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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刮起大风,它用强大的气力吹化积了一冬的冰雪,吹醒了甜睡的土地。树木开始发芽,小草开始绽绿,刘屯的人们扔下手中的纸牌和棋子,从猫冬的土屋里走出来,晒着暖烘烘的太阳,为一年的生计忙碌起来。

    小南河水量足,阻断河南河北两地的交通,也给刘屯人带来挣钱的时机。只管有不祥瑞的说法,身体强壮的人也抽闲干起背河的营生。

    由于闹鬼的种种传说,人们对乱坟岗子越发恐惧,就连被雷击过的大柳树也成了不祥的象征。紧靠乱坟岗子的旧道被荒草笼罩,再也显现不出从前人来人往的迹象。

    羊羔子穿件破棉袄,趿拉着露着脚趾的破棉鞋向小南河走去,他没从路上走,而是从草甸子上穿已往。途经乱坟岗子时,他立在远处向被雷击过的大柳树看了几眼。

    他刚刚记事,就知道刘屯有棵大柳树,从母亲那里听到许多大柳树的故事,也知道父亲是从大柳树下走出去的。

    那天,瞎爬子把丈夫送到树下,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孩子就要生了,你要早点儿回来呀!孩子的名字等你起。”可是,直到羊羔子长大,他的父亲也没回来。但他以为,父亲一定忘不了他娘俩,忘不了家乡的大柳树,一定从这里回家。

    羊羔子来到河滨,蹲在树丛下等过河人。河风砭骨,他以为身上冷,便在河滨折根柳条,把破棉袄往怀里掖了掖,用柳条系紧。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羊羔子等来了生意。过河人是城里妇女,很年轻,穿着上像个大女人,大方样像个小媳妇。羊羔子把女人多搭几眼,主要是权衡她的身材和重量。

    羊羔子单薄,块儿头大的背不动。

    女人中等身材,不算瘦,但苗条,挺精神,充满活力,不是背起来死死压在背上的那种人。

    羊羔子对过河人很满足,主动上前搭话。看来女人不急于过河,对他带搭不理。羊羔子对这个女人发生看法,心里骂:“小娘们儿,是个野鸡,说不定去哪打野食儿。”

    羊羔子说这样的女人是野鸡不是没有凭证,因为以往年轻女人过河都有男子陪着,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出远门儿,肯定有说道。羊羔子倒不管女人是什么身份,只着急快点把生意做成,把背河钱拿得手。

    女人似乎对小南河很熟悉,也似乎对这个地方有些眷恋,她坐在包裹上问:“还记得以前过河摆筏子吗?”

    吹来一阵风,羊羔子打个冷战,看到女人稳稳地坐着包裹上,他以为自己压得慌,没好气地回覆:“我没见谁摆筏子,都是背河,没人用那破玩意儿。”

    羊羔子没见过在小南河摆筏子,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其时在东南岗子住着姓贾的一户人家,他家在小南河放了一个小木筏,利便过河人。

    女人说:“你没见过吧,我见过,还坐过呢。”

    “那是啥年月,有老多年头了,那时水大,人够不着底。现在这点儿水,一背就已往,没人再费谁人事。”羊羔子敦促女人:“你还过河不?呆一会我就回去了。”羊羔子不是想回去,他怕再来比他强壮的人,抢走她的生意。

    女人也是这个想法。她见羊羔子太单薄,怕被扔到河里。河滨没有其他人,她想再等一会,居心找话:“以前你们背河,都不穿衣服,太粗陋,不文明,让过河人心里噎得慌。”

    羊羔子冷得直跺脚,想放弃背河,又舍不得得手的钱。听了女人说这话,他更没有好态度:“现在也是光屁股,嫌怕羞你就自己趟已往。”羊羔子怕女人凭证他的话去做,急遽说:“河里随处是窝子,淹死那可没人管。”他见女人没有启航的迹象,又解释:“你看我这身破棉衣,下到水里还不把我坠死?别说背人了,我自己也过不去。”

    女人说:“你们跟城里人学,穿三角裤衩,男子女人都穿它,还在一个池子里洗澡呢。”

    羊羔子也穿着裤衩子,是瞎爬子用破夹裤改的,裤腿过膝盖,又肥又大,下水缠腿,背河穿不得。他听过刘占山讲起三角裤衩的事,便说:“大鼻子喜欢穿那玩意儿,兜得牢牢的,和没穿一个样,不是两口子也在一个澡堂子里洗澡,瞎搅人呗。你们城里人真会学,净整些花花事。大鼻子牲性,喜欢扑拉毛斯,你们可别学谁人。”

    “你怎么说脏话?”女人酡颜,看来挺腼腆,她说:“你这小我私家年岁不大,知道的不少,从哪学来这么多脏工具?”

    受到女人的谴责,羊羔子心里不得劲儿,高声说:“背河的规则就是光屁股,别说你,就是官太太、巨细姐也是这样背。横竖河里有窝子,也有深沟,你要不怕死,就自己趟已往,我还不伺候你呢。”说着,冒充要走,女人并不拦他。

    羊羔子走几步,又转回来,嘴里念叨:“这人在世,用不着心疼兜里那两个钱儿,过河弄湿身子,路上准冻出病,要是掉到窝子里淹死,几多钱也是人家的。我村大柳树下的淹死鬼就是例子,扑通一声,蹩咕了,家都回不去,还要牵连二倔子。”

    “二倔子?”

    “咋地,你认识?不行能,他背河时你还小。”羊羔子说:“二倔子可是个好背河的,什么人都见过,听说还背过贺家窝棚车站总站长的八太太。那小娘们儿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见了谁腿软。”羊羔子居心瞅一眼过河的女人,又说:“人家过河一点儿没挑捡,啥也没说,顺顺当当让背已往,你说给了二倔子几多钱?”

    女人白一眼羊羔子。

    羊羔子说:“给的是现大洋,二倔子半年没花了。”

    八太太的事是羊羔子杜撰的,基础就没这码事。他以为眼前的过河人不光磨蹭,而且自做娇贵,整出个有头有脸儿的大人物来压她,想不到女人的一句话把他噎得半天儿没吭声。

    “那是二倔子不会花。”

    羊羔子想和女人打僵持战,小声嘟囔:“你不着急,我也不着急,阳光温暖,我多晒一会儿,横竖离家近,饿了就回去吃大饼子。”

    女人对他说:“我向你探询点儿事儿,完了咱就过河。”

    羊羔子没好气:“想问啥,你快点儿说。”

    “我想探询你们村姓贾的人家。”

    “啊,老贾家?”羊羔子似乎来了精神:“那家人家我知道,你算问到地方了。你知道不,那家人家可纷歧般,贼神乎。听我妈讲过,他们的祖先是个母狐狸。”羊羔子见女人用受惊的眼神看着他,情绪变得高涨:“你不信咋地,确实是个母狐狸。我们这里狐狸多,有许多成精的。见偏激狐狸没,那就是快成精了,在夜间像个大火团,村里人见了都畏惧。”

    羊羔子继续讲:“不外真正成精的狐狸不吓人,它会变,都是酿成未亡人,倒是没有酿成大女人的。我们这地方的长虫也会变,能酿成帅小伙,那家大女人沾上它可就惨了,活活折磨死。不外老黎民不用怕,因为蛇精专去大户人家,看不起苦人。再者说,老黑会请三太爷,能镇住它。狐狸经心眼好,很少有害人的,如果她相中哪个王老五骗子子,不光和他睡觉,还会让他蓬勃。”

    见女人听得认真,羊羔子又说:“不知是贾家的爷爷照旧太爷,遇上了狐狸精,听我妈讲,谁人狐狸精老漂亮了。”羊羔子看一眼过河女人,接着往下讲:“年岁和你差不多,比你悦目。和姓贾的过上日子,给他生儿育女。你信不,一下子就把贾家整有钱了。那家伙,要吃有吃,要住有住的。你说东南岗子原来是个啥地方,涝洼塘!狐狸精用手一比划,酿成良田了,堆起了房座子。不信你回去看,现在尚有房墙呢。”

    女人问:“现在的贾家归哪了?”

    “你先别问归哪,前边的事还没讲完呢。狐狸精给贾家生了两个闺女,水灵灵的,一看就沾灵气。不是我说得玄,就是皇上没看到,看到准带到宫里,至少是偏妃。要是搁现在,都能当上大官儿太太,不是乡长夫人,也是县长夫人。我琢磨,他们的闺女也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听我妈说的啊!狐狸精的血脉,有仙气。”羊羔子见过河的女人对他笑笑,又说:“村里的男子都希望遇到狐狸精,特别是那些老王老五骗子子。老逛老实点儿,而谁人孙广斌急得满村转。自古以来,刘屯就是贾家祖先有福气。听说此外地方有遇上的,都是被弄得家破人亡。狐狸精也看人,对老实的劳苦人它用盛情眼儿,对富人家的花花令郎它接纳坏招术。”

    过河女人往北瞅,像是思考什么。羊羔子着了急,对她说:“该讲的都对你讲了,该过河吧!把你背已往,我尚有此外事。”

    女人说:“我问你贾家搬到哪,你还没告诉我。”

    “你探询那干啥?你是女的,沾不上狐狸精的光。”不外羊羔子照旧告诉她:“贾家不行了,搬到小南营,听说国家要占那地方,他家又搬回来,在村里盖了屋子。”

    “贾家怎么想搬走呢?”

    “我怎么知道,净问这些不着边的话。”羊羔子想了想说:“不外吗,好象听我妈说过,贾家把狐狸精埋在小南营。为了沾光呗,随着搬了去。”

    过河女人站起身,做着过河的准备,羊羔子开始论价钱:“今天过河你得给双份钱。”

    女人受惊地问:“为什么?”

    “我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又延长了这么长时间,都得有酬金。”

    女人不认可,高声说:“你这是敲诈,没听说唠嗑也收钱。”

    “你不给我就不背。”

    “我不用你背,你走吧!”

    “我才不走呢。不背你,我再背别人。”

    女人说:“我从河南过来时,天气比这冷,才要我三毛钱,你要背,也给三毛。”

    羊羔子看了看河对岸,又看看上下游,没有背河人,他说:“我不干,你想过河,就得付一元钱。”

    “四毛行不?”

    “不行!”

    经由讨价还价,女人出五毛钱,羊羔子同意背她过河,妇女的条件是不能弄湿衣服,而且把包裹同时运已往。

    羊羔子用手拎拎包裹,以为很沉,便和她商量,先把她送过河,再回来取包裹。女人再次审察羊羔子,以为这个瘦小子不行信,她说:“必须一起过河,你能背就背,不能背我再用别人。”羊羔子看出女人不信任他,冷冷一笑,不耐心地说:“你找别人吧!白跟你费了半天儿嘴,唉,碰上个抠门儿。”女人没措施,只好央求他:“大兄弟,你背吧!我再多给你五毛钱。”

    羊羔子看到女人让了步,便在心里盘算戏弄她的坏主意,伸脱手对女人说:“天这样冷,挣几个小钱真不易,你要不多给五毛钱,我才不背呢,先付钱吧!”女人差异意,强调每次过河都是后给钱。羊羔子坚持先付钱,他说,坐火车还得先买票呢。

    羊羔子没坐偏激车,先买票是从刘占山嘴里听到的。这里离火车站并不远,连火车的鸣笛声都能听见。可是,羊羔子并不知道火车是什么样,小南河这里,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

    女人拧不外,只好给足过河钱,羊羔子接过,装进露出棉花的破衣兜里。让女人背过身,他先甩掉棉袄,接着脱掉棉裤。河风吹过,冷的直哆嗦,拿回棉袄想穿上,又怕被水打湿把他拖进窝子里。他把棉袄甩到树丛上,蹲下身,抖着牙齿说:“快点儿,快过来。”女人并不着急,示意他把包裹提着。羊羔子冻得脸色变青,见女人磨磨蹭蹭,怨愤的心情油然而生,坏点子连忙在头脑里生成,没好气地对女人说:“你不想过河就拉倒,想过就得自己提包裹。”女人说:“过河时我得搂着你,腾不脱手来。”羊羔子转头白她一眼,高声说:“用嘴叼着。”

    女人不情愿地叼着包裹,趴在羊羔子单薄的后背上。羊羔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对岸走去,而且专向水急的地方走。女人牢牢地抱着他的肩,两条腿往上提,可是,两只鞋照旧溅上水。她示意羊羔子选好的地方走,不要弄湿她的鞋。羊羔子领会她的意思,居心失脚,做出要跌倒的架式,把女人的一只脚泡在水里。女人感应鞋里进了水,很是恼火,在羊羔子前胸狠狠地掐一把。羊羔子感应很疼,心想:“你把我掐疼,我让你更难受!”他说:“怕湿鞋你就往上串串。”女人嘴里叨着包裹,两手搂着羊羔子,基础没措施往上串。她在羊羔子背上动了动,求羊羔子资助。羊羔子以为时机已到,用两手托住了女人的屁股。女人以为不舒服,便在羊羔子的背上扭动起来,叨着包裹的嘴里发出“唔唔”声,已示反抗羊羔子的无理。羊羔子不光没剖析,反而在女人的屁股上掐一把,女人恼怒地大叫:“你干什么?”一张嘴,包裹掉在河里,顺水向下游漂去。女人急着喊:“快把包裹追回来!”羊羔子站在水里不动,女人腾脱手拍打他的背,带着哭腔说:“我的衣服和钱都在包裹里,快把它捞回来!”看着包裹向下游漂动,羊羔子不紧不慢地说:“要追包裹,就得先把你放在水里。”女人哭着说:“快放下,赶忙追包裹。”羊羔子顺势把女人放下,往下游追赶包裹。

    女人站到水里,酷寒的河水险些凉透全身,她忘了过河的危险,哭啼着向对岸走去。上了岸,身上的衣裤都往下淌水,她一边打喷嚏一边骂:“倒霉死了,遇上这个王八羔子。”

    羊羔子捞起包裹,送到对岸就往回跑,回到岸上,急遽穿上破棉袄,扭过身往对岸看。女人翻着包裹,试图找件干衣服换上。

    羊羔子从破衣兜里翻出女人给的过河钱,冻青的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笑,他向对岸的女人做个鬼脸,然后穿上棉裤,蹦蹦跳跳地向村子跑去。为了走近道,羊羔子擦着乱坟岗子的边上跑,乱坟岗子不远处有个小水泡子,他望见刘强扛着推网来到泡子边上。

    刘强刚从镇上搬回来时,羊羔子看不起他,背后叫他“小反”。自从砍了马向春,刘强的形象连忙在他心里高峻起来。厥后,刘宏达被放回,又继续当教书先生,吃着国家给的商品粮,屋子也盖上,马家也没把刘强怎么样,羊羔子以为刘强很了不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马文和马荣加一起也搬不倒他。羊羔子听到刘强在野外潜藏的事,更增加他对刘强的敬畏。暗自嘟囔:“甸子上的草垛靠着乱坟岗子,深更半夜谁敢呆?只有老黑呆过,那是和刘老财赌钱,混一顿肉吃。”

    羊羔子被老黑欺压,他认为老黑不是好工具,背后骂老黑是“老野”。马文也欺压他,可是马家势力大,成份好,他以为马家像一座靠山,愿意和他们搅在一起。

    那一天,马向春不让刘强砍树,羊羔子也随着起哄,想看看马向春怎么教训刘强。他没想到,马向春不行事儿,倒在细个挑刘强的斧下。刘强砍马向春的情景常在他的脑海里泛起:“手起斧落,嚓!马向春粗壮的身躯倒在草地里,真痛快!”厥后见到马向春,他总是在背后学刘强的行动,嘴里发出“嚓”的声音。有一次,他的“嚓”声还消灭地,就被马文逮个正着,只好挺着,让马文扇了两个嘴巴子。

    羊羔子眼前的小水泡子并不大,以前长着茂盛的三楞草,去年涨了水,没有倾轧去,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小水泡子离乱坟岗子很近,村里人都不愿到这里来,刘强也是前一天发现这里有鱼。

    刘强回村后,他在荒草甸子藏身的事情传到支书周云的耳朵里,周云对他说:“你小子真有胆子啊!晚上遇到鬼没有?”刘强笑笑:“哪有什么鬼,都是人们自己吓唬自己。”周云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敢不敢肩负?”没等刘强亮相,周云说:“让你领头把乱坟岗子平了,然后栽上树。啊,对了,人们都说那里有鬼,你能带这个头吗?”刘强点了头。周云告诉他:“我把村里的小青年都召集起来,让他们随着你干,多栽些树,挡挡风沙,树长大了,也是一笔财富,省得村里人为争几根木头打架。”

    刘强带着周云的使命来检察乱坟岗子,意外发现乱坟岗子旁边的水坑里有鱼,回家扛来自己织的推网,撸起裤腿下到水里,水很清,能照出人影。

    羊羔子来到近前,向水里看看,他以为刘强很可笑,心里说:“这样清的水里会有鱼?这小子又白卖傻气力。”他见刘强推了几网,一个鱼也没推上来,便笑了笑,摸摸兜里的一元钱,一溜小跑进了村子。

    羊羔子刚走,刘强的网里开始上鱼,全是二寸长的沙葫芦鱼。

    这种鱼不怕冻,能在冰下过冬,开春时肚里没有泥,肉质鲜肥。刘强推到鱼,信心更足,一会儿功夫,他就推上来半土筐。他以为水泡子里的鱼被捞得差不多,便上了岸,用干草抹了脚,穿上鞋准备回家。这时,他望见马向春从远处向这边走来。

    马向春被刘强砍伤后,头上留下一个永久性的疤痕,让人看了很是别扭。如果是别人,留点长发也能盖住一些,马向春不爱留发,这条伤痕就像蚯蚓牢牢贴在他的秃顶上。

    刘强遇到马向春,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忏悔那一斧子下得太重,不应给马向春造成这样大的伤害。马向春的父亲死的早,母亲早早给他娶了媳妇,媳妇又太能生育,挨肩儿的孩子又都活下来,马向春挑起了极重的生活重担。日子过得艰难,经常是有吃无穿。

    刘强见马向春向水泡子走来,他把土筐里的鱼向网里倒一半,把土筐留下,扛起推网回家。

    原来,马向春是在远处望见有人抓鱼,出于好奇,他来到这里。望见是刘强,他又想往回走。刘强扛着推网走了,他才到泡子边。见筐里还剩着鱼,心里象明确了什么。

    筐里的鱼活蹦乱跳,蹦得马向春来了火,飞起一脚,把鱼筐踢到半空,小鱼都散落到荒草上。马向春脱了衣裤,光着身子下到小水泡子里,手脚并动,在水里滚爬,转眼时光,水被搅成泥汤。

    马向春上了岸,披上破棉袄,蹲在草地上,两眼盯着水面。一棵烟时光,水面泛起气泡,被泥水呛昏的小鱼全都浮在水面,伸嘴呼吸空气。马向春向四周看了看,捡回被他踢飞的土筐,拿着它下到水里,把水里的鱼全部捞了上来。他没找到适合装鱼的家什,便用刘强丢下的土筐,走两步停下,脱下刚穿上的夹裤。

    夹裤是棉裤的改装,掏出棉花加了补丁。马向春把裤腿扎起来,小鱼装进去,又把土筐踢进泡子里,然后把装满沙葫芦鱼的裤子搭在肩上,向村里走去。

    刘强回抵家,分出一半鱼给刘氏送已往。

    这些天,刘氏总是没精打彩,天天骂死去的丈夫。她的儿子刘军在修水库的工地上累倒,被人接回家。刘氏以为巨细伙子将养一阵子会好的,哪曾想刘军的身体越来越差,不能下地干活,而且尿炕。刘氏只好自己去相助社出工,跟男劳力一样干活,又吃不饱饭,经常累倒在地里。等到喘上气时,她就骂小双子,也骂周云。她认为刘军是周云派走的,如果不去水库工地,就不能折腾成这个样子。她还骂朱世文,说他不是刘家的子女,是野种,否则他不会害自己的本家兄弟。

    刘辉和刘军是一个祖太爷公孙,和刘强更近,是一个太爷。他们这支人口不兴旺,较量近的叔伯兄弟也不多。刘辉的父亲体格不太好,在村里醒目出了名。他白昼给刘有权打短工,收工后再侍弄自家的两亩四分地,理想用汗水缔造幸福,让刘辉母子跟他过上好日子。一次往家扛柴禾,过力引起大出血,再也没有爬起来,抛下孤儿寡母。

    失去顶梁柱,刘辉家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他母亲没措施,把二亩四分地典给一只眼乔贵,无力赎回,母子俩落到土房两间,地无一垅的田地。

    村里人看刘辉可怜,都没少救援他。刘氏也是孤儿寡母,她省下嘴里的大饼子给这个同病相怜的本家侄子吃。别人的资助微不足道,资助刘辉最多的是刘宏达。刘宏达家的生活条件好一些,又是刘辉的堂叔,不能看着不管。刘辉吃惯了百家饭,徐徐地以为,别人供他是应该的,养成了张嘴要吃,游手好闲的坏习惯。

    刘辉长到十四岁,出于这样家庭状况的男孩子,按理说应该挑起身庭重担,刘辉不挑,和比他小的孩子在甸子上疯跑,也经常和刘军在一起玩儿。

    战乱不止,灾荒不停,刘辉的母亲熬不下去,带着刘辉嫁到朱家湾。朱老汉没结过婚,像亲生父亲一样看待继子。为了让刘辉有个好前程,朱老汉把十几岁的刘辉送进公办小学校,学校被战争搞得经常停课,刘辉又不正经学习,当他学会写朱世文三个字时,也刚刚认清自己的原来名字叫刘辉。

    朱家湾搞土改,邻村的胡永泉协助穿戎衣的土改事情队,刘辉没事干,随着事情队扯绳。事情队省下高粱米饭给他吃,他也结识了不是贫农的贫农团成员胡永泉。

    胡永泉有文化,加入了几个村的土改,做出了一定的效果。土改事情队南下时,把胡永泉部署在老八区管治安。老八区管着土改前的庞妃庙乡,刘屯人有时把乡和区混淆,他们称胡永泉为乡助理。

    进入青年的刘辉仍然不善农耕,又没手艺和特长,成了朱家湾的“街溜子”。老这么闲着不是长事,他找到治安助理胡永泉,死皮赖脸地求胡永泉赏他一口饭吃。正遇上治安组人手紧,胡永泉把他留下来,供他饭,不给开资,外出抓人给一些津贴。

    刘辉抓的第一小我私家是二倔子。事前,胡永泉给他做思想事情:“刘屯是你的家乡,让你去事情,你可要打破情面啊!”刘辉一点儿不迷糊,对胡永泉说:“什么家乡不家乡,我对那的人没好感。我叫朱世文,是朱家湾的朱家人。”

    朱世文是朱老汉给他起的名字,刘辉不常使用,他以为,现在搬出来是时候。

    胡永泉笑了笑说:“听说你父亲死得早,刘屯人没少照顾你,你可别因为小恩小惠影响革命事情。”

    “不会的。”刘辉态度坚决:“他们给我吃,都是他们吃剩的,我不领情。天大地大不如革命事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伟大首脑**亲,河深海深不如向导的膏泽深,只要您说一声,就是把刘宏达抓来,我也没二话。”

    胡永泉问刘辉:“刘宏达是谁?”

    “一个孩子王,我妈让我把他叫叔。我才不管那些呢,我姓朱,就是朱老爷子有问题,我也不放过!”

    胡永泉对刘辉的话很满足,勉励他:“有革命热情,就看实际行动了。”

    抓捕二倔子,刘辉机智坚决,手到乐成,事情很是精彩,获得了胡永泉的赏识,让他在乡里的食堂吃了一段时间的份儿饭。厥后案件少,机关的人员猛增,食堂没收刘辉的筷子,他灰溜溜地回到朱家湾。朱家湾出民工,村里派刘辉上工地,他又找到胡永泉,胡永泉托关系给他弄个监工的角色。

    监工不干活,吃得比民工好。一些监工依仗后台,手里常拿个镐把、锹把或者什么工具,哪个民工不着力,轻者遭训斥,重者棍棒相加,民工都躲着他们。

    可是,监工要对工程进度认真任,哪段工程落伍,向导不光处置惩罚领工的,监工也要受品评。

    刘军干活的地段,就是朱世文监工。朱世文和朱老汉闹别扭,又更名刘辉。

    由于天气冷,刘辉看守手段粗暴,和领工发生冲突,气得领工不喜得管,民工们不是消极怠工,就是偷着逃跑。进度上不去,向导追得紧,刘辉急得火燎腚。明知无法完成任务,他玩儿起政治游戏,喊出了事情效率往前看,劳动态度争第一的口号。

    刘军挖地基,坑里大量渗水。刘辉调来抽水机,刚启动,抽水机就不转了,停了电。民工们望着齐腰深的积水束手无策,全部退到坑上。刘辉抓住时机,从工地上拉来《人定胜天》的大红口号,领头召唤革命口号:“下定刻意,不怕牺牲,清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发动民工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下到水里挖泥。冻得发抖的民工看到结了冰碴的泥水,谁也不愿下去,又不敢脱离,都围在坑边看。刘辉转到刘军背后,用身体在刘军背后碰一下,刘军脚下湿滑,顺坡下到水里。刘辉在坑上喊:“各人向刘军学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坚决完成任务!”他从民工手里抢过铁锹扔给刘军。让刘军往上捞泥,给民工做出模范。

    冰水淹到刘军腹部,冻得受不了。他想爬出水坑,可是,被水渗透的棉裤拖着他,无法爬上来。他从水里捞起刘辉扔来的铁锹,拄着它往上挣扎,就在这时,又一个民工滑到坑里。刘辉在坑上喊:“尚有向刘军学习的没有?难题像美帝,你硬它就屁,难题像根草,你硬他就倒!”坑里的同伴站的地方水浅,见深水中的刘军脸色变青,主动资助他。刘军往上爬几步,把锹把递给上面的民工,求人把他拉上来。刘辉先是喝斥资助刘军的民工,然后接过刘军递上来的铁锹,不光不拉,而是把刘军杵下去,恶狠狠地说:“把坑里的泥捞清洁再上来!”

    见刘军滑到坑底,刘辉喊起口号:“向刘军同志学习,向刘军同志致敬!坚决打胜这一仗,停了电也要把泥水捞清洁!”刘军在水里捞些泥,向坑上甩去,甩不到坑上,湿泥又顺着冰滑的坑边淌下来,捞了几锹,刘军感应腰下木酸,两腿无力支撑身子,他用手扶着坑边,坚持不让身体倒在泥水里,盼愿同伴们的救他。

    刘军和同伴捞出的泥又淌回坑里,对工程的希望不起任何作用,刘辉仍然在坑上做宣传发动:“刘军同志,坚持坚持再坚持,只要坚持住,胜利就是我们的,庆幸属于你!”身上失去知觉的刘军倒在泥水里,他的头脑还清醒,嘴唇哆嗦着,发不作声音,用心灵说话:“刘辉年迈,你别坑小弟了,坐着打围,敢情不腰疼。我也觉不出腰疼,但沉得我不能动了!胜利是你的,庆幸是你的,这些不属于我,求你把我弄上去吧!”

    村里接到刘军有病的通知,派孬老爷用马车把他拉回家,同时带回一个很是漂亮的大奖状,镶着金边的镜框里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刘氏不认字,可是,她知道这是家族中最大的荣耀。刘氏把奖状挂在小双子灵位上方,每当向丈夫的灵位张望时,总会看到谁人金色的“奖”字。可是,刘军的病总不见好转,刘氏再看到奖状心里总是酸酸的。她又骂起小双子,怨小双子自己去享清福,在阴间也不知照顾儿子。刘氏骂丈夫的心情很庞大,骂周云是出于无奈,骂刘辉确是咬牙切齿。

    接替刘军去工地的是孙二牛。

    看到刘军在工地上被折腾半死,贾半仙坚决不让孙二牛去工地。她吓唬吴有金:“你把孙二牛整到工地,我就把老仙儿找来,让老仙儿少管刘屯的妖精,村里还出乱子,你家也不得安宁,让你摊上烦心事。”

    吴有金喝斥她:“少跟我装神弄鬼!你那老仙儿管住了妖精,刘屯的乱子也不少!”

    马文帮吴有金说话:“你请老仙儿吧,孙二牛走了,让老仙儿搂着你睡觉。”

    贾半仙骂马文:“瞅你那品行,两只眼冒臊气,别臭美,以后你家肯定闹妖精。”

    贾半仙的事情做不通,吴有金直截找到孙二牛,孙二牛挺痛快,只吐出一个“行”字。拎起行李脱离家。转眼间孙二牛的工期已满,村里还要派人接替,吴有金和马文把眼光放在刘强身上。

    李淑芝差异意刘强去工地,她又无法抵制,只好用手抹泪。刘强慰藉母亲:“我个子大,有气力,累不倒我,我还愿意到外面看看。”

    刘强背着行李去村部报到,被周云叫到屋里,上上下下把他审察几遍,问他:“十几岁?”刘强回覆:“十六”。周去说:“你回去,让吴有金换小我私家来。”刘强站着不动。周云问“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我听见。”

    “听见就回去。”

    刘强照旧不动。周云提高声音:“去工地不是吃干饭,你还小,快回去!”

    周云见刘强不愿走,便想到他有难处,告诉他:“你先回去吧,我去村里要人,那么多成年人,还没到使唤孩子的时候。”

    刘强刚迈出房门,又被周云叫回来。周云问:“你们革新乱坟岗子的事做到什么水平了?”刘强说:“希望不快,吴大伯不支持。”周云说:“一到春天,大风吹得沙土满天飞,人们连眼睛都睁不开,革新乱坟岗子是为村里做好事,谁阻挡也不行!你告诉吴有金,那片荒地他不整,我就让邻村整,谁植树归谁,我想吴有金能划开这个拐。”周云想了想,又说:“你说话怕是欠好使,照旧我去找吴有金。对了,我对吴有金这样讲,把你留下,是让你领着革新乱坟岗子。在咱村,除了上中学的吴小兰,你是文化高的人,没有迷信思想。你把村里的小青年都发动起来,搞个植树**。刘仓、马向前这些青年都是好样的,让干啥干啥。把作怪的羊羔子、稀屎痨也整进来,人多气力大。”周云沉思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革新乱坟岗子需要平坟,虽然大多是无主坟,你们也不要胡来。几多年来,那里不知埋下几多冤魂野鬼。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怙恃,就被扔到那里,不是喂狼,就是饿死。你们挖到尸骨,不管是大是小,都要深埋,不要露在外面。尚有谁人给村里带来许多贫困的淹死鬼,先不要动他的坟。我总以为,他和咱村会有什么瓜葛,好象他对村里很熟悉。”

    刘强回了村,周云和吴有金要人去工地。他对吴有金说:“我要的人不是去吃馅饼,而是醒目活的壮劳力,你派的人不行。”吴有金说:“刘强个子高,身体好,是个壮劳力。”周云说:“刘强虽然个子高,可是岁数小,他还没长成。”吴有金说:“啥岁数小,咱俩在这个年岁都是长工了。你十八岁当打头的,挣两小我私家的人为”。

    周云笑了笑,摇着头说:“我把刘强留下来尚有此外用途,你赶忙派别人去,工地上催得急。”

    吴有金显得很为难,他说:“现在随处都搞水利建设,该出民工的都轮过了,工地上的活又苦又累,没人再愿意去。”吴有金想了想,低声说:“上级有划定,四类在原地革新,上工地要可着历史清白的。要不让黄志诚去?只是这家伙是刘有权的姑爷子,政治上不行靠。”

    吴有金的话,刺痛周云的心。周云稍做沉思,连忙决议:“没关系,有牛使牛,没牛使犊,他自己又不是田主,就让他去。”

    吴有金通知黄志诚去工地,黄志诚回家和妻子生机:“吴有金已经告诉我了,是周云让我去的。那小子长着一副花花肠子,还在惦念你,我走了,你们好往一起勾通!”

    他妻子刘亚芬听着驮背男子数落,倚在墙角只是哭。黄志诚对他吼:“哭、就知道哭!还不是想你和周云整出的谁人崽子!别以为你们还能找到他,早扔到乱坟岗子喂狼了!”

    虽然黄志诚不情愿,他照旧用驮背背着行李去了工地,刘亚芬天天都在门口张望。这个曾经是大田主千金的女人很少和村里人接触,人们也不知她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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