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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逛原名单重信,外乡人,和刘吴氏的外家住在一个村子。刘吴氏嫁给刘有利那一年,单重信也做了刘有利家的长工。单重信手轻脚健,干活认真,行为本份,刘有利很喜欢他。刘有利死后,刘家雇不起长工,单重信只好搬出刘家,在甸子上挖个地窨子住下来,仍然靠扛活为生。由于老实和贫穷,到土改还没搬出地窨子,也没娶上妻子,甚至连名字也模糊了。他衣服破了,刘吴氏帮他缝缝补补,怕人说闲话,年轻的刘吴氏并不常去他那,而且每次去,刘吴氏都带上儿子刘占山。

    随着刘占伍一天天长大,村里人都看出他长得像老逛,并推测他是老逛留下的种,可是,谁也看不出老逛和刘吴氏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连村里最好事的人也拿不出他俩私通的证据。谁也不会想到,事情最终败事在马荣手里。

    马荣家也吃不饱饭,饿得睡不着觉,躺到半夜,他翻身下地,嘟囔着:“妈啦巴,受饿的滋味儿是挺难受。”

    他看了眼躺在一起的妻子孩子,从墙上摘下已经破损的三八大盖枪,斜背着,去了生产队的牲口圈。见饲养员老逛不在,粗声骂:“老王老五骗子子,不知去哪跑骚了?妈啦巴,擅自脱离牲口圈,我得汇报给吴有金,把他换掉。”

    马荣一脸怒气,心里却在笑:“不在正好,我先装点儿马料回家。”他把牲口槽子翻遍,也没找到粮食,疑惑地说:“差池呀!为了备耕,队里给牲口配料了,妈啦巴,这粮食都哪去了?”

    找不到粮食,马荣急得直挠头,心里琢磨:“老逛不能往家拿呀?一个老王老五骗子儿,在小队里吃住,一人吃饱,全家饿不着。是不是给亲戚送去了?也不能啊!老家伙的爹妈早死了,没听说有弟兄,不行能给亲戚。”马荣用手在头发上划拉,没小心触疼头上伤疤,骂了声:“妈啦巴,两个地富崽子,偷着用弹弓子打我,有时机还得往死收拾他们!”骂声刚落,便连忙兴奋起来:“哈哈!好你个老逛,我知道你干啥去了,妈啦巴,等着好瞧吧!”

    马荣端着枪,做出临阵的样子,刚走出生产队的大门,就碰着低头往回走的老逛。没等老逛反映过来,马荣用枪瞄准他,喝一声:“站住!”

    老逛张皇地抬头,看到凶神般的马荣。

    马荣见老逛手里拎一个空的布口袋,厉声说:“好你个老逛,往外偷粮食,这是反革命破损!”

    面临马荣枪口,老逛“唔唔”半天儿,也没吐出一个清楚字。马荣问:“妈啦巴,把粮送哪了?”老逛用乞求的眼光看着马荣,希望马荣高抬贵手。当老逛知道马荣不会放过他时,爽性低下头,任凭马荣发落。

    马荣把老逛押进生产队后面的办公室,告诉他:“老实呆着,不许乱动!”然后在外面反锁上门。借检察牲口的时机,点亮提灯把牲口圈翻个遍,最后在饲养员睡觉的地方,从马料箱里搂出一小袋破碎的黑豆子,慌忙背回家。

    马荣合衣眯了一觉,以为吴有金也该醒了,他把老逛偷粮的事向队长做了汇报。

    为了杀鸡吓唬猴,吴有金起早就召集全体社员大会,把老逛从队长办公室押进会场。

    刘吴氏突然晕倒,让吴有金慌了手脚。押解老逛的马荣脸上却露出不常见的笑,心里说:“妈啦巴,让我抓对了,老逛把马料送给刘吴氏,还他妈装正经呢!和富农婆勾通,看你老逛怎样收场?”

    吴有金喊来方梅,让她给刘吴氏看看。方梅扒开眼皮看了看,又用手诊了脉,对吴有金说:“他的心脏跳得很乱,体质太差,怕是经不起折腾。”

    吴有金指示马文:“找两小我私家把她弄回家。”又低声责怪马荣:“把一个病包子整来添乱,没事找事!”

    马文赶忙说:“这个富农婆子不能送回去。”

    吴有金提高声音:“不送回咋办?死到这谁认真?”

    马向勇从乱轰轰的人群中栽楞到吴有金跟前,露出阴笑小声说:“不用管她,现在各地都闹饥荒,好人也有死的。一个地富婆子算不了啥,用不着想得太多。”

    吴有金坚持自己的主张:“把她送回去!死也死在家里。”

    马文不愿送,他说:“凭证我们剖析,老逛偷马料和刘吴氏有直接关系,把她送走,就很难让老逛说出马料的下落,马料找不回,这会开得屁用也没有。”

    吴有金感应很为难。

    马向勇说:“我有个措施,把刘吴氏送回去,把于杏花小娘们儿换来,让她顶替,站在这低头撅屁股。”

    吴有金想了想,高声说:“算了,没时间扯此外,把刘吴氏拽到旁边。现在开会,斗争老逛!”

    对老逛的斗争较量宽容,只管讲话者说什么的都有,可是,没有一小我私家动手打他。老逛也和四类一样低着头,只是岂论问他什么,他一个字也不回覆,似乎是没有听觉的哑巴。

    问不出马料的下落,吴有金很是恼火,看到老逛低头顽抗的样子,真想一脚把他踢倒。可是吴有金只管克制,在心里申饬自己:“老逛不是四类,要掌握分寸。”

    马荣早就不耐心,直截了当地问:“老逛,你说,马料是不是送给刘吴氏了?”

    会场里议论纷纷,个体人还发出嗤笑声。马荣见他的话起了作用,情绪变得激昂,摸了摸脑门子上的伤疤,审问的声音更大:“妈啦巴!你说,刘占伍谁人王八崽子是不是你的种?”马荣的话就像炸弹一样落下来,会场里一片杂乱。羊羔子高声起哄:“马老叔问得好,让老逛如实交待。”

    老逛低着头,身子不停地摇晃,仍然一声不吭。

    马荣看到老逛真的要顽抗到底,很是恼怒,抓住老逛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让老逛面向群众。

    老逛用眼扫了一遍会场,脸色由悲痛变为恼怒,还没用继续审问,他启齿说话:“偷粮的不光我一个,马向前也偷。”

    会场里连忙静下来,连主持聚会会议的吴有金也不知说啥是好。马文和马荣对视着,不知怎样收拾这个局势。马向勇瘸着腿在前面走动,用两只手挠后脑勺,他把全部头脑都开动起来,也没想出解决问题的高着。现在他才明确,自己满肚子革命理论,在此时已经派不上用场。

    人们把眼光都集中在马向前身上。

    听了老逛的揭发,马向前愣了愣,然后瞪圆眼睛走出人群,伸开两只大手来到老逛身边。全屋的人都屏住呼吸,注视事态生长,谁也说禁绝这个强壮的莽汉会接纳什么行动。

    马向前没难为老逛,而是学着刘晓明的样子低下头。以为低头不舒服,又把头抬起来,而且挺直粗壮的身子,面临群众说:“嘿、嘿也好,我是偷了粮,我认可。尚有偷粮的,别当我不知道,你们也别在底下美,急眼了我都给你们掫出来!”

    听着马向前的话,吴有金气得直跺脚。马文站到马向前扑面,高声呵叱:“别说了!丢人现眼的事,嘚啵个屁!”

    马向前掉臂叔叔的阻拦,瞪着眼反驳:“丢啥人?我又没偷女人,只不外拿点儿粮。嘿、嘿也好,饿急了谁都找吃的。偷回的粮我也没吃,我这肚皮还瘪着呢。我爹让人害死,我不管我娘,谁来管?嘿、嘿也好,爱咋地就咋地,我犯了王法,我擎着,谁想斗我就往我身上打,我要眨下眼就不是男子。”马向前知道没有人能打他,他又说:“嘿、嘿也好,你们不打就不打,我给各人低头请罪。”

    马向前把头往下低,居心说:“低头的滋味儿太难受,刘晓明他们怎么练的呢?黑、嘿也好,我不低头了,抬起头让你们斗争,还能看得清楚。”

    吴有金以为斗争会无法举行,只好宣布散会。他气急松弛地说:“把老逛的饲养员职务撤了,让他滚回地窨子里!”

    散了会,吴有金把刘仁、马文等一些主干留下,商量让谁来当饲养员。

    饥荒年,饲养员是个肥缺,不少人都想干这个差事。最后照旧吴有金决议,让孙广斌接替老逛。

    马文提出异议:“孙广斌也是王老五骗子儿,怕他偷粮给瞎爬子。”吴有金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让马荣看紧点儿就行了,他和瞎爬子的事,我看孙广斌也是一头热乎。”

    虽然老逛没有交待马料的去向,马荣照旧带人搜查了刘占山家。被人送回家的刘吴氏直脱脱地趴在炕里,于杏花不停地流泪。马向勇居心走到她的扑面,幸灾乐祸地说:“哭,哭什么哭?不知香臭的娘们儿,活该!”

    马荣从刘吴氏家搜走一瓦盆马料,瞪着起不来炕的刘吴氏说:“没人信摸蛤蝲能摸出孩子,都是假正经,看老逛尚有啥话说!”

    刘占伍气得做了两副弹弓子,他找到刘志,二人合计到蛤蟆塘挖黑泥,回来多做弹子。

    紧挨蛤蟆塘有条深沟,积水很深,水里的藻草吸引了刘志。他把黑泥送回家后,取出抓勾子,和刘占伍重返蛤蟆塘,捞出藻草控了水,各自背回家。

    李淑芝把藻草剁碎,然后在煳面上滚菜团子,蒸熟了挺好吃。

    几天时光,藻草就被捞净,而且家里的谷瘪子煳面也所剩无几,李淑芝继续为吃的发愁。

    刘志满甸子上串,寻找吃的工具,他去了青年林,绕开扒光皮的小榆树,一小我私家来到大柳树下歇脚。他听奶奶讲过许多大柳树的离奇故事,如果不是饿急了,刘志绝对不敢一小我私家来这里。看到淹死鬼坟上铺满杂草,旁边尚有一个黑洞,阴森恐怖,刘志的头发往起竖。可是,他没有脱离,因为他看到坟边有成片的落豆秧。

    经由一冬天的风吹霜打,落豆秧蔓子上的豆角露出来,有些豆粒爆落在荒草中。刘志捡起豆粒放进嘴里,嚼出一股浓浓的豆腥味儿。他一阵欢喜,遐想到每年秋天都有人割落豆秧喂牲口,一定是好工具。刘志回家取来筛子和烧火棍,把落豆秧拽到大柳树下,用烧火棍拍打,然后用筛子筛,太阳落山时,刘志筛了二、三斤小黑豆子。他欢快奋兴回了家,把带土的豆子交给母亲。李淑芝兴奋起来,对儿子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豆子可有用,能治饥饿引起的膀肿,叫它膀肿豆吧!咱家又能往前支持了。”

    第二天,母子俩扫回三、四斤小黑豆。李淑芝对刘志说:“你刘军年迈病得不轻,已经见膀,你大娘又不是劳力,她家的粮食也少得可怜,先把豆子送给她一些,配合往前熬吧!”

    刘志装了半瓢豆子送到刘氏家,刘氏坚决不要,骂了一通小双子后,决议和刘志一起扫落豆秧。扫了一天,也有收获。但村里人很快就发现这里,一窝蜂地来扫,几天就扫光了。

    东风吹活了生命,万物生长给刘屯人带来无穷的食源。人们挖光了荠菜,小根菜又生长出来。车轱辘菜长满道旁,苦菜满地都是。榴蒿芽可以吃,酸娘娘可以嚼。榆树剥了皮,人们吃不到榆树钱儿,但可以吃柳树狗子。青草可以果腹,地皮可以生活,这些工具吃长了,许多人泛起浮肿,有些暮年人熬不住了。

    刘吴氏没有熬过春天。

    一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世间万物蓬勃向上的时候,她放弃了这个世界,扔下险些瓦解的家庭。

    也有人步她的后尘。

    时光悄悄地溜到夏天,打马花开始发芽。

    这种植物蔓细而长,叶小而密,盛夏时开粉红色小花,也开紫花,文化人形容它像怕羞的小女人,很漂亮。打马花生命力极强,漫衍在田间田野,刘屯人用它喂猪。

    刘志看中的是它的根,放在嘴里一嚼,甜!在小南河的边上,刘志用手往出抠,不长时间,抠了一把。刘志以为有了重大发现,而且给打马花根起名叫甜根儿。他拿着甜根儿回家,想找弟弟一同来挖。走到离大柳树不远处,望见淹死鬼坟头上有只长尾巴公野鸡。野鸡四处张望,发现没有危险,仰起头,啼了一个响鸣。刘志扔掉甜根儿,趴在地上,从兜里掏出弹弓子,放上泥弹,一点儿一点儿地靠近它。野鸡望见人,扑拉一下翅膀钻进树丛。出于好奇,刘志到坟上看了看。坟头上的草不知被谁拔光,铺了一层浮土,一把踩夹被野鸡登得露出来。刘志看出这是有人为打野鸡埋下的,没有碰它,转身走,被慌忙跑来的老黑喊住。

    老黑把刘志拽到大柳树下,恶狠狠地说:“田主崽子,是不是想偷我的踩夹?”

    刘志听过羊羔子称老黑为老野,想扑面骂他野种,看到老黑的凶相不及马荣阴毒,便高声争辩:“我不想偷,要偷就拿走了。”

    “那你到这干啥?”

    刘志晃晃弹弓子:“打野鸡。”

    老黑松开刘志,指着坟头说:“就你谁人破玩意儿,还想打野鸡,连个鸡崽子也打不住。不是你把野鸡冲跑,它就被我的夹子打住了,你得赔我野鸡!”

    刘志想:“怪不得吴有金不弹弄老黑,原来这家伙还会耍无赖,他可以欺压羊羔子,我不怕他!”刘志瞪着老黑问:“这又不是你家的地方,谁都可以来,我凭什么赔你?”

    老黑认为,跑野鸡和刘志有直接关系,很是生气。看到未成年的刘志长得单薄,他举手想打,又看到刘志恼怒的眼睛越来越斜,斜眼中露出拼命的神色。老黑没敢打,只是骂:“你斜楞眼子看我干啥?快滚!”

    刘志也来了犟劲儿:“你说谁斜眼子?我不走你能把我咋样?”

    老黑知道刘志的犟性情,光靠硬的欠好使,态度变得缓和一些:“不是我说你斜眼子,你的眼睛原来就斜,你回家照镜子看。”老黑见刘志照旧没有脱离的意思,又用淹死鬼的孤坟吓唬他:“谁人淹死鬼找不抵家,经常出来哭,张牙舞爪,舌头老长,可吓人了。有一回,他半夜坐在坟头上焚烧,村里的大人都看到了,贾半仙还看到他在坟旁蹦跶呢,连跳带喊,要在大柳树这抓个小孩当替身。村子里没一个小孩敢到这里,信我话,你赶忙脱离,别让淹死鬼抓了去。”

    老黑说得瘆人,刘志并不怎么畏惧,但也不想在这纠缠。他脱离大柳树,从道边找出扔掉的甜根儿往家走。

    刘志嚼了一根甜根儿,心情好了许多。半路上,迎面遇到贾半仙,贾半仙挎着筐去八十垅子挖野菜。她见刘志手里握着甜根儿,笑着责怪:“不帮你妈挖野菜,弄一把这工具干啥?”

    刘志不愿告诉她甜根的秘密,站在扑面看了贾半仙几眼。

    贾半仙惊讶起来,细细地审察刘志,然后说:“怪了,怪了,这小子眼睛不斜了!”她用两手抓着刘志的肩膀用力晃:“让孙婶儿看看,这眼睛真的好了,一点儿也不斜。”贾半仙铺开刘志,高声说:“老刘家不知感动了哪路神仙,下生就哭啼的小刘喜不哭了,应了我的预测。李淑芝这辈子没少受苦,也该时来运转,说不定刘宏达爷俩也会回来呢!”

    听了贾半仙的话,刘志感动得掉了泪。

    贾半仙突然说:“差池,刘志的眼睛又斜了,怪事,怪事!”她合着手,眼睛发亮,神癫癫地说:“啊!老仙儿告诉过我,有这种人,生气时斜眼,兴奋就不斜,说这种人清静凡人纷歧样。”贾半仙直勾勾地看着刘志,又说:“不外吗,咳!老仙儿也说了,这种人蹊径崎岖,容易惹祸。”

    刘志不相信贾半仙的话,认为她居心装神弄鬼,拿出甜根儿要嚼,被贾半仙抢已往。

    贾半仙放到嘴里嚼,说了声:“真甜!”又夸奖刘志:“你小子不白给,有了重大发现。”

    嚼了两根甜根儿,贾半仙兴奋起来,笑着说:“我得把孙二牛和有望都叫来,趁打马花没长成,多挖一些。”她把菜筐举过头顶,筐里的车轱辘菜飞落。贾半仙像神仙附体,手舞足蹈:“救命大仙降临了,告诉我刘屯有了救命根,这里随处都是打马花,各人都来挖救命根吧!”

    刘屯人挖甜根儿的热情比大深翻的热情高的多,岂论男女老小,能出动的都出动了,体格好的用镐刨,用锹挖,妇女们用手抠,走不动的,爬着捡。

    吴有金着了急。这样挖下去,会毁掉刚出土的种子芽,影响到粮食高产。上升到政治高度,倒霉于支援世界革命,影响无产阶级奔向**的前进法式。他频频下令,不许在田里挖,人们就是不听。因为在苗地里挖甜根儿的人成份都好,各个根红苗正。由于饥饿的原因,革命的无产阶级只好把热爱团体酿成口号。听话的社员虽然忠于伟大首脑**,而对最下层的向导则接纳恭而不敬的态度,为了填满肚皮,已经顾不得远大事情了!像李淑芝那样的人,只能选择在河滩地边,堤坡上,田头地角挖甜根。

    刘志和刘喜在小南河滩地挖,刘喜喜欢玩,用土块儿砸水。

    小南河悄悄地流着,不时地被刘喜砸出层层涟漪。刘喜玩够了,折根柳条拧下皮,让刘志做笛子。刘志从衣兜里取出削铅笔的小刀,给刘喜削成一个小笛儿。刘喜吹不响,递给哥哥,刘志拿过,用两手捂着,吹了一曲《南山坡》。刘喜兴奋地在地上爬,还让哥哥吹。刘志说:“没功夫陪你玩儿了,赶忙挖甜根儿,你往筐里捡。”

    刘志挖一会儿,对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刘喜说:“我唱个歌,你听不听?”

    刘喜说:“听。”

    刘志说:“那行,听我歌不能白听,你得起来捡甜根儿。”

    刘喜捡甜根儿,刘志唱起来:

    “小甜根儿,

    苦命根,

    你刚蕴育生命,

    身体无处可栖。

    阳光普照田野,

    大地盛显生机。

    你的秋天没了,

    谁来为你悲泣?”

    小甜根儿,

    救命根,

    你用皎洁身体,

    换得人们生息。

    微风轻抚绿草,

    百花追逐旦夕。

    你的生命没了,

    带走无尽惋惜。”

    刘喜说:“唱得欠好,不如吹笛儿好听。”

    刘志说:“欠好听就欠好听吧,天不早了,我们回家。”

    李淑芝把甜根儿蒸熟,放在盖帘子上凉,半干时拿出来,真是太好吃了!吃得全家人有了精神,脸色也好了许多。

    小小甜根儿救了刘屯许多人的生命,虽然它险些灭绝,可是它留下救命根的隽誉,刘屯人永远记着它。同样尽乎灭绝的尚有青蛙,这个陪同人类走过许多世纪的朋侪,也没逃过刘屯人给它带来的溺死之灾。

    夏日炎炎,人们并未感应热,满甸子都是撸草籽的人。吃着最苦的三扁豆,它酷似荞麦,籽瘪,吃起来奇苦无比。较量粘的是黄丝,用它可以做粥,粘糊糊,只是欠好下肚。较量好吃的是蒲黄,生熟都可以吃,味道不错。当人们撸到水稗草籽的时候,也看到了秋天,粮食快下来了。

    秋天虽然好过,但转眼即逝,漫长的冬天降临。刘志又开始和母亲扫场院,留在家里的小刘喜和奶奶捉迷藏,看不住,他跑出去。

    马向伟和吴殿才也在街上玩儿,看到刘喜一小我私家,他俩想往一起凑,被马向东叫走,随着他去锯刘文胜房后的桃树,被二胖子和三胖子望见,兄弟俩干跺脚不敢吭声,眼巴巴地看着马向东把多年的桃树拦腰锯断。

    还在夏天,二胖子去摘自家的桃子。马向东不让摘,说富农家的桃树归了团体。可是,他把“团体工业”据为己有,和吴殿发一小我私家摘了一土筐送回家。晚上,大胖子、二胖子、三胖子、四胖子一齐出动,把树上的桃子全部打光,等马向东再来摘时,扑了空。马向东挟恨在心,立誓要给四个胖子颜色看看。冬天没事干,他领着吴殿才和马向伟把桃树锯倒。

    刘喜在街上弹玻璃球,被吴殿才抢得手,刘喜往回要,吴殿才不光不给,还和马向伟一同骂:“小田主,不干活,大脑壳,小细脖,肚子圆得像蝈蝈,压迫穷人罪恶多。”

    刘喜好象不知道生气,笑嘻嘻地把手伸向玻璃球。吴殿才说:“要玻璃球可以,你得在地上爬,让我当马骑。”

    刘喜“嘿嘿”笑两声,然后跪在地上,两手着地,做着爬的样子。吴殿才让马向伟站到一边,他骑到刘喜背上,举着拳头喊:“打垮小田主!”喊声未落,刘喜猛个翻身,把没有准备的吴殿才翻到地下。刘喜扑到他的身上,用嘴咬住他的耳朵,同时用两手狠抓他的鼻子和脸,疼得吴殿才喊爹叫娘。马向伟见比他壮的吴殿才吃了亏,吓得他把适才的威风全部丢掉,撒腿就往家跑。

    同伴没帮他,吴殿才心发慌,把玻璃球还给刘喜,刘喜松了口。吴殿才站起身,缓了一口吻,抡拳打向刘喜。刘喜没有躲,仍然看着吴殿才笑。吴殿才还想打,又以为刘喜的怪笑瘆人,缩回手扭身走掉。

    李淑芝晚上回家,看到刘喜半边脸肿着,问他咋回事。刘喜不说,只是“嘿嘿”笑。李淑芝摸着他的小脸儿诉苦说:“费心鬼,总不让人省心!”然后嘱咐婆婆:“一定要看住他,咱家成份欠好,不能让他去惹祸。”

    刘志仍然和母亲去扫场院,趁大雪来临之前,准备积攒点高粱壳和谷瘪子。

    刘喜被奶奶守在家里,他在屋内的土墙上抠个坑作记号,太阳照到坑里,妈和哥哥就快回来了,这时他格外精神,听到消息就往外跑。

    奶奶的身体支持不住了,膀得比儿媳还要严重。李淑芝留下吃的,奶奶全部给了刘喜,饿急了,她就让刘喜给舀瓢凉水。刘喜从嘴里掏出吃的给奶奶:“奶奶,你吃吧,别饿瘦了。”奶奶说:“奶奶饿不瘦,看这脸,比你妈还胖呢。”

    刘喜并不知道奶奶的脸是因为饥饿而膀肿。

    四周场院的谷壳被扫光,李淑芝和刘志往远走,他们扫完了小高台子,又去扫大高台子,那里的状况也欠好,收获越来越少。

    天气越来越冷,大辽河结了冰,李淑芝重抄旧路,去了河东。

    那一天,奶奶不想让儿媳和孙子脱离,但不去又没有此外措施。李淑芝刚走,倚着炕墙的奶奶把刘喜拉到身边,她露出挣扎般的微笑,瞎眼中透着从未见过的灼烁,说话声音很小:“喜子啊!奶奶眼睛能望见了。”

    “真的?”刘喜心里兴奋,脸上木然。

    “奶奶真的望见了,望见我的小孙子,白白胖胖的,又不哭,惹人喜欢。”

    刘喜的心凉下来,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假话,奶奶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嘿嘿”笑了两声。

    “孙子,你别笑,奶奶真的望见了,望见你爸爸,一副书生样子,他拉二胡呢,真好听啊!望见你哥哥了,他洗清了冤屈,各人都夸他。他背着背包,往家走呢,他在喊奶奶!喜子你听,喊得多亲哪!”年幼的刘喜并不知这是奶奶的幻觉,他追着往下问:“奶奶,你的眼睛为啥看不见?”

    奶奶显得很激动:“奶奶以前的眼睛好着呢,穿针引线看得清楚。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一伙胡子闯进村子,多亏你爸爸没在家,他们把我抓了去,跟我要金银财宝。咱们小户人家比不了刘有权,没有值钱的工具,拿不出就被绑到村头。一同抓来三小我私家,刘占山他爹被人保走了,剩下我和刘老孬他娘。胡子们把锅倒过来,把我俩放在锅腔上用火烤。衣服和皮都被烤焦,眼看不行了,有壮汉骑马奔过来,马蹄踢翻锅腔子,我和刘老孬的老娘被救下来。我俩明确过来,都渴得要命,刘老孬他娘喝了凉水,其时就死了。我算命大,比她多活了几十年,从那时起,眼睛就看不见了。”

    刘喜问:“奶奶,啥叫胡子,他们怎么那么坏?”

    奶奶显得很疲倦,说话有气无力:“胡子就是抢工具的,都是穷人,逼得无路了,才干这一行。”

    “他们为啥不抢刘有权?他家有钱。”

    “刘有权势力大,胡子们不敢惹,他们专门搪塞小门小户的人家。”

    刘喜说:“胡子真坏!我要有枪,把他们都崩了。”

    奶奶的声音很低:“闹灾荒,吃不上饭,不去抢连妻子孩子都得饿死。咱这地方常闹水灾,有的年份棵粒无收,穷人们也得想法活,吴有金、马文都干过这一行。”

    “他们抢过咱家没有?”

    “没有,乡里乡亲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刘喜见奶奶的手脚都哆嗦,他有点紧张,急遽把枕头给奶奶垫在头下。奶奶的声音变得细小:“喜子啊!奶奶累了,想睡觉,帮奶奶移到炕稍。”

    刘喜说:“不,奶奶还睡炕头儿,炕头儿热乎。”

    奶奶的话音好象噎在喉咙里,刘喜委曲听见:“奶奶怕热,奶奶今天不睡炕头儿,把炕头儿留给你妈,外面冷,让她回来暖暖身子。帮奶奶移到炕稍吧。”

    奶奶在炕稍躺好后,好象精神一些,让刘喜守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喜子,奶奶真的能望见了,真的。你看,一望无边的大甸子,随处是粮食,人们在收获,你爸爸还领着那么多的学生呢。他们休息了,都吃着大饼子,吃得好香啊!旁边尚有牛羊吃草,人们都唱着歌,你爸爸用二胡给各人伴奏,没人欺压他,他和别人一样吃大饼子……你年迈给我熬了热面汤,端来让我吃,我……我吃……”

    奶奶睁着瞎眼睡着了,抓紧刘喜的小手,像是告诉孙子:“陪陪奶奶吧,奶奶永远不会醒了。”

    李淑芝过了大辽河,四周的场院扫不到工具,一直往东走,不知不觉地来到去年谁人场院。因为麻凡的原因,李淑芝想躲开,刘志差异意,他说内里谷瘪子多,李淑芝只好进去扫。刚动筛子,就见麻凡妈老远跑来,李淑芝拽起刘志转身就走,连筛子都掉臂拿。麻凡妈追着喊:“刘强妈,你等着我,有事情找你。”李淑芝越发心慌,再加上饥饿,她的瘸腿抬不动,没走几步,被麻凡妈追上。

    麻凡妈喘着气说:“你躲啥?我正找你呢。”

    李淑芝一脸惊慌,前言不搭后语:“我不想躲,只是想脱离这。”

    麻凡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不能这样脱离,我一直想找你,估摸大辽河冻了冰,你准会来。”

    李淑芝看着麻凡妈,不知如何是好。

    麻凡妈用力拽她:“不行,在外面说不清楚,跟我回家,我再跟你说。”

    李淑芝往回挣,麻凡妈抓着不放,高声说:“你要再挣,我就喊街坊,不信我拦不住你!”

    李淑芝以为事情严重,不敢跟麻凡妈走,她央求:“麻凡妈,孩子的事和大人无关,你铺开我,让我回去,家里尚有老太太等着用饭呢。”

    麻凡妈执意挽留,坚持说:“事情不说清楚,我不能让你走。”

    李淑芝躲不开,不情愿地随着麻凡妈往屋走,心里嘀咕:“挺着吧,是祸躲不外,顺便也知道麻凡的效果,能澄清的还要替刘强澄清。”她坚信:“麻凡不是刘强推下去的,这孩子不会撒谎。”

    李淑芝刚迈进屋,被麻凡妈推坐在炕沿上。麻凡妈从桌上取来一个小镜框,内里有一个小伙子的相片,挺精神。她说:“望见没,这就是我家凡儿,巨细伙子喽。”

    李淑芝的心提到嗓子眼儿,惊慌地想:“麻凡妈拿相片干什么?岂非是追念儿子?如果麻凡不在人世,刘强的罪过一辈子也说不清了!”李淑芝的头胀得嗡嗡响,过半天儿,她试探着问一句:“麻凡还在水库上?”

    “不在水库,夏天就回来了。”

    李淑芝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些,她想:“不管咋样,麻凡在世就好。”

    麻凡妈给李淑芝倒碗热水,坐在李淑芝的身边说:“凡儿从水库上回来就嚷着找刘强。我告诉他,听刘强妈说当盲流了。凡儿就掉泪,他说刘强救了他的命,没给立功还背上黑锅,害得背井离乡。凡儿说他对不住刘强,也对不住刘强的家人。”

    麻凡妈的话像一声春雷,驱散了压在李淑芝头上的阴霾,她在心里召唤:“麻凡平安无事,刘强被洗清,我儿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麻凡妈开始唠叨:“说来凡儿算命大,冰天雪地的,谁能舍得命往水里跳?要不是遇上刘强准没命。几天昏迷不醒,缓过来又病了很长时间。这都是厥后听说的,水库上不通知,咱哪知道?要说养好病该没事了吧,有个叫耷眼皮的又去视察他。”

    麻凡妈向李淑芝讲了“耷眼皮”视察麻凡的经由:

    “耷眼皮”讲得很是明确,要求麻凡做个证明,证明麻通常刘强撞下水的。

    麻凡说:“撞我的不是刘强,是他把我托上岸。”

    “耷眼皮”不愿放弃辛辛苦苦做好的质料,强硬并带有引导性地做麻凡的思想事情:“你要认真想想,从阶级斗争的角度想,应该想到我们监工和民工的职位差异,容易发生冲突。还记得几个月前的事吧,刘强往水里推我,照旧你把我拽住的呢。你俩打过架,刘强一定是寻机抨击!”

    “我们是打过架,已经解决了,凭刘强的人品,他不会干害人的事。我不幸落水,清楚地记得是他救了我。”

    “你其时被水呛蒙,绝对不行能知道刘强救你,而被撞时是清醒的,刘强撞你,那一刻会留在影象中。”

    麻凡不理“耷眼皮”,想用消极的态度把他赶走。

    “耷眼皮”说:“明知别人抨击你,你不揭发就是容隐!这不是小我私家恩怨,要上升到政治高度。刘强是站在田主资产阶级的态度,疯狂地抨击无产阶级,体现在对我们这些监工不满。监工和民工纷歧样,他们是出鼎力大举的,我们是为人民服务,虽然都是建设者,我们比他们横跨一等。我们羁系他们,是无产阶级革命的需要,是阶级斗争的需要,也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他对我们不满,是对伟大首脑不满,是对政府的治理体制不满,也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组织不满!”

    麻凡被逼急,和“耷眼皮”闹起来:“刘强救了我的命,让我说他害我,恩将仇报,你们做得出,我做不出来!”

    “耷眼皮”仍然不宁愿宁愿:“麻凡同志,你不能情感用事,在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眼前,你必须站稳无产阶级革命态度。刘强这份质料,组织上已经整理好,而且获得有关向导的认可,泯灭大量人力财力,不能因为你小我私家恩怨就把它推翻。你是**员,组织上也不要求你干此外,摁个手印总算可以吧!”

    “耷眼皮”把厚厚的质料摊在麻凡眼前,上面都是坑害刘强的文字。麻凡没摁手印,还声明为刘强昭雪。视察事情组想不到加入党组织的麻凡会这样顽固不化,极不情愿地让整倒刘强的企图流了产,向向导汇报后,撤了麻凡的监工职务。

    讲述完,麻凡妈把话拉回来:“我也不懂什么叫监工,只听说监工不干活,还吃得饱,说起来也怪不合理的。凡儿在水库上干了一阵子累活,夏天就回来了,大队挺看重他,让他当大队长,虽然官儿不大,也挺庆幸的。”

    麻凡妈见李淑芝听得两眼发直,她突然想起什么:“我惠顾絮叨了,忘了给你娘俩做点吃的。”

    李淑芝上前阻拦:“你可别,现在粮食这么缺,你不能再张罗。听到麻凡没失事,我就兴奋了。麻凡这孩子仁义,把我家刘强洗清了,这比吃啥都强啊!”

    麻凡妈端出白面,对李淑芝说:“你也别撕扒,这顿饭说啥也得做,我给你烙两合面的饼,多烙些,让孩子们解解馋。”

    李淑芝见阻止不住,只好帮麻凡妈烧火,两个女人边做饭边唠嗑。烙好饼,又做了半锅白菜汤。

    用饭中,麻凡妈说:“我们这的年景也不如去年,大多数人家也闹饥荒,谷瘪子也不多了,你扫场院也扫不到什么。不外我家还行,凡儿在水库上,给家里省了不少粮,他们爷俩都不吃闲饭,我家饿不着。”说着,找出一个布袋子,往里装玉米面。李淑芝问她:“这是干啥?”麻凡妈说:“给你装点儿面背回去。”李淑芝坚决不要,麻凡妈有点急:“刘强是我家的恩人,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我们。凡儿从水库上回来,就想去你家,知道刘强当盲流了,他就告诉我,如果见到你再来扫场院,叫我一定资助你。”

    李淑芝和刘志从麻凡家出来,麻凡妈一直送到村口,嘱咐她有难题再来。

    天空飘起雪花,李淑芝把雪花托在手里。现在,她以为什么都很是漂亮。雪花在她手里显得别样皎洁,已经焐化了,她还不舍得丢掉。她甚至迷恋走过的脚印,连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声也悦耳动听。

    过大辽河,李淑芝没用儿子搀扶,被吴有金踢伤的脚也显得比以往好使,她指着逶迤的冰面临刘志说:“大辽河一定通到你哥哥去的地方,你哥哥能听到妈妈的话。”

    李淑芝迎风向北,高声召唤:“强子,妈在喊你,你的问题洗清了!不用再逃了,你回来吧,回来呀!”

    天地,好象被李淑芝的喊啼声所感动,不愿用任何声响滋扰这雪中的女人,只有悲苍呼儿的哭声在荒芜的大辽河畔回荡。

    雪花轻轻地落,河柳披上银装,李淑芝含泪向她摆手,河柳抖落披装向她致意。雪花铺成银色地毯,迎接欢悦而归的母子俩,李淑芝瘸腿走成不匀的脚印也被飞雪抹平。家里的土房向她招手,袅袅炊烟向她颔首,小刘喜跑出来抢妈妈怀里的面饼,奶奶脸上露着欣慰的微笑。

    快抵家门口,李淑芝的心又一阵激动:“喜子的肚子又要撑圆了,婆婆也能吃到净面饼子。”她想到一老一小抢吃饼子的样子,从心里往外笑。她又想到婆婆这几天身体欠好,如果吃不动饼子,就给她做碗净面疙瘩汤。老人家这几天叨咕过想吃这个,只因家里没面,没有做成,今天让她吃个够。再告诉她刘强的事,婆婆听了,还不定怎样兴奋呢!

    然而,李淑芝没望见刘喜跑出来,灶坑里也没升火。她直奔里屋,见刘喜坐在奶奶身边。李淑芝急着问:“刘喜,你奶奶怎么在炕稍躺着?”刘喜看着母亲,脸上露出难看的笑。李淑芝追着问:“你快说,你奶奶怎么了?”刘喜说:“奶奶说她不怕凉,把炕头儿留给妈妈暖身子。”

    “啥?”李淑芝感应事情差池,急遽去摸婆婆的脸,她惊呼:“你奶奶死了!”李淑芝把刘喜推到一旁,高声问:“你奶奶什么时候死的?”刘喜说:“你和哥哥刚走,奶奶让我把她移到炕稍,让我在她身边玩儿,她要睡觉,就一直睡着。”

    手足无措的李淑芝抱起刘喜哭着说:“傻孩子,这不是睡觉,你奶奶死了!不能看护你了!”

    刘喜说:“奶奶说她去另一个地方,那地方能看到工具。奶奶看到满甸子都是粮食,看到人们都吃大饼子,还能望见我爸爸、我哥哥,她睡着了,我陪着她。”

    李淑芝扑倒在婆婆头前,号啕大哭:“妈……”

    这对相依为命的婆媳,配合走过二十年,虽然婆婆眼瞎,但一直是李淑芝的依靠。婆婆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婆婆一生没提过吃的,凉一顿饿一顿都能忍耐,只有这几天想吃面汤。现在有了面,她却吃不到!

    李淑芝用手摩上婆婆的眼,把婆婆的身子正了正。刘志扶在炕沿落泪,他极端眼斜,没有哭作声。刘喜抢过烙饼往嘴里塞,咬得太多,噎得直怒视。李淑芝责怪他:“都这么大了,光认得吃!天天给你留吃的,你还像个饿狼,八成你奶奶那份儿也都填补你。”

    刘喜好不容易把饼吞下,对妈妈说:“我奶奶让我吃,她说她不饿,我不信。奶奶说她这样胖还能饿?喝瓢凉水就行了。”

    刘喜的话验证了李淑芝的推测,她把刘喜拽回奶奶身边:“你奶奶哪是胖啊,那是膀肿,她把吃的都给了你,自己活活饿死。你这个要账鬼,赶忙给你奶奶哭两声,让她顺利上路吧!”

    刘喜急遽咬了一口饼,跪在奶奶头直上挤哭,幼小的面庞扭动着,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他把咬剩的半个饼往奶奶嘴上放,还不时“嘿嘿”笑两声。

    夜幕降临,大雪笼罩整个村子,屋里又冷又黑。

    家里没有油,李淑芝无法给婆婆点长明灯,她在心里祝福:“妈,摸黑走吧,走过漆黑,就是灼烁!您一生没干过亏心事,小鬼们不会难为你的。”

    外面的大雪仍然下着,奶奶在炕稍悄悄躺着。李淑芝把两个孩子都搂到怀里,倚在窗下独自落泪。白昼的喜悦被婆婆的死撞得破损,刚刚升起的希望被残酷的现实摧毁,儿子刘强虽然洗去水库上的那段冤屈,但田主子弟这顶更重的帽子又扣在头上。他还不能回来,丈夫也不能回!李淑芝问天问地:“这么多灾难,我一个妇女还能遭受得住吗?”

    大雪飘到半夜,被咆哮寒风赶走。星光映着白雪,冷气逼人。李淑芝看了眼长眠的婆婆,又看了看拥在一起的两个儿子,然后痴呆地注视白茫茫的南甸子。

    大柳树影影绰绰泛起了,儿子刘强蹲在大柳树下,李淑芝高声召唤:“儿子,你快进家呀!”当儿子快要拥抱母亲时,她又高声喊:“不能回家,赶忙逃,赶忙逃啊!”

    李淑芝打了个冷战,刘志牢牢抱住她。刘喜晃着脑壳,“嘿嘿”笑两声,又贪婪地睡着了。/>

    奶奶平稳地躺着,永远做着灼烁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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