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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钰青心中几个念头火花般闪过,转头望一眼来路,蹊径两旁茂密的林木虽遮掩了视线,可身后骑兵大队的马蹄声却已是清晰可闻。常钰青稍一犹豫,提起阿麦转手向路旁树丛中扔了出去。

    可怜阿麦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砸向路边半人多高的荒草窠里。道上常钰青的马蹄声已经远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骑手不时发出的吆喝声,也风雷一般地从路上卷了已往。

    阿麦仰面躺在草丛之中,瞪着眼睛望着夜空中几颗孤星发呆片晌,突然间想明确了林敏慎为何会弃她而走。她若是此次身死,林敏慎不仅可以借陈起之手除了她这个隐患,还可以让商易之迁怒于唐绍义,认真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须臾,常钰青复返,一言不发地将阿麦从草窠子里抱了出来,上马向豫州偏向驰了几里,在路边密林内寻了棵高峻茂盛的树木,带着阿麦跃上树去。

    阿麦不知常钰青这是何意,只冷眼看着他的行动。片晌之后,常钰青便将阿麦在树杈上捆好,直起身冷冷审察阿麦几眼,便跃下了树疾步向路边而去。不多时,阿麦便听到那马蹄声朝着豫州偏向而去。现在虽还只是三月初,可树上的枝叶已是长得很是茂密,阿麦无声地躺在树杈之上,望着黑黝黝的头顶,暗道:“哈!这下好了,竟然连个星星也没得看了,且熬着吧!”

    就这样直熬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常钰青才又回来。阿麦身体依旧麻木如同木头,只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无惊无恐,坦坦荡荡地望向常钰青。常钰青面色依旧冷峻,唇抿得极紧,将阿麦从树上解了下来,将她的发髻打散,用披风连头带脸地这么一裹,直接放到马上,然后由几个侍卫蜂拥着,大摇大摆地回了豫州城。

    回到常钰青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常钰青将阿麦从马上抱了下来,一路默然沉静地抱到内院卧房,绝不客套地把阿麦往床上一丢,这才作声问道:“毒针在那里?”他知道宁国长公主身边有个暗卫善射毒针,针上或淬剧毒或淬麻药,见阿麦如此情形,早已猜到了身上一定是中了那暗卫的毒针。

    阿麦一直没有答声,常钰青蓦然间记起阿麦现在基础就无法说话,面上不觉有些尴尬,心中却是异常恼怒起来,冷冷地瞥了阿麦一眼,径自转身走了。

    阿麦悄悄叫苦不迭,毒针不取,难不成自己就要这样一直僵下去?正琢磨着,常钰青端着盆清水进来,默默地将她肩头的伤口擦洗清洁,涂抹上了金创药包扎好,又换了次水将阿麦脸上胶水和颈间的喉结俱都洗了下去,这才看着阿麦说道:“毒针不取,你得一直这样僵上三五日。我现在一随处问你,若是问对了地方,你就眨一下眼睛示意,这样可行?”

    阿麦听了就眨了眨眼睛。常钰青面色缓和了些,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问了起来,直问到阿麦眼睛酸涩,这才问到了腿上。阿麦忙眨眼,常钰青唇角禁不住挑起了些。阿麦不觉有些惊讶,待想细看,常钰青已是低下了头去。

    常钰青将阿麦的裤脚仔细地卷了上去,果真在她的小腿上找到了一个已经有些红肿的针眼。那毒针细如牛毛,又因阿麦之前的猛烈运动而向道内游走得极深,现在在外面已全然看不到。常钰青取了把的弯刀从火上烤了烤刀刃,在针眼上切了个小小的十字刀口,然后抬头瞥了阿麦一眼,将唇贴了上去。

    阿麦的心莫名地一颤,她的腿明确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现在却似能感受到常钰青唇瓣的温度般。她不敢再看,徐徐地闭上了眼。肋下,陈年的刀疤似又在隐隐作痛,眼前,伍长、陆刚、杨墨、王七……一个个面容赛马灯般地闪过,音容笑貌宛若犹生。良久之后,阿麦终把眼睛重新睁开,内里的波涛全无,幽暗漆黑。

    好片晌,常钰青才将那毒针小心地吮了出来,和着一口血污吐在了水盆之中,抬眼却看到阿麦突然冷淡下来的眼神,一时不禁有些愣怔。两人默默对视片晌,常钰青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从床上跳了下来,用清水漱过了口,就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悠然地喝着茶水,等着阿麦恢复。

    约莫着过了小半个时辰,阿麦身上的麻木之感才从上到下徐徐退了下去,肩上刀口正阵阵地疼痛,阿麦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桌旁的常钰青回过头来,问道:“能动了?”

    阿麦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嘶哑着嗓子说道:“给我倒杯水,然后,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常钰青讶异地挑了挑眉梢,起身倒了杯茶水,又扶起阿麦喂她喝了,这才重又回到桌边坐下,问道:“你父亲是谁?”

    阿麦清静地看着帐顶,答道:“南夏靖国公,韩怀诚。”

    常钰青默然沉静良久,才又问道:“你和陈起是什么关系?”

    阿麦扭头看向常钰青,轻轻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答道:“他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我曾经的未婚夫,在我及笄那年,杀了我怙恃屠了我村人。”

    常钰青一时怔住,影象深处,她也曾这样笑过,那照旧他第一次抓住她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瞎搅他说自己是刺客,于是他便戏弄她叫她去刺杀陈起。那时,她即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他还只当她是一个靠出卖色相营生的女细作,甚至嘲弄地劝告她少用色相,她是怎样答的?她说:“将军,您高尚,生在了王谢。我这身子虽低贱,可好歹也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不是我不容易,是他们不容易,能不糟践的时候我都只管不糟践。”

    常钰青试图回忆着,心中却突然隐隐绞痛。

    阿麦见常钰青片晌不语,却是笑了,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说道:“不外你若是想杀我,却用不着拿我父亲做捏词,只要说明我就是江北军元帅麦穗就行了!”

    常钰青没说话,倏地站起身来走向阿麦,掉臂阿麦愕然的神情,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入怀里。阿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马上明确了常钰青的心意,心中一涩,却伸脱手去推常钰青,强笑道:“你莫要和我用这煽情手段,我是不吃这一套的。”

    常钰青抿唇不语,手臂的气力却是极大,不管阿麦怎样用力推他都不愿松开。逐步地,阿麦撑在他胸前的手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良久之后才低声喃喃道:“我从六岁起就知道长大了要嫁他,八年,足足八年,一夜之间,却什么都没了,天塌了也不外如此吧。可我却还得继续站着,直直地站着,因为我是韩怀诚的女儿,我是韩怀诚的女儿……”

    常钰青本把阿麦搂得极紧,听了这话反而徐徐松了力道。阿麦暗道一声欠好,显着是戏演过头了。果真,常钰青松了阿麦,将她从怀里扯出来细细审察片晌,讥诮道:“你这样识时务的人,天若是真的塌了,你定是谁人最先爬下的人!”

    阿麦见被常钰青识穿,索性也不再装,自嘲道:“我若不识时务,岂能活到现在!”

    常钰青眼底闪过一丝庞大之色,退后两步坐回到桌边,静默片晌突然问道:“你还……念着他?”

    阿麦惊讶地挑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不念着他?他杀我怙恃,毁我家园,我怎能不念着他?”

    常钰青不说话,只悄悄地看着阿麦。

    阿麦和他对视片晌,忽地咧开嘴嘲弄地笑了笑,坦荡荡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活到现在,已经喜欢过两个男子,第一个以国对头恨为捏词杀了我的怙恃,第二个以家国大义为名给了我一刀。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再不能念着任何人。”

    常钰青直挺挺地坐着,他自然明确这第二个说的就是自己,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悲是喜,只以为胸口憋闷,喘不外气来。呆坐片晌,他猛地起身疾步向外走去。阿麦看着常钰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闭了眼仰倒在床上,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出来,刹那间,只以为心神俱疲,竟似再无气力与常钰青周旋下去。

    早春三月,晚风习习,游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晃得烛火也随着时明时暗。常钰青靠着游廊柱子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才以为胸口那股子憋闷消散了些,自言自语道:“常七啊,常七,没想到你……”话说到一半却没再说下去,只摇着头自嘲地笑。

    有个亲卫从院外快步进来,走到常钰青身边低声禀道:“适才元帅府过来人探询您的伤势。”

    常钰青闻言扬了扬眉,问道:“都说什么了?”

    亲卫细细答道:“只说是大元帅听闻您昨夜里与刺客交手时伤到了,本想亲自过来探病的,只是宁国长公主那里受了惊吓,大元帅一时离不开,所以便遣了身边的人过来问一声将军伤势如何。我照您付托的,答他说将军只是挨了那刺客一掌,昨夜里气血有些翻腾,今早就没事了,还出城去大营里溜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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