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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即将已往,刘屯又要进入漫长的隆冬。今年粮食打得多,公购粮和超产粮都超额完成任务,在全大队拿了头彩,在公社也榜上有名。由于去年“老连长”分粮的教训,今年分粮格外认真,兰正派人来监视,还让会计亲自过秤。吴有金和刘奇都忙着往粮库送粮,居心脱开此事。分粮前两位队长曾体现刘仁手头高点儿,终归有限,每人获得的口粮不凌驾四百斤。

    有了自留地和小拓荒,社员们特别收了一些粮食,像孬老爷这样的人家,吃到明年大秋没问题。孬老爷尚有企图,想让小囤子去投军。他以为刘占伍投军是凑巧,因为蒋介石要抨击大陆,随时都可能接触,没人爱去,让中农子弟钻了空子。仗没打起来,投军风险小,不光有前程,还给家里省吃的。再想投军,必须成份好,那还得挑挑拣拣。

    刘占伍投军挺划算,刘占山照样领他的口粮,别人家青黄不接,刘占山家粮食吃不了,而且还显得阳棒,不光敢说大鼻子祸殃中国女人,还敢和吴有金顶嘴。

    大多数人家仍然担忧粮食不够吃。饿怕了的人们把地里捡得干清洁净后,又把眼光投向田鼠洞。丰收了,田鼠也随着借光,吃得溜圆,又在地下打洞,修筑粮仓,把玉米、大豆蕴藏起来,以备冬天享用。这种鼠体短,个肥,刘屯人叫它豆储子。难题时期,饥民曾把它抓来烧着吃。因味道不鲜,欠好下咽,又因大多数村民对鼠类的厌恶心理,豆储子才没有绝根。现在没有人再吃它,而是挖它洞里的粮食,如果找个较大的豆储子洞,能挖到三、四斤黄豆角。

    羊羔子到赵家壕挖鼠洞,挖了几锹就以为心烦,他认为和豆储子争几斤带土的粮食不划算,不如秋天到队里去偷。虽然羊羔子认为“刘永烈”偷队里的工具叫“拿”,可是,随着政治觉悟的不停提高,他也认识到这种“拿”法不隧道,而且存在很大的风险。今年他“拿”了一次,背回一口袋玉米棒子,路上差一点儿被马荣逮住,抵家里还心惊胆战。

    他也说不清为啥怕马荣,为啥见到马荣心里就发毛。羊羔子常给自己壮胆儿:“马荣算个屁?驴蒙虎皮,他是贫农,我也不是田主,我照旧烈属,他比我差一截。”羊羔子骂过马荣是“老狗”,骂完后晚上做噩梦。

    那次偷玉米,羊羔子又做了噩梦。他以为被马荣望见了,晚上一定领人来搜,还要把他带走,吓得羊羔子忘了搬出“烈属”的牌位。

    实在,马荣真的望见了羊羔子偷粮,其时马荣也从地里往家背玉米,没顾得管他,让羊羔子捡个自制。

    羊羔子顺着鼠洞挖了一段,和一个坍塌的洞连上,洞里的粮食被人挖走。他以为丧气,向四周望望,望见孙广斌也在挖鼠洞,离他很近,兜子已经装满。羊羔子想:“准是这老王老五骗子子先我一步,挖走鼠洞里的粮食,让我白艰辛气。”他生气地冲孙广斌吐了一口,暗自骂:“这个老不死的臊脬,有饭吃你就瞎整,多饿你几顿,你就不想娘们儿了!”

    羊羔子骂孙广斌臊脬不是没原理。

    孙广斌被羊羔子从家里赶走后,一直没死心,虽然有段时间没去看瞎爬子,可是,贼溜溜的眼睛总往瞎爬子家里瞄。羊羔子自称刘永烈,便在心里提升了娘俩的政治职位,他认为,做为王老五骗子儿、又是普通社员的孙广斌,基础没资格往烈属家里跑。

    初秋时,羊羔子家断了粮,他在甸子上和社员们一起烧青玉米,把烧得半生不熟的青玉米带给母亲吃。瞎爬子吃后喝了凉水,拉起肚子,没几天就病倒在炕上。

    知道瞎爬子生病,孙广斌又往她家跑,给她送去刚出锅的大饼子,不巧让羊羔子碰上,拽着孙广斌的脖领子往出轰。瞎爬子央求儿子:“别这样看待你孙大叔,他是好人,没少救援咱娘俩。”羊羔子看一眼放在炕桌上的大饼子,生气地说:“他救援咱俩,是有利可图!”说完,把大饼子从窗户扔出去,对着窗外喊叫:“这不是大饼子,是糖衣裹着的炮弹,是醉翁之意的人想占我们无产阶级的自制。我们是革命烈属,决不能让坏人得逞。”

    闻讯赶来的刘奇从院子里捡回大饼子,看到羊羔子撕扯孙广斌,高声喝斥他:“铺开孙广斌!”羊羔子不松手,瞪着眼对刘奇说:“这老小子没安盛情,趁我不在家,偷着往我家钻。”

    刘奇质问羊羔子:“咋地?到你家串个门儿就犯罪了!你妈有病,孙广斌来看看有啥差池?告诉你,上你家串门儿是看得起你妈,要是看你,他不见得来!”

    羊羔子用眼翻愣刘奇,以为这老家伙说话有些“歪门儿”,但他知道马文那些人都不敢和刘奇耍横,他也不想顶嘴,只是说:“我知道你这老家伙向着孙广斌,可是,向情向不了理。孙广斌来我家,是有不行告人的目的。我家是烈属,决不能让这样的人进入!”

    听到羊羔子称自己是烈属,刘奇先是一愣,随后想到羊羔子的封号,很严肃地说:“羊羔子,你叫刘永烈谁也说不出啥,不能自封烈属。我不是吓唬你,自封烈属是很严重的错误行为,弄欠好要挨整。”

    羊羔子不平气,心想:“说他邪门儿,他真是邪门儿,听说过四类眷属挨整,没听过烈属挨整。”他对刘奇说:“少整那些邪门子事,没人听你的,你把孙广斌给我弄走。这是我的家,孙王老五骗子子不许来!”

    刘奇见羊羔子越说越胜脸,没再搭理他。孙广斌灰突突地脱离,刘奇转身回家。

    从那以后,羊羔子称刘奇为“老邪门儿。”

    这个“老邪门儿”也真怪,让村里的老娘们儿帮孙广斌拆洗破被,羊羔子的瞎娘还摸着帮孙广斌做了一件对襟棉袄。

    羊羔子坚信父亲是义士,不想让孙广斌把母亲拉下水。他也知道,母亲坚守着对父亲的那份情义,不会做出过格的事情。每年春天,母亲都认为父亲会回来,羊羔子总是不相信。为了坚守“烈属”的信念,他也不希望父亲活在世上。

    现在,他站在鼠洞旁看着惦念他娘的“老臊脬”,突然发生希奇的想法:“父亲回来也不错,省得孙广斌钻空子。”

    想到父亲能在世回来,羊羔子后背凉丝丝的,遐想到有人在解放前离家出走,回来时带个小妻子,他在心里说:“我倒没关系,白让老娘苦等了!”但羊羔子总喜欢往好的方面想:“领回小妻子又能咋地?只要父亲风物,我也随着借光。老娘要以为亏损,就跟孙广斌去搭伙,能忍耐,就这么往前拼集。”想到这,羊羔子挺挺腰,暗自念叨:“最好是带着伤回来,少条腿也可以。那样的话,我羊羔子今是昨非,不再叫刘永烈,起个更响的名字。”

    经由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羊羔子对父亲加入革命的信条发生动摇,父亲带着光环回来的想法,被他连忙否认。心里嘀咕:“老娘总怕我老爹掉到窝子里,现在是越怕的事越容易发生。”他小声骂:“如果老爹掉到窝子里淹死,那可坏了!淹死鬼谁人王八犊子,给村里带来不少灾难,也把他的家人坑得不轻。”

    羊羔子骂淹死鬼坑人,又高声骂“老臊脬”不是好工具,还居心让孙广斌听见。孙广斌不愿惹是非,提着锹去了别处。羊羔子到孙广斌挖鼠洞的地方看了看,不见土粮食,扛起锹想回家。走了几步,他改变主意,转身奔向青年林。到了大柳树下,羊羔子心慌脚步乱,一溜小跑上了小南河大堤。往回看了看,他又骂:“也不知哪来的野种,死到窝子里,喂王八也就算了,偏偏埋在甸子上,不定哪天发洪流把它冲了,省得吓唬人。”骂着淹死鬼,羊羔子发生疑惑:“淹死鬼的坟怎么和新埋时一个样呢?岂非有人给它填土?不会吧?这个吓唬人的王八蛋不会有子女!”

    他把铁锹插在堤顶上,眼光从大柳树转向小南河,淹死鬼的事情提醒他,他琢磨:“秋天那场洪流准能冲出窝子,我照旧到河滨看看,万一碰上需要背河的,又能赚上几个零花钱。”

    汛期事后,这一带没下雨,河水显着淘汰,常过河的人都能分辨出那里有窝子。要想遇上需要背河的,除非遇到外地人。

    羊羔子怀着撞运气的心态来到河滨上。

    今年洪水大,河滩地颗粒无收,冲倒的柳树栽在地上,顽强地抬起头。滩地上的蒿草被泥沙笼罩,通往河南的路是过水后人们新踩出来的,很泥泞。河水退到河槽里,无声无息地流淌,几条快鱼在水面上穿梭,引逗着水鸟从天空中扎下来。天边的云彩像山峰,不时地把块块白云投向天空,太阳向南低下身子,躲着北方吹过来的严寒。

    羊羔子躲在一棵半躺着的柳树下向南张望,纷歧会儿,感受冷得不行。起身捡了些干树枝,刚想焚烧,望见从河南走来一群人,走得慢,像一家子。

    走来的人到了河滨,停在一起,一个男子从后边女人手里要过木棍,向水里试几下,然退却回,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放在地上,一家人坐下来,似乎商量什么。一会儿,两个年轻的女人站起身,在河滨彷徨。虽然隔着河,羊羔子看得真切,他想:“这一家子不是当地人,而且要过河,该我运气好,今天我得狠狠地宰他们一把。那两个女人挺不错,背河时要手下留情,别惹她们不兴奋。”羊羔子又一想:“常言说得好,无毒不丈夫,我刘永烈不能栽在女人手里,该怎么要钱就怎么要,必须吸取背孟慧英时的教训,把钱拿得手再背。”

    羊羔子清点对岸人数:“两个女人,尚有一个不足十岁的半巨细子,那两个岁数大的是他们的怙恃,一共五口人。唉,他们怎么不张罗过河呢?岂非他们畏惧河水,想改变主意返回去?”羊羔子站到河滨上,连比划带喊:“你们过河吗?专门有人背河!”一家人都往这边看,不知是听不懂他的话,照旧没心搭理他,对方没有回应。羊羔子着了急,心里叨咕:“得手的生意,千万别跑了!”他来不及多想,迅速脱掉棉袄棉裤,“扑通”跳进河里。

    晚秋的水特别凉,羊羔子感应两条腿像针扎一样疼,他顾不了这些,一直趟到对岸。

    上岸后,羊羔子上牙磕着下牙,哆嗦着说:“我是背河的,把你们都背已往,用不了几多钱。”

    两个女人背过脸去,中年男子操着外地口音说:“我们是逃荒的。”

    “啥?”羊羔子仔细审察这些人,各个衣衫褴褛,满身上下都是土。心里诉苦:“遇上一帮托钵人,真他妈倒霉透顶,白挨冻了。”羊羔子不宁愿宁愿,瞅着两个女人对中年男子说:“这水拔凉拔凉的,两个妹妹受不了,让我背已往吧,给点钱就行。”中年男子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包里露出半个窝头,他说:“这有半个馍,孩子们没舍得吃,看你冻得够戗,吃了它防防寒。”

    羊羔子白了中年男子一眼,又用眼扫了扫两个留长辫的女人,突然扭转身跳进河里。回到岸上,急遽套上裤子穿上棉袄,把先前捡来的干柴点着,蹲在地上看着对岸的一家子过河。

    虽然四周没窝子,但河床凸凹不平,被水冲成的条形沟也有一人深。羊羔子有过河履历,他走的蹊径河水浅,也很平展。

    河扑面的那家人还在犹豫,轮替到河滨用木棍试探。稍大的女人坐回包裹上,逐步地脱掉家做的夹鞋,站起身,径直走向水里。河水把女人的裤子泡湿,她全然掉臂。溅起的水打在脸上,她用手抹掉。河水没过女人的膝部,她不退缩。似乎河扑面有种神奇的气力吸引她,让她忘了过河的危险。

    中年男子看到闺女趟已往了,背起小男孩,领着一家人搀扶着过了河。

    羊羔子往火中加柴,火苗旺起来,过河的一家人围向火堆。

    在火堆旁,羊羔子特别注意领头过河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十七、八岁,薄嘴唇冻得发青,上下牙直抖。羊羔子仔细端详,他的心翻腾起来:这女人太漂亮了!瓜子脸,白白皙净,特别那双大眼睛,黑白明确,露着天真和执拗。

    女人看一眼羊羔子,羊羔子以为心发痒。

    中年男子问:“你们这有小我私家叫刘奇,认识他吗?”

    “认得,认得。那是个倔巴头,外号老邪门儿,从城里整回来的,现在当队长了。”

    “我们是投奔他来的。”

    “投奔他?”羊羔子问:“听你的口音是关里人,怎么认识他?”

    “咳!家里遭水灾,没有收成,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中年男子说:“我有个表哥,以前和刘奇在一个厂里做工,他说这个地方好,人少地多,能吃上饱饭。如果家里有女人,还可以落户口,我们就来了。”

    羊羔子因为揪孙广斌的衣领遭到刘奇品评后,对刘奇有了私见,今天有外人,他更要发泄对刘奇的不满:“刘奇有啥能耐?就能整邪门子事,他没权办户口。以前他在城里还混小我私家样,现在拉家带口回来了,在村里没职位,啥也不是。”

    中年男子问:“这说的是嘛?适才还说刘奇当队长,怎么又啥也不是呢?”

    “狗屁队长,那是暂时的,真正的队长是吴有金,被一个叫刘强的混小子踹了。其时要涨水,没人爱管事,大队书记用了老邪门儿,不想让他干长,现在掌权的照旧吴有金。”

    中年男子听出这个年轻人对刘奇有看法,便不提刘奇,他问:“刘屯离这远吗?”

    羊羔子憋了一肚子火,心里叨咕:“白白趟过河,冻得腿抽筋,一分钱没挣着,还得让他们随着烤火,真是不划算。”他想支个错道给他们,又可怜眼前的两个女人,特别是稍大的那一个,羊羔子不忍心把她支走。

    羊羔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不情愿地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刘屯。”

    外地人求羊羔子把他们带到刘奇家,羊羔子想到刘奇的小儿子刘满丰照旧王老五骗子儿,怕“老邪门儿”先占上。羊羔子也想娶媳妇,便多了个心眼,把他们带到吴有金家。

    刘屯阵势低洼,十年九涝,刚刚已往的三年饥荒,使得刘屯越发贫穷。本村的女人往外走,外村的女人不愿往这里嫁,老王老五骗子子望着女人叹气,许多小伙子娶不上媳妇。这两年没遭水灾,刘屯的日子显着变好,又有一批青年到了娶媳妇的年岁,村里的一些尊长都很着急。刘奇出了一个点子,让外地有女人的人家到刘屯落户。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兰正,两人一拍即合。

    兰正早有这个想法,但他没有明确体现,因为他的看法连他自己都认为站不住脚,打出的例如也很特别:“那里水好,那里鱼多,女人也是这样,都愿意往好的地方去。伪满时期,满洲国的女人能嫁到大日本国,这家人就要烧高香。现在中国人站起来了,小日本的女人争着往中国跑,要不是解放军守得严,国门都得撞破。中国小伙就不用说了,老王老五骗子儿也能娶洋媳妇。”他又说:“如果外地的女人都往刘屯嫁,刘屯就取消了王老五骗子子,这说明我兰正又做了一件大事,算不算政绩不重要,娶上媳妇的刘屯人不会忘记我。”可是,兰正不能把不成熟的看法全部袒露出来,他对刘奇这样说:“别看刘屯穷,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还要想措施。想措施就是算计,老黎民算计不到就受穷。我们是干部,算计不到就会给社员群众造成庞大损失。虽说王老五骗子子也醒目好革命,但他们会影响下一代生长。刘屯就像一张白纸,要在这张白纸上做文章,还要在这张白纸上绘图画。刘屯这张纸很大,让各人都来画,外地人也可以,不外得有条件,到刘屯落户必须把女人嫁到刘屯。干啥都要有个规则,没有规则不成周遭。”兰正已经决议好,又问刘奇:“你看这样行不行?一个女人带一户。”

    兰正经由深思熟虑,又讲了一大堆话,总结起来是一个政策,想到刘屯落户,必须带来女人。投奔刘奇来的这户人家有两个女人,落户不成问题。

    这户人家姓杨,中年男子叫杨敬祖,自称是忠良子女,谁也弄不清他的哪辈先人是哪个朝代的忠良。杨敬祖四十五岁,体格挺好,是一个好劳力。这家人中最显眼的是谁人稍大一点儿的女人,她叫杨秀华,虚岁刚满十八,身姿轻盈,苗条消瘦,大眼睛显得特别机敏,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是一个天真倔犟又很有心计的女子。刚进吴家,她把眼光落在吴小兰身上。

    吴小兰心情稍稍清静些,仍然在苦闷中过活,家里来了生疏人,她连眼皮都没抬。

    杨秀华看到一个女人半躺在炕稍的柜子旁,以为很希奇,好奇心促使她不停地往炕里看。

    吴小兰有好些天没出门儿,除去到房山头解手外,都是呆在家里。开始时,吴有金看着她,现在不用看着,她也不出门儿。王淑芬替闺女担忧:“这孩子千万别留下什么偏差啊!”

    杨秀华想:“外面的阳光该多好!这个女人怎么不出屋呢?一定是情感上出了问题。”

    自从吴有金被刘强推倒在泥水里,吴小兰以为一座山峰倒了,坍塌的碎石向她起源盖脸地压下来,她不想躲,希望永远地藏在下面。她在坍倒的山石下寻找刘强,想和刘强配合擎受。刘强奋力挣脱,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拽着她一起往外拱。吴小兰望见受伤的父亲坐在山石上呻咽,她退却了!

    杨秀华以为倚在炕梢的女人很美,虽然没睁眼,但从她周正的面颊上也能辨出她的眼睛很悦目。女人身上盖一件旧棉袄,没能遮住她婀娜柔弱的身段儿。

    吴小兰经常白昼做梦,在梦中,刘强陪同他。美梦极短,刘强在瞬间消失。她在梦中寻找,找不到,只有哭!

    杨秀华望见炕上的女人合着眼流泪,断定她一定想到伤心事,不忍心再看。回转身,不小心遇到炕沿上。吴小兰睁开眼,审察这位生疏女人:女人衣着破旧,仍显露天生的丽质。

    吴小兰坐起身,杨秀华也转过头,四目相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原来是生疏,感受似相识,天生两丽人,相知莫相逢。

    太阳西斜,月亮早早挂在天上,云块儿向东南飘去,秋末的风带来凄凉。吴有金院里的白菜还没来得及砍,上面落下一层被风吹落的残叶。刘奇推开他家的院门,被迎出的吴殿发让进屋里。

    吴有金允许收留杨家,住处成了问题。

    住生产队吧!不利便,队部里住着饲养员,尚有几个老王老五骗子儿经常到队里找宿,他们不是没地方住,而是图队里的炕热乎。

    吴有金企图让杨家人住马向前家。

    马向前家和吴有金家的屋子一样,一头开门,是通炕。他家两条王老五骗子儿,和杨家无法睡在一起。羊羔子愿意收留这一家人,可他家只有一铺土炕,光瞎爬子就占了半截,也无法住。孙二牛家宽绰一些,贾半仙又不愿收留。吴有金把村里的人家险些数遍,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刘奇提议:“依我看,让杨家住到刘强家。李淑芝为人随和,刘强又很直率,他家是工具三间屋,可以腾出一间。”

    刘奇企图让杨家住到刘强家,吴有金的眼光落在杨秀华身上。他逐步地摇着头,心里有种很是难受的滋味儿。

    他第一眼看到杨秀华,就相中了这个秀气的女人,禁不住想到马向东,以为让马向东娶上这样一个媳妇,王召弟在九泉之下也算有了慰藉。马文有了儿媳妇,他还会收敛一些,安下心过日子,省得让村民们说闲话。想到杨家住到李淑芝家,吴有金在脑子里画着问号:“杨秀华看上刘强怎么办?这刘强也不知有啥绝招,一些女孩子总以为他好。看外貌,刘强不是那种下三烂的人,也不主动投合女孩子,他哪来那么大的魅力?”吴有金看了看没精打彩的吴小兰,他的心又一阵酸痛:“这小兰整天打不起精神,都是让刘强祸殃的,一个好端端的人,酿成了这样!如果让杨秀华住他家,又得让那小子看中,两人勾通上,这一户就白落了!”

    要说在以前,吴有金对刘强有私见是因为家庭成份,以为吴小兰嫁给他要遭罪,而且还要牵连家人。他是为女儿,为整个家庭的安宁和幸福着想。而现在,吴有金从心里痛恨刘强。这种恨和马向勇的恨纷歧样,不是出于所谓的两个阶级矛盾,也不是使用恼恨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吴有金的恨更是出于私人情感,他认为吴小兰到现在嫁不出去是刘强造成的,因此,他希望刘强找不到媳妇,让这个给他家带来不幸的人打一辈子王老五骗子儿!

    吴有金极不情愿地说:“没有此外措施,只有让杨家住到李淑芝家里。叫马荣通知她,连忙把她家东屋收拾出来,就说小队借用。还要告诉她,别忘了已往的成份,一定要循分守己,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不许她家大人、小孩去东屋。”

    刘奇笑了笑:“你这当队长的管得太宽了,两家处得好,相互串门儿谁还管得了?先这样部署吧,此外心咱别操。”

    吴有金板着脸说:“该管的我还要管。咱先把丑话说在前,这杨家只是暂时住下,我得看看他家大丫头嫁给谁?嫁给贫下中农我没说的,如果嫁给其他人,到迁户口时,我这个当队长的可不给摁手印儿。”

    刘奇听明确吴有金说这话的用意,心里嘀咕:“你吴有金既然不乐意把闺女嫁给刘强,此外女人愿意嫁给他,关你什么事?”刘奇说:“兰书记制定落户政策,可没划定这些。”

    吴有金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兰书记忙大队的事,基础没把咱村放在心上。出风头时找咱们,挨他品评也是咱们。对这种事,他虽然没有明确划定,我们可以明确执行。外来人落户是个大问题,也像兰正说得那样,上升到政治高度。好女人必须让咱贫下中农挑,剩下没人要的,再思量中农以上那些人。”

    刘奇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山东男子这些年长了这么多花花心眼儿,他笑着问吴有金:“啥样是好的?啥样是欠好的?你用什么尺度挑?”

    吴有金被问得没了词儿,把眼光落到杨秀华身上,示意刘奇:“这样的女人是好的。”

    刘奇说:“长相是一个方面,悦目不即是就是好媳妇。要是我娶儿媳妇,不要这种细腰条的,找个敦实的女人,以后好过日子。”

    马荣通知李淑芝接纳杨家人,李淑芝不敢怠慢,赶忙把东屋收拾出来,又在常年不烧的东灶坑里点上火,把炕烧热,还送给杨家一盆高粱米。

    杨家住下后,杨敬祖连忙到队里出工,他家没口粮,吴有金从马料中拨出一些,然后让杨家的女人去要饭。杨敬祖的妻子显得娇气,要饭张不启齿,出门儿总要带上杨秀华。李淑芝以为大女人伸手要饭欠悦目,体现她不要和她母亲一起去,并尽最大起劲救援杨家。

    有一天,李淑芝望见杨秀华拆她家的草垛,把草捆中的芦苇投出来,用自己做的小木镩儿把芦苇劈开。李淑芝问她想干啥,这一问让杨秀华脸上发红,她以为不应动用别人的工具。李淑芝向她解释:“孩子,不要羞,大娘没此外意思,这些草也是用来烧火,没有多大用处,你以为有用只管拿。”

    杨秀华悄声说:“我想试着编席子。”

    李淑芝很是支持她,帮她从草里往外投芦苇,还借来石滚子帮她压扁苇杆儿。几天以后,杨秀华编成一领苇席。苇席细密匀称,很是平整,四周还编出斜形花纹,连手巧的刘氏都赞不停口。

    杨秀华把苇席送给刘强家,李淑芝用它为杨家换了粮食。

    杨敬祖用苇席换粮食,一家人吃的问题基本解决。李淑芝家草垛里的芦苇投净后,她又指点杨敬祖到南沿泡里去割。那地方芦苇被队里割了一遍,水深处都甩了。现在积水渗到地下,地面结了冰茬,芦苇好割,编席的质料很是富足。

    李淑芝帮杨家割芦苇,刘志也在星期天割过频频,刘强在病中,没有帮上忙。

    杨秀华的手艺在村里出了名,许多几何年轻人都喜欢到她家来玩儿,名义是看她编席子,实则看玉人。杨秀华吃上饱饭,面庞也丰润起来,白中透着粉红,很招人喜见。特别是那双撩人的眼睛,经常流露出生动和欢喜,年轻人都想多看上几眼。可是,杨秀华性格凶暴,气质高尚,村里的小青年儿只说她好,献不上殷勤,也没人敢和她开偏激的玩笑。

    马文和马向勇找到吴有金家里,马文先埋怨:“当初就不应让姓杨的住到刘强家,这屁事儿整的,两家混得挺热乎,等着吧,杨秀华这朵鲜花,早晚要插在牛粪上。”马文心里不痛快,拍着炕沿看着吴有金,又说:“你也不想想,刘屯小伙子多,娶个媳妇不容易,咱向东也不小了,马向前成是巨细伙子,哪个不着急?送上门儿一个,你转手给了刘强,许多几何贫雇农都捞不到,养活孩子喂了狼,让他白捡了!”

    吴有金也感受让杨秀华住到刘家有些不妥,但事已如此,只能想调停的措施。他对马文说:“我和刘奇说好了,如果杨秀华不嫁给咱村的贫下中农,我就不给他家落户口,叫他们滚开!”

    马文不赞成吴有金的措施,气呼呼地说:“你这主意我不认同,咱刘屯的贫下中农又不是你我两家,王老五骗子多得很,她嫁了别人,咱照旧屁也捞不着。”

    吴有金让马文数落得没话说,便把眼光投向马向勇。马向勇在地上晃着,脸上的赘肉开始放松,眼角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胸有成竹地说:“你们二位不用着急,要让杨秀华嫁到马家很容易,因为落户口的大权掌握在吴大叔手里。”马向勇又说:“可以明确地告诉杨家,他的闺女嫁了别人,别说落不上户口,就是落上了,以后也不能得好,在刘屯,我们马家说了算!现在要办的,就是找媒妁给杨家过话。二女人和贾半仙都是说客,保媒拉纤都在行,只是二女人心太黑,不是伸手要钱就是启齿要粮,不如贾半仙好说话。”

    马文把媒妁的目的放在贾半仙身上,还准备给贾半仙送点儿礼。

    马向勇不停地摇晃,把屋里瞅个遍。吴小兰倚在炕稍装睡觉,马向勇没有放过她,高声说:“刘强这个田主崽子,好女人没人搭理他,就凭杨秀华这样的漂亮女子,半个眼也不会夹他。不外,刘强是个下流货,倒是看上了人家,整天往东屋跑,围着杨秀华的屁股转。这个田主崽子,真不是好工具,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盆里。”

    吴小兰一阵哆嗦,她没启航,心里的酸痛随着泪水流到枕头上。

    事情并不像马向勇说的那样。杨家住进来,刘强并没有太在意,或者说他基础顾不了这些。他生着病,委曲支持着到队里干活。

    刘强和吴小兰在雨里相抱,淋得不轻,抗洪时又两次跳进水里,已经感应体力不支。刘强没有对任何人说,硬挺着护住大堤。下堤后,坚持不住了,在家里躺了一天。从那以后,他的体质开始下降,胃痛越来越重,不长时间,变得骨瘦如柴,像一段干树杈。眼睛更显得大,露出挣扎的神色,羊羔子叫他“大眼儿灯”。

    李淑芝四处求医,三里五村的医生都看过了,谁也拿不出好措施。方梅告诉她:“刘强主要是心病,如果这样下去,恐怕要糟践。”

    为了给刘强治病,方梅把老父亲请到刘屯,为他诊了脉。

    方梅的父亲是这一带很有名的老中医,以接断骨最为特长,他自己配制的七厘散,很有神效。由于年岁已高,他轻易不出诊,这次不是女儿强拉硬拽,他也不会来。

    老中医对李淑芝说:“这孩子的病不重,只是病灶太深,药力达不到,吃几多药也是白费。我出一个偏方,你可试试:三两白醋泡三两姜片,加水一斤半,用铝盆在文火上熬成浆,分三次喝,喝时加热到温热不烫嘴最适宜。虽然难喝,能缓解病痛。可是,要清除病根,照旧难上加难。凭证这孩子的面色,脉象,我诊断他是情魔压心,又遇风寒,只是风寒可却,情魔难除,不除情魔,病不行愈。”

    李淑芝熬坏了三个铝盆,刘强的病不见好转。一场雨雪事后,刘强在队里抢运公粮,由于身体弱,被粮袋压倒在地,爬起后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落汗后又着了凉,一病不起。

    看到儿子病情严重,李淑芝以泪洗面,再没有措施,只好把发黄的家谱供出来,跪在地上求先人保佑儿子。她虔诚祈告婆母:“您老人家在世时,小强最孝敬您,您可不要把他带走啊!您喜欢他,我更离不开他啊!明天我还用鸡蛋给您换烧纸,保佑孩子吧!”

    李淑芝哭着烧纸,贾半仙“哧哧”笑,见李淑芝满脸是泪,她赶忙说:“嫂子别见责,我是笑你时来运转,刘强有救了。”李淑芝站起身,惊诧地盯住贾半仙。贾半仙说:“昨天有一位老仙儿告诉我,让我给你通个信儿,说刘强的病都是他自己闹腾的,并见告箴言。”贾半仙双手合在一起,瞑目念祷:“应求则求,不应求不求,该求不求,失去粮油,不求硬求,浩劫临头,浩劫小难,都在变换,如遇朱紫,刘强孽满。”

    李淑芝听不懂贾半仙半阴半阳的话,急着说:“他孙婶儿,我是有病乱投医,你不来我还想找你,我这妻子子遭受不住了!你别绕荡我,跟我说实话,这孩子的病是否能好?如果能好,你点颔首,要是不能好,你啥也别说了!”

    贾半仙哈哈大笑:“看你说的,吓人巴拉。刘强从现在就开始好转,过不了一个月就身壮如初。”见李淑芝直启蒙,她高声说:“这样吧,我也不图你此外,如果刘强病好了,你认可我贾半仙不是装神弄鬼,有真本事就行了。”

    又一连吃了一个月方医生的偏方,刘强的胃痛稍微见轻,仍然吃不下饭,更是睡欠好觉,只要一挨枕头,满脑子都是扯不停的梦。他梦见儿时和吴小兰一起玩耍,梦见一起去平乱坟岗子,梦见青年林树木成材,梦见白叫天在空中飞旋,欢快地鸣唱。梦见饿狼向吴小兰扑来,他抓住狼的两条前腿,想把饿狼摔倒,身上没有气力,和狼相持,咬着牙,不松手。狼在退却中咬住了吴小兰,叼着跑,刘强追,两条腿用不上劲,高声喊,喊不出来,他用胳膊支撑着,猛地跃起,一觉惊醒,栽到炕下,又是一身凉汗。

    贾半仙被李淑芝请来,她在屋里转了三圈儿,又向东屋看了三眼,然后慰藉刘强:“人的一生,不行和命争,得不到的,你就别想,该是你的,自然获得。罹难闹病,掷中注定。老仙儿告诉我,你家东面有灵。东方红,太阳升,东风压倒西风,你的病情见轻。”刘强虽然不相信贾半仙,也让贾半仙说得心里挺宽绰。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和吴小兰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天气温暖,绿草如茵,低矮的山丘被森林笼罩,广袤的平原伸向大海。他俩在山前的平原上盖了屋子,屋子四周种着果菜,花香怡人,硕果累累。房前有小河,弯弯曲曲,河水清澈。刘强到河滨挑水,听着吴小兰唱歌:

    “我家门前有条小河,

    风起波连波,

    莲花含着笑,

    菱角也诉说,

    轻擦小船河中荡啊,

    垂柳柔情多。

    我家门前有条小河,

    风起波连波,

    鱼虾水中跃,

    飞鸟唱渔歌,

    少年嘻水鲤鱼抱啊,

    苇中露仙娥。

    我家门前有条小河,

    风起波连波,

    昨日放鸭忙,

    现在他乡落,

    惜别父老隔千里啊,

    泪水盈眼窝。”

    刘强挑起水往家走,以为渴,感应饿。他招呼吴小兰,吴小兰把热汤端给他,刘强接过来就喝,再看,吴小兰不见踪影。刘强着了急,扔掉碗召唤:“小兰,小兰……”

    />失去吴小兰的刘强从梦中急醒,杨秀华站在他的头前。杨秀华把姜丝热面汤放在炕上,然后看着刘强。两人的眼光接触时,都感应一阵温热。杨秀华嫣然一笑,扭身走开。

    刘强吃了几口面汤,以为味道和以前纷歧样,断定不是母亲做的。他梳理梦中的故事,以为唱歌人似乎现实中的杨秀华,又模糊以为在以前的什么时候见过她。由于脑子很是乱,刘强弄不清见她时是梦中照旧现实。他把杨秀华和吴小兰、付亚辉连系在一起,这三人相似又各有特性。

    刘强的病情开始好转,饭量也在增加,不到一个月,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李淑芝去掉一块压在头上的阴云,脸上露出笑容,还随处夸赞贾半仙,说她有真本事,能知道人的已往和未来。

    过了小雪,西冬风越发强劲,吹得雪片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黄昏时,李淑芝一家准备用饭,刚把秫米粥盆放到炕上,贾孝忠把刘志背进屋,喘着粗气说:“刘志晕倒在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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