慌了手脚,忙道:“你……你怎么啦?”正要靠近察看,猛见琼芳右手探出,将他按到了床上,媚眼凶瞪:“再跑啊?”这回琼芳在上、杨绍奇在下,躲是躲不掉了,琼芳冷冷一笑,正要赏他几个耳刮子,忽见杨绍奇嘻嘻直笑,恰似挺开心的。她啊了一声,刚刚觉察自己压在这男子身上,二人四目交投,呼吸相闻,忍不住心下大羞,嘤咛一声,便又逃下床来。

    杨绍奇嘻嘻一笑:“终究照旧你怕我啊。”琼芳还真有点怕他,嘴上却不愿示弱,高声道:“我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杨绍奇笑道:“怎么?国丈会差人来杀我么?”

    琼芳冷冷隧道:“杀鸡屠狗,焉用牛刀?”杨绍奇心下醒悟,忙道:“对啊,苏大掌门会来报仇的,我怎给忘啦?”苏颖超本是西岳掌门,号称“三达传人”,天资奇高,尤精术算,倘使听说杨绍奇调戏他妻子,随手一剑就效果了,哪容得此人放肆?念及苏颖超,琼芳神色转为忧伤,坐回了床上,抚衣束发,嘴中却没言语了。杨绍奇何等智慧,一见她的

    神色,便晓得她与苏颖超有些贫困。他咳了几声,道:“听说你要完婚了,是吧?”琼芳一提此事就烦,她别开头去,不置能否,杨绍奇又道:“我收到你的帖子啦,听说你月底纳采,二月十七完婚,对吧?”琼芳高声道:“犯不着你管。”

    杨绍奇见她生气了,便又软语相缠:“好啦好啦,你别板着脸啦,亲个嘴儿又不会死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琼芳恨恨隧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还不够?”

    杨绍奇苦笑道:“糟了,咱们杨家四知,全让你学去了。”他提起茶壶,斟了一杯冷茶,奉了过来,低声哄弄:“小宝物儿,快别生气嘛,要是苏大侠不娶你,那就让你占点自制,我杨二娶你当妻子就是了。”琼芳气往上冲,高声道:“什么工具?谁想嫁你?”反手一耳光挥出,听得啪地大响,这回竟然打了个正着。

    杨绍奇究竟是进士身世,五品郎中,便天子要打他,也得搬出祖规,午门刑杖,自己还得担个暴君风评,岂能这般真打?也是这人肤色太白,挨了一掌,面颊立现红肿,琼芳忍不住满面惊惶:“你……你不是挺能躲的?怎么不跑了?”

    杨绍奇摸着面颊,哈哈苦笑:“不让你琼大姊抽上一记,你会记恨的。”琼芳见他又来嘻皮笑脸,不由又生机了,霎时美目怒镇:“谁要你招惹我?告诉你!想要我消气,除非你下跪认错!”话声未毕,听得“咚”地一响,杨绍奇竟然提起长袍,便在琼芳眼前跪倒,恭顺重敬磕了一个响头。琼芳惊诧不已,万没推测这人身为朝官,竟然说跪就跪,毫无节气?正骇然间,杨绍奇却不忘问上一句:“磕一个头够么?要不要再来一个?”琼芳哼道:“没见过你这种男子,没前程。”杨绍奇喜道:“看来气消啦。”直起身来,坐回板凳,认真是不痛不痒。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眼前的杨绍奇却是蛮不在乎。看他手托下巴,右腿迭坐,一派地掉儿郎当。琼芳瞧了几眼,忍不住摇了摇头:“杨二,你和你年迈真是亲兄弟?”杨绍奇阴侧侧地笑了:“别问我,去问我娘吧。”听得此言,琼芳实在忍俊不禁,终于笑了出来,摇头道:“活到这么大,没见过你这种男子。”

    琼芳此言非虚,想她打小不知见过几多男子汉,人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与她相伴的家臣如傅元影、许南星,无一不是中规中举,即便苏颖超这般聪灵,私下也是一板一眼,条理明确,似杨绍奇这般随性厮闹的,倒还真是没见过。眼看耳光打了,头也磕过了,琼芳的气自也消解了几分,便道:“好吧,这就叫不打不相识,以后你有什么贫困,便来找我。本阁主自会替你出头。”一听此言,杨绍奇竟是喜形于色:“你此话认真?”琼芳嘿了一声,拂然道:“怎么?这么快就想投合我啦?那刚刚还招惹我?”杨绍奇笑道:“你这话说反了吧。若想投合你,就得招惹你。”琼芳先是一愣,随即醒悟释然,她生性豪爽,待友极是大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家巨细姐。杨绍奇若有事相求,绝不能一上来便叩头叩头,大献殷勤,反会让她不屑一顾。还不如厮闹一场,惹得她火冒三丈,待得小姐性情发完了,自也好说话了。琼芳晓得自己让人设计了,拂然道:“算你有本事。你有什么事求我,这便说吧。”杨绍奇支支吾吾:“我……我想求见……皇后娘娘。”琼芳微微一奇:“你想见我姑姑?为什么?”杨绍奇苦叹道:“这就叫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有小我私家想求见皇后娘娘,却老被国丈挡着。他无计可施,只能拿出一笔钱,请我这个智多星想措施啦。”琼芳大为好奇:“有这种事?你收了谁的利益?”杨绍奇叹道:“天下第一富豪,唐王朱郅。”琼芳啊了一声,立时想起了朝廷虚悬的东宫大位,忍不住摇头一笑:“怎么,八世子这等大局,就你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也想加入了?”杨绍奇苦笑道:“没法子,我最近缺钱缺的凶,什么局都得搅。活菩萨,你行行好,这就替唐王爷部署部署吧。”

    琼芳想也不想,径道:“这事不必再提,我姑姑通常不见外人。”杨绍奇忙道:“不是吧,那我年迈怎么见获得她?”琼芳冷冷隧道:“你凭什么和你年迈比?他是五辅重臣,又有我爷爷陪着,虽然见得着她了。”杨绍奇忙道:“那……那咱们请你带路,不也一样?”

    琼芳正色道:“杨二,我实话实说吧,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这回立储案里,我姑姑早有属意人选,你便算带了朱郅进宫,把你们两张嘴一齐说破了,那也不管用。”杨绍奇皱眉道:“皇后娘娘有了属意人选?可是川王世子载志么?”琼芳轻轻叹息,耸肩道:“似乎是吧,横竖我爷爷一手部署,谁也插不上手。”自从昨夜挨打后,琼芳万念俱灰,什么朝臣相争、宫廷恶战,在她都是身外事,永远不想管了。杨绍奇求恳道:“少阁主,你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各人交个朋侪,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亏损……”琼芳没好气隧道:“帮我?你有谁人本事么?”杨绍奇露出深沈的笑容,这神情一闪而逝,随即搔头挠面,嘻嘻哈哈起来:“大本事没有,小智慧不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泰半夜跑到我家来,定是和苏少侠打骂啦,对差池啊?”琼芳懒得理他,只管找来炭炉,自行烧起茶

    来了,只是她没烧过水,自是手粗脚笨,杨绍奇倒是殷勤,便在一旁资助扇子,低声道:“喂,要不要我替你们做个和事佬?”琼芳斜了他一眼,冷冷隧道:“怎么?你和颖超很熟?”杨绍奇着炉火,笑道:“我是认得他,至于他认不认得我,那可不知道了。”琼芳哼了一声,把扇子抢了回来:“滚远些。”杨绍奇叹道:“你又急躁了。听好啦,我虽和苏颖超不熟,可你别忘了,我这人生得是一表人材,男子看到我,没有不嫉妒的。哪天苏颖超撞见你我有说有笑,出双入对,还不气得七窍生烟、目瞪舌僵了?到时他痛哭流涕,到你家门口跪着,求你转意转意,你这巨细姐岂不大大露脸了?”

    琼芳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了吧,他那人最要体面,想让他丢这小我私家,下辈子等等。”杨绍奇俨然道:“男子汉的心思,你女人家懂什么了?天下男子哪个不嫉妒?不信咱俩试上一试……”正说嘴间,忽听阁楼下传来欢声娇喊:“二表哥!”脚步声大作,有人奔上了楼梯,杨绍奇不觉提倡抖来了,寒声道:“终于来了么?”琼芳眨了眨眼,不知是什么人来了,却让他怕成这容貌?正好奇间,那杨绍奇已在屋子里乱窜,四下寻找逃生蹊径,正要钻到床下躲避,突然一双小手伸来,蒙住他的双眼,欢然道:“二表哥,猜猜我是谁?”琼芳本在品茗,一听此言,险些把茶水喷了出来。斜目看去,却见杨绍奇背后站了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想来是杨绍奇的表妹,淘气欢笑:“快嘛,快猜我是谁。”

    杨绍奇给人蒙住了眼,彷佛瞎子一般,只能苦笑道:“别闹啦,有客人在,多失礼。”那少女只知缠着杨绍奇,什么都没注意,蓦然一个转头,见到了琼芳,不觉大吃一惊,忙道:“你……你是谁?”琼芳喝了口热茶,淡淡隧道:“某姓琼,单名一个芳字。”那少女呆了片晌,她见琼芳貌美出众,本以为是个杨贵妃,谁晓得说话却似女匪头,也是有些怕生,忙转向了杨绍奇,喧华道:“小表哥,快猜猜人家是谁!快嘛!”杨绍奇什么也见不到,只能使开听风辨位的功夫,沈吟道:“听女人的嗓音,该是淑林妹妹吧?”那少女把手放了开来,顿足娇嗔:“讨厌,淑林是我堂姊,她三十好几,孩子都生了三个啦。”

    杨绍奇愕然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昨晚睡得少,脑子不清楚。嗯,我猜猜你是……”说着双手合拍,喜道:“我晓得了!你是淑静!”那少女瞪了杨绍奇一眼,道:“她只有六岁。”两人对话有趣若此,难免惹得琼芳噗嗤一笑,杨绍奇也有三十岁了,算是人家的长

    辈,作弄了小表妹一阵,便又换回了温颜笑脸,道:“好啦、别哭、别哭,淑怡妹子,良久不见啦。越大越标致。”说着伸脱手来,在表妹脸上轻轻一狞,神态甚是亲热。

    那少女原来是叫“淑怡”,上头有个三十堂姊,名唤“淑林”,下头尚有个六岁小妹,称作“淑静”,想来这家姊妹不脱一个“淑”字,至于是否贤淑,倒也难以推测。琼芳想着想,突然庆幸起来,天幸自己有这个稀有的“琼”姓,一字盖头,有仙则灵,否则自己芳名阿芳,怕也是一个下稍。

    杨绍奇逗弄表妹一阵,便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法琅瓷盒,塞到那少女手中,道:“来,有个小玩意儿送你。”那“淑怡”拿起瓷盒,讶道:“这是什么?”杨绍奇笑道:“打开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淑怡轻启盒盖,突然传出了阵阵乐声,不由惊呼一声:“啊,这盒儿会唱曲。”杨绍奇自得洋洋:“稀奇吧,这是大食工匠造的乐盒,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就只有这么一只。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大险,从入宫贡品里专程为你偷了出来,还敢说表哥对你欠好?”

    那淑怡好生欢喜,兜兜转了个圈,笑道:“谢谢二表哥!”杨绍奇向来不做赔本生意,送了重礼之后,便又左右张望一阵,附耳道:“淑琴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吧?”淑怡一边赏玩宝盒,一边道:“我姊姊起了个大早,就等着给大姑妈拜个晚年,怎会不来?”琼芳听到耳中,已知那少女尚有个姊姊,却是叫“淑琴”的。杨绍奇听得这名字,却是微微发抖,颤声道:“你们……你们见到我娘了吗?”

    淑怡道:“大姑妈还在睡着。管家要咱们别去打扰。”杨绍奇松了口吻,看自己今夜未归,天幸母亲尚未起身,当不至东窗事发了,正庆幸间,忽听淑怡道:“表哥,看在你送我工具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说吧,你已经大祸临头。”杨绍奇茫然道:“大祸临头?什么意思?”淑怡道:“我姊被你气哭啦。”杨绍奇惊道:“我……我干了什么?”淑怡叹道:“你还装呢?你约她去香山玩儿,害她今日起了个大早,梳妆妆扮,卤了一大锅菜,兴奋得什么似的,谁晓得你基础不在家,害她一小我私家躲在偏厅里,哭了一早上。”

    杨绍奇颤声道:“冤枉啊,谁约她了?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字未出,楼梯里走出一名女人,手捧一只铁锅,自是那位“淑琴”到了。看这“淑琴”约莫二十六七年岁,面白如雪,少有笑容,她默默来到房中,陡一见到琼芳,不由为之一惊,她瞪视琼芳良久,又朝杨绍奇望了一眼,将整锅卤菜搁到桌上,逐步坐了下来。琼芳见她招呼不打,话也不说,忍不住心下纳

    闷:“这是怎么了?我招谁惹谁了?”

    她却忘了自己今日身着女装,秀娥粉黛,艳惊四座,难免惹人怀疑隐讳。局势不妙,琼芳便咳了一声:“你们先坐坐,我出去走走。”杨绍奇忙道:“等等我,我也去走走……”话声未毕,淑琴怔怔望着自己做的卤菜,突然放声哭了出来。淑怡低声慰藉姊姊:“姊,别哭了、别哭了。”

    这“淑琴”说来可怜,瞧她年岁老大不小,怎样青春迟暮,犹未出嫁,肯定受尽亲友奚落,谁推测又遇上一个薄情郎?琼芳见她这般伤心,便又想帮她了,当下仰起脸来,深深吸了几口吻,怡然道:“好香的卤菜啊!哪儿买的?”

    淑琴抽抽噎噎,答不上话,妹妹便帮着说了:“这不是买的,是我姊亲手做的。”“亲手做的?”琼芳一脸赞叹,忙道:“我可以吃些么?”淑琴擦拭泪水,轻轻点了颔首,琼芳打开了锅盖,挑了一块豆干出来,亲尝一口,大惊道:“真好吃!没吃过这般好的豆干!”那淑琴似没什么自信,听得赞美,却还担忧着:“真的……真的好吃吗?”琼芳满嘴豆干,嚼得渣巴渣巴响,不忘高声笑赞:“好吃!还想再来一块哪!”便又挑了一颗卤蛋,大口来吃,闭眼叹息:“唉,这般好厨艺的女人,现今可不常见了……我要是男子啊,非娶回家不行……”

    淑琴让她说中了心事,眼眶径自红了,想来通常受尽了薄情郎的冷落。琼芳哼了一声,偷眼去看杨绍奇,却见这人还躲在一旁装傻,森然便道:“二爷……佳肴美馔,一齐享用吧?”杨绍奇双手惊摇:“不了,我……我吃过早饭了……”正推辞间,便见琼芳微微吐纳,似想运什么神功打人,忙改口道:“好吧,吃……吃些吧……”无可怎样下,只能伸手入锅,挑三拣四,最后取了块豆干,眼看色泽奇差,容貌难吃,正想扔回去,却听琼芳厉声道:“吃!”杨绍奇心下大惊,脑壳直探入锅,嘎吱咕嘟,大口痛嚼起来。琼芳甚是满足,浅笑道:“好吃吗?”杨绍奇脑壳插在锅子里,寒声道:“好……好吃……”琼芳笑道:“那还不谢谢人家?”锅里传来呜噎声,似在偷骂粗口,琼芳冷冷隧道:“你说什么?”锅子里响起大笑声:“谢谢、淑琴妹子,真是谢谢……”淑琴擦拭泪水,笑道:“二表哥喜欢就好。厨房里尚有一大锅,都是为你卤的,一会儿再给你端来。”

    “什么?”杨绍奇大惊失色,赶忙抬起头来,放声狂喊:“阿秀!阿秀!这儿有好吃的!快来啊!别让叔叔一小我私家吃完啦!”琼芳悄悄偷笑,那淑琴却是心花怒放,自知一切都是那生疏小姐的劳绩,她偷眼来看琼芳,只

    见她状似清丽,眉宇间却藏了一股气概,彷佛男子汉似的,不觉生出几分好感:“姊姊,适才如有失礼处,还请宽谅。”琼芳咳道:“好说、好说。”杨绍奇含浑隧道:“她姓琼,年岁比你小……”琼芳喝道:“给老娘吃!谁要你启齿了?”

    眼看琼芳威严凶狠,对杨绍奇尤其不假辞色,淑琴更是敌意全消,忙提起手来,替琼芳理了剃头钿,柔声道:“姊姊,你的发钿好别致,做工真细……”淑怡也赞道:“是啊,哪儿买的啊?我也想买一个。”

    这发钿是顾倩兮的工具,琼芳哪知什么泉源?眼看两名少女一脸殷切,琼芳却是心头发毛,转头去找杨绍奇,却见此人偷偷摸摸,直向楼梯口行去,当下暴喝一声:“那里走?”吓地一声,杨绍奇脚下失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两名表妹大惊道:“二表哥受伤了!”小脚急踩,正要追上,杨绍奇狂喊道:“娘亲啊!”便朝楼梯纵下,一路翻腾奔逃。

    三人奔下楼去,吵吵嚷嚷,不知伊于湖底。琼芳自是笑得前俯后仰,乐不行支。也难怪杨绍奇有女人缘了,这人性情好,为搏女子一笑,又下跪、又求饶,装乖露丑,无所不为。今日一见,果真也是个“风骚司郎中”,只怕不在乃兄之下。琼芳笑得喘了,伸手入怀,正想拿起折扇凉,却是摸了个空。逐步笑了几声,便又坐倒床上。楼阁里静得怕人,阿秀、杨绍奇都走了,又只剩自己一小我私家了。她怔怔望着镜子,却见镜里谁人女人神色孑立,隐隐带了几分茫然。元宵已过,自己也脱离了爷爷,日后如何企图,总得合计合计。她叹了口吻,找出自己的儒生装,想要换穿回去,怎样衣衫已破,却是让苏颖超撕的。智慧的苏颖超,自负的大眼猫,几多年来,苏颖超都是心里最智慧的男子,他天才洋溢,剑法更是机敏百变,比起杨绍奇,智慧绝不在人家之下,只是他究竟怎么了?何时开始,他成了这般粗心大意、这般地顽强、顽硬、死心眼呢?

    相比之下,杨绍奇是何等的潇洒随性,与他在一起是何等的自在逍遥?若要让苏颖超学着人家的容貌,为搏心上人一笑,又下跪、又求饶,装巧露乖,他办获得么?

    办不到的。苏颖超是个剑客,世上只一件事可以让他又跪又求,那即是他的无上宝:“三达剑”。没了三达,他就废然若死,自觉女人要遗弃他了、功名失了,性命也没了。有了三达,他又生龙活虎,什么功名利禄、天下玉人,都是手到擒来,又何须向谁下跪讨好?苏颖超要的是剑,有了剑,就不愁没有女人。管她姓琼姓李、姓张姓王,都不外是“天下第一”的犒赏而已。琼芳轻轻叹了口吻,此时现在,她的

    思绪也清楚起来了。她怔怔支额,望着镜中的自己,禁不住又想到了卢云。卢云已经四十岁了,他和苏颖超差异,他曾高中状元、也曾流放天涯,早已扬弃了功名,算得是退隐之人。似他这般豁达潇洒,若要他向女人下跪,捧在掌心里哄着、呵护着,他肯么?

    甭想了,洪流怪自诩风骨凛然,要让他绕着女人下跪打转,丢丑卖乖,还不如将他千刀万剐、午门刑杖,打成一个瘸腿,他心里怕还爽利些。说来杨绍奇真是个好男子,一点性情也没有,相形之下,卢云、苏颖超都让他比了下去。这些人看似额角峥嵘、品貌出众,实在都是假风骚、尽发愁,镇日凄风苦雨,一脸烦忧。唯独杨绍奇不学长俊,嘻嘻哈哈,这就叫“假迷糊、真风骚”,无怪女人们宠着他了。实在真仔细想想,杨绍奇也没啥了不起的,他不外是脸皮厚些而已,真到了生死关头,要他为女人们赴汤蹈火,他还不是与世间男子一样,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怕还要摔上一跤了。

    人世间的情爱,实在不外是游戏人间而已,又有什么好迷恋的?琼芳微微苦笑,只见窗外阳光普照,春意盎然,自己何须在这儿发愁发呆?她轻轻叹了一声,逐步行下楼梯,突然之间,眼角一转,竟又见到那幅面担。琼芳轻轻地“啊”了一声,心里恰似被针刺了一下,隐隐生疼。她知道自己弄错了。因为在这滔滔红尘中,有小我私家挑起这幅面担,以后不做官,也不做侠,人生一切,只剩下“她”。为求使“她”平安喜乐,别说要他下跪求饶,装乖扮巧,便算赴汤蹈火,他也能做到。

    “献身愿做万矢的”,琼芳悄悄蹲下,轻抚着面担,到这一刻,她也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好羡慕、好羡慕,琼芳热泪盈眶,她何等希望世上也能有人这样待她,那她也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便算为他死了,也不用让他知道。生平头一回明确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要的实在不多,惋惜她并不晓得,今生能否找获得……琼芳抚着面担,低声哭了良久,终于站直了身子,走出了楼外。琼芳走了。这下屋里静悄悄的,再无一人,只剩下那幅面担孤拎拎的坐在地下。突然间,角落处走出了一道黑影,彷佛鬼魅现身般,竟是无声无息。这黑影藏身暗处,宛如躲入瀑布里的鱼精,收敛了一身气息,杨绍奇、阿秀、琼芳,人人来往复去,竟都没觉察楼梯下藏了一人。黑影悄悄转头,注视琼芳的背影,恰似带了几分关切,只是看没几眼,却又转过头来,瞧向地下的工具。一根扁担、两只木柜,面担望来很是清洁,没沾几多油烟,想来有人细心擦拭过了。

    那黑影蹲到了面担旁,开碗柜、启碳炉,上上下下察看一遍,看他驾轻就熟,恰似他才是面担的正牌主人。琼芳身影已远,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眼看四下无人,黑影突然好奇起来,他小心张望,瞧了瞧这处楼阁,便悄没声地行上楼去,那容貌便如幽灵进驻古屋,谁也赶不走了。

章节目录

免费网游小说推荐: 海洋求生,我卡bug升级成神 LOL,开挂的我,针对就有用? 一个俗人的无限之旅 全民领主:我有一颗黑龙之心 作为玩家,您能正常点吗 原神:诸位,堕入深渊吧 截教扫地仙的诸天修行 游戏能力继承,我囤积百亿防御塔 全球追杀 男扮女装的我,竟然成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